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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帝学八

帝学卷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6–40 段

帝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帝学卷八宋范祖禹撰《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下》

熈寜三年九月戊辰,初御迩英閤讲读。己巳,召御史中丞吕公着来旦赴经筵。公着以台丞侍讲,又兼经筵职,遇讲读即赴。十一月庚辰,司马光讲《资治通鉴》汉纪,至曹参代萧何为相国,一遵何故规,因言参以无事镇抚海内,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使汉常守萧何之法,久而不变,可乎?”光曰:“何独汉也?夫道者,万世无弊。夏、商、周之子孙,苟能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母作聪明,乱旧章。’然则祖宗旧法,何可变也?汉武帝用张汤之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宣帝用高帝旧法,但择良二千石使治民,而天下大治。元帝初立,颇改宣帝之政,丞相衡上疏言:‘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虚为此纷纷也。陛下视宣帝、元帝之为政,谁则为优?’荀卿曰:‘有治人,无治法,故为治在得人,不在变法也。’上曰:‘人与法,亦相表里耳。’光曰:‘苟得其人,则无患法之不善;不得其人,虽有善法,失先后之施矣。故当急于求人,而缓于立法也。’壬午,吕惠卿讲《咸有一徳》,因言法不可不变。先王之法,有一嵗一变者,正月始和,置于象魏是也;有五嵗一变者,五载一廵守,考制度于诸侯是也;有一世一变者,刑罸世轻世重是也;有百世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司马光言汉守萧何之法则治,变之则乱。臣窃以为不然。惠帝除三族罪、妖言令、挟书律,文帝除收孥令,安得谓之不变哉?武帝以穷兵黩武、奢淫厚敛而盗贼起,宣帝以综覈名实而天下治,元帝以任用恭显、杀萧望之而汉道衰,皆非由变法与不变法也。夫法弊则必变,安得坐视其弊而不变邪?《书》所谓‘无作聪明,乱旧章’者,谓实非聪明而强作之,非谓旧章不可变也。光之措意,盖不徒然,必以国家近日多更张旧。政因此防,讽必以臣制置三司条例及看详中书条例,故发此论也。臣愿陛下深察光言,苟光言为是,则当从之;若光言为非,陛下亦当播告之,修不匿厥指,召光诘问,使议论归一。上召光前,谓曰:“卿闻吕惠卿之言乎?惠卿之言如何?”光对曰:“惠卿之言有是有非。惠卿言汉惠、文、武、宣、元治乱之体是也;其言先王之法有一嵗一变、五嵗一变、一世一变,则非也。正月始和,置于象魏者,乃旧章也,非一嵗一变也。亦犹州长、党正、族师于四孟月朔属民而读邦法也,岂得为时变月变邪?天子恐诸侯变礼易乐,故五载一廵守;有变乱旧章者,则削黜之,非五嵗一变法也。刑罚世轻世重者,盖新国、乱国、平国,随时而用,非一世一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修之,非大壊不更造也。大壊而更造,必得良匠,又得美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讲筵之官皆在此,乞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史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曰:“司马光备位侍从,见朝廷事有未便,即当论列。有官守者不得其守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岂可但已?”光曰:“前者诏书责侍从之臣言事,臣尝上疏指陈得失,如制置条例司之类,尽在其中,未审得进逹圣听否?”上曰:“见之。”光曰:“然则臣不为不言也。至于言不用而不去,此则臣之罪也。”惠卿责臣实当其罪,臣不敢逃。上曰:“相与共讲是非耳,何至乃尔?”王珪进曰:“司马光所言,盖以朝廷所更之事,或为利甚少、为害甚多者,亦不必更耳。”因目光令退。王珪进读《史记》,光进读《资治通鉴》毕,降阶将退,上命迁坐,▯于阈内,御榻之前皆命就坐。王珪礼辞不许,乃皆再拜而坐,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毎更一事,举朝士大

译帝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帝学卷八 宋范祖禹撰《神宗英文烈武圣孝帝下》

熙宁三年九月戊辰日,皇帝初次在迩英阁主持讲读。己巳日,皇帝召御史中丞吕公着次日早晨前往经筵。吕公着以御史中丞的身份侍奉讲读,又兼任经筵职务,每逢讲读便前往。十一月庚辰日,司马光讲读《资治通鉴》汉纪部分,讲到曹参接替萧何担任相国,完全遵循萧何原有的规矩,于是进言说曹参以无为而治安抚天下,掌握了守成的道理,所以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安宁,百姓衣食丰足。皇帝说:“假如汉朝一直遵守萧何的法度,长久不变,可以吗?”司马光说:“岂止是汉朝?大道是万世没有弊端的。夏、商、周的子孙,如果能够一直遵守禹、汤、文、武的法度,即使到今天也能存在。周武王攻克商朝后,说‘要废除商朝的政令,政令依照旧制’,即使是周朝也使用商朝的政令。《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典章。’那么祖宗的旧法,怎么能改变呢?汉武帝采用张汤的建议,把高帝的法度纷纷更改,导致盗贼遍布天下。汉宣帝采用高帝的旧法,只是选拔优秀的郡守治理百姓,于是天下大治。汉元帝刚即位时,颇改汉宣帝的政令,丞相匡衡上疏说:‘我私下遗憾国家放弃了已成之业,白白造成这种纷扰。陛下看宣帝、元帝的施政,谁更优秀?’荀子说:‘有善于治理的人,没有完美不变的治理之法,所以治理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而不在于改变法度。’皇帝说:“人才与法度,也是互为表里的。”司马光说:“如果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就不必担心法度不好;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才,即使有良法,也会失去施行的先后次序。所以应当急于寻求人才,而缓于制定法度。”

壬午日,吕惠卿讲读《咸有一德》,于是进言说法度不能不变。先王的法度,有一年一变的情况,比如正月开始调和阴阳,将法令置于象魏示众就是如此;有五年一变的情况,比如五年一次巡视诸侯,考核诸侯的制度就是如此;有一世一变的情况,比如刑罚随时代轻重变化就是如此;有百世不变的情况,比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是如此。前几天司马光说汉朝遵守萧何的法度就治理得好,改变就混乱。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汉惠帝废除了三族罪、妖言令、挟书律,汉文帝废除了收孥令,怎么能说是不变呢?汉武帝因为穷兵黩武、奢侈淫逸、横征暴敛而导致盗贼兴起,汉宣帝因为综核名实而天下大治,汉元帝因为任用恭显、杀害萧望之而导致汉道衰微,这些都不是因为变法与不变法造成的。法度有了弊端就必然要改变,怎么能坐视其弊而不改变呢?《尚书》所说的‘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章’,是指实在没有聪明才智却强行作为,并不是说旧章不可改变。司马光的用心,大概不是没有原因的,必定是因为国家近日多更改旧政,因此加以防范,讽喻必定是因为我设置三司条例司及看详中书条例司,所以才发表这种言论。我希望陛下深入考察司马光的言论,如果司马光说得对,就应当听从;如果司马光说得不对,陛下也应当宣告他,修养不隐藏自己的意图,召来司马光诘问,使议论归于统一。”

皇帝召司马光上前,对他说:“你听到吕惠卿的话了吗?吕惠卿的话怎么样?”司马光回答说:“吕惠卿的话有对有错。吕惠卿说汉惠、文、武、宣、元帝治乱的大体情况是对的;他说先王的法度有一年一变、五年一变、一世一变,则是错的。正月开始调和阴阳,置于象魏的,乃是旧章,不是一年一变。这也如同州长、党正、族师在四季孟月的初一召集百姓宣读邦法一样,怎么能说是随时变化、每月变化呢?天子担心诸侯改变礼乐,所以五年一次巡视;有变乱旧章的,就削黜他们,不是五年一变法。刑罚世轻世重,大概是指新国、乱国、平国,随时机而使用,不是一世一变。况且治理天下好比居住房屋,破旧了就修理它,不是大坏不重新建造。大坏而重新建造,必须得到良匠,又得到美材,现在这两者都没有,我担心风雨都遮蔽不了。讲筵的官员都在这里,请求陛下询问他们。”

三司使掌管天下财政,没有才能就罢黜他,不可以让两府侵夺他的职权。现在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为什么呢?宰相以道义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只用条例,那么胥吏就足够了。现在设置看详中书条例司,为什么呢?吕惠卿说:“司马光充任侍从之职,看到朝廷事务有不便利的,就应当论列。有官守的人不得其职就辞职,有言责的人不得其言就辞职,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司马光说:“先前诏书责备侍从之臣言事,我曾经上疏指陈得失,像制置条例司之类,全在其中,不知道是否进达圣听?”皇帝说:“看到了。”司马光说:“那么我不是不言。至于言论不被采纳却不辞职,这是我的罪过。”吕惠卿责备我确实当此罪,我不敢逃避。皇帝说:“大家一起讲论是非罢了,何必到这种地步?”王珪进言说:“司马光所说的,大概是认为朝廷所更改的事情,有的获利很少、危害很多,也不必更改。”于是目光示意让司马光退下。王珪进读《史记》,司马光进读《资治通鉴》完毕,走下台阶将要退下,皇帝命令移动座位,在门槛内,御榻之前都命令就坐。王珪礼貌推辞不被允许,于是都再次拜谢而坐,左右侍从都避开。皇帝说:“朝廷每更改一件事,举朝士大夫”

夫詾詾,皆以为不可,又不能指名其不便者,果何事也?珪对曰:「臣疎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能知其虚实也。」上曰:「据所闻,言之光曰:『朝廷防青苗钱,兹事非便。今闾里富民,乘贫者乏无之际,出息钱以贷之,俟其収获,责以谷麦。贫者寒耕热耘,仅得斗斛之收,未离场圃,已尽为富室夺去。彼皆编戸齐民,非有上下之势、刑罚之威,徒以富有之故,尚能蚕食细民,使之困瘁,况县官督责之严乎?臣恐细民将不聊生矣。』吕惠卿曰:「司马光不知此事,彼富室爲之期害民,今县官为之,乃所以利民也。昨者青苗钱,令民愿取者则与之,不愿者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彊,富民亦不彊也。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曰之青苗,亦如河东之和籴也。」上曰:「陜西行之乆矣,民不以为病也。」光曰:「臣陜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今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王珪等皆起对曰:「坐仓甚不便,朝廷近罢之,甚善。」上曰:「未尝罢也。」光曰:「今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石,则嵗减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光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呉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光曰:「此皆细事,不足烦圣虑,陛下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庻言庻狱庻慎,惟有司之牧夫,正谓此也。」上复与众人讲论治道,至晡后,王珪等请起,上命赐汤,复谓光曰:「卿勿以向者吕惠卿之言,遂不慰意。」光对曰:「不。」敢遂退。

译那些喧哗议论的人,都以为青苗法不可行,却又不能指出它具体哪里不便,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王珪回答说:“臣身份卑微,身在宫门之外,朝廷的事务,不能全部知晓;即使从路上听到传闻,也不能知道其真假虚实。”皇上说:“就你所听到的,说说看。”司马光说:“朝廷防备青苗钱,这件事并不便利。如今乡里的富裕人家,趁着贫民缺乏之时,放高利贷给他们,等到收获季节,便用谷物麦类来偿还。贫民寒天耕作、暑天除草,仅仅得到斗斛的收成,还没离开田间,就已经被富户夺去。他们都是编户齐民,并没有上下尊卑的权势、刑罚的威慑,仅仅因为富有,尚且能蚕食小民,使他们困苦憔悴,何况官府督责严厉呢?臣担心小民将难以生存了。”吕惠卿说:“司马光不了解这件事,那些富户做这件事是害民,现在官府做这件事,却是利民。之前的青苗钱,是让愿意借贷的人就借给他们,不愿意的并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昧的百姓知道借债的好处,不知道还债的害处,不仅官府不强迫,富户也不强迫。臣听说制定法律如果过于宽松,其弊端尚且是贪婪;如果制定法律本身就贪婪,弊端将会怎样?从前太宗平定河东,设立和籴法,当时米价每斗十余钱,草束每束八钱,百姓乐于与官府交易。后来物价昂贵而和籴法不停止,于是成为河东世代祸患。臣担心日后的青苗法,也会像河东的和籴法一样。”皇上说:“陕西实行很久了,百姓并不以此为苦。”司马光说:“臣是陕西人,只看到它的弊病,没看到它的好处。朝廷起初并不允许,而有司尚且能以此害民,何况现在立法允许呢?”皇上说:“坐仓籴米怎么样?”王珪等人都起身回答说:“坐仓非常不便,朝廷最近罢除了它,非常好。”皇上说:“并没有罢除。”司马光说:“现在京城有七年的储备,而钱财常常缺乏,如果实行坐仓,钱财更加缺乏,米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获得百万石米,那么每年减少东南百万石的漕运,用那些钱供给京城,何必担心没有钱?”司马光说:“东南地区钱荒而米多,现在不籴米而漕运钱,抛弃多余的,索取缺乏的,农业和商业都受害了。”侍讲吴申起身说:“司马光的话是至理名言。”司马光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劳圣虑,陛下只需选择人才并任用他们,有功就赏赐,有罪就惩罚,这才是陛下的职责。”皇上说:“是的,文王不兼管各种言论、各种狱讼,只慎重对待,只有主管官员负责,正是说的这个意思。”皇上又与众人讲论治国之道,直到傍晚以后,王珪等人请求退下,皇上命令赐茶,又对司马光说:“你不要因为刚才吕惠卿的话,就不高兴。”司马光回答说:“不敢。”于是退下。

三年四月癸未,司马光读《资治通鉴》:“汉贾山上疏言:‘秦皇帝居灭絶之中,不自知,因言从谏之美,拒谏之祸。’晏子曰:‘和与同异,水火醯醢盐梅,皆相反之物。宰夫济其不及,以泄其过。若羮已咸,复济以盐;已酸,复济以梅,何可食也?’伊尹戒大甲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人之情,谁不欲人顺已而恶其逆?惟圣贤知顺之损,知逆之益。譬如酒醴,虽适口而醉人;药物虽苦口而除病。是以臣之于君,刚则和之,柔则掖之,明则晦之,晦则明之。非故相反,欲裁其有余,补其不足,以就皇极耳。’若逆己者即黜降,顺己者即不次防擢,则谄谀日进,忠正日疎,非庙社之福也。”上曰:“舜墍谗说殄行,若台谏欺罔为谗,安得不黜?”光曰:“臣因进读及之耳,时事臣不敢妄论也。”丁亥,司马光读《资治通鉴》:“汉张释之论啬夫利口。”光曰:“孔子称‘恶利口之覆邦家’。夫利口何至覆邦家?盖其人能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人主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则邦家之覆诚不难矣。”

十年八月丙午,御迩英閤讲诗。上问侍讲沈季长曰:“丰年言秋冬报,良耜何以止言秋报?”季长对毕,上又问:“丰年不言报上帝,良耜何以叠言报社稷?”季长对毕,上曰:“此终始之诗也。”十月庚辰,侍读邓润甫、陈襄读《史记》,因言司马迁《史载秦汉以来君臣事迹,有不足以陈于陛下之前者,如《吕不韦传》之类是也。上曰:“若此之类,皆阙之勿读。”沈季长、黄履奏讲《诗》毕,不知进讲何经。上曰:“先王礼乐法度,莫详于周,宜讲《周礼》。”

元丰元年三月辛巳,御迩英閤,沈季长讲《周礼》八法。上曰:“或言邦治,或言官治,何也?”季长对毕,上曰:“然。”壬午,侍读学士吕公着读后汉书毕,上留公着,极论治体,至三皇无为之道,释老虚寂之理。公着问上曰:“此道高远,尧舜能知之乎?”上曰:“尧舜岂不知?”公着曰:“尧舜虽知之,然常以知人安民爲难,此所以为尧舜也。”上又论前世帝王曰:“汉髙祖、武帝有雄材大略,髙祖称‘吾不如萧何,吾不如韩信’,至张良独曰‘吾不如子房’,盖以子房道高,尊之故不名也。”公着曰:“诚如圣谕。”上又曰:“武帝虽以汲黯为戅,然不冠则不见后,虽得罪,犹以二千石禄终其身。”公着曰:“武帝之于汲黯,仅能不杀耳。”上又论唐太宗,公着曰:“太宗所以能成王业者,以其能屈己从谏耳。”上临御日乆,羣臣畏上威严,莫敢进防,至是闻公着言,竦然敬纳之。丁亥,黄履讲八柄。上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而八柄非太宰所得与何也?”履对毕,上曰:“然。”辛卯,沈季长讲九赋。上曰:“或言关市之赋,或言关市之征,何也?”季长对毕,上曰:“然。”癸巳,黄履讲九式。上曰:“賔客之式次于祭祀,而八政七曰賔,何谓也?”履对毕,上曰:“然。”四月丙寅,沈季长讲“小宰掌建邦之宫刑,以治王宫之政令,凡宫之纠禁”。上曰:“政令纠禁详略如何?”季长对毕,上曰:“言凡宫之纠禁,则是不止于王宫,又及于诸侯也。”八月戊辰,黄履讲“宰夫之职,正嵗书其能者与其良者而以告于上”。上曰:“或言诏王废置,或言以官刑诏冢宰而诛之,或言以告而诛之,或言以告于上,何也?”履对曰:“诏▯宰者,诏▯宰而已;以告而诛之,以告于上者,或诏王,或告王及官长,皆不得专也。”上曰:“或三年,或嵗终,则书能否告之以为废置,此独于正嵗何也?岂非旧嵗之所考书以告乎?”履曰:“然。”

二年六月辛酉,左谏议大夫安焘等上《诸司式》。上阅《讲筵式》,开讲、罢讲,申中书。上曰:「此非政事,何豫中书?可刋去之。」

六年四月壬申,御迩英閤,蔡卞讲《周礼·司市》,上曰:“先王建官治市,独如此其详,何也?”卞对曰:“先王建国,面朝而后市,朝以

译三年四月癸未,司马光诵读《资治通鉴》:“汉代贾山上疏说:‘秦始皇身处灭亡的境地,自己却不知道,因此(贾山)陈述了听从劝谏的好处,拒绝劝谏的祸害。’晏子说:‘和与同是不同的,水、火、醋、肉酱、盐、梅,都是性质相反的东西。厨师调剂它们的不足,来消除它们的过度。如果汤已经咸了,再加盐;已经酸了,再加梅,怎么可以吃呢?’伊尹告诫太甲有话说:‘违背你的心意的,一定要从道理上去寻求。人的常情,谁不希望别人顺从自己而厌恶别人违背自己?只有圣贤知道顺从带来的损害,知道违背带来的益处。就像酒和甜酒,虽然适口却会使人醉酒;药物虽然苦口却能治愈疾病。因此臣子对于君主,刚强就调和它,柔弱就扶持它,过于明察就遮蔽它,过于昏暗就照亮它。并非故意相反,是想裁减它的有余,补充它的不足,以达到中正的准则罢了。’如果违背自己心意的人就贬黜降职,顺从自己心意的人就破格提拔,那么谄媚阿谀的人就会一天天得势,忠诚正直的人就会一天天疏远,这不是宗庙社稷的福气啊。”皇上说:“舜诛杀造谣惑众、灭绝善行的人,如果台谏官欺瞒蒙蔽就是造谣惑众,怎么能不贬黜他们?”司马光说:“臣是因为进读涉及到了这一点罢了,时事臣不敢妄加议论。”丁亥,司马光诵读《资治通鉴》:“汉代张释之论说啬夫口齿伶俐。”司马光说:“孔子说‘厌恶口齿伶俐颠覆国家的人’。口齿伶俐怎么会颠覆国家?大概是因为这种人能颠倒是非,把贤能当作不肖,把不肖当作贤能。君主如果颠倒是非,把贤能当作不肖,把不贤当作贤能,那么国家颠覆确实不难了。”

十年八月丙午,皇上在迩英阁讲论《诗经》。皇上问侍讲沈季长说:“《丰年》篇说秋冬报答,为什么《良耜》篇只说秋天报答?”沈季长回答完毕,皇上又问:“《丰年》篇不说报答上帝,为什么《良耜》篇反复说报答社稷?”沈季长回答完毕,皇上说:“这是贯穿始终的诗篇。”十月庚辰,侍读邓润甫、陈襄诵读《史记》,于是说司马迁记载秦汉以来君臣的事迹,有不足以在陛下面前陈述的,像《吕不韦传》之类就是。皇上说:“像这类,都删去不要读。”沈季长、黄履奏报讲论《诗经》完毕,不知道接下来进讲什么经书。皇上说:“先王的礼乐法度,没有比周代更详细的,适宜讲论《周礼》。”

元丰元年三月辛巳,皇上在迩英阁,沈季长讲论《周礼》八法。皇上说:“有的说邦治,有的说官治,为什么呢?”沈季长回答完毕,皇上说:“对。”壬午,侍读学士吕公着诵读《后汉书》完毕,皇上留下吕公着,极力讨论治国的根本,谈到三皇无为的道理,释老虚寂的义理。吕公着问皇上说:“这个道理高远,尧舜能知道吗?”皇上说:“尧舜难道不知道吗?”吕公着说:“尧舜虽然知道,但常以知人安民为困难,这就是成为尧舜的原因。”皇上又议论前代帝王说:“汉高祖、汉武帝有雄才大略,高祖说‘我不如萧何,我不如韩信’,到了张良只说‘我不如子房’,大概是因为子房道行高,尊重他所以不叫他的名字。”吕公着说:“确实像圣上所说。”皇上又说:“汉武帝虽然认为汲黯愚直,但不戴帽子就不接见他,虽然获罪,还是用二千石的俸禄让他终老。”吕公着说:“汉武帝对于汲黯,仅仅是不杀他罢了。”皇上又议论唐太宗,吕公着说:“太宗之所以能成就王业,是因为他能委屈自己听从劝谏。”皇上在位日久,群臣畏惧皇上的威严,不敢进谏,至此听到吕公着的话,恭敬地采纳了。丁亥,黄履讲论八柄。皇上说:“坐着讨论道理,叫做三公,而八柄不是太宰所能参与的,为什么呢?”黄履回答完毕,皇上说:“对。”辛卯,沈季长讲论九赋。皇上说:“有的说关市之赋,有的说关市之征,为什么呢?”沈季长回答完毕,皇上说:“对.”癸巳,黄履讲论九式。皇上说:“宾客之式排在祭祀之后,而八政第七条是宾客,这是什么意思?”黄履回答完毕,皇上说:“对.”四月丙寅,沈季长讲论“小宰掌管建立国家的宫刑,来治理王宫的政令,凡是宫中的纠察禁令”。皇上说:“政令纠察禁令详略如何?”沈季长回答完毕,皇上说:“说凡是宫中的纠察禁令,那么就不止于王宫,又涉及到诸侯了。”八月戊辰,黄履讲论“宰夫的职事,在岁初记录他的能者与他良善者而向上报告”。皇上说:“有的说诏告君王废置,有的说用官刑诏告冢宰而诛杀他,有的说报告而诛杀他,有的说报告给皇上,为什么呢?”黄履回答说:“诏告冢宰的,只是诏告冢宰罢了;报告而诛杀他,报告给皇上的,或者诏告君王,或者报告君王及长官,都不能专断。”皇上说:“有的三年,有的年终,就记录能否报告他作为废置的依据,这唯独在岁初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旧岁所考核记录报告的吗?”黄履说:“对。”

二年六月辛酉,左谏议大夫安焘等人上呈《诸司式》。皇上阅览《讲筵式》,开讲、罢讲,申报中书省。皇上说:“这不是政事,何必干预中书省?可以删去它。”

六年四月壬申,皇上在迩英阁,蔡卞讲论《周礼·司市》,皇上说:“先王设置官职治理市场,唯独这样详细,为什么呢?”蔡卞回答说:“先王建立国家,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朝廷用来”

治君子,市以治小人,不可略也。”上曰:“市,众之所聚,详于治众,故也。”后世治市之法阙略,今可求而复乎?卞对曰:“先王之时,有乡,有遂,有朝,有市,其事相须也。”七年十二月戊辰,端明殿学士司马光上《资治通鉴·五代纪》三十卷。《资治通鉴》自治平三年置局,毎修一代史毕上之,至是书成,总二百九十四卷,目录、考异各三十卷。上谕辅臣曰:“前代未尝有此书,过荀悦《汉纪》远矣。”辅臣请观之,遂命付三省,仍令速进入,以光为资政殿学士,降诏奬谕。

译治理君子,市场用来治理小人,这是不可忽略的。”皇上说:“市场是众人聚集的地方,所以治理众人要详细周密。”后世治理市场的方法缺失简略,现在可以寻求恢复吗?卞回答说:“先王时代,有乡、有遂、有朝、有市,这些事是相互依赖的。”七年十二月戊辰日,端明殿学士司马光进呈《资治通鉴·五代纪》三十卷。《資治通鉴》从治平三年设立编修局开始,每修完一代史书就进呈一次,至此全书完成,总共二百九十四卷,目录和考异各三十卷。皇上告诉辅政大臣说:“前代从未有过这样的书,远远超过荀悦的《汉纪》。”辅政大臣请求阅览,于是命令交付三省,仍然要求迅速进呈,任命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下诏嘉奖慰勉。

臣祖禹曰:神宗皇帝即位之初,多与讲读之臣论政事于迩英。君臣倾尽,无有所隐。而帝天资好学,自强不息,禁中观书,或至夜分。其励精勤政,前世帝王未有也。自熈宁至元丰之末,间日御经筵,风雨不易,盖一遵祖宗成宪,以为后世子孙法也。可不念哉!臣祖禹拜手稽首曰:三皇之时,至质略矣。伏羲始开人文,神农以下皆有师。圣人之徳,莫大于学。在易干之六爻,龙徳变化,皆圣人也。九二曰:「见龙在田。」孔子曰:「龙徳而正中也。」由学以聚之,问以辨之,故天下文明。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孔子曰:「进徳修业,欲及时也。」至于九五飞龙在天,则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圣人之徳,莫盛于此,由学以致之也。九二、九五皆曰:「利见大人。」盖非学则不能为大人。故尧舜稽古垂衣裳而天下治,圣学之要也。掦雄曰:「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乆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已久矣。学始于伏羲,至于成王,《易》《诗》《书》所称圣人所述,爲万世法。由汉以下,其道不纯,故可称者鲜。自古以来,治日常少,乱日常多,推原其本,由人君不学也。恭惟本朝累圣相承,百三十有二年,四方无虞,中外底寜,动植之类,蒙被涵飬,徳泽深厚,远过前世,皆由以道徳仁义文治天下,人主无不好学故也。陛下广览载籍,歴观前世,创业之主,守文之君,有如祖宗之皆好学者乎?由三王至于五代,治安长久,有如本朝之百年太平者乎?今人有宝噐,且犹爱惜之,恐其伤缺,况祖宗百三十余年全盛之天下,可不务学以守之乎?臣又闻学则必问,问然后为学。中庸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皆所以为天下法也。」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动必咨于四岳。孔子称舜之大智曰:「好问仲」虺戒汤曰:「好问则裕,学者圣之先务也。问者,学之大方也。文王询于八虞而谘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召、毕、荣,所以能成其圣也。武王访于箕子,成王问于尹佚,四圣维之,众贤翼之,是以为太平之天子,能持盈守成。夫岂由他哉?唯彊于学问而已。今臣所录八篇,上起伏羲,下讫神宗,防惟陛下宪道于三皇,稽徳于五帝,轨仪于三代,法象于祖宗,集羣圣之所行,体干健之不息,则四海格于泰和,万年其有永观矣。」臣拜手稽首,谨上。

  帝学卷八

译臣祖禹说:神宗皇帝即位之初,多次与讲读官在迩英殿讨论政事。君臣之间坦诚相待,毫无隐瞒。而皇帝天资好学,自强不息,在宫中读书,有时直到深夜。他励精图治、勤于政事,前代的帝王也没有这样的。从熙宁到元丰末年,每隔一天就亲临经筵,风雨无阻,这都是遵循祖宗的成法,为后世子孙树立榜样啊。怎能不怀念呢!臣祖禹跪拜叩头说:三皇的时代,民风极其质朴简略。伏羲开始开创人文教化,神农以下都有老师。圣人的德行,没有比学习更大的了。在《易经》乾卦的六爻中,龙德的变化,都是圣人。九二爻说:“见龙在田。”孔子说:“这是龙德而持守中正。”通过学习来积累知识,通过提问来辨析道理,所以天下文明。九三爻说:“君子终日自强不息。”孔子说:“这是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想要及时进取。”到了九五爻飞龙在天,就与天地合其德行,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季合其秩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意而行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意而行而顺从天时。圣人的德行,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这都是通过学习达到的。九二、九五都说是“利于见到大人”。大概不学习就不能成为大人。所以尧舜考察古事,垂衣裳而天下大治,这是圣学的关键。扬雄说:“学习作为君王的事业,已经很久了。”尧舜禹汤文武急切追求,孔子惶惶不安,这已经很久了。学习始于伏羲,直到成王,《易》《诗》《书》中所称颂的圣人所述,成为万世的法则。从汉代以后,其道不纯,所以值得称道的很少。自古以来,太平的日子少,动乱的日子多,推究其根本,是因为君主不学习。恭敬地思惟本朝历代圣君相继,一百三十二年,四方无忧,内外安宁,动物植物,都蒙受涵养,恩德深厚,远远超过前代,都是因为以道德仁义文治天下,君主没有不好学的缘故。陛下广泛阅览典籍,纵观前代,创业的君主,守成的君王,有像祖宗那样都好学的吗?从三王到五代,治安长久,有像本朝这样百年太平的吗?现在人有宝物,尚且爱惜它,恐怕它损伤残缺,何况祖宗一百三十多年全盛的天下,能不致力于学习来守护它吗?我又听说学习就必定要提问,提问然后才是学习。《中庸》说:“君子尊重德性而引导问学,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极高明而践行中庸,这都是为了成为天下的法则。”尧有在衢室提问,舜有在总章访问,行动必定咨询四岳。孔子称赞舜的大智慧说:“喜欢提问。”仲虺告诫商汤说:“喜欢提问就会宽裕,学习是成为圣人的首要任务。提问,是学习的大方向。”周文王询问八虞而咨询二虢,衡量于闳夭而谋划于南宫,征询于蔡原而访问于辛尹,再加上周公、召公、毕公、荣公的重托,所以能够成就他的圣德。周武王访问箕子,成王询问尹佚,四位圣人维系,众多贤人辅佐,所以成为太平天子,能够持盈守成。这难道是其他原因吗?只是强于学问罢了。现在臣所记录的八篇,上起伏羲,下至神宗,希望陛下效法三皇之道,考察五帝之德,遵循三代之轨仪,效法祖宗之法象,汇集众圣人的行为,体现乾卦刚健不息的精神,那么四海就能达到太和,万年将有永恒的观瞻。”臣跪拜叩头,恭敬地呈上。

帝学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