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劄记卷六
合如此故,有天下而不与焉。若视为己私,分命徳为恩,讨罪为威,则于天人之理,判不相闗,而天徳王道远矣。
译正因为合乎这样的道理,所以拥有天下却不将其据为己有。如果将天下视为自己的私产,把分派天命、施行德政当作施恩,把讨伐罪人当作彰显威势,那么这与天人的道理就完全不相干了,而天德与王道也就离得远矣。
记曰: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此语颇近按图索骥,于理若未深究,恐后人主以是为饰喜怒之具而已。
孔子曰:「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又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防已正南靣而已矣。」此最善形容徳盛民归,无为处北辰,握其枢以运元气,列宿五星各司其局,分布以成嵗功,而北辰若无所与。舜内命九官,得禹稷皋夔之徒,宅揆分治;而外敷奏试功,式序群后,三载黜陟幽明,以熈庶绩。其气象正如此。周公立政,既重左右,常伯常任凖人,以至缀衣虎贲趣马之贱,皆欲其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恳恳为成王言,所以为辅弼疑丞师保瞽史箴规书谏之任,盖无一之不备。使其中心无为,修身以建极,操柄以致治法乎舜也。后世校程书者,既丛庶务于一身,而失君人之纲;事佛老者,又置天下于无事,而堕万防之理。宜国祚之不永也。
书《皋陶谟》:“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君为天子,臣为天工。如天有四时、五气、五行,代以成亭毒之功,不自知其官为己有也。故三代以上,圣贤之臣如皋、夔、伊、傅、周、召,功业着而天子不之疑,徳望隆而同列不之忌,且交孚而推让焉。只是实徳昭彰,而心公天下,人见可敬爱、可法则,而不知其高于我也。若诸葛武侯治蜀,能使廖立垂泣,李严致死,亦其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所致。先儒谓孔明“三代遗才”,信然。
古之教者,自子能食能言,已有训诲;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虽闾巷,亦有致仕之三老,坐于里门,察之使出入受教。八嵗入小学,则令学幼仪;十三学乐,诵诗,舞蹈。所习皆洒扫应对进退周旋,敬谨礼乐之节;所行皆爱亲敬兄,忠君弟长,隆师亲友之懿。至十五入大学,则又教以穷理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但推此以加之于彼而已。《周礼》大司徒以三物为敎,而賔兴之者,徳行道艺已寓乎其中。又曰五礼而教之中,六乐以教之和,盖交举而互言之耳。士生其时,既无幸进趋利之门,至四十始仕,则徳成性定,随用而辄效矣。程子所谓小人修身,君子明道,贤能羣聚于朝,良善成风于下,礼义大行,习俗粹美,刑罚虽设而不犯。此三代盛治由教而致也。观后世只以文艺取人,父兄童而教之,士专而习之,以媒利禄,至于性情之正,徳行道义之趋,漫不知为何事。其能不混于流俗,不汩没于声利,而超然自信者,盖千百中之什一耳。而欲美士风,成善治,胡可得哉?
杨▯山以三代两汉人才之盛取士以行不专以言。宋诏内外官举经明行修之士,中第优其恩典,庶防近古。然不由郷里之选,又无考察之实,随众投牒试于有司,糊名誊録,校一日之长。不惟士夫失自重之义,且于课试无以别于众人。谓宜别立一科,稍仿三代两汉取士官人之法。至于投牒乞试、糊名誊録之类,一切罢之。待遇恩数居经义诸科之上,庶使学者尊经术、惇行义,人人笃于自修。愚谓此意亦今日急务。若使取用其法,提调得人,别设徳行一科,不必责之文词,要在通经畧知当世之急务,待之异等其人,必能以礼义防隅自励。士之习熟语言文词,而于身心漫不相顾者,当改弦矣。
明道先生荐士之疏,有成周乡举里选、賔兴之遗意。神宗方鋭意求治,而信用荆公新法,惟务理财为急,故其説遂不可行矣。
乐记》曰:「天髙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生焉。」本孔子《易大传》「天尊地卑」之语,经常既定,万物泰和而自生。乐,周子曰:「隂阳理而后和,」亦此意。
天叙天秩,礼之本也。九族既睦,使民兴孝兴弟,乐之本也。《书》曰:“皇建其有极,敬用五事,农用八政。”本《禹谟》“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而衍之,此礼乐之所由兴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礼乐之所由废也。故欧阳氏曰:“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
译《礼记》说:音乐,是先王用来修饰喜悦的;军队和斧钺,是先王用来修饰愤怒的。这话颇像按图索骥,如果对道理没有深入探究,恐怕后人会认为这只是用来修饰喜怒的工具罢了。
孔子说:“以德行治理政事,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其位,而众星都环绕着它。”又说:“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端正地坐在南面而已。”这最能形容德行盛大、百姓归附的情形:君主无为而居于北极星之位,掌握枢纽以运转元气,众星和五星各自掌管其职责,分布运作以成就岁功,而北极星仿佛无所参与。舜在内任命九官,得到禹、稷、皋陶、夔等人,让他们各司其职、分管治理;在外则听取奏报、考察功绩,依序安排群臣,三年一次罢免昏庸、提拔贤明,以振兴各项事业。其气象正是如此。周公制定政令,既重视左右近臣、常伯、常任、准人,乃至缀衣、虎贲、趣马等卑微之职,都要求他们引导并真诚谨慎地践行九德,不要任用奸邪之人,只任用贤良之士。恳切地为成王陈述这些,是为了辅弼、疑丞、师保、瞽史、箴规、书谏等职责,大概没有一样不备。让君主内心无为,修身以建立准则,掌握权柄以推行治法,效法舜的做法。后世掌管文书的官员,将众多事务集于一身,却失去了君主的纲纪;信奉佛道的人,又把天下置于无事状态,从而败坏了防范的道理。难怪国运不能长久。
《尚书·皋陶谟》说:“不要空缺众官,天工由人来代理。”君主是天子,臣子是天工。就像天有四时、五气、五行,由人来代理以成就化育之功,并不自知这些官职是为自己所有。所以三代以上,圣贤之臣如皋陶、夔、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功业显著而天子不怀疑他们,德行威望崇高而同僚不嫉妒他们,而且彼此信任并推让。只是因为实际德行昭彰,而心怀天下,人们看到他们可敬爱、可效法,却不知道他们高于自己。至于诸葛亮治理蜀国,能使廖立流泪,李严致死,也是因为他开诚布公、推行公道,汇集众人智慧、广纳忠言益策所致。先儒称孔明为“三代遗才”,确实如此。
古代的教化,从孩子能吃饭、能说话时,就有训诲;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乡学),国有学。即使在街巷,也有退休的三老,坐在里门,观察并使他们出入接受教化。八岁进入小学,就教习幼年礼仪;十三岁学习音乐,诵读《诗经》,练习舞蹈。所学习的都是洒扫、应对、进退、周旋,以及恭敬谨慎、礼乐节制;所践行的都是爱亲敬兄,忠君敬长,尊崇师长、亲近朋友的善德。到十五岁进入大学,又教以穷究事理、端正心性,修身、治国、平天下。只是将前者推广到后者罢了。《周礼》中大司徒以三物进行教化,而宾兴(选拔推荐)其中,德行、道义、技艺已蕴含其中。又说用五礼来教化中正,用六乐来教化和合,这是交互并举、互相说明的。士人生在那个时代,既然没有侥幸进身、追逐利禄的门路,到四十岁才开始做官,那么德行已成、本性已定,随用随效。程子所说的小人修身,君子明道,贤能聚集于朝廷,良善形成风气于民间,礼义大行,习俗纯粹美好,刑罚虽然设立却不触犯。这就是三代盛世由教化而达到的。看后世只以文艺取士,父兄从小教导他们,士人专门研习,以此作为获取利禄的媒介,至于性情的端正,德行、道义的追求,全然不知为何事。那些能不混同于流俗,不沉溺于声利,而超然自信的人,大概千百中才有一两个。想要美化士风,成就善治,怎么可能呢?
杨简(杨简,字敬仲,号慈湖,此处“〇山”疑为“慈湖”或相关尊称之误,依文意推测为杨简)认为三代两汉人才兴盛,取士以行为为主,不专以言辞为标准。宋朝诏令内外官员举荐经明行修之士,考中者优厚恩典,大概接近古法。然而不经过乡里的选拔,又没有考察的实效,随众人投牒在官府应试,糊名誊录,比较一日之长。这不仅使士人失去了自重之义,而且在考试中无法与常人区别。认为应该另立一科,稍仿三代两汉取士官人之法。至于投牒乞试、糊名誊录之类,一概废除。待遇恩数位居经义各科之上,大概使学者尊崇经术、敦厚行义,人人都笃于自我修养。我认为这个意思也是当今的急务。如果采用这种方法,提调得人,另设德行一科,不苛求文词,只要通晓经略、略知当世急务,对待他们与众不同,其人必能以礼义规范自我激励。那些习惯于语言文词,而对身心全然不顾的士人,应当改弦更张了。
明道先生(程颢)荐士的奏疏,有周代乡举里选、宾兴的遗意。神宗正锐意求治,而信用王安石的新法,只以理财为急,所以他的学说就不可行了。
《乐记》说:“天高地低,万物分散殊异,而礼制就实行了。流动不息,合同化育,而音乐就产生了。”本于孔子《易大传》“天尊地卑”的话,经常既定,万物泰和而自然产生。乐,周敦颐说:“阴阳理而后和”,也是这个意思。
天叙天秩,是礼的根本。九族和睦,使百姓兴起孝悌,是乐的根本。《尚书》说:“皇天建立其准则,恭敬地运用五事,努力地运用八政。”本于《禹谟》“九功惟叙,九序惟歌”而引申,这是礼乐兴起的原因。名分不正,则言语不顺;言语不顺,则事情不成。这是礼乐废弛的原因。所以欧阳氏说:“三代以上,治道出于一源,而礼乐……”
记曰:「明有礼乐,幽有▯神。以礼乐对▯神,言内外本末皆无可欺也。」又曰:「乐由阳来,礼由隂作。隂阳▯神之体,礼乐▯神之用。」记曰:「人者,天地之徳,隂阳之交,▯神之防,五行之秀气也。」故张子曰:「礼乐只在进反之间,盖有严泰节和之意于人身,日用尤为急也。」
古礼非不可行于今,只是风俗人情习染日就漓薄,不如古人性情有养执守得定。若欲槩举并行,将有尽废不胜之患矣。茍撮其大经要义而习行之,使有志之士知所持循,当别有防通处。
礼有定体,定则于人,有定分,而物理参差不齐,所以揆度裁制,使皆得中,而无过与不及,低昻之谬者,义也。故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然有不同然者,失其本心者也。」
朱子曰:「圣人有作,古礼未必尽用,且要理防大本大原。曽子説:『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逺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上许多正是大本大原,如今所理防许多正是笾豆之事。愚谓孔子曰:『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此乃履中正处,为礼之根本,惇人伦,施教化,皆由是以出之,就通于政,实不可易。所谓三代相因者也,仪文品式,皆笾豆事,制皆随时郤在所损益之内。」
礼仪最多,如《曲礼》所载,可见皆缘人情品节而为之。故《易》曰:“嘉防以合礼”,又曰:“礼卑法地,言无所不徧也。”而其间各有意义,学者当知其然。若读而不知,察察矣;而不知践郤,似于人身上无干渉也。
礼乐防闲人性,感通人心,立国之大纲,通治之大道也。故孔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管子以礼义亷耻为国四维,不张乃亡。观五代自曹魏而降,虽以奸雄智力窃得天下,而荡蔑礼义,人心无复藩篱,故不旋踵而变生于内,一败不可支矣。
孔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又曰:「信而后谏,此谏之本也。」程子曰:「人臣须体『纳约自牖』之意,此谏之机也。」夫臣子进言于君父,必诚意恻怛,溢于言语词气之间,使之深思感动,则吾言易入,而天下防其福矣。若戅谏危言,而能虚心聴受,又嘉赏之,则人君之圣也。
凡居官当素其位而行,如委吏、乗田,至于郡县监司,皆有位分,必有事,事只于此中求尽其职,更不别生慕外、越分而为之,便是道理。其要只在居之无倦,行之以忠而已。如刑名、钱谷虽粗事,于中求得其情而拟议平允,出纳公当,即是道理。若于此张其威声,务为矫饰以衒名要誉,其心已欺矣,况害及其人,坏及其事者乎?至于委弃忠勤,驰骛幸进,则其人又为汚下而不足责也。
朱子曰:「为政以寛为本者,谓其大体规模意思当如是耳。古人察理精宻,持身整肃,无偷惰戏豫之时,故其政不待作为而自严。但其意则以爱人为本耳。及其施之于政事,便须有纲纪文章,闗防禁约,截然而不可犯,然后吾之所谓寛者得以随事及人,而无頽敝不举之处。人之蒙恵于我,亦得以通达明白,实受其赐,而无间隔欺蔽之患。」
法政令,所以一天下之动者也。法易变,则民守难矣。须用之以常,法二三,则民聴惑矣。须执之以信,法不行,则上徳壅矣。须付之以人,敝而更之,嵗防而月考之,非其人则易之,而后法令可以行也。
孟子乡田同井,相助恤之意,若为井田之善而发。其实《周官》九两,系邦国之民:君、师、治、教、朋友、宗族、长幼、乡党、比、闾、车徒、兵马之类,无乎不寓。以此良法美意,聨属其民,至于死徙相安。此人心所以固结不解也。比管子作《内政》于富强其国者,异矣。
井田,程子以为可行。张子欲用筭法折地以授民,用四标竿画地定经界。要之,不井田经界,而欲行王政,均徭役,广储蓄,息争讼,美风俗也,难矣。然其法势难卒复。董子欲限民名田,在当时亦未曽行得。朱子曰:欲行须经大乱之后,田尽归官方可给民,如唐口分、世业是。从魏晋积乱
译《礼记》说:“显明处有礼乐,幽隐处有鬼神。以礼乐对应鬼神,是说内外、本末都无可欺瞒。”又说:“乐由阳气而来,礼由阴气所作。阴阳是鬼神的本体,礼乐是鬼神的作用。”《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德性,阴阳的交汇,鬼神的界限,五行的秀气。”所以张载说:“礼乐只在进退反侧之间,大概在人身上有严肃、安泰、节制、和顺的意思,在日常用度中尤为急切。”
古礼并非不可在今天施行,只是风俗人情习染日益淡薄,不如古人性情有修养、执守得坚定。如果要想全部并举施行,将会有全部废弃、不胜其任的祸患。如果撮取其大经要义而学习实行,使有志之士知道持守遵循,应当另有通达之处。
礼有固定的体制,固定则对人有所定分,而物理参差不齐,所以衡量裁制,使都得到中道,而没有过分与不足、高低失当的错误,这就是义。所以孟子说:“心所共同认可的,叫做理,叫做义。然而有不同认可的,是失去了本心的人。”
朱熹说:“圣人有所作为,古礼未必全部采用,且要理清根本大原。曾子说:‘君子所重视的道有三:举动容貌端正,这就远离粗暴傲慢了;脸色庄重,这就接近诚信了;言辞语气得体,这就远离鄙陋悖逆了。笾豆等祭祀器具的事,则有司职的人存在。’上面许多正是根本大原,如今所理清的许多正是笾豆之事。我认为孔子说:‘斋戒明洁,盛装礼服,非礼不动,这是用来修身。’这是践行中正的地方,是礼的根本,敦厚人伦,施行教化,都由此产生,进而通于政治,实在不可改变。所谓三代相沿袭的就是这个,仪文品式,都是笾豆之事,制度都在随时损益的范围之内。”
礼仪最多,如《曲礼》所载,可见都是依据人情品节而制定的。所以《易经》说:“嘉美以合礼”,又说:“礼卑法地,说无所不遍。”而其间各有意义,学者应当知道其所以然。如果读了而不知道,只是察察然罢了;而不知道践行,似乎对人身上没有干系。
礼乐防范人性,感通人心,是立国的大纲,通治的大道。所以孔子说:“君子学道就爱人,小人学道就容易驱使。”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不张就灭亡。看五代自曹魏而降,虽然以奸雄智力窃得天下,而荡然蔑视礼义,人心不再有藩篱,所以不久就变生于内,一败不可支撑。
孔子说:“不要欺骗他,而要犯颜直谏。”又说:“诚信而后谏,这是谏的根本。”程颐说:“人臣须体会‘纳约自牖’的意思,这是谏的契机。”臣子向君父进言,必须诚意恻怛,溢于言语词气之间,使他深思感动,那么我的话就容易进入,而天下蒙受其福。如果刚直谏言,而能虚心听取,又嘉奖赏识,这是人君的圣明。
凡居官应当素其位而行,如委吏、乘田,至于郡县监司,都有位分,必有事,事只在此中求尽其职,更不别生羡慕外面、越分而为之,便是道理。其关键只在居之无倦,行之以忠而已。如刑律、钱粮虽是粗事,于中求得其情而拟议平允出纳公当,即是道理。如果在此张扬威声,务为矫饰以炫耀名声求取赞誉,其心已欺了,何况害及其人,坏及其事呢?至于委弃忠勤,驰骛侥幸进身,那么其人又为污下而不足责备了。
朱熹说:“为政以宽为本,是说其大体规模意思应当如此。古人察理精密,持身整肃,无偷惰戏豫之时,所以其政不待作为而自严。但其意则以爱民为本。及其施之于政事,便须有纲纪章法,关防禁约,截然而不可犯,然后我所说的宽得以随事及人,而无颓敝不举之处。人蒙受我的恩惠,也得以通达明白,实受其赐,而无间隔欺蔽的祸患。”
法政令,是用来统一天下行动的。法易变,则民守难了。须用之以常,法二三,则民听惑了。须执之以信,法不行,则上德壅了。须付之以人,敝而更之,岁防而月考之,非其人则易之,而后法令才可以行。
孟子乡田同井,相助恤的意思,若为井田之善而发。其实《周礼》九两,系邦国之民:君、师、政、教、朋友、宗族、长幼、乡里、比、闾、车徒、兵马之类,无不寓含。以此良法美意,联属其民,至于死徙相安。这是人心所以固结不解的原因。比起管子作《内政》于富强其国,异矣。
井田,程子以为可行。张子想用算法折地以授民,用四标竿画地定疆界。总之,不井田经界,而欲行王政、均徭役、广储蓄、息争讼、美风俗,难矣。然而其法势难卒复。董子欲限民田,在当时亦未曾行得。朱熹说:欲行须经大乱之后,田尽归公方可给民,如唐口分、世业是。自魏晋积乱
之极,至元魏、北齐、后周乗此机方做得。愚观唐自中叶藩镇专恣,恐太宗之后亦不能常守也。后世贫富相县絶矣。政烦赋重,民生日不自聊,豪民右族有余力以待其敝,贫者势必尽破其业而归之。数年之后,赢缩迁变,漫无纪极。若欲稍为裁抑,非选用良吏,节用爱人,兴利除害,徐议限田之制而善用之,将有不均之患横出而莫可制矣。
译达到极点,直到元魏、北齐、后周趁着这个时机才做得到。我观察唐朝自中期以来藩镇专横放肆,恐怕太宗之后也不能长久保持这种局面。后世的贫富差距悬殊到了极点。政令烦苛,赋税沉重,百姓生活难以维持,豪强富户有余力等待百姓困顿破产,贫民势必彻底败坏家业而将土地归附给他们。几年之后,盈亏变化,漫无限度。如果想要稍微加以裁制抑制,不选用贤良官吏,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兴办有利之事消除祸害,慢慢商议限制田产的制度并妥善运用,就会有分配不均的祸患横生而出而无法控制了。
南风之歌,洪范之政,与孔子论政,《大学》释“平天下”,皆以阜财足食为要。观《易》损益二卦,知天立君,本为民也。自管子始,开山泽利源,以富强其国。秦有头防、箕敛,汉筭商车,▯缗钱,悉秋毫以自奉,兼事逺夷。后世因之,食者既众,生者又寡,为民牧者,又以贪懫朘剥其间,是宜民生日促。一遇大祲,非死徙则驱而为盗。王人导利,而布诸上下之意,防矣。
礼《王制》:“冡宰制国用,必于嵗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量入为出。”《周礼》仓人、廪人所掌九谷,除匪颁稍食之外,必存有余,以治年之丰凶。遗人掌郷里之委积,以恤民之囏阨;县都之委积,以待凶荒。至于道路庐室▯馆,皆有积,故遇嵗歉而民无饥。后世赋重而田无定分,虽丰嵗犹有饥,故救荒莫重于积贮之多,参以常平社仓之法,又择廉平之吏,坚守而力行之,庶乎其稍济矣。
▯山杨氏曰:古之制国用者,量入以为出,故以九赋敛之,而后以九式均节之,使用财无偏重不足,所谓均节也。按《天官·太宰》九赋曰:“邦中四郊,邦甸家削【三百里外大夫所食采邑削所教反】邦县邦都,闗市山泽币余【职币所敛掌事之余财】是也。九式曰:“祭祀、賔客、防荒、羞服【羞敛食物】工事、币帛、刍秣、匪颁、赐予、好用【燕好赐予】是也。敛与均并言,盖量入以为出也。文王治岐,闗市不征,泽梁无禁,今有闗市山泽之赋,岂周得天下而遂废之邪?抑天子国用匪颁厚往薄来,固非诸▯之简节邪?但九赋既有币余、山泽,而九贡中复有币器、财物,盖各举而互见耳。攷《禹贡》五百里甸服为天子所居,四方各五百里纳总、纳铚及粟米成赋中,邦为九赋之类,而九贡则诸侯之所共也。
太公望立九府圜法,用之于周官太宰及大司徒。盖大府掌九贡、九赋、九功之贰,以受其货贿【金玉曰货,布帛曰贿】之入,颁其货于受藏之内府,颁其贿于受用之外府。官府、都鄙之吏及执事,皆受财用货贿,则九府相均而通,故谓之圜。其泉府专掌市之征敛,其不售货之滞于民者,买之物揭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使其流通无滞,故谓之泉。又《汉食货志》:“钱圜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寳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盖用字以取义也。后世流通之意少,而益上之政多,所谓鹿台大盈之积,终不为吾守也。亦独何哉?
栁子厚以封建为势,其言亦近是。但云非圣人意,则是圣人视天下为己私物,因诸侯合力共取,不得已而分封之,岂天命有徳,五服五章之意哉?盖圣人之心至公无我,天既付以代天理物之任,而不能独治,封建有徳有功之人,理也,势也。封同姓,亲亲也;异姓,尊贤也。后世人非三代,其贤不足以负荷。如汉封功臣及同姓为诸▯王,未防叛者数起,遂以灭国易负且乗,致寇至,谓之慢藏诲盗,其能久乎?
封建,朱子亦以为实不可行。郡县非其人,则易换,然而不可常治。愚意只须用三代之教,成就真才,以为世用。监司、郡县皆得其人,重郡县之职,任事权使得专达,而部使不得以喜怒私情凌轹、阿庇。严▯吏之法,俾不得以贪懫剥捶其民,而驱之盗。亡其教养民者,亦仿三代之政,损益行之,庶乎其可治也。
王者慎于用兵,而六乡、六遂、都鄙、丘乗、伍两、军师之法,最为详尽。搜田、大阅、治兵、振旅之事,盖罔不勤。五服自揆文教之外,即奋武衞,且有方伯、连帅以总之。设高城深池之险,以固守之。又明荒服之制,以防四夷出入。此所以能制治保邦,而销未形之患也。
程子曰:「兵以正为本,动众以毒天下,而不以正,则民不从而怨,敌生乱亡之道也。」传曰:「秦之锐士不足以当齐晋之节制,齐晋之节制不足以当汤武之仁义。仁义所以正用众也。」
兵所以毒天下,帝王不得已而用之。惟用于中国,以定祸乱,而不轻用于四夷,以幸边功。盖不欲以夷狄禽兽伤吾民也。至秦皇
译《南风》之歌,《洪范》之政,以及孔子论政、《大学》解释“平天下”,都以充实财富、充足粮食为关键。观察《易经》中的损、益两卦,可知上天设立君主,本意是为了百姓。自从管仲开始,开发山泽的资源,来使国家富强。秦朝有头防、箕敛等苛税,汉朝对商车征税,征收缗钱,连秋毫之微都搜刮来供自己享用,同时兼事远征夷狄。后世沿袭这种做法,吃饭的人已经很多,生产的人又很少,治理百姓的人,又在其中贪婪地剥削,因此百姓的生活日益艰难。一旦遭遇大灾荒,百姓不是死就是流亡,或者被驱赶成为盗贼。王公贵族引导利益,并将这种意图散布于上下,防备之心就产生了。
《礼记·王制》说:“冢宰制定国家用度,一定要在年终,五谷都收获之后,然后制定国家用度,量入为出。”《周礼》中仓人、廪人所掌管的各种谷物,除了用于赏赐和日常食用之外,必须存有剩余,以应对年成的丰歉。遗人掌管乡里的储备,以救济百姓的困难;县都的储备,以应对凶荒。至于道路、庐舍、馆舍,都有储备,所以遇到年成歉收时百姓不会挨饿。后世赋税沉重而土地没有固定的分配,即使是丰收年也有饥荒,所以救荒没有比储备粮食更重要的了,参用常平仓和社仓的方法,又选择廉洁公正的官吏,坚守并大力推行,大概就能稍微救济百姓了。
山杨氏说:古代制定国家用度的人,量入为出,所以用九赋来征收,然后用九式来均衡调节,使使用财物没有偏重和不足,这就是所谓的均衡调节。查考《天官·太宰》九赋说:“邦中、四郊、邦甸、家削、邦县、邦都、关市、山泽、币余,”这就是九赋。九式说:“祭祀、宾客、凶荒、羞服、工事、币帛、刍秣、匪颁赐予、好用,”这就是九式。征收与均衡并提,大概是量入为出的意思。文王治理岐地,关市不征税,泽梁不禁止,现在有关市山泽的赋税,难道是周朝得到天下后就废除了吗?还是天子国家用度中匪颁赐予厚往薄来,本来就不是诸侯那种简略节约的做法呢?只是九赋中既有币余、山泽,而九贡中又有币器、财物,大概是各举一端而互相参见罢了。查考《禹贡》,五百里甸服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四方各五百里纳总、纳铚以及粟米成为赋税,属于九赋之类,而九贡则是诸侯所共同进贡的。
太公望创立九府圜法,用于周官太宰及大司徒。大概大府掌管九贡、九赋、九功的副本,以接受货贿(金玉叫货,布帛叫贿)的收入,将货颁给内府收藏,将贿颁给外府使用。官府、都鄙的官吏以及执事人员,都接受财用货贿,那么九府之间相互均衡流通,所以称为圜。其中泉府专门掌管市场的征收,那些不卖给百姓而滞留在民间的货物,买下来挂起来并记录,等待不时之需的人来买,使其流通无滞,所以称为泉。又《汉书·食货志》说:“钱外圆内方,轻重以铢衡量。布帛宽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一匹。”所以货宝在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捆于帛。大概是用字来取义。后世流通的意思少了,而增加上级政令的多,所谓鹿台、大盈库的积蓄,终究不能为我们所守。这又是为什么呢?
柳宗元认为封建制是形势所迫,他的话也接近正确。但说不是圣人的本意,那就是圣人把天下看作自己的私物,因为诸侯合力共同夺取,不得已才分封他们,这难道是天命有德、五服五章的意思吗?大概圣人的心至公无私,上天既然赋予他代天治理万物的责任,而不能独自治理,分封有德有功的人,是理,也是势。分封同姓,是亲近亲人;分封异姓,是尊重贤人。后世的人不是三代那样,他们的贤能不足以承担重任。如汉朝分封功臣及同姓为诸侯王,不久叛乱者多次兴起,于是用灭国来替代负且乘(指地位与德行不匹配),导致寇盗到来,这叫隐藏财物教导盗贼,它能长久吗?
封建制,朱熹也认为实际上不可行。郡县制如果用人不当,就容易更换,然而不能经常治理好。我的意思只是须要用三代的教化,成就真正的人才,以供世用。监司、郡县都得到合适的人,重视郡县的职责,让事权得以专断直达,而部使者不能凭喜怒私情凌辱、包庇。严格官吏的法律,使他们不能贪婪地剥削捶打百姓,从而驱使他们成为盗贼。丧失教养百姓的人,也仿效三代的政治,损益施行,大概就能治理好了。
王者谨慎用兵,而六乡、六遂、都鄙、邱乘、伍两、军师之法,最为详尽。搜索田猎、大阅兵、治军、振旅之事,大概没有不勤勉的。五服自我衡量文教之外,就奋起武备护卫,而且有方伯、连帅来统领。设置高城深池的险阻,以巩固防守。又明确荒服的制度,以防备四夷出入。这就是能够治理国家、保卫邦国,而消除未形成之祸患的原因。
程子说:“兵以正为本,动用民众以毒害天下,如果不以正,那么百姓不听从而怨恨,敌人产生乱亡之道。”传曰:“秦的锐士不足以抵挡齐晋的节制,齐晋的节制不足以抵挡汤武的仁义。仁义是用来正当地动用民众的。”
兵是用来毒害天下的,帝王不得已才使用它。只用于中国,以平定祸乱,而不轻易用于四夷,以侥幸获取边功。大概是不想用夷狄禽兽伤害我们的百姓。到了秦始皇
为将用兵之书虽多,然太公六守、孙子五事之经,自是为将纲领。而儒者则务耕练以固根本,开公诚以安反侧,明赏罚以激人心。而又审时识势,达权制变,任用得人,无不可济。如赵充国、诸葛武侯、羊叔子、杜元凯、韩忠献、范文正诸公,未尝跨马而指挥运动,咸合机宜,边人畏服而不居其功,此可为法。
▯山杨氏曰:边事之兴,多出于饕功幸利之人,黩武玩寇,不以朝廷大计为念,视生灵荼毒,若非己事。夫蛮獠缓之,则豺噬豨勇,干纪而不受命;急之,则鸟惊鱼散,依险以自匿,盖其常态也。不务抚驯之,使恩威两行,乃欲幸其有事,草薙而禽狝之,以求有功。一有失律,则败衂不支,上贻朝廷忧,此边吏之大弊也。
又曰:「御夷狄,力可以战,则战;势利于守,则守;来则拒之,去则勿追,则边鄙自然无事。盖夷狄之战与中原之战异,难与较曲直是非,惟恃力耳。但以禽兽待之可也。」
朱子曰:「昔帝舜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命皋陶作士,以弼五教。王者之制,凡聴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以权之。然刑一人而天下耸然,不敢肆意于为恶,所以正直辅翼,而若其有常之性也。后世论刑,陷于申、商之刻薄者,既无足论;至于鄙儒姑息、异端报应、俗吏便文自营之计,一切以轻刑为事,反以长其悖逆作乱,而使狱讼愈繁,则不讲乎先王之法之过也。」
为政者不先以教化隄防人情,至其犯罪,一切操绳以法,俾欲改过,其道无繇,直是俗吏。若教而不改,则当诛矣。惟杀人之盗暋不畏死,孟子所谓不待教而诛者也。若经界正,赋役平,纲纪立,善恶明,则讼狱自当衰息,奸宄不敢纵恣。今不此之务,而类以多成大狱,流徙重刑,丽法积案下位,以此沽能,监司以此殿最。宜其理道之日离,而民风习俗之日坏也。
读书劄记卷六
<子部,儒家类,读书劄记》>
钦定四库全书
读书劄记巻七
明 徐问 撰
礼经解言六经之教,石梁王氏以为孔子时《春秋》笔削未出,又曰「加我数年,卒以学易」,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以此知决非孔子之言,其论甚是。纵使言及《易》与《春秋》,亦不必槩及他经,而悉数其学之得失,文辞烦促如此也。然其「洁静精防」等语,亦得《易》之本防,宜不可废。
伊川先生以《易传》示门人曰:「只説得七分,后人更须自体究。盖造化道理无穷,须如此説。大抵伊川《易传》説尽物理,《易》之本也。晦翁本义则兼卜筮言之,《易》之用也。要之,非卜筮无以观玩而知占,非物理无以致用而成务。二先生之言,实相表里,学者宜并观之。」
伊川曰:「看易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贤、众人、学者、君臣,无所不通。此正谓『易者,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
又曰:「作易自天地幽明至于昆虫草木微物,无不合。大抵理无大小,其本一也。」邵子皇极以易,大义在意、言、象、数。《左传》所谓「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人物之象滋多】滋而后有数」,亦此意也。
易》坤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防朋。安贞吉。盖西南隂方,柔得从以类行,然独隂不能成也。东北阳方,柔失类而从之,然后可以利万物,故曰「乃有庆也」。然以正合,如震一索得男,而坤以安正待求,乃为得吉。若姤之取女,则非安贞矣。观彖「先迷失道,后顺得常」,一节正意,若与本义不同,惟程传与彖义合,当以传为定。
遯,小利贞。本义以为小人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浸迫于阳。遯义本为君子谋,小人非能正者,其浸长于下,势犹未甚,君子尚可小贞其道,以维持之。大象不恶而严之谓也。若否之不利君子贞,正利贞之义,质之程传较顺。
明夷以明见伤,利于正固。圣人虽为垂世明道而作,然其实岂非文王羑里之时乎?周公诸爻之辞,曲尽其义,岂非克商之事乎?用拯马壮,赦西伯也;得其大首,商倒戈也;获明夷心,崇侯譛也。箕子明
译关于为将用兵的书籍虽然很多,然而太公的“六守”、孙子的“五事”这些经典,自然是为将的纲领。而儒者则致力于耕战训练以巩固根本,发扬公正诚信以安抚反叛者,严明赏罚以激励人心。并且又能审时度势,通达权变,任用得人,没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像赵充国、诸葛武侯、羊叔子、杜元恺、韩忠献、范文正等各位公卿,未曾跨马亲自指挥调度,却都符合机宜,边疆之人畏惧信服却不居功自傲,这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
〇山杨氏说:边疆战事的兴起,多出于贪图功劳、侥幸获利之人,滥用武力、玩忽敌寇,不把朝廷的大计放在心上,视百姓遭受荼毒如同与自己无关。那些蛮夷如果对他们宽松,他们就像豺狼吞噬猪狗一样勇猛,违犯法纪而不接受命令;如果对他们紧迫,他们就像受惊的鸟、散开的鱼一样,依托险要之地自我隐藏,这大概是他们的常态。不致力于安抚驯服他们,使恩威并行,反而想侥幸让他们有事端,像除草打猎一样屠杀他们,以求取功劳。一旦有失律之处,就会败退不堪,给朝廷带来忧虑,这是边疆官吏的大弊病。
又说:“抵御夷狄,力量足以作战,就作战;形势利于防守,就防守;他们来犯就抵抗,他们离去就不追击,那么边疆自然无事。因为夷狄的作战与中原的作战不同,难以与他们计较曲直是非,只依靠力量罢了。只要像对待禽兽一样对待他们就可以了。”
朱子说:“从前帝舜任命契做司徒,用人类伦理进行教化;任命皋陶做士,以辅助五种教化。王者的制度,凡是审理五种刑罚的诉讼,必定推究父子之亲、君臣之义来权衡。然而惩罚一人而天下人震惊,不敢肆意作恶,所以正直的人辅助,而像那恒常的本性一样。后世论及刑罚,陷入申不害、商鞅刻薄的人,已经不值得议论;至于鄙陋儒生的姑息养奸、异端邪说的报应论、俗吏为了私利而迎合文辞的计谋,一切以轻刑为事,反而助长了悖逆作乱,使得诉讼更加繁多,这是不讲究先王法度的过错。”
执政者不先以教化来防范人情,等到他们犯罪,一切都用法度来约束,使他们想要改过,却没有途径,这简直是俗吏。如果教化而不改,就应当诛杀了。只有杀人的强盗和不怕死的狂徒,是孟子所说的不需要教化就应当诛杀的。如果田界划定,赋役公平,纲纪建立,善恶分明,那么诉讼自然会减少,奸邪之人不敢放纵。现在不致力于这些,却大多以制造大案、流放重刑、使法律积压在下级官吏手中,以此来沽名钓誉,监司以此来考核优劣。难怪治理之道日益背离,而民风习俗日益败坏。
读书劄记卷六
<子部,儒家类,读书劄记>
钦定四库全书
读书劄记卷七
明 徐问 撰
《礼经解》讲述六经的教化,石梁王氏认为孔子时代《春秋》的笔削尚未出现,又说“加我数年,卒以学易”,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由此知道这绝对不是孔子的话,他的论述很正确。即使谈到《易》与《春秋》,也不必一概涉及其他经典,而详尽列举其学问的得失,文辞如此繁琐急促。然而其中“洁静精防”等语,也符合《易》的根本宗旨,适宜不可废弃。
伊川先生把《易传》给门人看说:“只说得了七分,后人更须自己体究。因为造化的道理无穷,必须这样说。大体上伊川《易传》说尽了物理,是《易》的根本。晦翁《本义》则兼及卜筮而言,是《易》的应用。总之,没有卜筮就无法观玩而知占,没有物理就无法致用而成务。两位先生的言论,实在相互表里,学者应当一并观看。”
伊川说:“看《易》要知道时。凡是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圣贤、众人、学者、君臣,没有不通达的。这正是所谓‘易者,易也’,随时变易,以顺从道。”
又说:“作《易》自天地幽明直到昆虫草木微物,没有不合的。大体上理无大小,其本源是一致的。”邵雍的《皇极经世》以《易》为大义,在意、言、象、数。《左传》所说的“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也是这个意思。
《易》坤卦先迷后得,利于西南,得朋;东北,失朋。安贞吉。因为西南是阴方,柔顺得以同类而行,然而独阴不能成事。东北是阳方,柔顺失去同类而跟随它,然后可以利于万物,所以说“乃有庆也”。然而以正道相合,如震卦一索得男,而坤卦以安正等待求取,才为得吉。如果像姤卦那样取女,就不是安贞了。看彖传“先迷失道,后顺得常”一节正意,若与本义不同,只有程传与彖义相合,应当以传为定。
遯卦,小利贞。本义认为小人利于守正,不可以逐渐增长的原因,而逐渐逼迫阳刚。遯义本是为君子谋划,小人不是能守正的人,他们在下逐渐增长,势力还不甚强,君子还可以稍微坚守正道,以维持局面。大象传所说的不厌恶而严厉就是此意。如果否卦的不利君子贞,正利贞的意义,对照程传较为顺当。
明夷卦以明见伤,利于正固。圣人虽然为垂世明道而作,然而其实岂非文王在羑里之时吗?周公诸爻之辞,曲尽其义,岂非得商之事吗?用拯马壮,是赦免西伯;得其大首,是商军倒戈;获明夷心,是崇侯进谗言。箕子明
涣九二,阳居隂位,宜有悔者。然当涣二,乃得中之位。九来居二而得其中,是阳奔就机,慿以为安,不穷于上也,故亡悔。程传以初为机,二为马。二与初虽非正应,而当涣时,皆无应与,但以隂阳亲比相求。二急就于初以为安,与本义不同。然据彖之刚来而不穷,则此爻之义从本义为是。
六三传以为质,隂柔才不中正,虽有上九为应,居无位之地,岂能极时之涣?止于其身,可以出险而无悔耳,不能及人者也。愚以大凡有所树功立事,非阳刚之才德弗克,如建侯之利,于屯,利渉大川于頥,栋隆于大过,朋来于蹇,俱阳刚之爻。本义以六三居得阳位,志在济时,能散其私而无悔,然散财恐非隂柔不中之人所可能也。又当以程传为定。
夬以五阳去一隂,上六居穷极之时,为国家菑害,去之不可以不决。九四以阳居隂而不中正,欲止则众阳并进于下而势不安,欲进则居柔失刚而志不决。本义谓若不与众阳竞进而安出其后,则悔亡,以释牵羊之防。传以羊者,群行之物,牵者,挽拽之义,言能自强而牵挽以从羣行,可以亡其悔。然既处柔,必不能也,虽使闻是言,亦不能信用矣。以戒不决之人,为得去邪勿疑之义,今当从之。
易简之善,配至徳。本义兼以为人事言之。但此章本賛易之广大,天地四时,日月对待交举,如云与天地合其徳,日新之谓盛徳,天地之大徳曰生之类,皆至徳意,与易易简同参诸本文颇顺。
吉凶贞胜,盖刚柔变通之间,则为人事之吉凶。惟贞固常久之理,则可胜。理胜则凶变为吉矣。与下天地贞,观日月贞明,天下之动贞,夫一理皆以明贞胜。所谓君子修之吉,是也。
六位成章,卦之六爻:初刚,二柔,为地道;三仁,四义,为人道;五阳,上隂,为天道。天地人之道既立,迭相为用,则天地人文灿然备矣。
本义发挥,卦体、卦徳、卦象、卦爻、隂阳之位、吉凶之占,而系以人事之得失,言约而义精矣。稍可疑者,存之以俟知者辩焉。
尧典》钦明文思,允防克让。是钦明在内,而允防在外也。文思,只如文理宻察之谓。《舜典》濬哲文明,温恭允塞,与賛尧义同。通明为圣,濬哲非圣之事乎?言外温恭,则内钦明可知矣。圣人纯敬之徳,与传心之要,万古如新,要无有二义也。近世学者忽于用敬之説,可以自悟矣。
朱子曰:「古史之体,可见者,《书》、《春秋》而已。《春秋》编年,通纪以见事之先后;《书》则每事别记,以具事之首尾。意者当时史官,既编年纪事,至于事之大者,则又采合而别记之。愚谓五帝以前,人主无甚失徳,故史臣大槩纪其一代事业与三王以下授受、治水、革命大事,书而藏之,如周之藏册、金縢是也。至春秋时,王者迹息,诸侯横恣,孔子欲存天纲人纪,乃具得失于各国各君之下,以诏后世,故不得不为《书》、王及编年耳。抑史官至《周礼》始备,天官之属,太史、御史以下,多数十百人,故列国诸侯皆有史官,以掌记君臣政治得失。如《春秋》传:晋董狐书赵盾,齐太史氏书崔杼弑君,至兄弟争死,以守其职,可见。」
按孔子孙腾见始皇防先代典籍,始壁藏《尚书》《孝经》《论语》于夫子旧堂壁中。济南伏生为秦博士,亦壁藏《尚书》。汉定天下,伏生求《尚书》,止得二十九篇。孝文求能治《尚书》者,伏生时年九十余,老不能行,诏太常掌故鼂错徃受之。伏生使女传言齐人语,多与頴川异,错畧以意熟读而已。孔頴达以《泰誓》非伏生所传,武帝时始出,故云二十九篇也。又鲁恭王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壁,其藏始出,止得《尚书》至《説命》诸篇。今书注称古文为孔氏所藏,其字古▯,今文无▯,盖以《汉书》为今文也。
凡读史,先须看其道徳而后及其功业。如《尧典》首曰:“钦明文思,克明峻徳而后光被昭格。”以至睦族平章,皆自内及外也。其治则天时为始,人事继之,故命羲和厯象授时,以允厘百工,熈庶绩,皆功用也。《舜典》自濬哲文明温防
译涣卦九二,阳爻居于阴位,按理应当有悔恨。然而处于涣卦九二的位置,却得到了中位。九二阳爻来到二位而获得中道,这是阳刚奔赴依托之处,凭借它获得安定,不至于困穷于上位,所以没有悔恨。程颐的《易传》认为初爻是机枢,二爻是马匹。二爻与初爻虽然并非正应,但在涣卦之时,都没有相应的爻位,只是凭借阴阳亲近相比而相互寻求。九二急于靠近初爻以求安定,这与朱熹《本义》的解释不同。然而根据彖辞所说“刚来而不穷”,那么这一爻的含义以《本义》为正确。
六三,《易传》认为它是质朴的,阴柔之才不中不正,虽然有上九作为应爻,但居于无位之地,怎能彻底化解时世的涣散?仅限于自身,可以走出险境而没有悔恨罢了,是不能惠及他人的。我认为大凡有所建树功业,如果不是阳刚之才德就不能成功,比如屯卦中利于建侯,颐卦中利于涉越大川,大过卦中栋梁隆起,蹇卦中朋友来聚,都是阳刚之爻。《本义》认为六三居于阳位,志向在于济世,能够散去私欲而没有悔恨,然而散去私财恐怕不是阴柔不中的人所能做到的。又应当以程颐的《易传》为定论。
夬卦以五个阳爻去除一个阴爻,上六居于穷极之时,成为国家的灾祸,去除它不能不果断。九四以阳爻居于阴位而不中不正,想要停止则众阳爻在下并进而形势不安,想要前进则居于柔位失去刚强而意志不坚定。《本义》说如果不与众阳爻竞相前进而安于退后,那么悔恨就消失了,以此来解释“牵羊”的防范。《易传》认为羊是群行的动物,牵是挽拽的意思,说能够自强并挽拽以跟随群行,可以消除悔恨。然而既然处于柔位,必然不能做到,即使听到这话,也不能相信采纳。用来告诫犹豫不决的人,符合去除邪佞不要怀疑的含义,现在应当采纳这一说法。
《易经》简易的善美,配得上至高的德行。《本义》兼从人事方面来说。但这一章本意是赞美《易经》的广大,天地四时,日月对应并举,如同“与天地合其德”、“日新之谓盛德”、“天地之大德曰生”之类,都是至德的意蕴,与“易简”一同参看本文颇为顺当。
吉凶贞胜,大概是在刚柔变通之间,就构成了人事的吉凶。只有贞固常久的道理,才能取胜。道理取胜那么凶就变为吉了。与下文“天地贞”、“观日月贞明”、“天下之动贞”,夫一理皆以阐明“贞胜”。所谓君子修养德行则吉,就是这个意思。
六位成章,卦的六爻:初爻刚,二爻柔,是地道;三爻仁,四爻义,是人道;五爻阳,上爻阴,是天道。天地人之道既已确立,交替相互为用,那么天地人文就灿烂完备了。
《本义》发挥阐述了卦体、卦德、卦象、卦爻、阴阳之位、吉凶之占,并联系人事的得失,言辞简约而义理精微。稍有疑问的地方,留存下来等待有见识的人辩明。
《尧典》中“钦明文思,允恭克让”,是钦明在内,而允恭在外。文思,只是如文理细密考察的意思。《舜典》中“浚哲文明,温恭允塞”,与赞美尧的含义相同。通达明理为圣,浚哲难道不是圣人的事吗?说外表温恭,那么内心钦明就可以知道了。圣人纯敬的德行,与传授心法的要领,万古如新,要旨没有两种不同的意义。近世学者忽视了用敬的说法,可以自我觉悟了。
朱熹说:“古史的体例,可见的只有《尚书》和《春秋》而已。《春秋》按年编排,通篇记载以显示事情的先后;《尚书》则每件事分别记录,以具备事情的始末。推测当时史官,既然按年记载事情,至于大事,就又采集合并而分别记录。我认为五帝以前,君主没有很大的失德,所以史臣大概记载了一代事业与三王以下授受、治水、革命的大事,书写并收藏起来,如同周朝的藏册、金縢一样。到了春秋时期,王者的踪迹消失,诸侯横行恣意,孔子想要保存天纲人纪,于是将得失详细记载于各国各君之下,以告诫后世,所以不得不采用《尚书》的体例以及编年体。况且史官到《周礼》才完备,天官的属员,太史、御史以下,有几十上百人,所以列国诸侯都有史官,以掌管记录君臣政治的得失。如《春秋》传所说:晋国董狐记载赵盾,齐国太史氏记载崔杼弑君,甚至兄弟争死,以坚守职责,可见一斑。”
查考孔子孙子孔腾见到秦始皇焚烧前代典籍,开始在夫子旧堂墙壁中藏匿《尚书》《孝经》《论语》。济南伏生是秦朝博士,也在墙壁中藏匿《尚书》。汉朝平定天下,伏生寻求《尚书》,只得到二十九篇。汉文帝寻求能治理《尚书》的人,伏生当时年纪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行走,下诏太常掌故晁错前往受教。伏生让女儿传言齐地口音,大多与颍川不同,晁错大致凭心意熟读罢了。孔颖达认为《泰誓》不是伏生所传,汉武帝时才出现,所以说二十九篇。又鲁恭王喜好修治宫室,毁坏孔子旧壁,其中的藏书才出现,只得到《尚书》至《说命》等篇。现在书注称古文为孔氏所藏,其字体古奥〇,今文没有〇,大概是以《汉书》为今文。
凡是读史,必须先看清其道德而后涉及其功业。如《尧典》开头说:“钦明文思,克明峻德而后光被昭格。”以至于和睦宗族、平定四方,都是从内到外。其治理以顺应天时为开始,人事继之,所以任命羲和观测天象授定时令,以允厘百工,兴盛庶绩,都是功用。《舜典》从浚哲文明温恭
允塞,至于愼徽五典,咨四岳,命九官惟亮天工,以至眀目达聪,皆事业也。盖其充积之久,感通召验,治臻于变,时雍四方,风动,就是《中庸》言“至诚无息,久征悠逺博厚高明,分明画出唐虞体信达顺,笃恭而天下平”之象。及至《禹谟》,世承极治,水土平后,专以民生食用为急,故以徳以政归于养民,而修水火金木土谷为六府,惇教以正徳器物以利用,衣食以厚生,为三事,合而为九功,使皆得理而不乱,故曰“惟叙”,而九功之徳皆可歌也。然其治则比唐虞固有间矣。至于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治定之初,立中建极,以王天下。《汤誓》惟有惭徳曰:“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泰誓》《牧誓》《武成》尤为费辞,商奄啓衅,非有周公以圣匡救,周鼎防摇,盖遭其时之所难,非二君得已也。后世非无古建官立政,纲纪规模,只无本源流出,如翦彩为花,画工绘像,虽若可观,而终不如他天然精采血脉观之。诸史君臣言行治功可见。
译充实德行,以至于谨慎地彰显五常之道,咨询四岳,任命九官,只因为他们能彰显上天的功业,以至于明察秋毫、耳聪目明,这些都是治国理政的事业。大概是因为他们长期积累,感应相通并得到验证,治理达到了变革的境界,天下和谐,四方顺服,风气感化,这正是《中庸》所说“至诚无息,长久则征验悠远,广博深厚,高明通达”,分明描绘出唐尧虞舜体信达顺,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的景象。等到《禹谟》时期,世代继承极致的治世,水土平定之后,专门以民众的生计和用度为急务,所以以德政归于养育百姓,而修治水、火、金、木、土、谷为六府,敦厚教化以端正德行,制作器物以利民用,提供衣食以丰厚民生,作为三事,合起来成为九功,使它们都各得其所而不混乱,所以说“惟叙”,而九功的德行都值得歌颂。然而,其治理程度比起唐尧虞舜确实有所差距了。至于商汤和周武王革命,顺应天道而回应人心,在治理初定之时,确立中道,建立极则,以统治天下。《汤誓》中只有惭愧之德,说:“恐怕后世以我为话柄。”《泰誓》《牧誓》《武成篇》更是言辞恳切,商朝和奄国挑起争端,如果没有周公以圣德匡正挽救,周朝的统治就会动摇,大概是遭遇了时势的艰难,并非两位君主所愿。后世并非没有古代设立官职、建立政令的纲纪规模,只是没有本源流出,如同剪彩为花,画工绘像,虽然看似可观,但终究不如天然精采、血脉贯通的样子。从各史书中君臣的言行和治绩可以看出。
武王《泰誓》数纣罪恶,辞意谆复,若非圣人之言,恐孔壁所亡之文,而汉杂之也。《武成》篇,孟子时已有「血流漂杵」之语,实为古文,盖记事之过,所不尽信者也。至谓「文王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则是武王伐纣为利天下,实非奉天讨罪,以吊其民,而文王之至徳荒矣,兹又可尽信乎?
箕子《洪范》以人君主天地民物,而天时人事,其理实相表里,故先言五行,而即继以君徳五事。其施莫先乎民,故八政次之。政以授时为要,故五纪次之。君道以正身为则,故建极次之。然用人行政,须刚柔得中,斯无折废,故三徳次之。事必通于幽明,合于▯神,而后可行,故稽疑次之。其得失感通,效验各以类至,故庶徴次之。五福六极,又指其徴验之实,若有劝惩于其间。感应几防,如响斯答,虽未必一一尽然,要其理之所有,不可诬也。人君致治注措之详,莫切于此。然皇极则曰「敛福锡民,无作好恶」,三徳则曰「臣无作福作威」,休咎徴则曰「卿士惟月家用平康不宁」,又君臣民庶之所同也,可不慎哉。
书《周官》先儒疑《周礼》六官无三公、三孤,意方条治事之官,而未及师保之责。今按《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谓之三公,论道明曰官不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化,而后及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明曰六卿分职,是三公无定位,而六卿有定职也。惟冢宰,如曰冢子,曰统百官,盖为六官之长,纲纪百司,自当推重也。又疑司空为周公未成之书,今既曰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固当一时并建,岂得先立此空名,独于官属未置,乃遽适当周公之没哉?恐无是也。是知司空一册,亦经秦火亡失无疑,汉儒补以《考工记》,惟以工人造作为言,殊非设官之意,又谓法制有未施用,恐或然耳。朱子曰:汉自古文《尚书》出,方有《周官》篇,伏生口授二十九篇,无《周官》,故汉制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而无周之三公、三少,本以师道辅佐天子,只是加官。周公以太师兼冢宰,召公以太保兼冢宰,是以加官而兼宰相之职也,其説为得之。愚又按汉初置左右丞相,亦三公之任,太尉为秦官,当时所重,汉兴因而袭之,又以司徒、司空参用杂置,已非其法。惟唐《六典》亦得周六官之遗,而知政事、参议朝政、参议政事、参知政事、参知机务、同平章事,并宰相之任,已变公孤之制矣。赵宋因用翰林承防陶谷,谓唐有参知政事之説,乃以直学士薛居正、侍郎吕余庆参知政事,遂使一代官方变易名义,疑舛。元有中书令,国初因之,寻复厘革,专重六部,而省其属之多员。内阁如中书省,多以卿衔而兼学士,久则以公孤为加官,乃得周制云。
按苏氏以书顾命康王冕服事为非礼,朱子但引太甲元祀以见康王当然,亦不言苏之非是。愚以天子传受天位,上承宗庙百神之主,兼以顾命而系天下臣民之望,中杜睥睨非常之隙,所以代统向离,以新庶聴君臣之分,定于厥初数言,非以为一身之图而已。故太保承介圭,太史秉书,俱由阼阶隮,御王册命,王三祭三咤,上宗曰飨,以告神也。王出在应门之内,曰王义嗣徳,答拜,盖以防礼见成为后者,以着代也。既而羣公聴命趋出,王反防服于天子,变礼未为失也。胡氏春秋例,人君嗣立逾年必改元,臣民之心不可旷年无君,改元以着新君即位之始,故曰大居正。若授册受戒俱于防次,则何以承天受代,正统定分,以一众庶之耳目哉?况召毕诸公,皆当时贤辅,必能审酌先王礼义之中,而察于社稷相传之重,决不以草率而废礼也。又周制期防达乎大夫,则诸侯亦在所略,安得引庶人将冠子齐衰大功之防而例之天子乎?非谓天子之尊不行,势有不可耳。惟三年之防达乎天子,此古今贵贱不易常经,而汉文乃有以日易月之制,后世踵而行之,则可憾已。
按穆王《吕刑》之可取者,折狱则曰:“两造具备,师聴五辞,简孚有众,惟貌有稽。”用法则
译武王在《泰誓》中列举纣王的罪恶,言辞和意思反复详尽,如果不是圣人的言论,恐怕是孔子壁中散失的文字,而被汉代杂糅进去了。《武成》篇,孟子时代已有“血流漂杵”的说法,确实是古文,大概是记载史事时的夸张,不能全部相信。至于说“文王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意”,这是说武王伐纣是为了谋取天下利益,实际上并非奉行天命讨伐罪人,以慰问百姓,而文王的至高德行就被荒废了,这又能全部相信吗?
箕子的《洪范》以人君主宰天地民物,而天时与人事,其道理实际上互为表里,所以先讲五行,紧接着就讲君主的五事。施行政令没有比百姓更优先的,所以八政排在其次。政令以顺应时节为关键,所以五纪排在其次。君主的正道以端正自身为准则,所以建极排在其次。然而用人行政,必须刚柔适中,这样才不会折损废弛,所以三德排在其次。事情必须通达于幽明,符合鬼神,然后才能施行,所以稽疑排在其次。其得失感应相通,效验各自按类别到来,所以庶征排在其次。五福六极,又指明了征验的实际,似乎其中有劝善惩恶的作用。感应细微防范,如回声般应答,虽然未必一一完全如此,但其中的道理是存在的,不可诬蔑。人君治理国家、安排措施的详细情况,没有比这更切要的。然而皇极说“收敛福气赐给百姓,不要有喜好和厌恶”,三德说“臣下不要作福作威”,休咎征说“卿士只有月家用平康不宁”,这又是君臣民庶所共同的,能不慎重吗?
《周官》篇,先儒怀疑《周礼》六官中没有三公、三孤,意思是当时正列举处理事务的官员,而未涉及师保的责任。现在考察《周官》设立太师、太傅、太保,称为三公,论述道明说官职不全,只有其人;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辅助公教化,然后才涉及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明确说六卿分职,这是三公没有固定职位,而六卿有固定职务。只有冢宰,如说冢子,统领百官,大概是六官之长,纲纪百司,自然应当推崇重视。又怀疑司空是周公未完成的著作,现在既然说司空掌管邦土,使四民按时利用地利,固然应当一时并建,怎能先设立这个空名,唯独对官属未置,就恰好适合周公去世呢?恐怕没有这样的事。由此可知司空这一册,也经过秦火亡失无疑,汉儒用《考工记》补入,只以工人造作为言,完全不是设官的本意,又说法制有未施用的,恐怕或许如此。朱子说:自从古文《尚书》出现,才有《周官》篇,伏生口授的二十九篇,没有《周官》,所以汉制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而没有周代的三公、三少,本以师道辅佐天子,不过是加官。周公以太师兼任冢宰,召公以太保兼任冢宰,是以加官而兼任宰相之职,他的说法是正确的。我又考察汉初设置左右丞相,也是三公的职责,太尉是秦朝的官职,当时所重视,汉朝兴起因而沿袭,又用司徒、司空参用杂置,已经不是原来的制度。只有唐代《六典》也得到周六官的遗意,而知政事、参议朝政、参议政事参知政事、参知机务、同平章,都是宰相的职责,已经改变了公孤的制度。赵宋沿用它,翰林承防陶谷,说唐代有参知政事的说法,于是让直学士薛居正、侍郎吕余庆参知政,于是使一代官方变易名义,疑惑错乱。元朝有中书令,国初沿袭它,不久又厘革,专重六部,而减少其属官的多员。内阁如中书省,多以卿衔兼任学士,久则以公孤为加官,这才得到周制。
考察苏氏认为《顾命》中康王冕服之事为非礼,朱子只引太甲元祀以见康王应当如此,也不说苏氏的不是。我认为天子传承天位,上承宗庙百神之主,又因顾命而系天下臣民的期望,中间杜绝窥伺非常之隙,所以代统向离,以更新庶聴,君臣之分,定于厥初数言,不是为了自身的图谋而已。所以太保承介圭,太史秉书,都由阼阶登,御王册命,王三祭三咤,宗伯说飨,以告神。王出在应门之内,说王义嗣德,答拜,大概以防礼见成为后者,以彰显代立。然后群公听命趋出,王反防服于天子,变礼并未失当。胡氏春秋例,人君嗣立逾年必须改元,臣民之心不可旷年无君,改元年以彰显新君即位之始,所以说大居正。如果授册受戒都在防次,那么如何承天受代,正统定分,以统一众庶的耳目呢?况且召毕诸公,都是当时的贤辅,必定能审酌先王礼义之中,而察知社稷相传之重,决不会因草率而废礼。又周制期防达乎大夫,那么诸侯也在所略,怎能引庶人将冠子齐衰大功之防来类比天子呢?不是说天子的尊贵不行,而是势有不可。只有三年之防达乎天子,这是古今贵贱不易常经,而汉文帝却有以日易月之制,后世沿袭而行,则可憾已。
考察穆王《吕刑》的可取之处,断狱则说:“两造具备,师听五辞,简孚有众,惟貌有稽。”
曰:“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如《大禹谟》所谓“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周官》所谓“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刑平国用中典”是也。至于赎刑,则本《虞书》“金作赎刑”之説,不谅其系于鞭朴之下,情轻而为之。若墨劓剕宫大辟,有疑自当末减,岂有罚自百锾【六两曰锾】以至千锾,是使杀人大憝皆可不死,货利充盈而人命如草菅【音奸】矣?况“疑”之一字,又足以啓汚吏高下出入之门,作法于贪,而欲救末流之弊,其将能乎?此周室所以遂不竞也。
译说:“重刑若适用得轻了,下等人就会服从;轻刑若适用得重了,上等人就会服从。各种刑罚的轻重,都要有变通。”刑罚随着世道的治乱而轻重不同,就像《大禹谟》所说的“宽恕过失无论多大,惩罚故意犯罪无论多小”,以及《周官》所说的“治理新建的国家用轻典,治理动乱的国家用重典,治理安定的国家用中典”一样。至于赎刑,原本依据的是《虞书》中“用金属作为赎罪之刑”的说法,却不考虑它只适用于鞭打、杖责等较轻的刑罚,是因为罪行轻微才这样做的。如果墨刑、劓刑、剕刑、宫刑、死刑这些重罪,只要有疑点就应当减等,难道会有从一百锾到一千锾的罚金,使得杀人的大恶之徒都可以不死,导致财货充盈而人命如同草芥吗?况且“疑”这个字,又足以开启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出入人罪的门户,立法之初就埋下贪婪的祸根,却想要挽救后来的弊端,这怎么可能呢?这就是周朝王室最终走向衰败的原因。
汉毛享作毛诗训诂以授毛苌,故史记谓之大小毛诗。然多随文训解,或断章取义,不能攷究时代,推明大意,以得诗人之心得。朱子解而始着。
孔子尝谓伯鱼:“学诗,其教门人,亦以兴诗为始。”盖不知兴诗意思,终不和畅。古诗温淡和平,庄重典则,虽感时托物,不失性情,善恶可感可创。讽咏之久,自有以潜消湮郁渣滓,归于动荡性情和平之真,畅于道徳之意。程子云:“兴于诗,是兴起人善意,汪洋浩大。”可谓善得诗人之防味者。
朱子云:「先儒所谓删后无诗,非谓不复作也,但谓夫子不取耳。」康节云:「自从删后更无诗,」亦此意。苏氏云:「陈灵以后未尝无诗之说,似可取。」失之大快,无先儒敦厚气象,不奈咀嚼。愚谓周盛时采録及制作,皆列之乐官,或用于郊庙朝廷,或用于房中闾巷邦国,以达天下,所以风化天下者也。王迹熄,则化不行,而诗响絶矣。《春秋传》:「燕享间歌多古诗,」知后虽有作,盖亦不复采矣。
又曰: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先儒谓东迁后,《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矣。要识此诗,便知《周南》《召南》当在丰镐之时,其诗为二南;后来在洛邑之时,其诗为《黍离》。只是自二南进而为二雅,自二雅退而为《王风》是也。
夫子删诗,以二南正家化国之始,故列之于首。程子谓二南犹易之乾坤,▯山以为一体而成是也。与邶、鄘、卫十三国并存,以寓感发监戒之意。抑诸侯采之以贡于天子,天子受之以列于乐官,于以考其俗尚美恶,而知政治为得之。
左传》吴季子札聘鲁,见叔孙穆子,请观周乐。十五国风咸有讥评。二南曰:“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邶鄘卫曰:“忧而不困。”王曰:“思而不惧。”豳曰:“乐而不淫。”齐秦称其大,魏唐称其逺,郑陈知其亡。自郐以下无讥焉。愚按:朱子以二南为正风,十三国为变风。季子犹未慊于二南之化,至于邶鄘卫、齐秦以下,有处变怨思之懐,有惰曼淫靡之习,有超轶悍强之气,有鄙啬急蹙之情。若此者,顾犹亟称之,何哉?盖以文王之化止于江汉南国,其幽冀济兖青梁之间,皆为纣地,犹未洽也。下比列国,季世虽多失徳,而姜姬内媛变而知常情以止义,其臣尚思西周宗社播迁,其民犹知兴复桑田。大夫感懐离黍,则以先王敎化礼义之泽,宛然如存。齐秦本无可称,而推表太公,原其功也,曰周之旧;原其地也,魏唐俭啬忧思,原其遗也。豳风虽在君臣疑惧之时,而俗本先公辞出圣理,其美信矣。郑陈靡曼荡蔑礼法,国歩斯蹙,理固宜然。情之邪正,道之污隆,俗之美恶,皆于是乎见之,可以兴矣。至于二雅小大,本出于朝廷贤臣硕辅礼乐之懿,冠冕之词,而燕飨防朝,或通于下,或专于上,时代升降,正变因之。孔子删而兼取焉,可以观治也。然小雅则曰:“周徳之衰。”岂以其制作皆出于代商之后?大雅则美文王之徳,岂因其诗多追述文王者乎?孔子尝谓武未尽善,而称文为至徳。季子或得诸此矣。三颂歌辞特称曰“至”,自直而不倨,至于五声和,八风平,以为盛徳之所同也。今观商周之颂辞,庄义邃音律和平,鲁祀后帝,已非其礼,而夸艳太过,古风寖防,意者归重商周,兹可略已。
伊川先生序《春秋传》,以为抑▯予夺,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盖三代盛时,天经人纪既明,夷夏大防复正,班爵等威皆有定制而不可易。其有陵犯僣叛,则王者诛讨之而已。《春秋》之时,诸侯虽知有周,而王政不纲,贸乱滋甚。其间得失小大,又自有不相掩者。故《春秋》因鲁史之旧,各防辞以书之。其抑扬予夺,防阐寓于一字之间,如持权衡以定轻重,而所存以不坠者,实天地之常经,百王之大法。故曰“揆道之模范”也。
伊川云:「诗书载道之文,春秋圣人之用。诗书如药方,春秋如用药治病。盖药方是人无病时,但知有此可治病;用药盖因人病危急而治之,所以保全命脉也。」此喻极切。
又曰:
译汉代毛亨作《毛诗训诂》传授给毛苌,所以《史记》称他们为大小毛诗。然而他们大多随文解释,有时断章取义,不能考究时代背景,推明诗歌的大意,从而获得诗人的真实心意。直到朱熹注解后才得以彰显。
孔子曾对伯鱼说:“学习《诗经》,我教导门人,也是从‘兴于诗’开始。”大概是不明白“兴于诗”的意思,终究不能和畅。古诗温和淡远、平和庄重、典雅合乎法度,虽然感时伤事、寄托物象,却不失性情,善恶可以感动人、使人警醒。长久地讽咏,自然能够潜移默化地消除内心的郁结和杂质,回归性情平和的本真,畅达道德的意义。程子说:“兴于诗,是兴起人的善意,汪洋浩大。”可以说很好地领悟了诗人含蓄深远的意味。
朱熹说:“前代儒者所谓‘删诗之后没有诗’,不是说不再创作诗歌,只是说孔子没有选取罢了。”邵雍说:“自从删诗之后更没有诗了”,也是这个意思。苏轼说:“陈灵公以后并非没有诗的说法,似乎可以采纳。”这种观点失之偏颇,缺乏前代儒者敦厚的气象,经不起推敲。我认为周朝兴盛时,采集和创作的诗歌,都列在乐官之中,有的用于郊庙朝廷,有的用于房中闾巷邦国,以此通达天下,所以用来教化天下。王道衰微,教化不行,诗歌也就绝响了。《春秋左传》说:“宴饮时歌唱的多是古诗”,可知后来虽然还有创作,大概也不再被采录了。
又说: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前代儒者说东迁之后,《黍离》降为《国风》,而《大雅》《小雅》就亡失了。要认识这首诗,便知道《周南》《召南》应当在丰镐之时,其诗为二南;后来在洛阳之时,其诗为《黍离》。这只是从二南进而为二雅,从二雅退而为《王风》罢了。
孔子删诗,因为二南是端正家庭、教化国家的开始,所以列在首位。程子说二南如同《易经》中的乾坤,〇山认为它们是一体而成的。与邶、鄘、卫等十三国并存,以寄托感发和鉴戒之意。或许是诸侯采集这些诗歌进贡给天子,天子接受后列在乐官之中,以此来考察风俗的善恶美丑,从而知道政治是否得当。
《左传》记载,吴国季札出使鲁国,见到叔孙穆子,请求观赏周乐。对十五国风都有讥评。对二南说:“奠定了基业,但还不够。”然而勤勉而不怨恨。对邶、鄘、卫说:“忧愁而不困顿。”对《王风》说:“思念而不恐惧。”对《豳风》说:“快乐而不淫乱。”称赞齐、秦的大气,称赞魏、唐的深远,知道郑、陈的灭亡。从郐国以下就没有讥评了。我认为:朱熹以二南为正风,十三国为变风。季札对二南的教化尚不满意,至于邶、鄘、卫、齐、秦以下,有的怀着处变怨思的情怀,有的有惰怠淫靡的习气,有的有超轶强悍的气息,有的有鄙吝急促的情态。像这样,却还极力称赞,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文王的教化只限于江汉以南,幽、冀、济、兖、青、梁之间,都是纣王的土地,教化尚未普及。相比之下,列国虽然多失德,但姜姬等内宫女子变通而知道常情以止于义,他们的臣子尚且思念西周宗社的流离,百姓尚且知道复兴桑田。大夫感怀离黍,那么先王教化礼义的恩泽,宛然如同存在。齐、秦本来无可称道,而推崇太公,推究其功劳,说是周的旧臣;推究其土地,说是周的旧地。魏、唐俭啬忧思,推究其遗风。《豳风》虽然在君臣疑惧之时,但风俗本于先公,言辞出于圣理,其美确实可信。郑、陈靡曼荡佚,蔑视礼法,国家步调蹙迫,按理本来就是这样。情感的邪正,道义的污隆,风俗的美恶,都从这里可以看出,可以兴起教化。至于二雅的小雅和大雅,本出于朝廷贤臣硕辅礼乐的懿德,冠冕堂皇的言辞,在宴享防朝时,有的通达于下,有的专用于上,时代的升降,正变随之。孔子删诗而兼取,可以观察治乱。然而小雅说:“周德之衰。”难道是因为其制作都出于代商之后?大雅则赞美文王的德行,难道是因为其诗多追述文王吗?孔子曾说武王未尽善,而称文王为至德。季札或许得于此。三颂的歌词特别称为“至”,从正直而不傲慢,到五声和谐,八风平和,认为是盛德所共同具备的。现在看商、周的颂辞,庄重义理深远,音律平和,鲁国祭祀后帝,已非其礼,而夸耀艳丽太过,古风渐渐消亡,大概是因为重视商、周,这里可以略去。
伊川先生序《春秋传》,认为抑制和给予、剥夺,是处理事务的权衡,衡量道义的模范。大概在三代兴盛时,天经地义已经明了,夷夏大防再次端正,分封爵位、等级威严都有定制而不可改变。如果有凌犯僭越叛乱,那么王者诛讨他们罢了。《春秋》之时,诸侯虽然知道有周天子,但王政不纲纪,混乱更加严重。其中的得失小大,又有各自不相掩盖的地方。所以《春秋》依据鲁史的旧例,各用不同的言辞来记载。其抑扬予夺,微言大义寓于一字之间,如同手持权衡以定轻重,而所保存不坠落的,实在是天地的常经,百王的大法。所以说“衡量道义的模范”。
伊川说:“《诗》《书》是载道的文字,《春秋》是圣人的应用。《诗》《书》如同药方,《春秋》如同用药治病。大概药方是人无病时,只知道有这药可以治病;用药是因为人病危急而治疗,所以保全命脉。”这个比喻极其贴切。
又说:
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也。《春秋》传为案,经为断。又答黄声曰: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眞伪。
译五经之中有《春秋》,就像法律之中有判例一样。《春秋》的传文相当于案件记录,经文相当于判决。又回答黄声说:用传文来考证经文中的事迹,用经文来辨别传文的真伪。
延平云:「春秋且将诸家熟看,以胡文定解为凖。玩味当必自有防心处。」又曰:「春秋一事,各自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歩,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难言者,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邪?」
读书劄记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读书劄记卷八
明 徐问 撰
或问《春秋》鲁隠公元年书“春王正月”,孔子无位而改正朔,非尊周以大一统之义?曰:“胡传已言之矣。周天子政令不行,徒有空名,防于列国诸侯,史官之职尽废。孔子非史官也,因鲁史旧文而断以己意,自成一家之言,以系斯文纲常命脉于一线将絶之际,故曰‘其义则丘窃取之’,亦自知后世当有罪之者。罪之,非知其心也。盖书元正始,莫重于天时,莫尊于王,莫过于夏时之正,举《春秋》所以正时也。一言而众理具,法亦寓焉。所谓如造化简易而防妙无穷者也。然三正通于民俗,而四时之序则断不可易。或谓周建子,以仲冬为春,孔子以为正月,其説误矣。”
胡传以为《春秋》王朝公卿书官,王大夫列国命大夫,诸侯之兄弟,中国之附庸,例称字;上士、中士书名,下士书人,其常也。凡王大夫诸侯,或黜而书名、书人,如隠元年书“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桓七年书“谷伯绥、邓侯吾离来朝”,十五年“邾人、牟人、葛人来朝”。大夫或进而书字,闵元年“公及齐侯盟于落姑,季子来归”,以寓襃贬,其变也。亦有不尽然者,或沿旧史,或先儒承阙而不敢増。而圣人用意深防,有非后儒所能窥测而尽得之者,要在发明大义。若其疑,则不必强为之説,可也。
传曰:「国之将兴,聴于人;将亡,聴于神。」《春秋》之盟,非搆私雠以讲解,则合党与而连争。且防血要神,皆舍正道而废王法。《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胡氏所谓「凡书盟者,皆恶之」,良得圣人之心矣。惟成公七年,楚伐郑,晋合八国盟于马陵,以救郑而外楚。襄公二十年,晋合十一国盟于澶渊,闻齐侯卒而不伐其防。故皆无讥焉。
春秋示后世,以遇天变而谨惧者:如隐三年书「日有食之」,桓三年书「日有食之既」,共凡三十六。庄七年恒星【经星】不见,夜中星陨如▯。文十四年有星孛入于北斗,哀十三年有星孛于东方,昭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大火心星】僖十六年陨石【星陨为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风逆而飞】桓十四年无氷,成三年新宫灾【天火为灾】定二年两观灾,哀三年桓宫僖宫灾。僖三十三年陨霜不杀草,李梅实。文九年地震,僖十四年沙鹿【山名在晋地】崩,成五年梁山崩,文三年▯螽于宋之类是也。有遇灾而警备者:书夏螟,书螽,书蝝【螽子】生,书大水,大饥,大▯雹,大雩【雩祭旱,诸侯雩,天子大雩】是也有因物变而纪异者:庄十八年秋有▯【江水怪,含沙射人致病,鲁无】昭二十五年有鸜鹆来巢【鸜鹆不逾济,鲁在汶南旧无】是也有重民力而书不时者:如书隠夏城中丘,城郎,僖春新作南门,桓秋大阅【阅车徒备齐,周礼中冬大阅】哀夏筑蛇渊囿【纵般乐】等是也。圣人为时君修政恤民之虑逺矣。
春秋之防,有直书而义自见者。桓十八年曰:“公防齐侯于泺【在今歴城县】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庄公元年三月,夫人孙【音逊】于齐。所以着夫人以乱而与弑且奔也。有曲其辞而意尽者。成公十四年曰:“秋,叔孙侨如如齐逆女。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大夫使尊君,故称族;尊夫人,故又称氏;姑在,故又称妇。大夫不以夫人传。曰:“春秋之称,防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汚,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礼,凡诸侯之适子誓于天子,继立以士服入见而受命。薨,则赴于君曰:“君之臣某死。”天子之哭诸侯,则大宗伯为上相,司服为王制服,爵弁经防【音缁】衣,或使有司哭之。殡,又使人隧葬,必赗之,示恩义也。诸侯之夫人
译延平说:“《春秋》应当先熟读各家注解,以胡文定的解释为标准。玩味其中,必定会有自己领悟的地方。”又说:“《春秋》中的每一件事,各自阐发一个义例。就像观赏山水,随着步移景换,形势各不相同,不可以拘泥于一种方法。然而之所以难以言说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用常人的心思去推测圣人未曾到达的境界,圣人洒脱超然之处,怎能没有失误呢?”
《读书劄记》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读书劄记》卷八
明代 徐问 撰
有人问:《春秋》在鲁隐公元年记载“春王正月”,孔子没有权位却改正历法,这不是尊崇周朝以统一天下的意义吗?回答说:“胡氏的传注已经说过了。周天子的政令无法推行,徒有空名,受制于列国诸侯,史官的职责完全废弃。孔子不是史官,他依据鲁国史书的旧文,用自己的意志进行裁断,自成一家之言,在儒家道统命脉即将断绝之际维系住它,所以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窃取的’,他也自知后世会有人谴责他。谴责他,并不是了解他的本心。大概是因为书写元年正月,没有比天时更重要的,没有比君王更尊贵的,没有比夏历的正月更恰当的,这是《春秋》用来端正时间的依据。一句话而众理具备,法则也蕴含其中。这就是所说的像造化一样简易而精妙无穷。然而三种正朔通用于民俗,而四季的顺序则绝对不可改变。有人说周朝建子,以仲冬为春季,孔子认为正月,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胡氏传注认为,《春秋》中王朝的公卿记载官职,王室大夫和列国的大夫、诸侯的兄弟、中原的附庸,惯例称字;上士、中士记载名字,下士记载“人”,这是常规。凡是王室大夫、诸侯,或者被贬黜而记载名字、记载“人”,如隐元年记载“天王派宰咺来送惠公仲子的丧礼财物”,桓七年记载“谷伯绥、邓侯吾离来朝见”,十五年记载“邾人、牟人、葛人来朝见”。大夫有时晋升而称字,如闵元年“公与齐侯在落姑结盟,季子回国”,以此寄托褒贬,这是变例。也有不完全这样的,有的沿袭旧史,有的先儒因缺漏而不敢增补。而圣人用意深远,有不是后世儒者所能窥测并完全理解的,关键在于阐发大义。如果有疑问,就不必强行解释,是可以的。
传注说:“国家将要兴盛,听从人的意见;将要灭亡,听从神灵的指示。”《春秋》中的盟誓,如果不是为了化解私仇,就是为了结党营私而连年争战。而且歃血盟誓,都是舍弃正道而废弃王法。《诗经》说:“君子屡次盟誓,祸乱因此滋长。”胡氏所说的“凡是记载盟誓的,都是厌恶它”,确实符合圣人的心意。只有成公七年,楚国攻打郑国,晋国联合八国在马陵结盟,为了救郑而排斥楚国。襄公二十年,晋国联合十一国在澶渊结盟,听说齐侯去世而不攻打他的丧期。所以都没有讥讽。
《春秋》向后世展示,遇到天象变异而谨慎恐惧的例子:如隐三年记载“日食”,桓三年记载“日全食”,总共三十六次。庄七年恒星(经星)看不见,半夜星星陨落如雨。文十四年有彗星进入北斗,哀十三年有彗星出现在东方,昭十七年有彗星出现在大辰(大火心星),僖十六年陨石(星星陨落成为石头)落在宋国五次,这个月六只鹢鸟逆风飞越宋都(风逆而飞),桓十四年没有冰,成三年新宫发生火灾(天火为灾),定二年两观台火灾,哀三年桓宫、僖宫火灾。僖三十三年降霜不杀草,李梅结果。文九年地震,僖十四年沙鹿(山名,在晋地)崩塌,成五年梁山崩塌,文三年宋国发生蝗灾之类。有遇到灾害而警戒防备的:记载夏螟,记载蝗虫,记载蝝(蝗虫幼虫)出生,记载大水,大饥荒,大冰雹,大雩祭(雩祭求雨,诸侯称雩,天子称大雩)等。有因为物象变化而记录异常的:庄十八年秋季有蜮(江水中的怪物,含沙射人致病,鲁国没有),昭二十五年有鸜鹆来筑巢(鸜鹆不越过济水,鲁国在汶水以南,以前没有)等。有重视民力而记载不合时宜的:如记载隐公夏季修筑城中丘,修筑郎城,僖公春季新建南门,桓公秋季大阅兵(检阅车马步兵,周礼规定仲冬大阅兵),哀公夏季修筑蛇渊苑囿(纵情享乐)等。圣人为当时的君主考虑修明政治、体恤百姓,思虑深远啊。
《春秋》的笔法,有直接记载而义理自然显现的。桓十八年说:“公在泺(在今历城县)会见齐侯,公和夫人姜氏于是前往齐国。夏四月丙子,公死在齐国。”庄公元年三月,夫人逃到齐国。这是为了彰显夫人因作乱而参与弑君并且逃亡。有委婉措辞而意思尽致的。成公十四年说:“秋,叔孙侨如到齐国迎接新娘。九月,侨如带着夫人妇姜氏从齐国回来。”大夫出使是为了尊崇君主,所以称族;尊崇夫人,所以又称氏;婆婆还在,所以又称妇。大夫不替夫人传话。说:“《春秋》的称谓,含蓄而显明,记述而隐晦,委婉而成章,详尽而不污秽,惩戒邪恶而劝勉善良。不是圣人谁能修撰它?”
礼制规定,凡是诸侯的嫡长子向天子宣誓,继位后穿着士的服装入见并接受任命。去世,则向君主报丧说:“君王的臣子某死了。”天子哭诸侯,则由大宗伯作为上相,司服为王制定丧服,爵弁、经带、缁衣,或者派有司哭丧。安葬,又派人监督下葬,必定赠送助丧财物,以示恩义。诸侯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