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集释卷第八
,欲封之以尔稽〔三〕,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四〕。彼浩裾自顺〔五〕,不可以教下〔六〕;好乐缓于民〔七〕,不可使亲治;立命而建事〔八〕,不可守职;〔九〕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哀费日〔一十〕,不可使子民〔一一〕;行之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一二〕,故异于服,勉于容〔一三〕,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一四〕。自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一五〕。今孔丘盛声乐以侈世〔一六〕,饰弦歌鼓舞以聚徒〔一七〕,繁登降之礼〔一八〕,趋翔之节以观众〔一九〕,博学不可以仪世〔二十〕,劳思不可以补民〔二一〕,兼寿不能殚其教〔二二〕,当年不能究其礼〔二三〕,积财不能赡其乐〔二四〕,繁饰邪术以营世君〔二五〕,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二六〕。其道也,不可以示世〔二七〕;其教也,不可以导民〔二八〕。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二九〕,非所以导众存民也?〔三十〕。」公曰:「善。」于是厚其礼而留其封〔三一〕,敬见不问其道〔三二〕,仲尼乃行〔三三〕。
译想要把尔稽封给他,以此告知晏子。晏子回答说:“不行。他放纵自适,不能用来教化下属;喜好音乐而怠慢百姓,不能让他亲近治理政务;确立名分而建立事功,不能坚守职分;厚葬破坏民生使国家贫困,长期守丧表达哀思耗费时日,不能让他治理百姓;难行的道理在于内心,而传播的没有外在表现,所以服饰与众不同,勉强修饰仪容,不能用来引导众人而驯服百姓。自从大贤去世,周王室衰微以来,威仪增加,而百姓的品行更加浅薄;声乐繁多充实,而世间的道德更加衰败。现在孔丘用盛大的声乐来奢侈世俗,修饰弦歌鼓舞来聚集门徒,繁琐升降的礼仪,快步飞跑的节拍来展示给众人,博学不能用来规范世俗,劳苦思虑不能用来补益百姓,即使长寿也不能穷尽他的教化,正值壮年也不能穷究他的礼制,积聚财富也不能供给他的享乐,繁饰邪术来迎合世俗君主,盛大制作声乐来迷惑愚弄百姓。他的道理,不能用来展示给世俗;他的教化,不能用来引导百姓。现在想要封给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用来引导众人保全百姓的方法吗?”齐景公说:“好。”于是丰厚他的礼节而保留他的封地,恭敬地接见但不询问他的道理,孔子于是离开。
〔一〕 卢文弨云:「吴本不分篇。」◎苏舆云:「旧以此与上篇并合为一卷,意在合七略之数,今从之。」
〔二〕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五章,皆毁诋孔子,殊不合经术,故着于此篇。』」
〔三〕 孙星衍云:「墨子作『尼溪』。『尼』、『尔』,『稽』、『溪』,声皆相近。」◎则虞案:诘墨作「尼溪」,史记孔子世家作「尼溪田」。
〔四〕 则虞案:孔子世家有「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
〔五〕 孙星衍云:「墨子作『浩居』,史记作『倨傲』。」◎洪颐烜云:「『浩裾』,即『傲倨』假借字。」◎则虞案:孙诒让墨子闲诂云:「家语三恕篇『浩浩倨者则不亲』,王肃注云:『浩浩,简略不恭之貌。』大戴礼文王官人篇云『自顺而不让』,又云『有道而自顺』,孔广森云:『自顺,谓顺非也。』」
〔六〕 则虞案:「教」,史记作「为」。黄本挩「下」字。
〔七〕 孙星衍云:「今本『缓』误『绥』,盐铁论作『繁于乐而舒于民』,因『舒』知为『缓』字。墨子作『好乐而淫人』。」◎钱熙祚云:「『缓』上似脱『而』字。」◎则虞案:元刻本、吴勉学本、子汇本作「绥」,凌本作「缓」。
〔八〕 孙星衍云:「墨子作『怠事』,是言恃命而怠于事也。『建』或『逮』讹,『逮』亦为『怠』假音与。」◎孙诒让扎迻云:「孙说未塙。『建』与『券』声近字通,『建事』,谓厌倦于事也。考工记辀人云:『左不楗』,杜子春云:『书「楗」或作「券」。』郑康成云:『「券」,今「倦」字也。』墨子号令篇云:『慎无厌建。』厌建,即厌倦也。」◎则虞案:诘墨作「怠事」。
〔九〕 黄以周云:「墨子『不可』下有『使』字。」◎苏舆云:「拾补有『使』字,注云『脱』。」◎则虞案:指海本据补「使」字。
〔一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宗丧循哀』,孔丛引墨子作『崇丧遂哀』。」◎王念孙云:「案『道』当为『遁』,字之误也。『遁』与『循』同。墨子非儒篇云『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文义正与此同。问上篇曰『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即循哀也。(问下篇『晏子逡遁而对』,又曰『晏子逡遁对』,外上篇『晏子遵循而对』,是『遁』即『循』也。管子戒篇『桓公蹴然逡遁』,小问篇『公遵遁』,亦以『遁』为『循』。)『循』之言遂也,『遂哀』谓哀而不止也,说见谏下篇『修哀』下。」
〔一一〕孙星衍云:「墨子作『慈民』,『子』当读为『慈』。」
〔一二〕苏舆云:「拾补『传』作『儒』,注云:『「传」讹。』」◎黄以周云:「按卢校是,下章『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元刻两『儒』字亦作『传』。『无』,读为『妩』,说文:『妩,媚也。』『妩其外』,即下所谓『异于服,勉于容』。」◎于鬯云:「『传』当为『儒』,『儒』或作『〈亻{亠舄}〉』,形与『传』形相近,故『儒』误为『传』。『无』,与『有无』之『无』本异字,说文『无』训『丰』,在林部;『〈橆,下“林中加亡”〉』训『亡』,在亡部。『有无』之『无』乃『〈橆,下“林中加亡”〉』字,特书传通作『无』字耳。此『无』字正是林部之『无』,非亡部之『〈橆,下“林中加亡”〉』,林部又云:『或说规模字。』此『无』字正规模字也。上文云『行之难者在内』,是晏子之意以儒者不务内而务外,故曰『而儒者无其外』,谓儒者徒规模其外耳。下文『异于服,勉于容』,以及『盛声乐』,『饰弦歌鼓舞』,『繁登降』,『趋翔』一切云云,皆伸发儒者规模其外之实也。『儒』误为『传』,又不察『无』字而认为『有无』之『无』,则语不可通矣。或曰:儒者亦务内,而传儒道者辄略内而务外,此后代儒者通弊,宜为世所讥,非儒道本然也,则作『传』亦未始无义。鬯谓:非晏子意也。晏子之道,墨道也。彼非儒,固举儒而非之,犹儒家之非佛,固举佛而非之,岂能曰佛是而所非者
译〔一〕卢文弨说:“吴本不分篇。”苏舆说:“旧本将此文与上篇合并为一卷,意在凑合《七略》的篇数,今从旧本。”
〔二〕卢文弨说:“元刻本末注说:‘这章及以下五章,都毁谤诋斥孔子,完全不符合经学义理,所以著录在此篇。’”
〔三〕孙星衍说:“《墨子》作‘尼溪’。‘尼’与‘尔’,‘稽’与‘溪’,声音都相近。”则虞按语:《墨子·非儒》作“尼溪”,《史记·孔子世家》作“尼溪田”。
〔四〕则虞按语:《史记·孔子世家》有“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一句。
〔五〕孙星衍说:“《墨子》作‘浩居’,《史记》作‘倨傲’。”洪颐烜说:“‘浩裾’,就是‘傲倨’的假借字。”则虞按语:孙诒让《墨子闲诂》说:“《家语·三恕篇》‘浩浩倨者则不亲’,王肃注说:‘浩浩,简略不恭敬的样子。’《大戴礼记·文王官人篇》说‘自顺而不让’,又说‘有道而自顺’,孔广森说:‘自顺,是说顺从错误。’”
〔六〕则虞按语:“教”字,《史记》作“为”。黄丕烈本删去“下”字。
〔七〕孙星衍说:“今本‘缓’误作‘绥’,《盐铁论》作‘繁于乐而舒于民’,因‘舒’字可知应为‘缓’字。《墨子》作‘好乐而淫人’。”钱熙祚说:“‘缓’字上面似乎脱漏了‘而’字。”则虞按语:元刻本、吴勉学本、《子汇》本作“绥”,凌濛初本作“缓”。
〔八〕孙星衍说:“《墨子》作‘怠事’,是说依仗天命而在事务上懈怠。‘建’或许是‘逮’的讹误,‘逮’也是‘怠’的假借音。”孙诒让《札迻》说:“孙说未确。‘建’与‘券’声音相近而字通,‘建事’,是说厌倦于事务。《考工记·辀人》说:‘左不楗’,杜子春说:‘书写的‘楗’字有时作‘券’。’郑康成说:‘“券”,就是现在的“倦”字。’《墨子·号令篇》说:‘慎无厌建。’厌建,就是厌倦。”则虞按语:《墨子·非儒》篇作“怠事”。
〔九〕黄以周说:“《墨子》‘不可’下面有‘使’字。”苏舆说:“《拾补》有‘使’字,注说‘脱漏’。”则虞按语:《指海》本据补“使”字。
〔十〕孙星衍说:“《墨子》作‘宗丧循哀’,《孔丛子》引《墨子》作‘崇丧遂哀’。”王念孙说:“按‘道’应当是‘遁’,是字的讹误。‘遁’与‘循’相同。《墨子·非儒篇》说‘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文义正与此相同。《问上篇》说‘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就是循哀。(《问下篇》‘晏子逡遁而对’,又说‘晏子逡遁对’,《外上篇》‘晏子遵循而对’,可见‘遁’就是‘循’。《管子·戒篇》‘桓公蹴然逡遁’,《小问篇》‘公遵遁’,也是以‘遁’为‘循’。)‘循’的意思是遂,‘遂哀’是说哀痛不止,解说见《谏下篇》‘修哀’下。”
〔十一〕孙星衍说:“《墨子》作‘慈民’,‘子’应当读为‘慈’。”
〔十二〕苏舆说:“《拾补》‘传’作‘儒’,注说:‘“传”是讹字。’”黄以周说:“按卢文弨的校勘是对的,下章‘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怀疑之’,元刻本两个‘儒’字也作‘传’。‘无’,读为‘妩’,《说文》:‘妩,媚也。’‘妩其外’,就是下文所说的‘异于服,勉于容’。”于鬯说:“‘传’应当是‘儒’,‘儒’有时写作‘〈亻{亠舄}〉’,字形与‘传’相近,所以‘儒’误为‘传’。‘无’,与‘有无’的‘无’本不是同一个字,《说文》‘无’训‘丰’,在林部;‘〈橆,下“林中加亡”〉’训‘亡’,在亡部。‘有无’的‘无’乃是‘〈橆,下“林中加亡”〉’字,只是书传通用作‘无’字罢了。此处的‘无’字正是林部的‘无’,不是亡部的‘〈橆,下“林中加亡”〉’,林部又说:‘或说规模字。’此处的‘无’字正是规模字。上文说‘行之难者在内’,这是晏子的意思认为儒者不致力于内在而致力于外在,所以说‘而儒者无其外’,是说儒者只是徒具外在的规模罢了。下文‘异于服,勉于容’,以及‘盛声乐’,‘饰弦歌鼓舞’,‘繁登降’,‘趋翔’等等,都是阐发儒者徒具外在规模的实质。‘儒’误为‘传’,又不考察‘无’字而认为是‘有无’的‘无’,那么语句就不通了。有人说:儒者也致力于内在,而传授儒道的人往往忽略内在而致力于外在,这是后代儒者的通病,应当被世人讥讽,并非儒道本来如此,那么作‘传’也未尝没有意义。于鬯说:这不是晏子的意思。晏子的学说,是墨家的学说。他非难儒者,本来就举出儒者来非难,就像儒家非难佛教,本来就举出佛教来非难,难道能说佛教是对的而所非难者
僧邪?且晏子所讥者,孔子也,下章云『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彼元刻本正作『始吾望传而贵之,今吾望传而疑之』。孙星衍音义云:『「望儒」,今本「儒」作「传」,据孔丛改。』则孙本亦原作『传』,改作『儒』。墨子非儒篇『儒者迎妻』,『儒』旧本亦误作『传』,毕沅本据彼下文改『传』为『儒』,岂非并『儒』误为『传』之的证与。」◎刘师培校补云:「『传』字当从卢校作『儒』,『无』与『膴』同。盐铁论论诽篇丞相史引晏子曰:『儒者并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此即本书「绥于民」。广雅释诂四:「绥,舒也。」孙改「绥」为「缓」,非是)于民,久丧以害生,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近而难遵,称往古而訾当世,贱所见而贵所闻。』与此节略同。『膴』,犹『华』也。」
译僧邪?况且晏子所讥讽的,正是孔子。下一章说:“起初我仰望儒者而尊重他们,如今我仰望儒者而怀疑他们。”那元代刻本正好写作:“起初我仰望传者而尊重他们,如今我仰望传者而怀疑他们。”孙星衍在《音义》中说:“‘望儒’,今本‘儒’字作‘传’,是依据《孔子丛》改定的。”那么孙星衍的本子原本也作“传”,后来才改为“儒”。《墨子·非儒》篇中“儒者迎妻”一句,“儒”字旧本也误作“传”,毕沅本根据下文将“传”改为“儒”,这难道不是“儒”字误作“传”的确切证据吗?◎刘师培校补说:“‘传’字应当采纳卢文弨的校勘改为‘儒’,‘无’与‘膴’相通。《盐铁论·论诽》篇中丞相史引用晏子的话说:‘儒者言语浮夸而缺乏实质,音乐繁杂而舒缓于民,长期守丧以损害生命,厚葬以伤害生计,礼仪繁琐而难以实行,道理浅近而难以遵循,称颂往昔而贬低当世,轻视所见而推崇所闻。’这与这一节内容大致相同。‘膴’,就是‘华’的意思。”
〔一三〕孙星衍云:「墨子作『机服勉容』,孙诒让闲诂云:『「机」,危也。「危服」盖犹言「危冠」。「勉」,「俛」之假字,言其冠高而容俛也。』」◎则虞案:「异于服」者,如儒行所谓衣逢掖之衣,冠章甫之冠也。亦即荀子儒效「逢衣浅带,解果其冠也」。说苑:「蠏螺者宜禾。」蠏螺,盖高地;解果,即高冠,亦即所谓危冠也。「勉于容」,即儒行所谓坐起恭敬。
〔一四〕孙星衍云:「『道』,墨子作『导』。」◎文廷式云「『驯』通作『训』。」
〔一五〕则虞案:史记作「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
〔一六〕孙星衍云:「墨子作『盛容修饰以蛊世』。」
〔一七〕则虞案:墨子无「饰」字。
〔一八〕孙星衍云:「墨子下有『以示仪』三字。」◎则虞案:当据补。
〔一九〕孙星衍云:「墨子作『劝众』。」◎文廷式云:「趋翔,即趋跄也。(吕览尊师篇『病趋翔』,毕沅曰:『「翔」与「跄」同。』)◎则虞案:「趋」上,墨子有「务」字。
〔二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儒学不可使议世』。」◎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博」误「传」。
〔二一〕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脱「以」字。
〔二二〕孙星衍云:「墨子作『絫寿不能尽其学』。」◎则虞案:史记作「累世不能殚其学」。
〔二三〕孙星衍云:「『究』,墨子作『行』。」◎苏舆云:「尔雅云:『丁,当也。』『丁』『当』一声之转。此云『当年』者,『丁年』也;『丁年』者,『壮年』也。吕氏春秋爱类篇云:『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女有当年而不绩者。』淮南齐俗篇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妇人当年而不织。』管子揆度篇曰:『老者谯之,当壮者遣之边戍。』『当壮』即『丁壮』。轻重丁篇『男女当壮』,轻重戊篇又作『丁壮』。是皆『丁』『当』同义之证也。」
〔二四〕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赡」误「瞻」,黄本误「胆」。
〔二五〕孙星衍云:「说文:『〈膋,下“月改目上”〉,惑也。』高诱注淮南:『营,惑也。』二通。」
〔二六〕孙星衍云:「墨子作『以淫遇民』。」◎苏舆云:「『愚』、『遇』古字通。庄子则阳篇『匿为物而愚不识』,释文:『「愚」一本作「遇」。』秦策『今愚惑,与罪人同心』,姚本作『遇惑』,并其证矣。」◎苏时学云:「『其』字误衍。」
〔二七〕孙星衍云:「今本脱『其道』字,『世』字据墨子增。」◎黄以周云:「元刻脱『其道』字『世』字。」
〔二八〕孙星衍云:「墨子作『导众』,孔丛作『家』,非。」◎则虞案:「教」,墨子作「学」。作「学」者是,盖「斅」「教」形近而讹。
〔二九〕孙星衍云:「『移』,墨子作『利』。」◎则虞案:作「移」者是。又墨子无「国之」二字。
〔三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导国先众。』」◎则虞案:史记作「非所以先细民也」。
〔三一〕孙星衍云:「今本脱『封』字,据墨子增。」◎则虞案:活字本、嘉靖本、子汇本均脱。
〔三二〕俞樾云:「按『敬』字当作『茍』。尔雅释诂:『亟,疾也。』释文曰:『字又作「茍」。』是『茍』与『亟』通,『茍见』犹云『亟见』,孟子万章篇『穆公亟见于子思』,与此同义。亟见而不问其道,仲尼所以行也。『茍』字经传罕见,浅人遂加『攴』作『敬』耳。」
〔三三〕孙星衍云:「墨子非儒篇此作『孔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云云,疑本晏子春秋。后人以其诋讥孔子,乃删去其文,改为『仲尼乃行』四字。墨子非儒篇又载:『齐景公问晏子曰:「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丘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
译〔一三〕孙星衍说:“墨子本作‘机服勉容’,孙诒让《闲诂》说:‘“机”,危险的意思。“危服”大概相当于“危冠”。“勉”,是“俛”的假借字,意思是说帽子高而仪容谦卑。’”则虞按:“异于服”是指不同于平常的服饰,就像《儒行》中所说的穿着宽袖的衣服,戴着章甫的帽子。也就是《荀子·儒效》中说的“逢衣浅带,解果其冠”。《说苑》说:“蠏螺之地适宜种禾。”蠏螺,大概是高地;解果,就是高冠,也就是所说的危冠。“勉于容”,就是《儒行》中所说的坐起恭敬。
〔一四〕孙星衍说:“‘道’,墨子本作‘导’。”文廷式说:“‘驯’通用作‘训’。”
〔一五〕则虞按:《史记》作“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所间”。
〔一六〕孙星衍说:“墨子本作‘盛容修饰以蛊世’。”
〔一七〕则虞按:墨子本没有“饰”字。
〔一八〕孙星衍说:“墨子本下有‘以示仪’三个字。”则虞按:应当依据墨子本补入。
〔一九〕孙星衍说:“墨子本作‘劝众’。”文廷式说:“趋翔,就是趋跄。(《吕览·尊师篇》‘病趋翔’,毕沅说:‘“翔”与“跄”相同。’)”则虞按:“趋”字上面,墨子本有“务”字。
〔二十〕孙星衍说:“墨子本作‘儒学不可使议世’。”则虞按:元刻本、活字本“博”误作“传”。
〔二一〕则虞按:元刻本、活字本脱落“以”字。
〔二二〕孙星衍说:“墨子本作‘絫寿不能尽其学’。”则虞按:《史记》作“累世不能殚其学”。
〔二三〕孙星衍说:“‘究’,墨子本作‘行’。”苏舆说:“《尔雅》说:‘丁,当也。’‘丁’‘当’是一声之转。这里说‘当年’,就是‘丁年’;‘丁年’,就是‘壮年’。《吕氏春秋·爱类篇》说:‘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女有当年而不绩者’。《淮南子·齐俗篇》说:‘丈夫丁壮而不耕,妇人当年而不织’。《管子·揆度篇》说:‘老者谯之,当壮者遣之边戍’。‘当壮’就是‘丁壮’。《轻重丁篇》‘男女当壮’,《轻重戊篇》又作‘丁壮’。这些都是‘丁’‘当’同义的证明。”
〔二四〕则虞按:元刻本、活字本“赡”误作“瞻”,黄本误作“胆”。
〔二五〕孙星衍说:“《说文》:‘〈膋,下“月改目上”〉’,迷惑的意思。高诱注《淮南子》:‘营,迷惑的意思。’两者相通。”
〔二六〕孙星衍说:“墨子本作‘以淫遇民’。”苏舆说:“‘愚’、‘遇’古字通用。《庄子·则阳篇》‘匿为物而愚不识’,释文说:‘“愚”一本作“遇”。’《秦策》‘今愚惑,与罪人同心’,姚本作‘遇惑’,都是证明。”苏时学说:“‘其’字是误衍。”
〔二七〕孙星衍说:“今本脱落‘其道’二字,‘世’字依据墨子本增补。”黄以周说:“元刻本脱落‘其道’二字和‘世’字。”
〔二八〕孙星衍说:“墨子本作‘导众’,《孔丛子》作‘家’,不对。”则虞按:“教”,墨子本作“学”。作“学”的是正确的,大概是“斅”“教”字形相近而讹误。
〔二九〕孙星衍说:“‘移’,墨子本作‘利’。”则虞按:作“移”的是正确的。另外墨子本没有“国之”二字。
〔三十〕孙星衍说:“墨子本作‘导国先众。’”则虞按:《史记》作“非所以先细民也”。
〔三一〕孙星衍说:“今本脱落‘封’字,依据墨子本增补。”则虞按:活字本、嘉靖本、子汇本都脱落。
〔三二〕俞樾说:“按‘敬’字应当是‘茍’。《尔雅·释诂》:‘亟,疾也。’释文说:‘字又作“茍”。’这是‘茍’与‘亟’通用,‘茍见’犹如说‘亟见’,《孟子·万章篇》‘穆公亟见于子思’,与此同义。亟见而不问其道,是仲尼所以离去的原因。‘茍’字在经传中罕见,浅薄的人于是加上‘攴’旁作‘敬’罢了。”
〔三三〕孙星衍说:“《墨子·非儒篇》这里作‘孔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于是树立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告诉南郭惠子想要做的事,回到鲁国’等等,怀疑原本出自《晏子春秋》。后人因为其中诋毁讥讽孔子,就删去其文,改为‘仲尼乃行’四个字。《墨子·非儒篇》又记载:‘齐景公问晏子说:“孔子为人怎么样?”晏子不回答,景公又再问,还是不回答。景公说:“告诉我孔丘情况的人很多,都说他是贤人,现在我问你,而你却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不贤,不足以了解贤人。虽然如此,我听说所谓的贤人,进入别人的国家,一定致力于和睦其君臣的关系,而消除其上下的怨恨。孔丘到楚国,知道白公的阴谋,却把石乞推荐给
身几灭而白公僇。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不必于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易而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而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非仁义之本也。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丘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鸣呼!贶寡人者众矣,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亦晏子春秋本文后人删去者,疑在此章之前。据墨子知之。」
译自身险些灭亡,白公胜才被诛杀。我听说贤人处于上位不会虚妄,处于下位不会危险,言论被君主采纳,必定有利于百姓,教化推行不必依赖上级,因此言论明白而容易理解,行为简易而容易追随,践行道义可以在百姓中彰明,谋虑可以在君臣之间通达。而孔丘深思熟虑、共同谋划来侍奉乱贼,费尽心思、竭尽智谋来施行邪道,怂恿下属扰乱上级,教导臣子杀害君主,这不是贤人的行为。进入别人的国家,却与那里的乱贼同流合污,这不属于道义的范畴;明知别人不忠,还催促他作乱,这不符合仁义的根本。逃避别人之后才谋划,躲避别人之后才说话,践行道义不能在百姓中彰明,谋虑不能在君臣之间通达,我晏婴不知道孔丘与白公胜有什么不同。因此我不回答。」景公说:「唉!赐给我教诲的人很多,如果不是先生,我终身都不会知道孔丘与白公胜是同类。」」这也是《晏子春秋》原文中后人删去的部分,怀疑是在这一章之前。根据《墨子》得知。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晏子对。第二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曰:「吾若闻哭声,何为者也?」梁丘据对曰:「鲁孔丘之徒鞠语者也〔一〕。明于礼乐,审于服丧,其母死,葬埋甚厚〔二〕,服丧三年,哭泣甚疾。」公曰:「岂不可哉!」而色说之。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知能繁登降之礼〔三〕,制规矩之节〔四〕,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五〕,故制礼不羡于便事〔六〕;非不知能扬干戚锺鼓竽瑟以劝众也〔七〕,以为费财留工〔八〕,故制乐不羡于和民;非不知能累世殚国以奉死,哭泣处哀以持久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死者而深害生者〔九〕,故不以导民。今品人饰礼烦事〔一十〕,羡乐淫民,崇死以害生,三者,圣王之所禁也。贤人不用,德毁俗流,故三邪得行于世。是非贤不肖杂,上妄说邪,故好恶不足以导众。此三者,路世之政,道事之教也。〔一一〕公曷为不察,声受而色说之?」
〔一〕 孙星衍云:「姓鞠名语,疑即皋鱼。『皋鱼』声相近。」◎黄以周云:「『鞠』,元刻作『鞫』。」
〔二〕 孙星衍云:「『埋』当为『薶』,俗从『土』。」
〔三〕 则虞案:「知」字疑衍。
〔四〕 长孙元龄云:「『规矩之节』,是玉藻所谓『周旋中规,折还中矩』也。」
〔五〕 刘师培校补云:「淮南齐俗训云:『古者非不知繁升降盘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即本此文。『旷日』,即『留日』也。」又云:「黄本『日』作『是』,上方校语云『「是」,疑「事」字,「是」字误』,按:『是』字误,校语尤舛。」
〔六〕 孙星衍云:「言便事而已,不求余也。」
〔七〕 则虞案:凌本「非」作「亦」。
〔八〕 文廷式云:「孙子火攻篇曰:『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按晏子外篇曰:『久丧道哀费日』,又曰『繁登降之礼,制规矩之节,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又曰『扬干戚钟鼓竽瑟以劝众,以为费财留工』。战国策宋策曰:『徐其攻而留其日。』此『费留』二字之证。」◎刘师培校补云:「『工』当作『正』,即『政』字也。淮南作『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筦箫,扬干戚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矣』,是其证。」
〔九〕 刘师培校补云:「孔丛引墨子『死』上有『于』字,『生者』作『生事』。『于』字当补。」
〔一十〕刘师培校补云:「潜夫论务本篇云:『品人鲜食,从而高之。』与此『品人』同。」
〔一一〕孙星衍云:「言市名于道路。一本『道』作『单』,非。」◎王引之云:「作『单』者,是也。『单』读为『〈疒亶〉』,尔雅:『〈疒亶〉,病也。』字或作『瘅』,大雅板篇『下民卒瘅』,毛传曰:『瘅,病也。』『路』与『单』义相近,方言:『露,败也。』逸周书皇门篇曰:『自露厥家。』管子四时篇曰:『不知五谷之故,国家乃路。』『路』、『露』古字通。(路,败也。尹知章注:『路,谓失其常居。』失之。)言此三者以之为政,则世必败;以之为教,则事必病也。孙以『路』为『道路』,失之。」◎俞樾云:「按王说是矣。惟从别本作『单』,而训为『病事之教』,似近不词。『道』,乃『〈辶贝〉』字之误,说文辵部:『〈辶贝〉,〈怀夂,去忄〉也。』周书曰:『我兴受其〈辶贝〉。』〈辶贝〉事者,〈怀夂,去忄〉事也,今微子篇作『我兴受其败』,经传遂无『辶贝』字。浅人不知其义,见上句有『路』字,因妄改为『道』字耳。」◎洪颐烜云:「管子戒篇『握路家五十室』,周书皇门解『自露厥家』,『路』与『露』同,羸也。『路世』,犹言『衰世』也。」◎黄以周云:「元刻作『单事』,凌本同。」◎苏舆云:「俞说非。荀子议兵篇:『路亶者也。』『亶』与『单』一声之转,义一而已。彼以『路亶』连文,此以『路』『单』对
译景公登上路寝,听到哭声,询问梁丘据,晏子回答。第二
景公登上路寝,听到哭声。说:“我好像听到哭声,是谁呢?”梁丘据回答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鞠语。他通晓礼乐,精通丧服制度,他的母亲死了,埋葬得很丰厚,守丧三年,哭得很悲痛。”景公说:“难道不可吗!”并且面露喜色。晏子说:“古代的圣人,并非不知道能够制定繁琐的升降礼仪,规定周旋的节度,推行表缀的数目来教导百姓,认为这样烦扰百姓、耗费时日,所以制定礼仪不超过便利行事;并非不知道能够挥舞干戚、敲击钟鼓竽瑟来劝导众人,认为这样浪费财物、耽误政事,所以制定音乐不超过调和民心;并非不知道能够耗尽世代的财力、掏空国家来供奉死者,哭泣处哀以持久,而不这样做,是知道这对死者没有补益,却深深伤害生者,所以不用来引导百姓。现在世俗之人装饰礼仪、烦扰行事,使音乐过度而迷惑百姓,崇尚死者而伤害生者,这三者,是圣明君王所禁止的。贤人不用,道德毁坏、风俗败坏,所以这三种邪说得以在世上流行。这是贤与不肖混杂,君主妄自喜好邪说,所以好恶不足以引导众人。这三者,是败坏世道的政治,是有害于事务的教化。景公为什么不明察,听到声音就面露喜色呢?”
文,乃古义,『道』字直是误文。(杨倞注荀子训『亶』为『袒露』,非。王氏念孙已驳之,说见杂志。)」◎长孙元龄云:「『路世』,犹孟子所谓『率天下而路』之意。晏子以繁文毁孔子,故言是使天下人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之政也。」◎则虞案:「政」下当有「也」字,各本均挩。绎史亦作「单事之教也」,与元刻同。
译“文”字,乃是古义,“道”字直接就是错字。(杨倞在注释《荀子》时将“亶”解释为“袒露”,这是错误的。王念孙已经驳斥过他,说法见于《杂志》。)◎长孙元龄说:“‘路世’,就像《孟子》所说的‘率天下而路’的意思。晏子用繁琐的礼文来诋毁孔子,所以说这是让天下人奔走于道路、没有时刻休息的政治。”◎则虞按:“政”字下面应当有“也”字,各版本都漏掉了。《绎史》也作“单事之教也”,与元刻本相同。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第三
仲尼游齐,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一〕?」仲尼对曰:「臣闻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二〕,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仲尼出,景公以其言告晏子,晏子对曰:「不然!婴为三心,三君为一心故〔三〕,三君皆欲其国之安,是以婴得顺也。婴闻之,是而非之,非而是之,犹非也〔四〕。孔丘必据处此一心矣〔五〕。」
〔一〕 孙星衍云:「孔丛引墨子作『先生素不见晏子乎』。」
〔二〕 则虞案:诘墨无「臣闻」二字。
〔三〕 王念孙云:「案『婴』上当有『非』字,言婴所以事三君而得顺者,非婴为三心,乃三君为一心故也。上篇曰『婴之心,非三心也』,是其证。今本脱『非』字,则义不可通。」◎则虞案:指海本补「非」字。
〔四〕 陶鸿庆云:「『犹非』之『非』,当为诽谤也。」
〔五〕 苏时学云:「此句有误,『据』字属衍。」◎于鬯云「『据』字即涉『处』字而衍,『心』字涉上文而衍,『孔丘必处此一矣』,犹孟子梁惠王篇云:『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第四〔一〕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从政者,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其为人。」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二〕,不维其行,不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无幸见恶,诽谤为类〔三〕,声响相应,见行而从之者也。婴闻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四〕,独寝不惭于魂。孔子拔树削迹,不自以为辱;穷陈蔡〔五〕,不自以为约;非人不得其故,是犹泽人之非斤斧,山人之非网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贵之〔六〕,今吾望儒而疑之〔七〕。」仲尼闻之,曰:「语有之:言发于尔〔八〕,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吾罪几矣!丘闻君子过人以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讥之〔九〕,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然仲尼见之〔一十〕。
〔一〕 则虞案:此与前实一章,后人析为二也。孔丛子诘墨篇引此可证。
〔二〕 于鬯云:「春秋时,齐晏氏为齐世民。婴父弱,谥桓子,桓子以上无闻焉。管子大匡篇有『晏子』,房元龄注:『但谓平仲之先,不能实其人。』其家世之微,亦可见矣。」
〔三〕 黄以周云:「元刻作『诽誉』。」
〔四〕 孙星衍云:「当为『景』。」
〔五〕 则虞案:据诘墨,「穷」上当补「身」字。
〔六〕 孙星衍云:「今本『儒』作『传』,据孔丛改。」◎黄以周云:「元刻作『望传』,下同。」
〔七〕 则虞案:诘墨作『今则疑之」。
〔八〕 孙星衍云:「『迩』同。」
〔九〕 王念孙云:「案『讥之』上当更有『夫子』二字,而今本脱之,则文义不明。上文曰『君子不及人以为师』,故此曰『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则虞案:指海本已改「失言」为「失之」,并重「夫子」二字。
〔一十〕苏时学云:「据上文义,当云『然后晏子见之』。」
景公出田,顾问晏子。若人之众,有孔子乎?第五。
景公出田,寒,故以为浑〔一〕,犹顾而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焉乎?」晏子对曰:「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焉则婴不识。」公曰:「孔子之不逮舜为闲矣,曷为『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焉则婴不识〔二〕』?」晏子对曰:「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孔子行一节者也,处民之中,其过之识〔三〕,况乎处君之中乎〔四〕!舜者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五〕;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上与圣人,则固圣人之林也〔六〕。此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也。」
〔一〕 孙星衍云:「『温』字假音。」
〔二〕 陶鸿庆云:「『有孔子焉』,『有
译孔子去见齐景公,景公说:“先生为什么不拜见我的宰相晏子呢?”
孔子在齐国游历,拜见了齐景公。景公说:“先生为什么不拜见我的宰相晏子?”孔子回答说:“我听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顺从,这说明他有三副心肠,所以我不去拜见他。”孔子出来后,景公把这话告诉了晏子,晏子回答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侍奉三位君主而能顺从,并不是因为我三心二意,而是因为三位君主一心一意,都想使国家安定,所以我能顺从。我听说,把对的当作错的,把错的当作对的,这仍然是错的。孔丘必定是拘泥于这种一心一意的观念了。”
孔子到齐国,拜见了景公,却没有去见晏子。子贡对此提出疑问。
孔子到齐国,拜见了景公却没有去见晏子。子贡说:“拜见君主却不拜见辅佐政事的大臣,可以吗?”孔子说:“我听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顺从,我怀疑他的为人。”晏子听说了这件事,说:“我是齐国的世袭百姓,如果不遵循正道,不识别过错,就不能自立。我听说,有幸被喜爱,没有幸被厌恶,诽谤和赞誉是一类的,声音和回响是相互应和的,看到行为就跟随它的人。我听说,用一颗心侍奉三位君主,所以能顺从;用三颗心侍奉一位君主,就不能顺从。现在还没看到我的行为,就非议我的顺从。我听说,君子独自站立不惭愧于自己的影子,独自睡觉不惭愧于自己的灵魂。孔子被拔去树木、削去足迹,不认为这是耻辱;在陈国、蔡国陷入困境,不认为这是穷困;不了解别人的原因就非议别人,这就像沼泽里的人非议斤斧,山里的人非议网罟一样。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自己的困窘,起初我仰望儒家而尊重他们,现在我仰望儒家而怀疑他们。”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俗话说:话从你口中说出,就不能在远处停止;行为存在于自身,就不能在众人面前掩盖。我私下议论晏子却没有中肯地指出他的过错,我的罪过几乎成了!我听说君子超过别人就把别人当作朋友,不如别人就把别人当作老师。现在我失言于夫子,夫子讥讽我,这就是我的老师。”于是通过宰我去道歉,然后孔子去拜见了晏子。
景公外出打猎,回头问晏子。像这样的人多,有孔子吗?
景公外出打猎,天气寒冷,所以认为很温暖,仍然回头问晏子说:“像这样的人多,其中有孔子吗?”晏子回答说:“有孔子就没有,像舜那样的人我就不认识了。”景公说:“孔子比不上舜是显而易见的,为什么说‘有孔子就没有,像舜那样的人我就不认识’?”晏子回答说:“这正是孔子比不上舜的原因。孔子是只实行一种节操的人,处在百姓中间,他的过错被认识,何况处在君主中间呢!舜处在百姓中间,就和士人一样;处在君子中间,就和君子一样;和圣人在一起,就本来就是圣人的行列。这正是孔子比不上舜的原因。”
』亦当作『若』,言若孔子则知其无有,若舜则不可识也。今本涉上文『有孔子焉』而误为『有』,则文不可通。」
译“『亦』字应当作『若』字,意思是说如果是孔子,那么知道他不存在;如果是舜,那么就无法辨识了。现在的版本因为受到上文『有孔子焉』的影响而误写为『有』,那么文意就不通了。”
〔三〕 孙星衍云:「言其识过人。」
〔四〕 王念孙云:「案『处君之中』本作『处君子之中』,下文曰:『舜者,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是其证。今本脱『子』字,则义不可通。」◎陶鸿庆云:「孙氏云『言其识过人』,然识之过人,非外观所得而知,且与『行一节』之义不合,孙说非也。『识』,即上文『若舜焉则婴不识』之『识』,言其过人可得而知也,即前章『异于服,勉于容』之意,惟文句当有脱误耳。又案:『处君之中』当作『处君子之中』,下文云『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是其证。」◎则虞案:与苏时学之说合。黄本上方校语亦疑挩「子」字。指海本补「子」字。
〔五〕 于鬯云:「『士』疑本作『民』,『处民之中,则自齐乎民』,与下文『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文意一律。且上文云『若舜焉则婴不识』,正以处民之中齐乎民,故不识也。若处民之中,而齐乎士,则出乎类矣,何为不识?」
〔六〕 孙星衍云:「『林』一本作『材』。」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晏子对以勿忧。第六〔一〕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二〕今孔子相鲁若何〔三〕?」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君不如阴重孔子,设以相齐〔四〕,孔子强谏而不听,必骄鲁而有齐〔五〕,君勿纳也。夫绝于鲁,无主于齐,孔子困矣〔六〕。」居期年,孔子去鲁之齐,景公不纳,故困于陈蔡之闲〔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上五章皆毁诋孔子,而此章复称为圣相,设相齐以困孔子,似非平仲之所宜,故着于此篇。』」◎则虞案:孔子相鲁在定公十四年,晏子已卒,此亦传闻之辞也。
〔二〕 则虞案:诘墨无「邻」「敌」字。
〔三〕 则虞案:当据诘墨篇「若何」上补「为之」二字。
〔四〕 孙星衍云:「孔丛『设』作『欲』。」◎苏时学云:「『设』疑当作『许』。」
〔五〕 于鬯云:「『骄』,盖读为『挢拂』之『挢』,荀子臣道篇云『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是也。上文云『孔子强谏而不听』,则晏子之意以为孔子必且挢拂鲁而适齐矣,故曰:『必挢鲁而有齐。』『有』字孔丛子诘墨篇正作『适』。孙星衍音义云『疑「有」当为「适」』,是也。小戴少仪记云:『谏而无骄。』彼『骄』字疑亦当读『挢』,与此『骄』字正同;而郑注谓『言行谋从,恃知而慢』,未必然也。或谓『挢拂』之本字实『骄』字,存参。」
〔六〕 则虞案:诘墨作「则必强谏鲁君,鲁君不听,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
〔七〕 则虞案:韩非子内储说下作「黎且对景公」,与此略似。
景公问:「有臣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不足恃。」第七〔一〕
晏公问晏子曰:「有臣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公忿然作色曰:「吾今有恃乎?」晏子对曰:「有臣而强,无甚如汤;有兄弟而强,无甚如桀。汤有弒其君,桀有亡其兄〔二〕,岂以人为足恃哉,可以无亡也〔三〕!」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问臣并兄弟之强而晏子对以汤桀,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俞樾云:「此『与』字似不当有,写者依他章增之,而不知其非。」◎刘师培云:「黄本此下七章均挩。」◎则虞案:杨本亦无此章。
〔二〕 文廷式云:「二『有』字涉上文而衍。」
〔三〕 孙星衍云:「『强』、『汤』、『兄』、『亡』为韵。此章及下六章,俗本删去。」◎于鬯云:「玩『可以无亡』句,则『岂』上当有阙文。」◎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此与下六章,元刻本、沈启南、吴怀保本皆有。』」
景公游牛山,少乐,请晏子一愿第八〔一〕
景公游于牛山,少乐,公曰:「请晏子一愿。」晏子对曰:「不〔二〕,婴何
译〔三〕 孙星衍说:“这是说他的见识超过常人。”
〔四〕 王念孙说:“考据‘处君之中’原本当作‘处君子之中’,下文说:‘舜这个人,处在百姓中间,就与士人看齐;处在君子中间,就与君子看齐。’这就是证据。现在的版本脱漏了‘子’字,那么文意就不通了。”◎陶鸿庆说:“孙氏说‘这是说他的见识超过常人’,然而见识超过常人,不是从外表就能看出来的,而且与‘行一节’的意思不相符,孙氏的说法不对。‘识’,就是上文‘若舜焉则婴不识’中的‘识’,说的是他的过人之处是可以看出来的,也就是前一章‘不同于服饰,勉力于仪容’的意思,只是文句应当有脱漏错误罢了。又考据:‘处君之中’应当作‘处君子之中’,下文说‘处在君子中间,就与君子看齐’,这就是证据。”◎则虞按语:这与苏时学的说法相合。黄丕烈本上方的校语也怀疑脱漏了“子”字。《指海》本补上了“子”字。
〔五〕 于鬯说:“‘士’字原本可能作‘民’,‘处在百姓中间,就与百姓看齐’,与下文‘处在君子中间,就与君子看齐’文意一致。而且上文说‘像舜那样我就不能识别’,正是因为他处在百姓中间与百姓看齐,所以才不能识别。如果处在百姓中间,却与士人看齐,那就超出同类了,为什么还说不能识别呢?”
〔六〕 孙星衍说:“‘林’字另一版本作‘材’。”
仲尼在鲁国担任相国,齐景公对此感到忧虑。晏子回答说不要担忧。第六〔一〕
仲尼在鲁国担任相国,齐景公为此感到忧虑,对晏子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国的忧患。〔二〕现在孔子在鲁国担任相国,该怎么办〔三〕?”晏子回答说:“您不必担忧。那个鲁国国君,是个软弱的君主;孔子,是个圣明的相国。您不如暗中加重孔子的地位,假意打算让他担任齐国的相国〔四〕,孔子极力劝谏而您不听从,他一定会违背鲁国而投奔齐国〔五〕,您不要接纳他。这样他断绝了与鲁国的关系,在齐国又没有君主,孔子就陷入困境了〔六〕。”过了一年,孔子离开鲁国前往齐国,齐景公没有接纳他,所以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
〔一〕 卢文弨说:“元刻本末注说:‘这上面五章都是诋毁孔子,而这一章又尊称他为圣相,假意让他担任齐国相国来困住孔子,似乎不是晏平仲所应该做的,所以记载在这一篇中。’”◎则虞按语:孔子在鲁国任相是在鲁定公十四年,那时晏子已经去世,这也是传闻之辞。
〔二〕 则虞按语:《诘墨》篇没有“邻”、“敌”二字。
〔三〕 则虞按语:应当根据《诘墨》篇在“若何”上面补上“为之”二字。
〔四〕 孙星衍说:“《孔丛子》‘设’字作‘欲’。”◎苏时学说:“‘设’字恐怕应当作‘许’。”
〔五〕 于鬯说:“‘骄’,大概读作‘挢拂’的‘挢’,《荀子·臣道篇》说‘侍奉暴君的人有补救削减,没有违背抗拒’就是此意。上文说‘孔子极力劝谏而您不听从’,那么晏子的意思认为孔子一定会违背鲁国而前往齐国,所以说:‘一定会违背鲁国而前往齐国。’‘有’字在《孔丛子·诘墨》篇正作‘适’。孙星衍音义说‘怀疑“有”应当为“适”’,是对的。《小戴礼记·少仪》说:‘劝谏而不傲慢。’那个‘骄’字恐怕也应当读作‘挢’,与此处的‘骄’字正同;而郑玄注说‘言行顺从,自恃聪明而傲慢’,未必正确。有人说‘挢拂’的本字确实是‘骄’字,供参考。”
〔六〕 则虞按语:《诘墨》作“那么他一定会极力劝谏鲁君,鲁君不听从,他将前往齐国,您不要接受,那么孔子就陷入困境了”。
〔七〕 则虞按语:《韩非子·内储说下》作“黎且回答齐景公”,与此大致相似。
齐景公问:“有臣子或兄弟很强壮,值得依赖吗?”晏子回答:“不值得依赖。”第七〔一〕
齐景公问晏子说:“有臣子很强壮,值得依赖吗?”晏子回答说:“不值得依赖。”“有兄弟很强壮,值得依赖吗?”晏子回答说:“不值得依赖.”景公生气地变了脸色说:“我现在有值得依赖的人吗?”晏子回答说:“有臣子很强壮,没有比商汤更强的;有兄弟很强壮,没有比夏桀更强的。商汤有弑杀他君主的行为,夏桀有使兄长灭亡的行为〔二〕,难道因为人是值得依赖的吗?可以说不会灭亡罢了〔三〕!”
〔一〕 卢文弨说:“元刻末注说:‘这一章与齐景公问臣子及兄弟的强壮,而晏子用商汤夏桀来回答,没有什么可以垂范训诫的,所以记载在这一篇中。’”◎俞樾说:“这个‘与’字似乎不应当有,抄写者依据其他章节添加,却不知道它不对。”◎刘师培说:“黄丕烈本这下面七章都脱漏了。”◎则虞按语:杨本也没有这一章。
〔二〕 文廷式说:“两个‘有’字是受上文影响而衍生的。”
〔三〕 孙星衍说:“‘强’、‘汤’、‘兄’、‘亡’押韵。这一章及下面六章,俗本删去了。”◎于鬯说:“玩味‘可以无亡’这句话,那么‘岂’字上面应当有缺文。”◎苏舆说:“《拾补》说:‘吴本这一章缺失,这一章与下面六章,元刻本、沈启南本、吴怀保本都有。’”
齐景公游览牛山,稍微感到快乐,请求晏子许一个愿望。第八〔一〕
齐景公在牛山游览,稍微感到快乐,景公说:“请晏子许我一个愿望。”晏子回答说:“不〔二〕,我
愿?」公曰:「晏子一愿〔三〕。」对曰:「臣愿有君而见畏〔四〕,有妻而见归,有子而可遗〔五〕。」公曰:「善乎!晏子之愿〔六〕;载一愿〔七〕。」晏子对曰:「臣愿有君而明,有妻而材,家不贫,有良邻。有君而明,日顺婴之行;有妻而材,则使婴不忘;家不贫,则不愠朋友所识;有良邻,则日见君子〔八〕:婴之愿也。」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晏子对曰〔九〕:「臣愿有君而可辅,有妻而可去,有子而可怒〔一十〕。」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
译愿意吗?」齐景公说:“晏子有一个愿望。”晏子回答说:“我希望有君主而受到敬畏,有妻子而受到顺从,有儿子而可以托付。”齐景公说:“晏子的愿望真好啊!再说一个愿望。”晏子回答说:“我希望有英明的君主,有贤能的妻子,家里不贫穷,有善良的邻居。有英明的君主,就能每天顺从我的行为;有贤能的妻子,就能使我不忘本;家里不贫穷,就不会怨恨朋友和相识的人;有善良的邻居,就能每天见到君子:这就是我的愿望。”齐景公说:“晏子的愿望真好啊。”晏子回答说:“我希望有可以辅佐的君主,有可以休弃的妻子,有可以责怒的儿子。”齐景公说:“晏子的愿望真好啊。”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载晏子之愿如此,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不』,读如『否』。」
〔三〕 则虞案:元刻本「一」字空一格。
〔四〕 苏时学云:「『畏』,犹『敬』也。」
〔五〕 孙星衍云:「『畏』、『归』、『遗』为韵。」
〔六〕 苏舆云:「『愿』下当有『也』字,与下文同一例。」◎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误作「善晏乎子」。
〔七〕 苏时学云:「『载』、『再』古通用。」◎于省吾云:「按『载』应读作『再』,上云『请晏子一愿』,此景公又请晏子之一愿,故云再一愿也。孟子滕文公『自葛载』,注『「载」一说当作「再」字』,诗小戎『载寝载兴』,文选曹植应诏诗引作『再寝再兴』,是其证也。」
〔八〕 文廷式云:「此节皆有韵之文,此二句『友』、『子』为韵,『所识』二字疑衍文,或『识』字系『居』字之误。」◎则虞案:文选陆云答张然诗注引:「愿有良邻,则见君子也。」
〔九〕 于鬯云:「例上文,『晏子』上当有『载一愿』三字。」◎刘师培说同,并云:「盖公有斯问,晏子乃更以所愿对也。」
〔一十〕孙星衍云:「『辅』、『去』、『怒』为韵。」◎苏时学云:『案妻至于去,子至于怒,似无可愿,『可』之云者,极言其顺乎我也。」
景公为大钟,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将毁第九〔一〕
景公为大钟,将悬之。晏子、仲尼、柏常骞三人朝,俱曰〔二〕:「钟将毁。」冲之,果毁〔三〕。公召三子而者问之〔四〕。晏子对曰:「钟大,不祀先君而以燕,非礼,是以曰钟将毁〔五〕。」仲尼曰:「钟大而悬下,冲之其气下回而上薄〔六〕,是以曰钟将毁。〔七〕」柏常骞曰:「今庚申,雷日也,音莫胜于雷,是以曰钟将毁也〔八〕。」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为泰吕成将燕飨晏子谏章旨同,而尤近怪,故着于此篇。』」
〔二〕 则虞案:初学记十六、御览五百七十五引俱作「仲尼、柏常骞、晏子三人」,初学记作「俱来朝,皆曰」,御览作「俱朝,曰」。
〔三〕 孙星衍云:「『冲』,读如『撞』。初学记作『撞』。」◎则虞案:御览「毁」下有「之」字。
〔四〕 则虞案:御览引作「公见三子问之」。初学记「问」上亦无「而」字。
〔五〕 则虞案:初学记作「钟大非礼,是以曰将毁」。御览、合璧事类外集十三作「不以礼,故曰」。
〔六〕 孙星衍云:「初学记作『气不即上薄』,非。」
〔七〕 则虞案:初学记作「钟大悬下,其气不得上薄,是以曰将毁」。御览作「钟大悬下,气上薄,故曰将毁」。
〔八〕 则虞案:初学记、御览「今」下有「日」字,当据补。又「音」作「阴」,句末皆无「也」字。
田无宇非晏子有老妻,晏子对以去老,谓之乱。第十〔一〕
田无宇见晏子独立于闺内,有妇人出于室者〔二〕,发班白,衣缁布之衣而无里裘。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为何者也〔三〕?」晏子曰:「婴之家也〔四〕。」无宇曰:「位为中卿,田七十万,何以老为妻〔五〕?」对曰:「婴闻之,去老者,谓之乱;纳少者,谓之淫。且夫见色而忘义,处富贵而失伦,谓之逆道。婴可以有淫乱之行,不顾于伦,逆古之道乎〔六〕?」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以晏子妻老欲纳女旨同而事异。陈无宇虽至凡品,亦未应以是诮晏子,设非晏子者将纳其说,见弃妻乎?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则虞案:韩诗外传九据此,而略有更易。
〔二〕 卢文弨云:「韩诗外传九非晏子之妻,乃其妻之使人,为近理。」
〔三〕 王念孙云:「案当作『何为者也』(杂上篇『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下篇『王曰:「缚者曷为者也。」』文义并与此同。)言此出于室者,何等人也。今本作『为何者也』,则文不成义。韩诗外传正作『何为者也』。」◎
译〔一〕卢文弨说:“元刻本末尾注解说:‘这一章记载晏子的愿望如此,不足以作为垂范训诫,所以把它放在这一篇里。’”
〔二〕孙星衍说:“‘不’,读音同‘否’。”
〔三〕则虞按语:元刻本中“一”字空出一格。
〔四〕苏时学说:“‘畏’,就是‘敬’的意思。”
〔五〕孙星衍说:“‘畏’、‘归’、‘遗’押韵。”
〔六〕苏舆说:“‘愿’字下面应当有一个‘也’字,与下文同一体例。”◎则虞按语:元刻本、活字本误作“善晏乎子”。
〔七〕苏时学说:“‘载’、‘再’古时通用。”◎于省吾说:“按‘载’应读作‘再’,上文说‘请晏子一个愿望’,这里景公又请晏子说一个愿望,所以说再一个愿望。《孟子·滕文公》‘自葛载’,注解说‘“载”一说当作“再”字’,《诗经·小戎》‘载寝载兴’,《文选》曹植《应诏诗》引作‘再寝再兴’,这就是证据。”
〔八〕文廷式说:“这一节都是有韵的文辞,这两句‘友’、‘子’押韵,‘所识’二字疑似衍文,或者‘识’字是‘居’字的误写。”◎则虞按语:《文选》陆云《答张然诗》注引:“愿有良邻,则见君子也。”
〔九〕于鬯说:“依照上文体例,‘晏子’上面应当有‘载一愿’三个字。”◎刘师培说法相同,并说:“大概景公有此一问,晏子才又以所愿来回答。”
〔十〕孙星衍说:“‘辅’、‘去’、‘怒’押韵。”◎苏时学说:“按妻子至于离去,儿子至于发怒,似乎没有什么可愿的,说‘可’,是极力说明其顺从我的心意。”
景公制作大钟,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道将要毁坏 第九〔一〕
景公制作大钟,将要悬挂起来。晏子、仲尼、柏常骞三个人上朝,都说:“钟将要毁坏。”撞击它,果然毁坏了。景公召见这三个人并询问他们。晏子回答说:“钟太大,不祭祀先君却用来宴饮,不符合礼制,因此说钟将要毁坏。”仲尼说:“钟太大而悬挂得低,撞击它时,它的气息向下回旋而向上迫近,因此说钟将要毁坏。”柏常骞说:“今天是庚申日,是雷日,声音没有比雷更强的,因此说钟将要毁坏。”
〔一〕卢文弨说:“元刻本末注解说:‘这一章与景公为泰吕成将要宴饮晏子劝谏一章主旨相同,而尤其接近怪异,所以把它放在这一篇里。’”
〔二〕则虞按语:《初学记》卷十六、《太平御览》卷五百七十五引文都作“仲尼、柏常骞、晏子三人”,《初学记》作“俱来朝,皆曰”,《太平御览》作“俱朝,曰”。
〔三〕孙星衍说:“‘冲’,读音同‘撞’。《初学记》作‘撞’。”◎则虞按语:《太平御览》“毁”字下面有“之”字。
〔四〕则虞按语:《太平御览》引作“公见三子问之”。《初学记》“问”字上面也没有“而”字。
〔五〕则虞按语:《初学记》作“钟大非礼,是以曰将毁”。《太平御览》、《合璧事类外集》卷十三作“不以礼,故曰”。
〔六〕孙星衍说:“《初学记》作‘气不即上薄’,不对。”
〔七〕则虞按语:《初学记》作“钟大而悬挂得低,它的气息不能向上迫近,因此说钟将要毁坏”。《太平御览》作“钟大而悬挂得低,气息向上迫近,所以说钟将要毁坏”。
〔八〕则虞按语:《初学记》、《太平御览》“今”字下面有“日”字,应当据以补入。又“音”作“阴”,句末都没有“也”字。
田无宇非议晏子有年老妻子,晏子以抛弃老妻回答,称之为乱。第十〔一〕
田无宇看见晏子独自站在门内,有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头发花白,穿着黑色布衣而没有内衬皮衣。田无宇讥讽她说:“从屋里出来的是什么人?”晏子说:“是我家的妻子。”无宇说:“您位居中卿,田地有七十万,为什么以年老的人为妻?”晏子回答说:“我听说,抛弃年老的人,叫做乱;收纳年轻的人,叫做淫。况且见到美色就忘记道义,身处富贵就丧失伦理,叫做违背正道。我可以有淫乱的行为,不顾伦理,违背古道的原则吗?”
〔一〕卢文弨说:“元刻末注解说:‘这一章与景公因为晏子妻子年老想纳女儿一章主旨相同而事情不同。陈无宇虽然是凡俗之人,也不应该以此讥讽晏子,假如不是晏子,将要采纳他的说法,抛弃妻子吗?不足以作为垂范训诫,所以把它放在这一篇。’”◎则虞按语:《韩诗外传》卷九依据此章,而略有更改。
〔二〕卢文弨说:“《韩诗外传》卷九说非议晏子的妻子,乃是他的妻子派来的人,较为合理。”
〔三〕王念孙说:“按应当作‘何为者也’(杂上篇‘使人问焉,说:子何为者也。’下篇‘王说:缚者曷为者也。’文义都与这一章相同。)意思是说从屋里出来的,是什么人。今本作‘为何者也’,则文不成义。《韩诗外传》正作‘何为者也’。”◎
于省吾云:「按『为何者也』,义本可通,不必改作『何为者也』。说文『者,别事词也』,或指其事,或指其物,或指其人,说见经传释词。此『者』字即指其人,言『为何者也』,即为何人也。」
译于省吾说:“按照‘为何者也’,意思本来就可以讲通,不必改成‘何为者也’。《说文解字》说‘者,别事词也’,它有时指代那件事,有时指代那个物,有时指代那个人,说法见于《经传释词》。这里的‘者’字就是指那个人,说‘为何者也’,也就是问‘是什么人’。”
〔四〕 则虞案:「家」,犹「室」也,今方言中有谓妻曰「家里」者。
〔五〕 王念孙云:「案当作『何以老妻为』,言富贵如此,何用老妻为也。今作『何以老为妻』,则文不成义。韩诗外传作『何用是人为』,文义亦同。」◎于省吾云:「按王氏喜改成文,不可为典要。老对少为言,下云『去老者谓之乱,纳少者谓之淫』,如以『老妻』连文,则『老』『少』二字下,各应增『妻』字,岂其然乎?」◎则虞案:外传「田」上有「食」字,指海本「为妻」二字乙。
〔六〕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第十一〔一〕
有工女托于晏子之家焉者〔二〕,曰:「婢妾,东廓之野之也。〔三〕愿得入身,比数于下陈焉〔四〕。」晏子曰:「乃今日而后自知吾不肖也〔五〕!古之为政者,士农工商异居,男女有别而不通,故士无邪行〔六〕,女无淫事。今仆托国主民,而女欲奔仆,仆必色见而行无廉也〔七〕。」遂不见〔八〕。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犯伤槐之令者女求入晏子家事同而辞略,且无因而至,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则虞案:史记李斯传索隐、文选卷三十九注、御览四百二十六引皆作「二女」。
〔三〕 孙星衍云:「『婢妾』,御览作『婢子』。『东廓』,今本作『在廓』,据御览引作『东郭』,『廓』俗字。」◎则虞案:御览「妾」作「子」,无「也」字,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作「在廓」。
〔四〕 则虞案:选注无「比数」二字。
〔五〕 王念孙云:「案『日』字后人所加,凡书传中言『乃今而后』者,加一『日』则累于词矣。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此无『日』字。」
〔六〕 则虞案:御览引无「不通,故」三字。
〔七〕 孙星衍云:「『无廉』,御览作『无清』。」◎卢文弨云:「『色见而』三字,御览无。」
〔八〕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欲诛羽人,晏子以为法不宜杀。第十二〔一〕
景公盖姣,有羽人视景公僭者〔二〕。公谓左右曰:「问之,何视寡人之僭也?」羽人对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窃姣公也。」公曰:「合色寡人也〔三〕?杀之!」晏子不时而入,见曰:「盖闻君有所怒羽人。」公曰:「然。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对曰:「婴闻拒欲不道,恶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公曰:「恶然乎!若使沐浴〔四〕,寡人将使抱背〔五〕。」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不典,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池北偶谈深讥此章之诬。
〔二〕 孙星衍云:「周礼羽人下士二人,属地官司徒。」◎苏时学云:「『僭』,谓不敬也。」
〔三〕 俞樾云:「按『合色』无义。下文公曰『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曰『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色』上并无『合』字。『合』疑『〈否,上加一“丶”〉』字之误,『〈否,上加一“丶”〉』字自为一句。说文、部:『〈否,上加一“丶”〉,相与语,唾而不受也,从「丶」「否」声。』公曰『〈否,上加一“丶”〉』者,深怪其语,故先唾而不受耳。」孙诒让云:「『合』疑『呰』之误,说文口部云:『呰,苛也。』吕氏春秋权勋篇云:『竖阳谷操黍酒而进之,子反叱曰:「訾!退酒也。」』『訾』『呰』声义同也。」◎文廷式云:「『合』通作『盍』,语助辞,庄子列御寇篇『阖胡尝试其良』,释文云『阖,语助也』,是其证。俞荫甫平议以『合』字为『否』字之误,非是。」◎于省吾云:「按上云『窃姣公也』,自羽人言之则曰『姣公』,公自言之则曰『色寡人』,上下一义,中闲不应有『否』字,且『合』『否』形殊,无由致讹。『合』即『盍』之音假,尔雅释诂『盍,合也』,易序卦传『嗑者,合也』。尔雅释言『曷,盍也』,广雅释诂『盇,何也』。羽人姣公,故景公
译〔四〕则虞按:“家”,就是“室”的意思,现在的方言中有把妻子称为“家里”的。
〔五〕王念孙说:“按应当作‘何以老妻为’,意思是富贵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用得着老妻呢。现在作‘何以老为妻’,那么文句就不通顺了。《韩诗外传》作‘何用是人为’,文义也相同。”◎于省吾说:“按王氏喜欢改动原文,不可以作为准则。‘老’是相对于‘少’而言的,下文说‘抛弃年老的称为乱,纳娶年轻的称为淫’,如果把‘老妻’连读,那么‘老’‘少’二字下面,各自都应该增加‘妻’字,难道是这样吗?”◎则虞按:《外传》“田”字上面有“食”字,指海本“为妻”二字互乙。
〔六〕苏舆说:“《拾补》说:‘吴本这一章缺失。’”
工女想要投入晏子的怀抱,晏子推辞不接受。第十一〔一〕
有一个工女寄住在晏子的家里〔二〕,说:“婢妾,是东郭郊野的人。〔三〕希望能投入您的怀抱,被列入下贱的侍妾之中〔四〕。”晏子说:“直到今天才知道我不贤啊〔五〕!古代执政的人,士、农、工、商不同居,男女有别而不相通,所以士人没有邪僻的行为,女子没有淫乱的事。现在我依托国君治理百姓,而女子想要私奔到我这里,我必定是贪恋美色而行为没有廉耻了〔七〕。”于是不见她〔八〕。
〔一〕卢文弨说:“元刻本末注说:‘这一章与犯伤槐之令者女求入晏子家的事相同而言辞简略,而且没有原因就到来,所以著录在这一篇。’”◎则虞按:杨本没有这一章。
〔二〕则虞按:《史记·李斯传》索隐、《文选》卷三十九注、《御览》四百二十六引都作“二女”。
〔三〕孙星衍说:“‘婢妾’,《御览》作‘婢子’。‘东廓’,今本作‘在廓’,根据《御览》引作‘东郭’,‘廓’是俗字。”◎则虞按:《御览》“妾”作“子”,没有“也”字,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作“在廓”。
〔四〕则虞按:《选注》没有“比数”二字。
〔五〕王念孙说:“按‘日’字是后人所加,凡是书传中说‘乃今而后’的,加一个‘日’字就使言辞累赘了。《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此没有‘日’字。”
〔六〕则虞按:《御览》引没有“不通,故”三字。
〔七〕孙星衍说:“‘无廉’,《御览》作‘无清’。”◎卢文弨说:“‘色见而’三字,《御览》没有。”
〔八〕苏舆说:“《拾补》说:‘吴本此章缺失。’”
景公想要诛杀羽人,晏子认为按法律不应该杀。第十二〔一〕
景公大概好色,有一个羽人看着景公的样子很不恭敬〔二〕。景公对左右的人说:“问他,为什么看我的样子这么不恭敬?”羽人回答说:“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只是偷偷地觉得您美罢了。”景公说:“是在调戏我〔三〕?杀了他!”晏子不等召见就进入,拜见说:“大概听说君王对羽人发怒。”景公说:“是的。调戏我,所以将要杀他。”晏子回答说:“我听说拒绝欲望是不道德的,厌恶爱慕是不吉利的,即使让他调戏君王,按法律也不应该杀。”景公说:“哪里是这样!如果让他沐浴,我将让他抱我的背〔五〕。”
〔一〕卢文弨说:“元刻末注说:‘这一章不典雅,不足以垂训,所以著录在这一篇。’”◎则虞说:《池北偶谈》深深讥讽这一章的诬妄。
〔二〕孙星衍说:“《周礼》羽人是下士二人,属于地官司徒。”◎苏时学说:“‘僭’,是指不恭敬。”
〔三〕俞樾说:“按‘合色’没有意义。下文景公说‘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说‘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色’字上面并没有‘合’字。‘合’怀疑是‘〈否,上加一“丶”〉’字的误写,‘〈否,上加一“丶”〉’字自为一句。《说文》部:‘〈否,上加一“丶”〉,相与说话,吐唾沫而不接受,从“丶”“否”声。’景公说‘〈否,上加一“丶”〉’者,是深深怪罪他的话,所以先吐唾沫而不接受罢了。”孙诒让说:“‘合’怀疑是‘呰’的误写,《说文》口部说:‘呰,苛责。’《吕氏春秋·权勋篇》说:‘竖阳谷拿着黍酒进献,子反斥责说:‘訾!退酒。’‘訾’‘呰’声义相同。”◎文廷式说:“‘合’通作‘盍’,是语助词,《庄子·列御寇篇》‘阖胡尝试其良’,释文说‘阖,语助也’,就是证据。俞荫甫《平议》认为‘合’字是‘否’字的误写,是不对的。”◎于省吾说:“按上文说‘窃姣公也’,从羽人的角度说就是‘姣公’,景公自己说就是‘色寡人’,上下是一个意思,中间不应该有‘否’字,而且‘合’‘否’字形不同,没有理由致讹。‘合’就是‘盍’的音假,《尔雅·释诂》‘盍,合也’,《易·序卦传》‘嗑者,合也’。《尔雅·释言》‘曷,盍也’,《广雅·释诂》‘盇,何也’。羽人姣公,所以景公
〔五〕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谓晏子:“东海之中有水而赤。”晏子详对。第十三〔一〕
景公谓晏子曰:「东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枣〔二〕,华而不实,何也?」晏子对曰〔三〕:「昔者秦缪公乘龙舟而理天下〔四〕,以黄布裹烝枣〔五〕,至东海而捐其布〔六〕,破黄布〔七〕,故水赤;烝枣,故华而不实。」公曰:「吾详问子何为〔八〕?」对曰:「婴闻之〔九〕,详问者,亦详对之也〔一十〕。」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一章语类俳而义无所取,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则虞案:艺文类聚八十五引「海」下无「之」字,又无「其中」二字;八十六引与今本晏子同。文选新刻漏铭注引「水」下无「而」字,御览九百六十五引「其中」作「水中」。事文类聚后集二十六、记纂渊海九十二引皆无「有水而赤」一句。
〔三〕 则虞案:御览两引无「对」字。
〔四〕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乘龙』,文选注作『乘舟』,今订定作『乘龙舟』。」◎黄以周云:「元刻无『舟』字。」◎于省吾云:「按作『治』者非是。左成二年传『先王疆理天下』,诗信南山『我疆我理』,传『理,分地理也』。穆天子传『庚辰,天子大朝于宗周之庙,乃里西土之数』,注『里谓计其道里也』,纪年曰『穆王西征,还里天下,亿有九万里』。按今本纪年『里』作『履』,借字耳。『计其道里』与『理』义亦相因,『还里天下』与此文『理天下』之义正符。」◎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舟」字,合璧事类四十八、事文类聚引皆无「龙」字,事类赋注十六作「赤龙」,「理」作「治」。
〔五〕 则虞案:类聚及御览两引作「黄帝布」。
〔六〕 孙星衍云:「『捐』,艺文类聚作『投』。」◎黄以周云:「『捐』,文选新刻漏铭注作『椓』。」◎则虞案:「捐」,御览八百二十作「淬」,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俱作「投」。事类赋注引无「东」字。
〔七〕 孙星衍云:「今本『破』作『彼』,据文选注、艺文类聚订正。」◎俞樾云:「按孙刻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彼』为『破』,其实非也。『彼黄布』者,言彼其所捐之布,乃黄布也,若作『破』字,则『破黄布』三字文不成义矣。『烝枣』上亦当有『彼』字,蒙上而省。」◎黄以周云:「『破』,元刻作『彼』。」◎刘师培校补云:「御览八百二十引『彼』作『于波』,『于波』二字属上『淬黄布』为句,此『黄布』与下『蒸枣』对文,谊较长。」◎则虞案:御览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引无「破黄布」三字。
〔八〕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佯问』,通俗文『阳』作『详』,虚辞也。」◎卢文弨云:「『何为』二字疑衍。」◎黄以周云:「文选注作『吾佯问子』,无『何为』二字。」◎苏舆云:「『何为』下当有『对』字,传写者缘下『对』字而脱耳。景公言吾乃佯问,何为对,故晏子答以详问详对,义本昭晰,以为衍文,语意不完矣。」◎则虞案:艺文类聚八十六引作「吾佯问子耳」。御览八百二十作「吾佯问」,九百六十五作「吾佯问子」,并无「何为」二字,「何为」二字可删。
〔九〕 则虞案:类聚八十五、选注、御览两引、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纪纂渊海引皆无「之」字,「对」上似脱「晏子」二字。
〔一十〕孙星衍云:「已上七章,据沈启南本、吴怀保本增入。」◎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问:“天下有极大极细?”晏子对。第十四〔一〕
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乎〔二〕?」晏子对曰〔三〕:「有。足游浮云〔四〕,背凌苍天,尾偃天闲,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乎〔五〕!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六〕。」公曰:「天下有极细乎〔七〕?」晏子对曰〔八〕:「有。东海有虫,巢于蟁睫〔九〕,再乳再飞,而蟁不为惊〔
译〔五〕 苏舆说:“《拾补》说:‘吴本这一章缺失。’”
景公对晏子说:“东海之中有红色的水。”晏子详细地回答。第十三〔一〕
景公对晏子说:“东海之中,有红色的水,其中有枣树,开花却不结果,这是什么原因呢?”晏子回答说:“从前秦穆公乘坐龙舟治理天下,用黄布包裹蒸枣,到了东海就扔掉了那块布,黄布破裂,所以水变红;因为是蒸枣,所以开花而不结果。”景公说:“我故意问你,是为了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听说,故意提问的人,也就用详细的话来回答他。”
〔一〕 卢文弨说:“元刻本末注说:‘这合并下一章,言语像俳优戏谑而意义没有可取之处,所以著录在这一篇。’”◎则虞按:杨本没有这一章。
〔二〕 则虞按:《艺文类聚》卷八十五引“海”字下没有“之”字,又没有“其中”二字;卷八十六引与今本《晏子》相同。《文选》新刻漏铭注引“水”字下没有“而”字,《御览》卷九百六十五引“其中”作“水中”。《事文类聚》后集卷二十六、《记纂渊海》卷九十二引都没有“有水而赤”这一句。
〔三〕 则虞按:《御览》两次引用都没有“对”字。
〔四〕 孙星衍说:“《艺文类聚》作‘乘龙’,《文选》注作‘乘舟’,现在校定为‘乘龙舟’。”◎黄以周说:“元刻本没有‘舟’字。”◎于省吾说:“按作‘治’的是错误的。《左传》成公二年传‘先王疆理天下’,《诗经》信南山‘我疆我理’,传‘理,分地理也’。《穆天子传》‘庚辰,天子大朝于宗周之庙,乃理西土之数’,注‘理谓计其道里也’,《纪年》说‘穆王西征,还理天下,亿有九万里’。按今本《纪年》‘理’作‘履’,是借字罢了。‘计其道里’与‘理’意义也相因,‘还理天下’与此文‘理天下’的意义正相符。”◎则虞按:《御览》两次引用都没有‘舟’字,《合璧事类》卷四十八、《事文类聚》引都没有‘龙’字,《事类赋》注卷十六作‘赤龙’,‘理’作‘治’。
〔五〕 则虞按:《类聚》及《御览》两次引用都作‘黄帝布’。
〔六〕 孙星衍说:“‘捐’,《艺文类聚》作‘投’。”◎黄以周说:“‘捐’,《文选》新刻漏铭注作‘椓’。”◎则虞按:“捐”,《御览》卷八百二十作“淬”,卷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都作“投”。《事类赋》注引没有“东”字。
〔七〕 孙星衍说:“今本‘破’作‘彼’,根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校订。”◎俞樾说:“按孙刻根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彼’为‘破’,其实不对。‘彼黄布’是说那所扔掉的布,是黄布,如果作‘破’字,那么‘破黄布’三个字文义不通了。‘蒸枣’上也应当有‘彼’字,承上文而省略。”◎黄以周说:“‘破’,元刻本作‘彼’。”◎刘师培校补说:“《御览》卷八百二十引‘彼’作‘于波’,‘于波’二字属上‘淬黄布’为句,此‘黄布’与下‘蒸枣’对文,意义较长。”◎则虞按:《御览》卷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引没有“破黄布”三字。
〔八〕 孙星衍说:“《文选》注作‘佯问’,《通俗文》‘阳’作‘详’,是虚词。”◎卢文弨说:“‘何为’二字疑是衍文。”◎黄以周说:“《文选》注作‘吾佯问子’,没有‘何为’二字。”◎苏舆说:“‘何为’下当有‘对’字,传写者因为下文有‘对’字而脱漏了。景公说我是佯问,为何回答,所以晏子答以详问详对,意义本来清楚,认为是衍文,语意就不完整了。”◎则虞按:《艺文类聚》卷八十六引作“吾佯问子耳”。《御览》卷八百二十作“吾佯问”,卷九百六十五作“吾佯问子”,都没有“何为”二字,“何为”二字可以删去。
〔九〕 则虞按:《类聚》卷八十五、《选注》、《御览》两次引用、《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纪纂渊海》引都没有“之”字,“对”上似乎脱漏“晏子”二字。
〔十〕 孙星衍说:“以上七章,根据沈启南本、吴怀保本增入。”◎苏舆说:“《拾补》说:‘吴本此章缺。’”
景公问:“天下有极大极细的吗?”晏子回答。第十四〔一〕
景公问晏子说:“天下有极大的吗?”晏子回答说:“有。足以遨游浮云,脊背凌驾苍天,尾巴遮蔽天闲,跳跃啄食北海,脖子和尾巴在天地之间咳嗽!然而辽阔深远不知道六根羽毛在哪里。”景公说:“天下有极细的吗?”晏子回答说:“有。东海有一种虫,巢筑在蚊子的睫毛上,两次产卵两次飞翔,而蚊子不感到惊动。”
〔一〕 苏时学云:「此大言小言之类,宋玉唐勒所本也。」◎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虞案:御览九百二十七引无「下」字,「大」下有「物」字。
〔三〕 则虞案:御览无「晏子」二字。
〔四〕 王念孙云:「案『足游浮云』上,原有『鹏』字,自『足游浮云』以下六句,皆指鹏而言,今本脱去『鹏』字,则不知为何物矣。御览羽族部十四『鹏』下引此作『鹏足游浮云』云云,则有『鹏』字明矣。」◎则虞案:指海本补「鹏」字。
〔五〕 孙星衍云:「『咳』与『阂』通。」◎王念孙云:「案『乎』字本在下句『漻漻』下,『漻漻』即『寥寥』,旷远之貌也。故曰:『漻漻乎不知六翮之所在。』今本『乎』字在上句『天地』下,则文义不顺。御览引此『乎』字正在『漻漻』下。」◎则虞案:御览引「咳」作「该」。
〔六〕 孙星衍云:「『漻漻』,说文:『清深也,读若牢。』(据系传)」◎则虞案:宋本御览引「六」作「其」,「在」下有「也」字;指海本移上句末「乎」字于「漻漻」之下。
〔七〕 孙星衍云:「『细』,艺文类聚作『小』。」◎则虞案:文选鹪鹩赋注引「细」下有「者」字。
〔八〕 则虞案:选注类书所引,皆无「晏子」二字。
〔九〕 孙星衍云:「『虫』,今本作『蛊』,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蟁』,文选注作『蚊』,俗字。」◎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虫」作「蛊」,选注引「虫」下有「名曰焦螟」四字,御览九百五十一引「巢」作「生」。
〔一十〕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飞乳去来,而蛟不觉』。」◎则虞案:孙说误。类聚九十七、御览九百五十一作「再乳而飞,蟁不为觉」,御览九百四十五引作「乳而不飞,蚊不惊」,文选七命注引作「飞乳去来,而蚊不觉」,续编珠作「再乳再飞,而蚊不惊」。
〔一一〕孙星衍云:「列子汤问篇:『江浦之闲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伤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则虞案:鹪鹩赋注引作「而东海有通者」,御览九百五十一引作「耆老」。
庄公图莒国人扰绐以晏子在乃止第十五〔一〕
庄公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也,皆操长兵而立于闾〔二〕。公召睢休相而问曰〔三〕:「寡人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皆摽长兵而立于衢闾〔四〕,柰何?」休相对曰:「诚无乱而国以为有,〔五〕则仁人不存。请令于国,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诺。」以令于国:「孰谓国有乱者,晏子在焉。」然后皆散兵而归。君子曰:「夫行不可不务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非一日之所为也〔六〕,所以见于前信于后者。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万民之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特以晏子而绐国人,故着于此篇。』」
〔二〕 王念孙云:「案下文作『立于衢闾』,则此亦当有『衢』字,而今本脱之。(『衢闾』,谓当衢之闾也。管子轻重甲篇:『有饿馁于衢闾者。』楚策:『彼郑周之女,粉白黛黑,立于衢闾。』)」◎黄以周云:「元刻『操』作『摽』,与下同。」◎则虞案:黄说误。元刻本、活字本作「操」,吴刻作「摽」。指海本补「衢」字。
〔三〕 孙星衍云:「姓睢,名休相。」
〔四〕 孙星衍云:「『摽』当为『标』。」
〔五〕 则虞案:以上文例之,「国」下当脱「人」字。
〔六〕 黄以周云:「元刻脱『非』字。」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第十六〔一〕
晏公游于菑〔二〕,闻晏子死〔三〕,公乘侈舆服繁驵驱之〔四〕。而因为迟〔五〕,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遫〔六〕,则又乘〔七〕。比至于国者〔八〕,四下而趋,行哭而往〔九〕,伏尸而号〔一十〕,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一一〕,不加于寡人,而加于夫子〔一二〕,齐国之社稷危矣〔一三〕,百姓将谁告夫〔一四〕!」
〔
译〔一〕 苏时学说:“这是大言小言之类的文章,宋玉、唐勒所本于此。”◎则虞案:杨本没有这一章。
〔二〕 虞案:《御览》九百二十七引没有“下”字,“大”字下面有“物”字。
〔三〕 则虞案:《御览》没有“晏子”二字。
〔四〕 王念孙说:“查‘足游浮云’上面,原来有‘鹏’字,从‘足游浮云’以下六句,都是指鹏而言,今本脱去了‘鹏’字,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御览》羽族部十四‘鹏’字下面引此文作‘鹏足游浮云’云云,那么有‘鹏’字就很明白了。”◎则虞案:指海本补了“鹏”字。
〔五〕 孙星衍说:“‘咳’与‘阂’通。”◎王念孙说:“查‘乎’字本来在下句‘漻漻’下面,‘漻漻’即‘寥寥’,旷远的样子。所以说:‘漻漻乎不知六翮之所在。’今本‘乎’字在上句‘天地’下面,那么文义就不顺了。《御览》引此文‘乎’字正是在‘漻漻’下面。”◎则虞案:《御览》引“咳”作“该”。
〔六〕 孙星衍说:“‘漻漻’,《说文》:‘清深也,读若牢。’(据系传)”◎则虞案:宋本《御览》引“六”作“其”,“在”字下面有“也”字;指海本将上句末的“乎”字移到“漻漻”下面。
〔七〕 孙星衍说:“‘细’,《艺文类聚》作‘小’。”◎则虞案:《文选》《鹪鹩赋》注引“细”字下面有“者”字。
〔八〕 则虞案:《选注》类书所引,都没有“晏子”二字。
〔九〕 孙星衍说:“‘虫’,今本作‘蛊’,根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正。‘蟁’,《文选》注作‘蚊’,是俗字。”◎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虫”作“蛊”,《选注》引“虫”字下面有“名曰焦螟”四字,《御览》九百五十一引“巢”作“生”。
〔一十〕 孙星衍说:“《艺文类聚》作‘飞乳去来,而蛟不觉’。”◎则虞案:孙说错误。《类聚》九十七、《御览》九百五十一作“再乳而飞,蟁不为觉”,《御览》九百四十五引作“乳而不飞,蚊不惊”,《文选》《七命》注引作“飞乳去来,而蚊不觉”,《续编珠》作“再乳再飞,而蚊不惊”。
〔一一〕 孙星衍说:“《列子·汤问篇》:‘江浦之闲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体飞而集于蚊睫,弗相伤也;栖息去来,蚊弗觉也。’”◎则虞案:《鹪鹩赋》注引作“而东海有通者”,《御览》九百五十一引作“耆老”。
庄公图谋莒国,国人扰乱欺骗说晏子在,于是停止行动 第十五〔一〕
庄公关起门来图谋莒国,国人以为有变乱,都拿着长兵器站在里巷〔二〕。庄公召来睢休相问他〔三〕:“我关起门来图谋莒国,国人以为有动乱,都拿着长兵器站在街巷〔四〕,怎么办?”休相回答说:“确实没有动乱而国人以为有,〔五〕那么仁人就不存在了。请向国内下令,说晏子在。”庄公说:“好。”向国内下令说:“谁说国有动乱,晏子在。”然后大家都放下兵器回家。君子说:“行为不可不努力。晏子在而民心安定,这不是一天所能做到的〔六〕,所以能见于前而信于后。因此晏子处于人臣的地位,而能安定万民的心。”
〔一〕 卢文弨说:“元刻末注说:‘这一章特意因为晏子而欺骗国人,所以著录在这一篇。’”
〔二〕 王念孙说:“查下文作‘立于衢闾’,那么这里也应当有‘衢’字,而今本脱去了。(‘衢闾’,谓当衢之闾也。《管子·轻重甲篇》:‘有饿馁于衢闾者。’《楚策》:‘彼郑周之女,粉白黛黑,立于衢闽。’)”◎黄以周说:“元刻‘操’作‘摽’,与下文相同。”◎则虞案:黄说错误。元刻本、活字本作“操”,吴刻作“摽”。指海本补“衢”字。
〔三〕 孙星衍说:“姓睢,名休相。”
〔四〕 孙星衍说:“‘摽’当为‘标’。”
〔五〕 则虞案:以上文为例,“国”字下面当脱“人”字。
〔六〕 黄以周说:“元刻脱‘非’字。”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丧完毕而去 第十六〔一〕
晏公在菑地游览〔二〕,听说晏子死了〔三〕,景公乘坐华丽的车子,驾着高头大马驱驰而去〔四〕。因为觉得慢〔五〕,下车快步走;知道不如车快〔六〕,就又上车〔七〕。等到到达国都〔八〕,四次下车快步走,边走边哭前往〔九〕,伏在尸体上号哭〔一十〕,说:“您日夜责备我,不放过丝毫,我还放纵而不收敛,怨恨罪过重重积累在百姓身上。现在天降祸于齐〔一一〕,不降在我身上,而降在夫子〔一二〕,齐国的社稷危险了〔一三〕,百姓将向谁诉说呢〔一四〕!”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二章皆晏子殁后景公追怀之言,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治要亦附杂下,元刻本、活字本「哭往」二字互倒。
译卢文弨说:“元代刻本末尾的注释说:‘这章以及下面两章都是晏子去世后景公追念怀念的话,所以附在这篇里。’”则虞按:《治要》也附在杂篇之下,元刻本、活字本中‘哭往’二字互相颠倒。
〔二〕 孙星衍云:「御览作『临菑』,说苑作『蒌』。郡国志:『平昌有蒌乡。』韩非作『游少海』。」◎苏舆云:「治要无『于』字,『菑』作『淄』。」
〔三〕 孙星衍云:「『死』,御览作『卒』」。◎苏舆云:「治要同。」◎则虞案:说苑君道作「卒」,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死」。
〔四〕 孙星衍云:「说苑作『乘舆素服驿而驱之』,文选注作『公击驿而驰』。按韩非作『趋驾烦且之乘』,则『繁驵』马名,『烦』、『繁』,『且』、『驵』,声相近。说文:『驵,壮马也,一曰马蹲驵也。』文选注作『击驿』,形相近,字之误耳。」◎孙诒让云:「考工记舆人云:『饰车欲侈。』此景公意欲急行,不在舆之侈弇,窃疑晏子本文当作『公侈乘舆』。古从『刍』从『多』之字声近通用,(周礼乐师『趋以采齐』,郑注云:『故书「趋」作「跢」。』郑司农云:『「跢」当为「趋」,书亦或为「趋」。』『趋』俗书亦或作『趍』,并其证也。)此『侈』即韩子之『趋』,言催促令急驾乘舆也。『繁驵』、『烦且』义亦难通。说苑宋本作『乘驲』(音义引作『驿』者,据明刻本也),文选注引亦作『驿』,疑『繁驵』之『驵』,亦即『驲』之形误。」◎刘师培校补云:「『公乘侈舆』当从孙诒让改『公侈乘舆』。『侈』即『趍』误(唐人书『趋』恒作『趍」),『趍』,即促也,『繁驵』,即韩非子外储说之『烦且』。彼书外储说左上又云『以烦且之良』,则为马名明甚。『服』,即诗郑风『巷无服马』之『服』,犹韩非子之『驾』也。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公繁驵而驰』,『公』下挩『服』字。褚渊碑文注作『繁而驲驰』,『驲』即『驵』误;俗本又作『击驿而驰』(音义所据本),其误尤甚。说苑君道篇误『服繁』为『素服』,误『驵』为『驲』,俗本又作『驿』,当据此文订正。治要作『公乘而驱』,乃约引。」
〔五〕 孙星衍云:「说苑、文选注、御览俱作『自以为迟』。」◎苏舆云:「治要同。」◎则虞案:指海本改作「自以」。
〔六〕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马央〉』,御览作『速』。」
〔七〕 则虞案:选注引「乘」下有「之」字。
〔八〕 则虞案:选注及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无「于」「者」字。
〔九〕 孙星衍云:「说苑下有『矣』字,御览『往』作『至』。」◎则虞案:指海本作「至」。
〔一十〕孙星衍云:「『尸』,说苑作『尸』。」◎王念孙云:「案『伏尸而号』上有『至』字,而今本脱之,则叙事不备。『行哭而往』,尚未至也,则『至』字必不可少。说苑君道篇及治要、御览人事部百二十八并作『至,伏尸而号』(今本御览『至』误作『制』)。文选褚渊碑注、齐安陆昭王碑注并作『至,则伏尸而哭』。」
〔一一〕苏舆云:「治要有『国』字。」◎则虞案:说苑亦有「国」字。御览四百八十七引亦作「降祸齐国」,元刻本,活字本「今」误「令」。
〔一二〕则虞案:治要二「于」下皆作「之」,说苑、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无二「于」字。
〔一三〕苏舆云:「『社』旧刻误『杜』,今依浙刻正。」◎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齐国」二字。
〔一四〕孙星衍云:「文选注作『百姓谁复告我恶邪』,韩非外储说、说苑君道篇用此文。」◎卢文弨云:「『夫』,说苑君道篇作『矣』,是。」◎苏舆云:「治要此下接『晏子没十有七年』云云。」
晏子死,景公哭之。称:「莫复陈,告吾过第十七。」
晏子死〔一〕,景公操玉加于晏子〔二〕而哭之,涕沾襟〔三〕。章子谏曰:「非礼也。」公曰:「安用礼乎?昔者吾与夫子游于公邑之上〔四〕,一日而三不听寡人,今其孰能然乎!吾失夫子则亡,何礼之有?」免而哭,哀尽而去〔五〕。
〔一〕 苏舆云:「『晏』旧刻误『景』,今依浙刻正。」
〔二〕 孙星衍云:「御览下有『尸上』二字,今本疑脱。」◎则虞案:见五
译孙星衍说:《御览》作“临菑”,《说苑》作“蒌”。《郡国志》记载:“平昌有蒌乡。”韩非子作“游少海”。苏舆说:《治要》没有“于”字,“菑”作“淄”。
孙星衍说:“死”,《御览》作“卒”。苏舆说:《治要》相同。则虞按语:《说苑·君道》作“卒”,《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死”。
孙星衍说:《说苑》作“乘舆素服驿而驱之”,《文选》注作“公击驿而驰”。按韩非子作“趋驾烦且之乘”,那么“繁驵”是马名,“烦”与“繁”、“且”与“驵”,声音相近。《说文》:“驵,壮马也,一说马蹲驵也。”《文选》注作“击驿”,字形相近,是字的讹误。孙诒让说:《考工记·舆人》说:“饰车欲侈。”这是景公意在急行,不在于车舆的宽大或狭小,我怀疑晏子原文当作“公侈乘舆”。古书中从“刍”从“多”的字声音相近通用,(《周礼·乐师》“趋以采齐”,郑玄注说:“故书‘趋’作‘跢’。”郑司农说:“‘跢’当为‘趋’,书亦或为‘趋’。”‘趋’俗书也或作‘趍’,都是证据。)这“侈”就是韩非子的“趋”,意思是催促令急驾乘舆。“繁驵”、“烦且”意义也难以通晓。《说苑》宋本作“乘驲”(《音义》引作“驿”,是依据明刻本),《文选》注引也作“驿”,怀疑“繁驵”的“驵”,也是“驲”的形误。刘师培校补说:“公乘侈舆”应当从孙诒让改为“公侈乘舆”。“侈”就是“趍”的讹误(唐人写“趋”常作“趍”),“趍”,就是催促的意思,“繁驵”,就是韩非子《外储说》的“烦且”。那本书《外储说左上》又说“以烦且之良”,那么是马名就很明显了。“服”,就是《诗经·郑风》“巷无服马”的“服”,如同韩非子的“驾”。《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公繁驵而驰’,“公”下漏掉了“服”字。褚渊碑文注作‘繁而驲驰’,“驲”就是“驵”的讹误;俗本又作“击驿而驰”(《音义》所据本),错误更严重。《说苑·君道篇》误“服繁”为“素服”,误“驵”为“驲”,俗本又作“驿”,应当根据此文订正。《治要》作“公乘而驱”,是约略引用。
孙星衍说:《说苑》、《文选》注、《御览》都作“自以为迟”。苏舆说:《治要》相同。则虞案语:指海本改作“自以”。
孙星衍说:《文选》注作“〈马央〉”,《御览》作“速”。
则虞案语:《文选》注引“乘”下有“之”字。
则虞案语:《文选》注及《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没有“于”、“者”字。
孙星衍说:《说苑》下有“矣”字,《御览》“往”作“至”。则虞案语:指海本作“至”。
孙星衍说:“尸”,《说苑》作“尸”。王念孙说:按“伏尸而号”上有“至”字,而今本脱漏了,那么叙事就不完备。“行哭而往”,尚未到达,那么“至”字必不可少。《说苑·君道篇》及《治要》、《御览》人事部百二十八都作“至,伏尸而号”(今本《御览》“至”误作“制”)。《文选》褚渊碑注、齐安陆昭王碑注都作“至,则伏尸而哭”。
苏舆说:《治要》有“国”字。则虞案语:《说苑》也有“国”字。《御览》四百八十七引也作“降祸齐国”,元刻本,活字本“今”误作“令”。
则虞案语:《治要》二“于”下都作“之”,《说苑》、《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没有二“于”字。
苏舆说:“社”旧刻误作“杜”,今依浙刻本改正。则虞案语:《御览》两引都没有“齐国”二字。
孙星衍说:《文选》注作“百姓谁复告我恶邪”,韩非子《外储说》、《说苑·君道篇》用此文。卢文弨说:“夫”,《说苑·君道篇》作“矣”,是对的。苏舆说:《治要》此处接着“晏子没十有七年”等语。
晏子死,景公哭他。说:“没有人再陈述,告诉我过错第十七。”
晏子死,景公拿着玉加在晏子身上而哭他,泪水沾湿了衣襟。章子劝谏说:“不符合礼制。”景公说:“哪里用得着礼制呢?从前我与夫子在公邑之上游玩,一天之内三次不听从我,现在谁能这样呢!我失去了夫子就灭亡了,还有什么礼制呢?”脱下帽子哭,哀痛尽致后离去。
苏舆说:“晏”旧刻误作“景”,今依浙刻本改正。
孙星衍说:《御览》下有“尸上”二字,今本怀疑脱漏。则虞案语:见第五条。
〔三〕 孙星衍云:「御览作『涕』。尔雅释器:『衣谓之襟。』」
〔四〕 孙星衍云:「『公邑』,即『公阜』也,『阜』『邑』字相似。」◎黄以周云:「卢校作『公阜』」。◎刘师培云:「黄本上方校语云:『「邑」疑「阜」字。』」
〔五〕 孙星衍云:「御览作『尽哀』。」◎苏舆云:「『哀尽』,哀毕也,上章标题云『哀毕而去』,是其证矣。御览非。」◎则虞案:绎史亦作「尽哀」。
晏子没,左右谀,弦章谏景公,赐之鱼,第十八〔一〕
晏子没十有七年〔二〕,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三〕,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四〕。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五〕!自晏子没后,不复闻不善之事〔六〕。」弦章对曰:「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七〕。尺蠖食黄则黄,食苍则苍是也〔八〕。」公曰:「善。吾不食谄人以言也〔九〕。」以鱼五十乘赐弦章〔一十〕,章归,鱼车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昔者晏子辞党以正君〔一一〕,故过失不掩之。今诸臣谀以干利,吾若受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一二〕。」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遗行也〔一三〕。」
〔一〕 苏时学云:「案晏子之没,未审何年,然齐鲁会夹谷之岁尚在,至哀公五年而景公卒,相距仅十年,安得有十七年之说。倘如所云,当在悼简之世,安得尚为景公耶?凡此皆属依托之词,不暇考其时世者。」◎刘师培云:「黄本此章挩。」◎则虞案:杨本亦挩,治要附杂下篇。元刻本「弦」误「强」。
〔二〕 黄以周云:「卢校『没』下有『后』字。」◎则虞案:意林一正有「后」字。
〔三〕 孙星衍云:「『射』,质也。」◎则虞案: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射质堂上」,诸子琼林十六作「景公言」。
〔四〕 则虞案:御览九百三十五作「唱善者一口」。意林作「诸侯大夫皆称善」,诸子琼林引同,惟无「侯」字。
〔五〕 孙星衍云:「今本注云『下缺』,据御览增。」◎卢文弨云:「『公曰章』已下,元刻缺。有本不缺,注云:『据御览增。』今案:御览九百三十五云:『弦章入,公曰:「吾失晏子,未尝闻吾不善。」章曰:「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黄身黄,食苍身苍,君其食谄人言乎。」公曰:「善。」赐弦章鱼五十乘。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仆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鱼也。」固辞不受。』与此所增者亦不同。」◎王念孙云:「各本注曰:『下缺。』孙本不缺,云:『据御览增。』后所增之文,与元刻本及御览皆不合,乃杂取诸书补入者,不足为据。今案:元刻云:『公曰:「章,吾失晏子,未尝闻吾不善。」章曰:「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黄身黄,食苍身苍,君其食谄人言乎。」公曰:「善。」赐弦章鱼五十乘。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仆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鱼也。」固辞不受。』(此元刻也。与御览鳞介部七所引皆合,然尚非全文。)又案:治要云:『公曰:「善。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矣,未尝闻吾不善。今射出质,唱善者如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智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然而有一焉。臣闻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尺蠖食黄其身黄,食苍其身苍,君其犹有食谄人之言乎。」公曰:「善。」』(此文较详于元刻,惜所引至此而止,而下文皆未引。考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下文亦较详于元刻。)御览云:『公以五十乘鱼赐弦章。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御之手曰:「昔考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吾若受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遗行也。」』」◎俞樾云:「按此下各本均阙。孙刻本据御览增,而王氏读书杂志谓杂取诸书补入,不足为据。因详录元刻,又以治要及御览人事部所引补之,洵较孙刻为备矣。惟
译〔三〕 孙星衍说:“《太平御览》作‘涕’。《尔雅·释器》说:‘衣谓之襟。’”
〔四〕 孙星衍说:“‘公邑’,就是‘公阜’,‘阜’和‘邑’字形相似。”◎黄以周说:“卢文弨校勘作‘公阜’。”◎刘师培说:“黄本上方的校语说:‘“邑”字疑为“阜”字。’”
〔五〕 孙星衍说:“《太平御览》作 ‘尽哀’。”◎苏舆说:“‘哀尽’,就是悲哀完毕的意思,上一章标题说‘哀毕而去’,这就是证据。《太平御览》不对。”◎则虞按语:《绎史》也作“尽哀”。
晏子去世,身边的人阿谀奉承,弦章劝谏景公,景公赐给他鱼,第十八〔一〕
晏子去世十七年〔二〕,景公宴请众大夫喝酒。景公射箭,射中了靶心〔三〕,堂上的人齐声叫好,声音像从一个人嘴里发出一样〔四〕。景公脸色严肃地叹息,放下弓和箭。弦章进来,景公说:“弦章〔五〕!自从晏子去世后,就不再听到我不好的事了。”弦章回答说:“君主喜欢什么,臣下就穿什么;君主嗜好什么,臣下就吃什么〔七〕。尺蠖吃黄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黄,吃青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青,就是这个道理〔八〕。”景公说:“好。我不听信谄媚者的话〔九〕。”用五十车鱼赏赐给弦章〔一十〕,弦章回家,装鱼的车子堵满了道路,他抚摸着驾车人的手,说:“从前晏子拒绝结党营私以匡正君主〔一一〕,所以过失不会被掩盖。现在众臣阿谀奉承以谋取利益,我如果接受这些鱼,就是违背晏子的道义,而顺从谄媚者的欲望〔一二〕。”坚决推辞不接受鱼。君子说:“弦章的廉洁,是晏子遗留下来的德行〔一三〕。”
〔一〕 苏时学说:“考察晏子去世的年份,不清楚是哪一年,然而齐鲁在夹谷会盟的年份还在,到鲁哀公五年景公去世,相距只有十年,怎么会有十七年的说法。如果像所说的那样,应当在悼公、简公的时代,怎么还会是景公呢?凡是这些都属于虚构之词,来不及考证其时代背景。”◎刘师培说:“黄本此章删去。”◎则虞按语:杨本也删去,《治要》附在杂篇下。元刻本“弦”误作“强”。
〔二〕 黄以周说:“卢校‘没’字下有‘后’字。”◎则虞按语:《意林》一正有“后”字。
〔三〕 孙星衍说:“‘射’,就是射中靶心。”◎则虞按语:《太平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射中靶心在堂上”,《诸子琼林》十六作“景公言”。
〔四〕 则虞按语:《太平御览》九百三十三作“叫好者像一个人”。《意林》作“诸侯大夫都称赞好”,《诸子琼林》引用相同,只是没有“侯”字。
〔五〕 孙星衍说:“今本注说‘下面缺字’,根据《太平御览》增补。”◎卢文弨说:“‘公曰章’以下,元刻本缺失。有的版本不缺,注说:‘根据《太平御览》增补。’现在考察:《太平御览》九百三十五说:‘弦章进来,景公说:“我失去了晏子,不曾听到我的不好。”弦章说:“臣听说君主喜欢臣下就穿,君主嗜好臣下就吃,尺蠖吃黄身体变黄,吃苍身体变苍,君主难道要吃谄媚人的话吗?”景公说:“好。”赐给弦章鱼五十车。弦章回家,鱼车堵满道路。弦章抚摸他的仆人说:“刚才叫好的人,都是想要这些鱼。”坚决推辞不接受。’这与所增补的文字也不同。”◎王念孙说:“各本注说:‘下面缺字。’孙本不缺,说:‘根据《太平御览》增补。’后来增补的文字,与元刻本及《太平御览》都不符合,是杂取诸书补入的,不足以作为依据。现在考察:元刻本说:‘景公说:“弦章,我失去了晏子,不曾听到我的不好。”弦章说:‘臣听说君主喜欢臣下就穿,君主嗜好臣下吃,尺蠖吃黄身体变黄,吃青身体变青,君主难道要吃谄媚人的话吗?’景公说:‘好。’赐给弦章鱼五十车。弦章回家,鱼车堵塞道路。弦章抚摸他的仆人说:‘刚才叫好的人,都是想要这些鱼。’坚决推辞不接受。’(这是元刻本。与《太平御览》鳞介部七所引都符合,然而还不是全文。)又考察:《治要》说:‘景公说:“好。自我失去晏子,到现在十七年了,不曾听到我的不好。现在射箭射中靶心,叫好的人像从一个人嘴里发出。”弦章回答说:“这是众臣的不肖。智慧不足以知道君主的不好,勇气不足以冒犯君主的脸色,然而有一点。臣听说君主喜欢什么,臣下就穿什么;君主嗜好什么臣下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身体变黄,吃青身体变苍,君主难道还有吃谄媚人的话吗?”景公说:“好。’”(这段文字比元刻本详细,可惜所引到这里就停止了,下面的文字都没有引用。考察《太平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下文也比元刻本详细。)《太平御览》说:‘景公用五十车鱼赏赐弦章。弦章回家,鱼车堵塞道路。弦章抚摸着驾车人的手说:“从前晏子拒绝奖赏以匡正君主,所以过失不被掩盖。现在众臣谄媚以谋取利益,我如果接受鱼,就是违背晏子的道义,而顺从谗媚者的欲望。”坚决推辞不接受鱼。君子说:“弦章的廉正,是晏子遗留的德行。”’”◎俞樾说:“按此处以下各本都缺失。孙刻本根据《太平御览》增补,而王氏《读书杂志》认为杂取诸书补入,不足以作为依据。因此详细录下元刻本,又用《治要》及《太平御览》人事部所引补之,确实比孙刻本完备。只是
此文实见于说苑君道篇,治要及御览所引均非其全者,王氏不录说苑何也?案说苑云:『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章归,鱼乘塞途,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刘师培校补云:「案事类赋注所引与此悉同,惟『公曰』下无『章』字。意林作『公曰:「自晏子殁后,不复闻不善之事。」弦章对曰:「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尺蠖食黄则黄,食苍则苍是也。」公曰:「善。吾不食谄人之言也。」以鱼五十车赐弦章,固辞不受。是弦章有晏子之行也。』文又稍殊,末句与说苑同,足补各本及治要所引之缺。」◎则虞案:元刻本「章」下缺一页,嘉靖本、吴怀保本同。
译这段文字确实见于《说苑·君道》篇,《贞观政要》及《太平御览》所引用的都不是全文,王先谦没有收录《说苑》这一条是为什么呢?查考《说苑》记载:“晏子去世十七年,齐景公宴请众大夫饮酒,景公射箭,射出的箭偏离了靶心,堂上的人却齐声叫好,声音仿佛出自同一张嘴。景公脸色大变,叹息一声,放下弓和箭。弦章进来,景公说:‘弦章,自从我失去晏子,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没曾听到有人指出我的过错和不好,今天射箭偏离靶心,而叫好的人却像出自同一张嘴。’弦章回答说:‘这是众位臣子没有才能的表现。智慧不足以知晓君主的不好,勇气不足以冒犯君主的脸色,然而有一点。我听说:君主喜好什么,臣子就穿什么;君主嗜好什么,臣子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黄,吃青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青,君主难道还有听信谄媚之人言语的情况吗?’景公说:‘好。今天这番话,弦章是君主,我是臣子。’这时,海边的人进献鱼,景公用五十辆车的鱼赏赐给弦章。弦章回家,装鱼的车辆堵塞了道路,他抚摸着驾车人的手说:‘刚才那些齐声叫好的人,都是想要像这样的鱼啊。从前晏子推辞赏赐来匡正君主,所以过错和不好不会被掩盖;现在众臣谄媚阿谀来谋求私利,所以射箭偏离靶心却齐声叫好如同出自同一张嘴。现在我辅佐君主的表现还没有被众人看到,却接受这样的鱼,这是违背晏子的道义,而顺从谄媚者的欲望啊。’坚决推辞不接受鱼。君子说:‘弦章的廉洁,是晏子遗留下来的德行。’”◎刘师培校补说:“查考《事类赋注》所引用的与此完全相同,只是‘公曰’下面没有‘章’字。《意林》作‘公曰:“自晏子死后,不再听到不好的事情。”弦章回答说:“君主喜好什么,臣子就穿什么;君主嗜好什么臣子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色的变黄,吃青色的变青,就是这样。”公说:“好。我不吃谄媚之人的言语。”用五十车鱼赏赐弦章,弦章坚决推辞不接受。这是弦章有晏子的德行。’文字又稍有不同,末句与《说苑》相同,足以补全各版本及《贞观政要》所引用的缺漏。”◎则虞按:元刻本在“章”字下面缺了一页,嘉靖本、吴怀保本与此相同。
〔六〕 则虞案:意林作「自晏子殁后,不复闻不善之事」。事类赋二十九引作「吾失晏子,未尝闻不善」;诸子琼林同,惟「殁」作「死后」,下有「吾」字。
〔七〕 则虞案:宋本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事类赋注作「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
〔八〕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食黄即身黄,食苍即身苍』。」◎则虞案:事类赋注与类聚同,惟无「即」字;宋本御览无二「则」字,亦无「是也」二字;诸子琼林「则」作「而」,「是也」作「矣」。
〔九〕 则虞案:治要作「君其犹有食谄人之言乎」,诸子琼林与今本晏子同,惟「言」作「善」,当从治要。
〔一十〕则虞案:事类赋作「公曰:『善。』赐鱼五十乘」。诸子琼林作「乃以鱼五十车赐之」。
〔一一〕苏时学云:「案『辞党』,谓不立党。」◎苏舆云:「拾补『党』作『赏』,旁注:『「党」字。』作『赏』是,『党』乃误文。」
〔一二〕苏舆云:「宜有『也』字,治要诸书所引俱有。」
〔一三〕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晏子春秋集释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一晏子春秋佚文
二晏子集语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二传记
三政事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四遗迹
五评论
二贤论(杨夔)
晏子传论(苏辙)
晏子(洪迈)
晏婴论(赵青藜)
晏婴路寝对论(赵青藜)
晏子不受邶殿论(姚鼐)
晏平仲论(马国翰)
晏平仲论(俞樾)
四有关晏子学说学派讨论
一儒家说
晏子春秋(王鸣盛)
晏子非墨家辨(刘师培)
二墨家说
辩晏子春秋(柳宗元)
晏子春秋辨(薛季宣)
晏子(项安世)
晏子(王应麟)
晏子春秋(焦竑)
论晏子改入墨家(章学诚)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洪亮吉)
晏子春秋(凌扬藻)
晏子之宜入墨家(尹桐阳)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洪亮吉)
晏子春秋学案(蛤笑)
晏子(罗焌)
晏子春秋辨证(严挺)
五有关晏子春秋考辨
一晏子之书称春秋说
二史志著录
三真伪考辨
晏子春秋(姚际恒)
读晏子一(恽敬)
读晏子二
书《柳子厚辨〈晏子春秋〉后(吴德旋)
读晏子春秋(管同)
读晏子(黄以周)
晏子考释(梁启超)
晏子(日本古贺侗庵)
晏子春秋(日本古贺侗庵)
四篇目考:《晏子春秋》篇目考(刘广圻)
五校刻晏子春秋序跋
晏子春秋总评(杨慎)
绵眇阁本题辞(余有丁等)
晏子删评题辞(王僎)
凌刻本题识(凌澄初)
平津馆刻本序(孙星衍)
全椒吴氏刻本叙(吴鼒)
重刻《晏子春秋》后序(顾广圻)
读晏子春秋杂志序(王念孙)
指海本《晏子春秋》跋(钱熙祚)
晏子春秋》重校本序(黄以周)
晏子春秋序(苏舆)
校吴刻本题识(叶昌炽)
晏子春秋斠补序(刘师培)
晏子春秋校注叙(张纯一)
晏子春秋新证序(于省吾)
六晏子春秋版本题识
六晏子春秋重言重意篇目表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天子以下至士皆祭以首时。
案:此条礼记王制孔疏引晏子春秋。
允矣君子,直言是务。
案:此条王应麟诗考引晏子春秋。丁晏补注本「允」作「乐」,今本书挩引此诗,未知王氏所据何本。
寡妇树兰,生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
案:此为太平御览八百四十九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食脱粟之饭」章、「相齐三年」章,标「又曰」二字,今本书挩此四句。又见淮南子缪称训,惟「寡妇」作「男子」,「生」字作「美」。◎则虞案:「树兰」句又见文心雕龙情采篇。
余家素贫,昼则苦于作劳,夜则甘于疲寝,三时之际,书皆生尘。
案:此条御览三十七引晏子春秋,然不类晏子语。
治天下若委裘,用贤委裘之实,桓公听管仲,而赵襄听王登,此之谓委裘然。
案:此条文选任昉为萧扬州荐士表李注引为晏子,又申之云:「委裘,谓用贤也。」今书无此
译〔六〕 则虞按:《意林》作“自晏子死后,不再听到不好的事情”。《事类赋》卷二十九引作“我失去了晏子,未曾听到不好的事”;《诸子琼林》与此相同,只是“殁”作“死后”,下面有“吾”字。
〔七〕 则虞按:宋本《御览》卷九百三十五引作“臣听说君主喜好什么臣下就穿什么,君主嗜好什么臣下就吃什么”;《事类赋注》作“臣听说君主喜好什么臣下就穿什么,君主任嗜好吃什么臣下就吃什么”。
〔八〕 孙星衍说:“《艺文类聚》作‘吃黄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黄,吃青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青’。”◎则虞按:《事类赋注》与《类聚》相同,只是没有“即”字;宋本《御览》没有两个“则”字,也没有“是也”二字;《诸子琼林》“则”作“而”,“是也”作“矣”。
〔九〕 则虞按:《治要》作“君主难道还听信谄媚之人的话吗”,《诸子琼林》与今本《晏子》相同,只是“言”作“善”,应当从《治要》。
〔一十〕 则虞按:《事类赋》作“景公说:‘好。’赐给鱼五十乘”。《诸子琼林》作“于是用五十车鱼赐给他”。
〔一一〕 苏时学说:“按‘辞党’,是指不结党。”◎苏舆说:“《拾补》‘党’作‘赏’,旁注:‘‘党’字。’作‘赏’是对的,‘党’是误文。”
〔一二〕 苏舆说:“应当有‘也’字,《治要》等书所引都有。”
〔一三〕 苏舆说:“《拾补》说:‘吴本这一章缺失。’”
《晏子春秋集释》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一、《晏子春秋》佚文
二、晏子集语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二、传记
三、政事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四、遗迹
五、评论
二、贤论(杨夔)
《晏子传论》(苏辙)
《晏子》(洪迈)
《晏婴论》(赵青藜)
《晏婴路寝对论》(赵青藜)
《晏子不受邶殿论》(姚鼐)
《晏平仲论》(马国翰)
《晏平仲论》(俞樾)
四、有关晏子学说学派讨论
一、儒家说
《晏子春秋》(王鸣盛)
《晏子非墨家辨》(刘师培)
二、墨家说
《辩晏子春秋》(柳宗元)
《晏子春秋辨》(薛季宣)
《晏子》(项安世)
《晏子》(王应麟)
《晏子春秋》(焦竑)
《论晏子改入墨家》(章学诚)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洪亮吉)
《晏子春秋》(凌扬藻)
《晏子之宜入墨家》(尹桐阳)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洪亮吉)
《晏子春秋学案》(蛤笑)
《晏子》(罗焌)
《晏子春秋辨证》(严挺)
五、有关《晏子春秋》考辨
一、晏子之书称春秋说
二、史志著录
三、真伪考辨
《晏子春秋》(姚际恒)
《读晏子一》(恽敬)
《读晏子二》
《书〈柳子厚辨〈晏子春秋〉后》(吴德旋)
《读晏子春秋》(管同)
《读晏子》(黄以周)
《晏子考释》(梁启超)
《晏子》(日本古贺侗庵)
《晏子春秋》(日本古贺侗庵)
四、篇目考:《〈晏子春秋〉篇目考》(刘广圻)
五、校刻《晏子春秋》序跋
《晏子春秋总评》(杨慎)
《绵眇阁本题辞》(余有丁等)
《晏子删评题辞》(王僎)
《凌刻本题识》(凌澄初)
《平津馆刻本序》(孙星衍)
《全椒吴氏刻本叙》(吴鼒)
《重刻〈晏子春秋〉后序》(顾广圻)
《读晏子春秋杂志序》(王念孙)
《指海本〈晏子春秋〉跋》(钱熙祚)
《〈晏子春秋〉重校本序》(黄以周)
《晏子春秋序》(苏舆)
《校吴刻本题识》(叶昌炽)
《晏子春秋斠补序》(刘师培)
《晏子春秋校注叙》(张纯一)
《晏子春秋新证序》(于省吾)
六、《晏子春秋》版本题识
六、《晏子春秋》重言重意篇目表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天子以下到士都祭祀以首时。
按:此条《礼记·王制》孔疏引《晏子春秋》。
真是君子,以直言为务。
按:此条王应麟《诗考》引《晏子春秋》。丁晏补注本“允”作“乐”,今本书挩引此诗,不知王氏所据何本。
寡妇种兰,生长却不芬芳;继子得到食物,肥壮却不润泽。
按:此为《太平御览》卷八百四十九所引,承上所引“晏子曰”、“食脱粟之饭”章、“相齐三年”章,标“又曰”二字,今本书挩此四句。又见于《淮南子·缪称训》,只是“寡妇”作“男子”,“生”字作“美”。◎则虞按:“树兰”句又见于《文心雕龙·情采》篇。
我家一向贫穷,白天苦于劳作,夜晚甘于疲惫而睡,三时之间,书籍都生了灰尘。
按:此条《御览》卷三十七引《晏子春秋》,但不像晏子的话。
治理天下如同放置皮衣,任用贤才就是放置皮衣的实质,桓公听从管仲,而赵襄子听从王登,这就叫作放置皮衣。
按:此条《文选》任昉《为萧扬州荐士表》李注引为晏子,又解释说:“委裘,是指任用贤才。”今书无此
文,「晏」字疑误。
为代于足修为市死者又修为也。
案:此为原本书钞四十五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籍重而狱多」二句,标「又曰」二字,今本无此文。书钞所引亦脱讹不可晓。
君之所以尊者令,令不行,是无君也,故明君慎令。
译“文”字,“晏”字疑似有误。
为代于足修为市死者又修为也。
考:这是《北堂书钞》卷四十五所引用的内容,承接上面所引“晏子曰籍重而狱多”两句,标注了“又曰”二字,但今本中没有这段文字。《书钞》所引用的内容也有脱漏讹误,令人难以理解。
君主之所以尊贵的原因是政令,政令不能施行,这就等于没有君主,所以贤明的君主对政令非常慎重。
案:此条御览六百三十八引晏子;书钞四十五、类聚五十四均引为申子。
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禄益厚者施益博。
案:此为艺文类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条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三句,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直为晏子,末有「也」字。然此乃楚相孙叔敖语,见韩诗外传七、荀子尧问篇、淮南道应训。
人之将疾,必先不甘粱肉之味;国之将亡,必先恶忠臣之语。
案:此为类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同,今此语亦见文子微明篇。◎则虞案:记纂渊海六十六引同,惟「忠臣」作「忠直」。
其文好者身必剥,其角美者身见煞;甘泉必竭,直木必伐。
案:此为类聚二十三所引,亦蒙上条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改标「文子」。今此语见文子符言篇,或类聚误引。
宁戚欲干齐桓公,困穷饭牛于北门之外,桓公诏夜门避任车,戚乃击辕而歌,桓公悯
而异之,今后车载之。
案:此为北堂书钞一百四十一所引,称「晏子春秋」,今本无此文。惟吕氏春秋举难篇亦述此事,或「晏子」乃「吕氏」之讹。
齐侯自颊谷归,谓晏子曰:「寡人获罪于鲁君,如之何?」晏子曰:「君子谢过以质,小人谢过以文,齐尝侵鲁四邑,请皆归之。」
案:此为公羊定十年传何休解诂文。疏云:「皆晏子春秋及家语、孔子世家之文。」是本书亦记归鲁邑事,其与解诂同异若何,今不可考,姑录解诂文于此。
齐侯送晏子于雪宫。
案:此为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六临淄县所引,其文云:「雪宫,在县东北六里,晏子春秋所谓『齐侯送晏子于雪宫』也。今本书无此文,窃疑图志所引即孟子梁惠王下齐宣王见孟子事,因彼章亦述晏子语,遂误识其文属之本书,当订正。
人不衣裋褐,不食糟糠。饮食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是以食必粱肉。
案:此为原本书钞一百四十三所引,称为「晏子」,今本书无此文。此见墨子非乐上篇,陈禹谟本改「晏」为「墨」,孔校亦云:「『晏子』盖沿上文误入。」是也。
以上刘师培辑,则虞校。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
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丈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则虞案:见列子杨朱篇,意林二引列子径称「晏子曰」。讥晏子者每以薄葬短丧为诟病,今晏子春秋无其文列子引晏子者二:一即此;其二力命篇引牛山之对。
四海之云凑,千里之雨至。
则虞案:见记纂渊海卷二引。
师旷识爨薪,易牙别淄渑。
则虞案:见记纂渊海卷六十一引。
以上则虞补辑。
二、晏子集语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溴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左襄十八年传)
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史记晋世家)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左襄二十二年传)
秋,齐侯伐卫,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
译按:这条《御览》卷六百三十八引自《晏子》;《书钞》卷四十五、《类聚》卷五十四都引作《申子》。
爵位越高的人,意志越谦下;官职越大的人,心思越谨慎;俸禄越丰厚的人,施舍越广博。
按:这是《艺文类聚》卷二十三所引,承接上条所引“晏子说居住一定要选择邻居”三句,标有“又说”二字,《御览》卷四百五十九直接引作《晏子》,句末有“也”字。然而这其实是楚相孙叔敖的话,见于《韩诗外传》卷七、《荀子·尧问篇》、《淮南子·道应训》。
人将要生病,一定先觉得粱肉美味不可口;国家将要灭亡,一定先厌恶忠臣的话。
按:这是《类聚》卷二十三所引,承接上所引“晏子说居住一定要选择邻居”,标有“又说”二字,《御览》卷四百五十九条相同,现在这话也见于《文子·微明篇》。◎则虞按:《记纂渊海》卷六十六引文相同,只是“忠臣”作“忠直”。
羽毛华丽的人身体必被剥皮,角美丽的人身体必被杀死;甘泉必会枯竭,直木必被砍伐。
按:这是《类聚》卷二十三所引,也承接上条所引“晏子说居住一定要选择邻居”,标有“又曰”二字,《御览》卷四百五十九改标为“文子”。现在这话见于《文子·符言篇》,或许是《类聚》误引。
宁戚想求见齐桓公,困顿贫穷时在齐国北门之外喂牛,桓公下令夜间开门避让任车,宁戚就敲着车辕唱歌,桓公怜悯并觉得他奇异,后来用车载他回去。
按:这是《北堂书钞》卷一百四十一所引,称引自《晏子春秋》,今本没有此文。只有《吕氏春秋·举难篇》也叙述此事,或许“晏子”是“吕氏”的讹误。
齐侯从颊谷回来,对晏子说:“我得罪了鲁君,怎么办?”晏子说:“君子用实质来谢罪,小人用言辞来谢罪,齐国曾经侵占鲁国四个城邑,请都归还给鲁国。”
按:这是《公羊传》定公十年传何休解诂的文字。疏说:“都是《晏子春秋》及《家语》、《孔子世家》的文字。”可见本书也记载归还鲁国城邑的事,它与解诂的异同如何,现在无法考证,暂且在此记录解诂的文字。
齐侯在雪宫送别晏子。
按:这是《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六临淄县所引,它的文字说:“雪宫,在县城东北六里,就是《晏子春秋》所说的‘齐侯在雪宫送别晏子’。现在本书没有此文,我怀疑《图志》所引即是《孟子·梁惠王下》齐宣王见孟子的事,因为那章也叙述晏子的话,于是误认其文属于本书,应当订正。
人不穿短褐,不吃糟糠。饮食不精美,面容气色,不值得观看,因此吃饭一定要有粱肉。
按:这是原本《书钞》卷一百四十三所引,称为“晏子”,现在本书没有此文。这见于《墨子·非乐上篇》,陈禹谟本改“晏”为“墨”,孔校也说:“‘晏子’大概是沿袭上文误入。”是对的。
以上刘师培辑录,则虞校订。
管夷吾说:“我已经告诉你养生的道理了,送死该怎么办?”晏平仲说:“送死简略了,将用什么来告诉你呢。”
管夷吾说:“我本来想听你说。”平仲说:“既然死了,哪里还由得我呢?烧掉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埋掉也可以,露置荒野也可以,穿着柴草丢弃在沟壑也可以,穿着绣袍纳入石椁也可以,只随遇而安罢了。
则虞按:见于《列子·杨朱篇》,《意林》卷二引《列子》直接称“晏子说”。讥讽晏子的人常常以薄葬短丧为诟病,现在《晏子春秋》没有此文,《列子》引晏子的有两条:一条就是这条;另一条是《力命篇》引牛山对话。
四海的云聚集,千里的雨到来。
则虞按:见于《记纂渊海》卷二引。
师旷能识别烧火的柴薪,易牙能分辨淄水和渑水。
则虞按:见于《记纂渊海》卷六十一引。
以上则虞补辑。
二、晏子集语
冬十月,在鲁济会盟,重温溴梁的盟约,共同讨伐齐国。齐侯在平阴抵御他们,挖掘防门壕沟防守,宽达一里。夙沙卫说:“不能作战;不如守住险要。”齐侯不听,诸侯的士兵攻打城门,齐国人死伤很多,范宣子告诉析文子说:“我了解你,敢隐瞒实情吗?鲁国人莒国人都请求用一千辆战车从他们的乡邑进入,已经答应了,如果进入,国君必定失国,你何不谋划一下。”子家把这话告诉国君,国君害怕。晏婴听说后,说:“国君本来就没有勇气,又听到这些话,不能长久维持了。”齐侯登上巫山眺望晋军,晋人派司马斥候山泽的险要,即使军队没到的地方,也插上旗帜稀疏布阵,让乘车的人左边真实右边虚假地以旗帜为先导,车辆拖着柴草跟在后面,齐侯看到后,畏惧他们人多,于是脱身回国。(《左传·襄公十八年传》)
平公元年,讨伐齐国,齐灵公在靡下与晋军交战,齐军败走。晏婴说:“国君也没有勇气,为什么不停止作战。”于是撤军。晋军追击,于是包围临菑,全部烧杀屠戮其郭中,东到胶,南到沂,齐国都据城防守。晋军于是引兵回国。(《史记·晋世家》)
冬,在沙随会盟,再次禁锢栾氏。栾盈还在齐国,晏子说:“祸患将要发生了,齐国将讨伐晋国,不可以不警惕。”(《左传·襄公二十二年传》)
秋,齐侯讨伐卫国,从卫国将要进而讨伐晋国。晏平仲说:“国君倚仗勇力去讨伐盟主,如果不
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左襄二十三年传)
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弒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左襄二十五年传)
译济水泛滥,是国家的福分,没有德行却建立了功劳,忧患必定会波及国君。」(《左传·襄公二十三年》)
甲戌日,齐庄公在北郭宴请群臣,崔杼称病不处理政事。乙亥日,齐庄公去探望崔杼,于是跟随着崔杼的妻子姜氏。姜氏进入内室,与崔杼从侧门走出。齐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带领众随从进入,关上大门,甲士们发动攻击,齐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宽恕,崔杼不答应;请求结盟,崔杼不答应;请求在宗庙自杀,崔杼不答应。崔杼的人都说:“国君的臣子崔杼,因疾病不能听命,靠近国君宫室,陪臣负责警戒,有淫乱行为的人不知道有两种命令,国君翻墙逃跑,又射他,射中大腿,倒在地上,于是弑杀了他。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即公孙灶)、封具、铎父、襄伊、偻偻都死了。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到达后,复命,不脱帽,戴着弁帽死在崔氏家中。申蒯侍奉渔者,退下后对他的家宰说:“你带着家眷免死,我将赴死。”他的家宰说:“免死是违背你的道义。”于是与他一起死去。崔氏在平阴杀了鬷蔑,晏子站在崔氏门外,他的人说:“去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的国君吗?我为什么要死?”那人说:“逃跑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要逃跑?”那人说:“回家吗?”晏子说:“国君死了,回哪里去?统治百姓的人,难道是为了凌驾于百姓之上,而是主持国家社稷;侍奉国君的人,难道是为了自己的俸禄,而是为了养护国家社稷。所以国君为国家社稷而死,臣子就为他死;国君为国家社稷而逃亡,臣子就为他逃亡。如果国君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的私亲,谁敢承担呢?况且有人弑杀了国君,我怎么能为他死?又怎么能为他逃亡?我将回到哪里去?”门开了,晏子进去,枕着国君的大腿哭泣,起来,跳了三次,然后出来。人们认为崔杼一定会杀晏子,崔杼说:“晏子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到民心。”(《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三曰: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受其不祥。」晏子俛而饮血,仰而呼天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胸,句兵钩颈,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援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抚其仆之手曰:「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山,而命悬于厨,今婴之命有所悬矣。」晏子可谓知命矣。(吕氏春秋知分)
崔杼弒庄公,合士大夫盟,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血至者死。所杀者十余人。次及晏子,捧杯血仰天而叹曰:「恶乎!崔杼将为无道而杀其君。」于是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吾将与子分国;子不与我,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钩之。吾愿子之图之也。」晏子曰:「吾闻留以利而倍其君,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不之革也。」崔杼曰:「舍晏子!」晏子起而出,授绥而乘。其仆驰,晏子抚其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厨,命有所悬,安在疾驱。」安行成节,然后去之。诗曰:「羔裘如濡,恂直且侯,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韩诗外传一)
崔杼弒庄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恶乎!崔子将为无道,杀其君。」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我与子分国;子不吾与,吾将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勾之。唯子图之。」晏子曰:「婴闻回以利而背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云:『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可谓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勾之,婴不之回也。」崔子舍之。晏子趋出,授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厨,驰不益生,缓不益死。」按之成节,然后去之。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新序节士)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左襄二十六年传)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嫳,卢蒲嫳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左襄二十八年传)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左襄二十八年传)
吴
译第三点说:通达事理的人,是通晓生死界限的人。通晓生死界限,那么利害存亡就不能迷惑他了。所以晏子与崔杼结盟而不改变他的道义。……晏子与崔杼结盟。崔杼的誓词说:“不依附崔氏而依附公孙氏的人,承受这灾祸。”晏子低头饮血,抬头呼天说:“不依附公孙氏而依附崔氏的人,承受这灾祸。”崔杼不高兴,直兵器抵住他的胸膛,曲兵器钩住他的脖子,对晏子说:“你改变你的话,那么齐国我与你共同拥有;你不改变你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死期了。”晏子说:“崔子,你难道没读过《诗经》吗?《诗经》说:‘茂盛的葛藤,缠绕在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追求福泽而不违背正道。’我晏婴难道可以违背正道去追求福泽吗?你好好考虑吧。”崔杼说:“这是贤人,不能杀他。”于是撤兵离去。晏子拉着车绳上车,他的车夫将要快跑,晏子抚摸着车夫的手说:“安稳些,不要失了节奏。跑得快不一定能活,跑得慢不一定就会死。鹿生长在山中,而性命却悬在厨房,如今我的性命有所悬系了。”晏子可以说是懂得天命了。(《吕氏春秋·知分》)
崔杼杀害了齐庄公,召集士大夫结盟,结盟的人都脱下剑进入,说说话不快、手指不到血的人处死。被杀的人有十多个。轮到晏子,他捧着血杯仰天叹息说:“唉!崔杼将要行无道之事而杀害他的国君。”于是结盟的人都看着他。崔杼对晏子说:“你归附我,我将与你平分齐国;你不归附我,我就杀你,直兵器将推你,曲兵器将钩你。希望你考虑一下。”晏子说:“我听说为了利益而背叛国君,不是仁;被刀刃胁迫而丧失志向,不是勇。《诗经》说:‘茂盛的葛藤,缠绕在枝条上,和乐平易的君子,追求福泽而不违正道。’我晏婴难道可以违正道吗?直兵器推我,曲兵器钩我,我晏婴也不会改变。”崔杼说:“放过晏子!”晏子起身出去,拉着车绳上车。他的车夫快跑,晏子抚摸着他的手说:“麋鹿在山林中,它们的性命在庖厨中,性命有所悬系,哪里还在于快跑呢。”安稳地行走,保持节奏,然后离去。《诗经》说:“羔皮袍子润泽,诚实正直且温和,那位君子,舍弃生命也不改变。”说的就是晏子啊。(《韩诗外传》卷一)
崔杼杀害了齐庄公,命令士大夫结盟的人都脱下剑进入,说说话不快,手指不到血的人处死,被杀的人有十个。轮到晏子,晏子捧着血杯仰天叹息说:“唉!崔子将要行无道之事,杀害他的国君。”结盟的人都看着他。崔杼对晏子说:“你若归附我,我与你平分齐国;你不归附我,我将杀你,直兵器将推你,曲兵器将勾你。只希望你考虑一下。”晏子说:“我晏婴听说为了利益而背叛国君,不是仁;被刀剑胁迫而丧失志向,不是勇。《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追求福泽而不违正道。”我晏婴可以说是不违正道了。直兵器推我,曲兵器勾我,我晏婴也不会改变。”崔子放过了他。晏子快步走出,拉着车绳上车。他的车夫将要快跑,晏子拍着他的手说:“虎豹在山林中,它们的性命在庖厨中,跑得快不能增加生存的希望,跑得慢不能增加死亡的危险。”控制着保持节奏,然后离去。《诗经》说:“那位君子,舍弃生命也不改变。”说的就是晏子。(《新序·节士》)
秋季,七月,齐侯和郑伯为了卫侯的缘故前往晋国,晋侯同时宴请他们。晋侯吟诵《嘉乐》,国景子辅助齐侯吟诵《蓼萧》,子展辅助郑伯吟诵《缁衣》。叔向命令晋侯拜谢两位国君,说:“我们国君敢拜谢齐君安定我们先君宗庙的恩德,敢拜谢郑君没有二心的忠诚。”国子让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君向诸侯宣扬他的明德,体恤他们的祸患而弥补他们的缺失,纠正他们的违逆而治理他们的烦乱,这就是成为盟主的原因。现在因为臣子而拘禁国君,该怎么办呢?”叔向告诉赵文子,赵文子告诉晋侯,晋侯陈述卫侯的罪过,派叔向告诉两位国君,国子吟诵《辔之柔矣》,子展吟诵《将仲子兮》,晋侯于是答应放回卫侯。叔向说:“郑国的七穆,罕氏是最后灭亡的,子展节俭而专一。”(《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公家的膳食每天两只鸡,厨师偷偷换成鸭子。驾车的人知道了,就去掉鸭肉,而用它的汤汁进献,子雅、子尾发怒,庆封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这就像禽兽一样,我睡在它上面了。”派析归父告诉晏平仲,晏平仲说:“我的部众,不足以使用,知道没有能力谋划,话不敢说出来,有盟约也可以。”子家说:“你说的话如此,又哪里用得着盟约呢。”(《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崔氏之乱,死去了众位公子,所以鉏在鲁国,叔孙还在燕国,贾在句渎之丘。等到庆氏灭亡,都召他们回来,备齐他们的器物,而归还他们的封邑。赐给晏子邶殿,他的边邑六十个,他不接受。子尾说:“富有,是人们所想要的,为什么唯独你不想要?”回答说:“庆氏的封邑满足了欲望,所以灭亡;我的封邑不满足欲望,加上邶殿就满足欲望了,满足欲望,灭亡就没有几天了。在国外不能管理我的一个封邑,不接受邶殿,不是厌恶富有,是害怕失去富有。而且富有就像布帛有幅宽一样,制定制度,使它不迁移。人生在世丰厚而用度便利,于是端正德行来限制它,使它不轻慢,叫做限制利益,利益过度就会败坏,我不敢贪多,这就是所说的限制。”赐给北郭佐封邑六十个,他接受了。(《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吴
公子扎……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左襄二十九年传)
译公子札……出使齐国,十分赞赏晏平仲,对他说:“您赶快交出封地和官职,没有封地和官职,才能免于祸难。齐国的政权,将要有所归属,在政权没有归属之前,祸难就不会停止。”所以晏子通过陈桓子交出了官职和封地,因此得以免于栾氏、高氏之难。(《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强,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左昭二年传)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锺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郄、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皁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室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左昭三年传)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左昭三年传)
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韩非子难二)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左昭六年传)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鲍氏,遭子良醉而骋,遂见文
译宣子于是前往齐国赠送聘礼,拜见子雅。子雅召来子旗,让他拜见宣子,宣子说:“他不是能保全家族的人,没有臣子的样子。”拜见子尾,子尾表现得刚强,宣子对他评价如同对子旗一样,大夫们大多嘲笑宣子,只有晏子相信宣子的判断,说:“宣子是个君子。君子讲究信用,他一定有了解情况的途径。”(《左传·昭公二年》)
齐侯派晏婴到晋国请求续娶夫人,说:“我们的国君派我说:‘我希望能早晚不懈怠地侍奉您,将奉献信物和币帛而不失时机,但国内多难,因此未能成行。先君嫡出的女儿,用来充任内官,光耀我的期望,却又不幸,早逝丧命,使我失望。您如果不忘记先君的情谊,惠顾齐国,屈尊接纳我,向大公、丁公祈求福佑,照耀我们国家,镇抚我们的社稷,那么还有先君嫡出的女儿,以及遗留的姑母姐妹若干人。您如果不嫌弃我们国家,而屈尊派董振选择她们,来充任嫔妃,这是我的期望。’”韩宣子派叔向回答说:“这是我国国君的愿望。我国国君不能独自承担社稷的事务,没有正妻,正在丧服之中,因此不敢请求。您屈尊下达命令,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惠顾我们国家,安抚拥有晋国,赐予内主,岂止是我国国君,所有群臣都承受这份恩赐,从唐叔以下,都宠幸嘉奖这件事。”婚礼完成后,晏子接受礼仪,叔向跟随他赴宴,两人交谈。叔向说:“齐国将会怎样?”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大概要归陈氏了,国君抛弃他的百姓而百姓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锺,四升为一豆,各自乘以四,升到釜,釜十则为锺。陈氏的三种量器都增加了一升,锺就变大了,用自家的量器借出,而用官方的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像在市场上一样,不加价于山上;鱼盐蜃蛤,不加价于海边;百姓三分之一的劳力,两份收入给公室,一份留作衣食。公室积聚腐朽蛀虫,而三老受冻挨饿,国家的各个市场,鞋子便宜而假脚昂贵,百姓痛苦,而有人抚慰他们,他们爱戴他像父母,归附他像流水,想不获得民心,将到哪里躲避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戏那些辅佐胡公大姬的人,已经在齐国了。”叔向说:“是的。虽然我们的公室,现在也是末世了。战马不驾车,卿大夫没有军队行动,公室的车马没有御者,卒伍没有长官。百姓疲惫困顿,而宫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而妇女财富溢出。百姓听到公室的命令,像逃避仇敌一样,栾郄、胥原、狐续、降在皂隶,政令在家门,百姓无所依靠,国君每天不悔改,以享乐来消解忧愁,公室的衰微,哪一天会有呢。谗鼎的铭文说:‘黎明即起,显赫盛大,后世还懈怠。’何况每天不悔改,能长久吗!”晏子说:“你将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完了。我听说,公室将要衰微,它的宗族枝叶先凋落,那么公室就随之衰微。我的宗族十一族,只有羊舌氏还在而已,我又没有儿子,公室没有法度,侥幸得以善终,难道还能得到祭祀。”(《左传·昭公三年》)
起初,景公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你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洼狭窄喧嚣尘土,不适合居住,请给你换到干燥高爽的地方。”晏子推辞说:“您的先臣住在这里,我不足以继承他们,对我来说已经太奢侈了。况且小民靠近市场,早晚能得到所求,这是小民的利益,敢劳烦邻里。”景公笑着说:“你靠近市场,知道物价贵贱吗?”回答说:“既然得到了利益,怎敢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景公刑罚繁多,有卖假脚的人。所以回答说:“假脚贵鞋子贱。”已经告诉了国君,所以和叔向谈话时提到这件事,景公因此减少了刑罚。君子说:“仁人的言语,它的利益广大啊,晏子一句话而齐侯减少刑罚。《诗经》说:‘君子如祉,乱庶遄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等到晏子出使晋国,景公更换了他的住宅,回来时已经建成了。晏子拜谢后,就拆毁它而建成里巷房屋,都按照原来的样子,就让住宅的人返回去,“况且谚语说:‘不是占卜住宅,而是占卜邻居。’各位先占卜邻居了,违背占卜不吉利。君子不触犯非礼,小人不触犯不祥,这是古代的制度,我敢违背吗。”最终恢复了原来的住宅。景公不允许;于是通过陈桓子请求,才允许了。(《左传·昭公三年》)
景公拜访晏子说:“你的住宅小且靠近市场,请把你的家迁到豫章的园圃。”晏子拜谢两次推辞说:“况且我家贫穷,依靠市场买食物而早晚赶去,不可以远离。”景公笑着说:“你家熟悉市场,知道物价贵贱吗?”当时景公刑罚繁多,晏子回答说:“假脚贵而鞋子贱。”景公说:“什么原因?”回答说:“刑罚太多。”景公惊讶地变了脸色,说:“我难道很残暴吗!”于是减少了五种刑罚。(《韩非子·难二》)
十一月,齐侯到晋国,请求讨伐北燕。士匄辅佐士鞅在黄河迎接他,合乎礼节,晋侯答应了。十二月,齐侯于是讨伐北燕,将要拥立简公。晏子说:“不能进入,燕国有国君了,百姓不怀二心。我们的国君贪婪,左右谄媚阿谀,做大事不讲究信用,未曾可以成功。”(《左传·昭公六年》)
齐国的惠栾、高氏都嗜好饮酒,听信内宠多有怨恨,强于陈、鲍氏而厌恶他们。夏天,有人告诉陈桓子说:“子旗子良,将要攻打陈鲍。”也告诉了鲍氏。桓子披甲而到鲍氏,遇到子良醉酒而奔驰,于是见到文
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从饮酒。桓子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銔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来奔。陈鲍分其室。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云:『陈锡载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左昭十年传)
译子良,于是也授甲了。派人去查看栾施和高强二人,发现他们都在饮酒。桓子说:“他们虽然不信任我,但听说我授甲,就一定会驱逐我。趁他们饮酒的时候,先攻打他们。”陈氏和鲍氏关系和睦,于是攻打栾氏和高氏。子良说:“先控制住国君,陈氏和鲍氏能往哪里去?”于是攻打虎门。晏平仲穿着礼服站在虎门外,四大家族召见他,他不知该往哪里去。他的门客说:“帮助陈氏和鲍氏吗?”晏子说:“有什么好的?”门客说:“帮助栾氏和高氏吗?”晏子说:“难道更好吗?”门客说:“那么回家吗?”晏子说:“国君在打仗,能回哪里去?”国君召见他,然后他才进去。国君占卜,让王黑率领灵姑銔,结果吉利,请求砍下三尺长的箭杆来使用。五月,庚辰日,在稷地交战,栾氏和高氏战败;又在庄地击败他们,国人追击他们;又在鹿门击败他们,栾施和高强来投奔齐国。陈氏和鲍氏瓜分了他们的家产。晏子对桓子说:“一定要把家产全部献给国君。谦让,是德行的根本。谦让,叫做美德。凡是有血气的生物,都有争强好胜之心,所以利益不可强求,思考道义更为妥当。道义,是利益的根本,积聚利益会滋生祸患,姑且让它不要积聚吧,这样可以使德行滋长。”桓子把家产全部献给国君,并请求告老还乡到莒地。桓子召见子山,私下准备帷帐、器具以及随从的衣物鞋履,然后返回棘地。子商也这样做,返回他的封邑;子周也这样做,把封邑交给夫于。让子城、子公、公孙捷返回,并且都增加了他们的俸禄;凡是公子公孙中没有俸禄的,私下分给他们封邑;国内贫穷困顿、孤寡无依的人,私下给他们粮食,说:“《诗经》说:‘陈锡载周。’这是能够施予。桓公因此称霸。”国君把莒地旁边的城邑赐给桓子,桓子推辞。穆孟姬为他请求高唐,陈氏从此开始强大。(《左传·昭公十年》)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夫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左昭二十年传)
十二月,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左昭二十年传)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照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左昭二十六年传)
齐有彗星,齐侯使祝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
译齐侯生了疥疮,接着又得了疟疾,满一年了还没痊愈,诸侯派来问候疾病的宾客很多。梁丘据和裔款对齐侯说:“我们侍奉鬼神供品丰盛,比先君时还多。现在国君生病,让诸侯担忧,这是祝官和史官的罪过。诸侯不了解内情,会认为我们不敬神,国君何不杀掉祝固和史嚣,以此向宾客辞谢。”齐侯很高兴,把这事告诉了晏子。晏子说:“在宋国的盟会上,屈建向赵武询问范会的德行,说:‘范会治理家业井井有条,在晋国说话竭尽忠诚没有私心,他的祝官史官祭祀时陈述诚信没有愧色,他的家业没有猜忌,他的祝官史官不为自己祈福。’屈建把这些话告诉了楚康王,康王说:‘神灵和百姓都没有怨恨,范会光耀地辅佐五位国君,成为诸侯的盟主,是理所当然的。’”齐侯说:“梁丘据和裔款说我能侍奉鬼神,所以想杀祝官史官,你引用这些话,是什么缘故?”晏子回答说:“如果有德的国君,对内对外都不废弛政事,上下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法度的事,他的祝官史官推荐诚信,没有愧疚之心。因此鬼神享用祭品,国家承受福泽,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们之所以能繁衍福祉、长寿年老,是因为他们侍奉的是诚信的国君,他们对鬼神说话忠诚守信。如果恰好遇到荒淫的国君,对内对外都偏邪不正,上下怨恨疾苦,行动违背法度,顺从欲望满足私心,修建高台深池,敲击钟磬歌舞女色,耗尽民力,掠夺聚积的财物,来完成他的违逆行为,不顾念后人,暴虐荒淫放纵,肆意行事没有法度,无所顾忌,不思考诽谤咒骂,不怕鬼神,神灵发怒百姓痛苦,心中没有悔改之意,他的祝官史官推荐诚信,这是在陈述罪过,掩盖那几件好事,这是在矫饰欺骗,进退没有说辞,就虚妄地来讨好。因此鬼神不享用祭品,国家因此遭受祸患,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们之所以早死、丧子、孤独、疾病,是因为他们侍奉的是暴虐的国君,他们对鬼神说话僭越轻慢。”齐侯说:“那么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没办法了。山林的树木,由衡鹿守护;沼泽的芦苇蒲草,由舟鲛守护;湖泽的柴草,由虞候守护;海里的盐和蛤蜊,由祈望守护。边远地区的人,入朝跟随他们的政令;靠近边境的关卡,横征暴敛他们的私产;继承爵位的大夫,强行交换他们的财货。布设常例没有法度,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宫室每天更换,淫乐不停止;宫内宠爱的妾室在市中肆意掠夺,宫外宠爱的臣子在边邑僭越发令;私欲供养的需求,不满足就应承。百姓困苦患病,夫妇都互相诅咒,祝官有益处,诅咒也有损害。聊、摄以东,姑、尤以西,那里的人很多,即使他们善于祝祷,怎能胜过亿万人的诅咒?国君如果想杀祝官史官,修德之后才可以。”齐侯很高兴,让主管官员放宽政令,毁坏关卡去除禁令,减轻赋税免除债务。
十二月,齐侯从打猎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奉,子犹驾车疾驰而来。齐侯说:“只有梁丘据与我和谐吧?”晏子回答说:“梁丘据也只是相同罢了,怎么能叫和谐。”齐侯说:“和谐与相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说:“有区别。和谐,就像做羹汤一样,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煮鱼和肉,用柴火煮它,厨师调和它,用味道来调配,补充它的不足,来泄去它的过分,君子吃了它,用来平和心情。君臣也是这样。国君认为可行的,其中有不可行的,臣下献出不可行的意见,来成就可行的;国君认为不可行的,其中有可行的,臣下献出可行的意见,来去掉不可行的。因此政事平和而不相干犯,百姓没有争竞之心,所以《诗经》说:‘也有和谐的羹汤,已经戒备已经平和,众神无言,这时没有争竞。’先王调和五味,和谐五声,用来平和心情,成就政事。声音也像味道一样,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用来相互成就;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用来相互调剂。君子听了它,用来平和心情,心情平和德行和谐,所以《诗经》说:‘美好的声音没有瑕疵。’现在梁丘据不是这样,国君认为可行的,他也说可行;国君认为不可行的,他也说不可行。如果用水来济水,谁能喝它;如果琴瑟只弹一个音调,谁能听它。相同的不可行就像这样。”饮酒快乐,齐侯说:“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快乐会怎样?”晏子回答说:“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就是古代的快乐,国君能得到什么!从前爽鸠氏开始居住在这里,季萴继承它,有逢伯陵继承它,蒲姑氏继承它,然后大公继承它。古代没有死亡,爽鸠氏的快乐,不是国君所希望的。”
齐国有彗星,齐侯让人禳除它,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自取欺妄。天道不谄媚,不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禳除它。而且天有彗星,是用来清除污秽的,国君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除;如果德行污秽,禳除有什么损害。《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昭明侍奉上帝,于是怀有多福,他的德行不邪,因此接受四方国家。’国君没有违背的德行,四方国家将到来,何必担心彗星。《诗经》说:‘我没有所借鉴的,夏后和商,因为混乱的缘故,百姓最终流亡。’如果德行邪乱,百姓将流亡,祝官史官的做法,不能补救。”齐侯很高兴,于是停止了。
齐国有彗星,齐侯让祝官禳除它。晏子说:“没有益处,只会自取欺妄。天道的不谄媚,不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禳除掉它。而且天有彗星,是用来清除污秽,国君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除掉;如果德行污秽,禳除掉有什么损害。《诗经》说:‘只有这位文,小心谨慎,昭明侍奉上帝,于是怀有多的福,他的德行不邪,因此接受四方国家。国君没有违背的德行,四方国家将到来,何担心彗星。《诗经》
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之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新序杂事)
译(祝史)说:“我没有可以借鉴的,夏朝和商朝,因为动乱的原因,百姓最终流离失所。如果道德败坏混乱,百姓将要流亡,祝史的做法,是不能补救的。”晋平公很高兴,于是停止了(祭祀)。
齐景公时有彗星,使人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闇,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益。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回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论衡变虚)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左昭二十六年传)
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栢寝之台,而还望其国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于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釜以出贷,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豆肉,余以食士;终岁布帛,取二制焉,余以衣士。故巿木之价不加贵于山,泽之鱼盐龟鳖蠃蚌不加贵于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也,父子相牵而趋田成氏者不闻不生,故周秦之民相与歌之曰:『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氏乎。』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远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振贫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史记晋世家)
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其卒归于田氏矣。」(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齐景公问晏子曰:「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下必于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非仁义之也。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某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呜呼!贶寡人者众矣,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某之与白公同也。」(墨
译齐景公时出现了彗星,派人举行祭祀以消除灾祸,晏子说:“这样做没有益处,只会自取其辱。天道并不昏暗,不会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通过祭祀来消除呢?况且上天出现彗星,是为了清除污秽,君主如果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祭祀呢;如果德行污秽,祭祀又有什么益处。《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显明地侍奉上帝,从而招来许多福泽,他的德行不邪僻,因此承受四方国家。’君主如果没有邪僻的德行,四方国家将会来归附,何必担忧彗星。《诗经》说:‘我没有可以借鉴的,夏后和商朝,因为动乱的原因,百姓最终流亡。’如果德行邪僻动乱,百姓将会流亡,祝官史官的祭祀,也不能补救。”景公高兴了,于是停止了祭祀。
齐侯与晏子坐在路寝,齐侯感叹说:“这屋子真美啊,将来谁会拥有它呢!”晏子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齐侯说:“我认为在于德行。”晏子回答说:“按照您的说法,大概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但对百姓有恩惠,豆、区、釜、锺这些度量衡,他从公家收取时标准很轻,施给百姓时标准很重。公家加重征收,陈氏加重施舍,百姓就归附他了。《诗经》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你,却唱歌跳舞。’陈氏的施舍,百姓为他唱歌跳舞了。后世如果稍微懈怠,陈氏如果不灭亡,那么国家就将成为他的国家了。”齐侯说:“好极了!这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只有礼可以制止这种情况。按照礼,家族的施舍不超过国家,百姓不迁移,农民不迁徙,工匠商人不改变职业,士人不泛滥,官员不僭越,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齐侯说:“好极了!我做不到。我现在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子回答说:“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与天地并存,君主发令臣子恭敬,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哥哥爱护弟弟尊敬,丈夫和睦妻子柔顺,婆婆慈爱媳妇顺从,这就是礼。君主发令而不违背,臣子恭敬而不二心,父亲慈爱而教导,儿子孝顺而劝谏,哥哥爱护而友好,弟弟尊敬而顺从,丈夫和睦而合乎道义,妻子柔顺而端正,婆婆慈爱而顺从,媳妇顺从而温婉,这是礼的美好之处。”齐侯说:“好极了!寡人现在才知道礼的高尚。”晏子回答说:“这是先王从天地禀受来作为百姓的行为准则的,所以先王崇尚它。”
景公与晏子在少海游玩,登上柏寝台,回头眺望他的国家说:“真美啊!气势宏大啊!庄严宏伟啊!将来谁会拥有它呢?”晏子回答说:“大概是田成氏吧?”景公说:“寡人拥有这个国家,却说田成氏会拥有它,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田成氏很得齐国百姓的心,他对百姓,向上请求爵位俸禄给大臣,向下私自用大的斗斛区釜来放贷,用小的斗斛区釜来收回。杀一头牛,取一豆肉,其余用来给士人吃;整年的布帛,取二制,其余用来给士人穿。所以市场上的木材价格不比山上贵,沼泽里的鱼盐龟鳖螺蚌不比海里贵。君主加重征收,而田成氏加重施舍。齐国曾经发生大饥荒,路边饿死的人,数不胜数,父子互相拉着奔向田成氏的,没听说有不活的,所以周秦的百姓互相歌唱说:‘讴乎已乎苞乎,前往归附田成氏吧。’《诗经》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你,却唱歌跳舞。”现在田成氏有德行,百姓为他唱歌跳舞,百姓的德行归附他了。所以说:大概是田成氏吧。”景公流泪说:“不也很可悲吗!寡人拥有国家而田成氏会拥有它,现在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君主何必担忧呢!如果君主想夺取它,就亲近贤人而疏远不贤的人,治理烦乱的事务,放宽刑罚,救济贫穷而抚恤孤寡,施行恩惠而供给不足,百姓将会归附君主,那么即使有十个田成氏,又能把君主怎么样呢。”
十九年,齐国派晏婴出使晋国,与叔向交谈。叔向说:“晋国,是末世了,公室加重赋税建造台池而不顾政事,政令在私门,这能长久吗!”晏子认为他说得对。
晏子多次劝谏景公,景公不听,不久晏子出使晋国,与叔向私下交谈说:“齐国的政事,最终将归于田氏了。”
齐景公问晏子:“孔子这个人怎么样?”晏子不回答。景公又问,还是不回答。景公说:“把孔某告诉我的很多人了,都说他是贤人,现在我问他,你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不贤,不足以了解贤人。虽然如此,我听说所谓贤人,进入别人的国家,一定致力于合其君臣的亲近,而消除其上下的怨恨。孔某到楚国,知道白公的阴谋,却把石乞推荐给白公,君主自身几乎灭亡,而白公被杀。我听说贤人得上位不空虚,得下位不危险,言论被君主采纳一定有利于人,教化施行于下一定有利于上,因此言论明白而容易了解,行为明白而容易跟随,行为道义可以在百姓中显明,谋虑可以通达于君臣。现在孔某深思熟虑同谋以奉承贼人,劳心尽智以施行邪道,鼓励下属扰乱上级,教导臣子杀害君主,这不是贤人的行为;进入别人的国家,而与别人的贼人同流,这不是义的一类;知道人不忠诚,催促他作乱,这不是仁义的做法。逃避别人然后谋划,避开别人然后说话,行为道义不能在百姓中显明,谋虑不能通达于君臣,我不知道孔某与白公有什么不同,所以不回答。”景公说:“唉!赐给我教诲的人很多,如果不是先生,我就终身不知道孔某与白公相同了。”
子非儒)
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人,今问子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荆,知白公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教臣弒君,非圣贤之行也。」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卫。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卫反鲁,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孔丛子诘墨)
译子非儒
墨子声称,齐景公拿孔子的事情询问晏子,晏子不回答;又问了三次,晏子都不回答。景公说:“向我谈论孔子的人很多,都认为他是贤人,现在我问你却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说:“我听说孔子到了楚国,知道白公打算谋反,却把石乞推荐给他,鼓励下属作乱、犯上,教导臣子杀害君主,这不是圣贤的行为。”
我反驳他说:“楚昭王在位时,孔子接受邀请前往楚国,不被任用而返回,在陈、宋、齐、卫各国辗转。楚昭王去世,楚惠王即位。过了十年,令尹子西才召王孙胜回来,封为白公。这时,正是鲁哀公十五年,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已经居住五年了。白公被封一年后,才谋划作乱,作乱发生在鲁哀公十六年秋天,那时孔子已经去世十个月了。墨子即使想要诽谤诋毁圣人,凭空捏造谎言,又怎么能抵得过这年代不相符的事实呢!”(出自《孔丛子·诘墨》)
孔某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絫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某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墨子非儒)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史记孔子世家)
丞相史曰:「晏子有言:儒者华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于民;久丧以害生,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迂而难遵;称往古而言訾当世,贱所见而贵所闻;此人本枉,以己为拭。此颜异所以诛黜,而狄山死于匈奴也。处其位而非其朝,生乎世而讪其上,终以被戮而丧其躯,此独谁为负其累而蒙其殃乎。」(盐铁论论诽第二十四)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征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孟子梁惠王下)
曾子行,晏子从于郊,曰:「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婴贫,无财,请假于君子,赠吾子以言。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檃栝,三月五月为帱菜,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谨也,慎之。兰茞稿本,渐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于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荀子大略)
曾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君子赠人以财,不若以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则易以匹马,非兰本美也,愿子详其所湛,既得所湛,亦求所湛。吾闻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士。居必择处,所以求士也;游必择士,所以修道也。吾闻反常移性者欲也,故不可不慎也。」(说苑杂言)
曾子从孔子之齐,齐景公以下卿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善矣,愿子详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
译孔子到齐国,拜见齐景公,齐景公非常高兴,打算把尼溪封给孔子,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不行。儒者,是放纵自适、随顺己意的人,不能用来教化下级;喜好音乐而使人沉溺,不能让他们亲近政事;听任命运而怠慢事务,不能让他们坚守职责;尊崇丧礼而过度哀痛,不能让他们慈爱百姓;拘泥于服饰仪容而勉强做作,不能让他们引导大众。孔子刻意修饰仪容来迷惑世人,弹琴唱歌击鼓来聚集门徒,繁琐升降之礼来显示仪节,致力于趋走飞翔的礼节来供人观赏。他博学多识,不能用来议论世事;劳心苦思,不能用来补益百姓;即使长寿也不能穷尽他的学问,正值壮年也不能践行他的礼制,积聚财富也不能满足他的享乐。他繁饰邪僻的学说,来迎合世俗的君主;大肆制作声乐,来淫乱迷惑百姓;他的学说不能用来匡正时世,他的学问不能用来引导大众。现在您如果封赏他,来便利齐国的风俗,这并不是引导国家、率先垂范的做法。”齐景公说:“好。”于是厚待孔子的礼节,收回了封地,恭敬地接见孔子却不询问他的治国之道,孔子于是对齐景公和晏子感到愤怒。(《墨子·非儒》)
齐景公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齐景公说:“说得好啊!确实,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难道还能吃得上吗?”过了几天,齐景公又向孔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政在于节约财用。”齐景公很高兴,打算把尼溪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谏说:“儒者油滑而不能遵守法度,倨傲自适而不能做下属,推崇丧礼而过度哀痛,破产厚葬,不能成为风俗,游说乞讨,不能治理国家。自从大贤去世,周王室已经衰微,礼乐残缺已久,现在孔子盛装修饰,繁琐升降之礼,趋走翔跃的节度,几代人也不能穷尽他的学问,一年也不能穷尽他的礼制,您想用它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并不是率先垂范、引导百姓的做法。”后来齐景公恭敬地接见孔子,不询问他的礼制。另有一天,齐景公挽留孔子说:“我按照季氏的待遇来奉养您,我不能按照季孙、孟孙之间的待遇来对待您。”齐国的大夫想要加害孔子,孔子听说了。齐景公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于是离开,返回鲁国。(《史记·孔子世家》)
丞相史说:“晏子说过:儒者言辞华丽而缺乏实质,音乐繁多而放松对百姓的治理;长期守丧危害生命,厚葬伤害产业;礼仪繁琐而难以实行,道理迂阔而难以遵循;称颂古代而诋毁当世,轻视所见而推崇所闻;这些人本性歪曲,却自以为能擦拭污垢。这就是颜异被诛杀罢黜,而狄山死于匈奴的原因。身居其位却非议朝廷,生于当世却讥讽上级,最终被杀戮而丧失性命,这难道是谁该承担罪责而蒙受灾祸吗?”(《盐铁论·论诽第二十四》)
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去转附、朝儛游览,沿着海岸向南,直到琅邪,我该怎么做才能比得上先王的巡狩呢?”晏子回答说:“问得好啊。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疆土;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就是陈述所任职务:没有不是为公事的。春天视察耕种而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而帮助匮乏。夏朝的谚语说:‘我们的君王不巡游,我们凭什么休息,我们的君王不游乐,我们凭什么得到帮助,一次巡游一次游乐,成为诸侯的榜样。’现在却不是这样,军队出行而消耗粮食,饥饿的人吃不上饭,劳累的人得不到休息,百姓怨恨谗言,于是作恶,违背天命虐待百姓,饮食如流水般挥霍,流连荒亡,成为诸侯的忧患。顺流而下而忘记返回叫流,逆流而上而忘记返回叫连;追逐野兽没有满足叫荒,沉溺酒色没有满足叫亡。先王没有流连荒亡的游乐,没有荒亡的行为,就看您怎么做了。”齐景公很高兴,在国内大加告诫,出宫住在郊外,于是开始征发人力,补助不足,召集乐师说:“为我创作君臣相悦的音乐。”大概《征招》《角招》就是这样的。其中的诗句说:“畜君何尤。”畜君,就是爱戴君主。(《孟子·梁惠王下》)
曾子出行,晏子送他到郊外,说:“我听说,君子赠人以言语,平民赠人以财物。我贫穷,没有财物,向君子借一句话,赠给您。车上的轮子,是泰山的木材,经过矫正工具的加工,三五个月成为车毂,破旧了也不能恢复原状,君子的矫正工具,不可不谨慎啊,要慎重。兰草的根茎,浸泡在蜜酒中,一旦佩戴就改变了它,正直的君主浸泡在香酒中,可以被谗言所迷惑,君子所浸泡的环境,不可不慎重啊。”(《荀子·大略》)
曾子跟随孔子在齐国,齐景公以下卿的礼节聘请曾子。曾子坚决推辞,将要离开,晏子送他说:“我听说君子赠人以财物,不如赠以言语。现在兰草的根茎三年,浸泡在鹿肉酱中,制成后,就可以用一匹马交换,不是兰草的根茎美好,希望您详细考察它所浸泡的东西,既然得到了所浸泡的东西,也要寻求所浸泡的东西。我听说君子居住一定要选择地方,出游一定要选择士人。居住选择地方,是为了寻求士人;出游选择士人,是为了修养道德。我听说违背常理改变本性的是欲望,所以不可不慎重啊。”(《说苑·杂言》)
曾子跟随孔子到齐国,齐景公以下卿的礼节聘请曾子,曾子坚决推辞,将要离开,晏子送他
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者,嗜欲移性,可不慎乎!」孔子闻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家语六本)
译为了求取官职,选择方法以修养道德,改变风气、移易习俗,嗜欲会改变人的本性,能不谨慎吗!」孔子听了这话,说:「晏子的话,真是君子的言论啊!依靠贤德的人固然不会困顿,依靠富有的人固然不会贫穷,马蚿斩断脚后又能行走,为什么呢?因为帮助它的脚很多。」
晏婴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韩非子内储说上)
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织萉屦,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一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苟取,于害不苟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说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齐君,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过?」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焉。言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着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己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吕氏春秋士节)
北郭骚踵见晏子曰:「窃悦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悦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更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白之。」遂造公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国必侵矣。方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绝颈以白晏子。」逡巡而退,因自杀也。公闻之,大骇,乘驰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之,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不肖,罪过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说苑复恩)
晏子之晋,见反裘负刍息于涂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名为越石父。」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弗辞而入,越石父怒,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邪?」越石父曰:「吾闻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已,今也见客之志。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讥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父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客。俗人有功则德,德则骄,今晏子功免人于阨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令功之道也。(吕氏春秋观世)
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可耶?」越石甫曰:「吾闻君子诎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新序节士)
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问孔子曰:「晏子知礼乎?今者晏子来聘鲁,
译晏婴出使鲁国,鲁哀公问道:“俗话说:‘没有三个人在一起就会迷失方向。’如今我联合全国的人来谋划,鲁国却免不了动乱,这是为什么呢?”晏婴说:“古时候所说的‘没有三个人在一起就会迷失方向’,是指一个人出错,两个人正确,三个人就足以成为多数了,所以说‘没有三个人在一起就会迷失方向’。如今鲁国的群臣数以千百计,言论都偏向季氏的私利,人数虽然不少,但所说的话却像只有一个人,哪里算得上三个人呢?”
齐国有个叫北郭骚的人,编织鱼网,捆扎蒲苇,编织草鞋,来供养他的母亲,仍然不够,于是登门拜见晏子说:“希望乞求一些用来供养母亲的东西。”晏子的仆人对晏子说:“这是齐国的贤人。他坚守道义,不把天子当君主侍奉,不把诸侯当朋友交往;对于利益不随便获取,对于祸害不随便逃避。如今他乞求供养母亲的东西,这是称颂先生的道义啊,一定要给他。”晏子派人分出仓库的粮食,分出府库的金子送给他,北郭骚推辞金子而接受了粮食。过了不久,晏子被齐君怀疑,出逃,经过北郭骚的家门告辞,北郭骚沐浴后出来,拜见晏子说:“先生将到哪里去?”晏子说:“被齐君怀疑,将要出逃。”北郭骚说:“先生努力吧!”晏子上车长叹说:“我的逃亡难道不应当吗?也太不了解士人了!”晏子走后,北郭骚召来他的朋友告诉他说:“我称颂晏子的道义,曾经乞求供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供养到亲人的人,自身要承担他的危难。’如今晏子被怀疑,我将用死来为他辩白。”穿上衣冠,让他的朋友拿着剑捧着匣子跟随,来到国君的庭院,请求通报的人说:“晏子是天下贤德的人,他离开,齐国必定会被侵犯。与其一定看到国家被侵犯,不如先死,请让我用头来为晏子辩白。”于是对他的朋友说:“把我的头装在匣子里,捧着去托付。”后退而自刎。他的朋友于是捧着去托付。他的朋友对围观的人说:“北郭子为了国家而死,我将为了北郭子而死。”又后退而自刎。齐君听说后,非常惊骇,乘坐驿车亲自追赶晏子,追到国都郊外,请求他回来。晏子不得已而回来,听说北郭骚用死来为自己辩白,说:“我的逃亡难道不应当吗?也太不了解士人更甚了!”
北郭骚登门拜见晏子说:“私下里仰慕先生的道义,希望乞求一些用来供养母亲的东西。”晏子派人分出仓库的粮食和府库的金子送给他,北郭骚推辞金子接受了粮食。过了不久,晏子被景公怀疑,出逃,北郭骚召来他的朋友告诉他说:“我仰慕晏子的道义,曾经乞求供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过:‘供养到亲人的人,自身要经历他的危难。’如今晏子被怀疑,我将用身体为他辩白。”于是来到公庭,请求通报的人说:“晏子是天下贤德的人,如今离开齐国,齐国必定会被侵犯。与其一定看到国家被侵犯的情形,不如先死,请让我自断脖颈来为晏子辩白。”徘徊后退,于是自杀。景公听说后,非常惊骇,乘坐快车亲自追赶晏子,追到国都郊外,请他回来。晏子不得已而回来,听说北郭子用死来为自己辩白,长叹说:“我不贤,罪过本来就是应有的,而士人用生命来为我明辨,悲哀啊!”
晏子出使晋国,看见一个反穿皮衣背着柴草在路边休息的人,认为他是君子,派人去询问,说:“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回答说:“齐国人拘禁了他,名叫越石父。”晏子说:“唉!”立刻解开左边的马匹来赎他,载着他一起回家。到了住处,晏子不告辞就进去了,越石父发怒,请求断绝关系。晏子派人回答说:“我未曾与你结交,如今把你从祸患中解救出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越石父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委屈,而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张,所以我请求断绝关系。”晏子于是出来见他,说:“刚才只看到客人的容貌,如今看到了客人的志向。我听说考察实质的人不滞留于名声,观察行为的人不讥讽言辞,我可以因为言辞而抛弃你吗?”越石父说:“先生以礼相待,我怎敢不恭敬顺从。”晏子于是把他当作宾客。俗人有了功劳就自以为有恩德,有恩德就骄傲,如今晏子有功劳把人从困厄中解救出来,反而谦卑地对待他,他远离俗人也很远了,这是使功劳完美的方法。
晏子出使晋国,看见一个披着皮衣背着柴草在路边休息的人,认为他是君子派人去询问,说:“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回答说:“我被齐国人拘禁,我的名字叫越石甫。”晏子说:“唉!”立刻解开左边的马匹赎他,载着他一起回家。到了住处,不告辞就进去了。越石甫发怒请求断绝关系。晏子派人回答说:“我未曾和你结交,如今把你从祸患中解救出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越石甫说:“我听说君子在不知己者面前受屈,而在知己者面前伸展,所以我请求断绝关系。”晏子于是出来见他,说道:“刚才看到客人的容貌,如今看到客人的心意。我听说考察实质的人不滞留于名声。观察行为的人不讥讽言辞,我可以因为言辞而舍弃你吗?”越石甫说:“先生以礼相待,我怎敢不恭敬听从。”晏子于是把他当作上等宾客。俗人有了功劳就自以为有恩德,有了恩德就骄傲,晏子有功劳把人从厄难中解救出来,反而谦卑地对待他,他离开俗人也很远了,这是保全功劳的方法。
晏子出使鲁国,登上厅堂就快步走,接受玉帛就跪拜。子贡对此感到奇怪,问孔子说:“晏子懂礼吗?如今晏子来鲁国出使,
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可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俄而晏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授币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礼中又有礼。赐,寡使也,何足以识礼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晏子之谓也。(韩诗外传四)
译(孔子问弟子):“上堂时快步走,接受玉帛时跪下,这样可以吗?”孔子说:“这自有其中的道理,等晏子来见我,我要向他请教。”不久晏子到了,孔子向他询问,晏子回答说:“上堂的礼节,国君走一步,臣子走两步。现在国君走得快,臣子怎敢不快步走呢?现在国君赐赠玉帛时姿态谦卑,臣子怎敢不跪下接受呢?”孔子说:“好!礼节之中还有更细致的礼节。赐,你见识浅陋,哪里懂得这些礼节呢。”《诗经》说:“礼仪合乎法度,谈笑合乎规范。”说的就是晏子啊。(《韩诗外传》第四卷)
晏子聘于鲁,堂上不趋,晏子趋;授玉不跪,晏子跪。门人怪而问于孔子,孔子不知,问于晏子,晏子解之,孔子乃晓。(论衡知实)
传曰:齐景公问晏子:「为人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景公曰:「何谓社鼠?」晏子曰:「社鼠出窃于外,入托于社,灌之恐坏墙,熏之恐烧木,此鼠之患。今君之左右,出则卖君以要利,入则托君不罪乎乱法,君又并覆而育之,此社鼠之患也。」景公曰:「呜呼!岂其然?」「人有巿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长,然至酒酸而不售。问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狗輙迎而啮之,是以酒酸不售也。』士欲白万乘之主,用事者迎而啮之,亦国之恶狗也。左右者为社鼠,用事者为恶狗,此国之大患也。」诗曰:「瞻彼中林,侯薪侯蒸。」言朝廷皆小人也。(韩诗外传七)
齐有得罪于景公者,景公大怒,缚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晏子左手持头,右手磨刀,仰而问曰:「古者明王圣主,其肢解人不审从何肢解始也?」景公离席曰:「纵之,罪在寡人。」诗曰:「好是正直。」(韩诗外传八)
齐景公出弋昭华之池,颜邓聚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夫邓聚有死罪四,请数而诛之。」景公曰:「诺。」晏子曰:「邓聚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鸟之故而杀人,是罪二也;使四国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罪三也;天子闻之,必将贬绌吾君,危其社稷,绝其宗庙,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当杀无赦,臣请加诛焉。」景公曰:「止!此亦吾过矣。愿夫子为寡人敬谢焉。」诗曰:「邦之司直。」(韩诗外传九)
景公好弋,使烛雏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烛雏有罪,请数之以罪乃杀之。」景公曰:「可。」于是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二罪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三罪也。数烛雏罪已毕,请杀之。」景公曰:「止!勿杀而谢之。」(说苑正谏)
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纻表,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何为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无宇曰:「位为中卿,食田七十万,何用是人为畜之?」晏子曰:「弃老取少谓之瞽,贵而忘贱谓之乱,见色而说谓之逆,吾岂以逆乱瞽之道哉!」(韩诗外传九)
齐景公游于牛山之上,而北望齐曰:「美哉国乎!郁郁泰山,使古而无死者,则寡人将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国子、高子曰:「然。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也,驽马柴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况君乎!」俯泣。晏子曰:「乐哉!今日婴之游也,见怯君一而谀臣二。使古而无死者,则太公至今犹存,吾君方今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惭而举觞自罚,因罚二臣。(韩诗外传十)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列子力命篇)
齐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齐遣晏子使寡人之国几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辩士也,与之议国家之务,则不如也;
译晏子出使到鲁国,在堂上不快步走,晏子却快步走;递交玉圭时不跪拜,晏子却跪拜。门人感到奇怪,向孔子询问,孔子不知道,便向晏子询问,晏子解释了原因,孔子这才明白。(《论衡·知实》)
传记上说:齐景公问晏子:“做人有什么可担忧的?”晏子回答说:“担忧那些社鼠。”景公说:“什么叫社鼠?”晏子说:“社鼠在外面偷窃,回到社坛里就依托社坛,用水灌怕毁坏墙壁,用烟熏怕烧毁木头,这就是社鼠的祸患。现在君王的左右近臣,出去就出卖君王以谋取私利,进来就依托君王而不因违法获罪,君王又一并庇护他们,这就是社鼠的祸患。”景公说:“唉!难道真是这样吗?”“有个卖酒的人,酒非常好,挂出的酒旗也很高,然而等到酒变酸了也卖不出去。问邻居原因,邻居说:‘你的狗很凶猛,有人拿着器具想过来买酒,狗就迎上去咬他,所以酒变酸卖不出去。’士人想向万乘之国的君主陈述意见,掌权的人就迎上去咬他,这也是国家的恶狗。左右近臣是社鼠,掌权的人是恶狗,这是国家的大祸患。”《诗经》说:“看那树林中,都是柴草和细枝。”说的是朝廷里都是小人。(《韩诗外传七》)
齐国有得罪景公的人,景公大怒,把他绑起来放在殿阶下,召来左右侍从要肢解他,并下令敢劝谏的人就杀头。晏子左手拿着人头,右手磨着刀,仰头问道:“古代贤明的君王,肢解人是从哪个部位开始肢解的呢?”景公离开座位说:“放了他吧,罪责在我。”《诗经》说:“喜爱正直。”(《韩诗外传八》)
齐景公到昭华池去射鸟,颜邓聚负责养鸟却让鸟飞走了,景公发怒想要杀他。晏子说:“邓聚有四条死罪,请让我列举出来再杀他。”景公说:“好。”晏子说:“邓聚替我的君主养鸟却让鸟飞走了,这是第一条罪;让我的君主因为鸟的缘故杀人,这是第二条罪;让四方诸侯听说后,认为我的君主看重鸟而轻视士人,这是第三条罪;天子听说后,必定会贬斥我的君主,危及国家,断绝宗庙祭祀,这是第四条罪。这四条罪,本来就该杀而不赦免,请让我加重惩罚他。”景公说:“停!这也是我的过错。希望先生替我郑重道歉。”《诗经》说:“国家的正直之士。”(《韩诗外传九》)
景公喜欢射鸟,派烛雏负责养鸟却让鸟飞走了,景公发怒想要杀掉他。晏子说:“烛雏有罪,请让我列举他的罪状然后再杀他。”景公说:“可以。”于是就把烛雏召来,在景公面前列举他的罪状,说:“你替我的君主养鸟却让鸟飞走了,这是一条罪;让我的君主因为鸟的缘故杀人,这是第二条罪;使诸侯听说后,认为我的君主看重鸟而轻视士人这是第三条罪。列举烛雏的罪状已经完毕,请杀了他。”景公说:“停!不要杀他,向他道歉。”(《说苑·正谏》)
晏子的妻子派人穿着粗布衣服和苎麻表衣,田无宇讥讽她说:“从屋里出来的是什么人?”晏子说:“是家里的仆役。”田无宇说:“你位居中卿,享有七十万石的田租,为什么用这样的人来畜养他?”晏子说:“抛弃老人而选取年轻人叫做瞎,显贵而忘记贫贱叫做乱,见到美色就喜欢叫做逆,我难道会采用逆、乱、瞎的道理吗!”(《韩诗外传九》)
齐景公在牛山上游览,向北望着齐国说:“国家真美啊!郁郁葱葱的泰山,如果古代没有死亡,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低头哭泣,泪水沾湿了衣襟。国子、高子说:“是的。我们依赖君王的恩赐,粗茶淡饭,能够吃上,劣马柴车,能够乘坐,尚且不想死,何况君王呢!”低头哭泣。晏子说:“今天我的游览真快乐啊,看见一个怯懦的君王和两个阿谀的臣子。如果古代没有死亡,那么太公至今还活着,我的君王现在大概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地里,只担忧农事,哪有闲暇思念死亡呢!”景公感到惭愧,举起酒杯自我惩罚,因而也惩罚了两个臣子。(《韩诗外传十》)
齐景公在牛山游览,向北俯瞰他的国都而流泪说:“国家真美啊!草木茂盛,为什么偏偏要离开这个国家而死呢?如果古代没有死亡,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史孔、梁丘据都跟着哭泣,说:“我们依赖君王的恩赐,粗茶淡饭,可以吃上,劣马坏车,可以乘坐,尚且不想死,何况我们的君王呢!”晏子独自在旁边笑,景公擦干眼泪回头对晏子说:“我今天游览感到悲伤,孔和据都跟着我哭泣,你独自发笑是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如果贤能的人永远守护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将永远守护它了;如果有勇力的人永远守护国家,那么庄公、灵公将永远守护它了。如果这几位君王都守护它,我的君王现在大概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立在田地里,只担忧农事,哪里会思念死亡呢?那么我的君王又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而站立在这里呢?因为他们是轮流占据位置,轮流离去,轮到君王您,却唯独为此流泪,这是不仁。看见不仁的君王,看见谄媚的臣子,我见到这两种人,所以我独自偷偷发笑。”景公感到惭愧;举起酒杯自我惩罚,又让两个臣子各罚两杯酒。(《列子·力命篇》)
齐景公派遣晏子出使楚国,楚王听说后,对左右侍从说:“齐国派遣晏子出使我的国家,快要到了。”左右侍从说:“晏子,是天下的辩士,与他议论国家大事,是不如他的;
与之论往古之术,则不如也。王独可以与晏子坐,使有司束人过王,王问之,使言齐人善盗,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即与之坐图国之急务,辩当世之得失,再举再穷,王默然无以续语。居有闲,束徒以过之,王曰:「何为者也?」有司对曰:「是齐人善盗,束而诣吏。」王欣然大笑曰:「齐乃冠带之国,辩士之化,固善盗乎?」晏子曰:「然固取之,王不见夫江南之树乎?名橘,树之江北,则化为枳。何则?地土使然尔。夫子处齐之时,冠带而立,俨有伯夷之廉,今居楚而善盗,意土地之化使然尔,王又何怪乎!」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韩诗外传十)
译如果和他谈论古代治国之术,那他就比不上我了。大王您只需让晏子与您同坐,让官吏绑着一个人从大王面前经过,大王询问他,让他说是齐国人善于偷盗,所以被捆绑,这样应该可以困住他。」大王说:「好。」晏子到了,就和他同坐讨论国家的紧急事务,辨析当世的得失,两次发问两次都使大王理屈词穷,大王沉默无言,无法接续话语。过了一会儿,绑着囚犯从他们面前经过,大王说:「这是干什么的?」官吏回答说:「这是齐国人,善于偷盗,所以捆绑起来押送到官府。」大王高兴得大笑说:「齐国是讲究礼义的国家,辩士教化,难道本来就善于偷盗吗?」晏子说:「是的,确实是这样,大王没看见江南的树吗?名叫橘树,种在江北,就变成枳树。为什么呢?是水土使然。这位先生在齐国的时候,衣冠整齐地站立,庄重而有伯夷那样的廉洁,如今在楚国却善于偷盗,大概是水土教化的结果吧,大王又何必奇怪呢!」《诗经》说:「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没有德行没有回报。」
晏子将使荆,荆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贤人也,今方来,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于是荆王与晏子立语,有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王曰:「齐人固盗乎?」晏子反顾之曰:「江南有橘,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于江北,生不为橘,乃为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荆而盗,得无土地使之然乎?」荆王曰:「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说苑奉使)
齐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见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无有急乎?」晏子对曰:「然,有急,国人皆以君为恶民好禽。臣闻之,鱼鳖厌深渊而就干浅,故得于钓网;禽兽厌深山而下于都泽,故得于田猎。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过乎!」景公曰:「不然。为宾客莫应待邪,则行人子牛在;为宗庙而不血食邪,则祝人太宰在;为狱不中邪,则大理子几在,为国家有余不足邪,则巫贤在。寡人有四子,犹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则善矣;令四肢无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与骖乘而归。若晏子者,可谓善谏矣。(韩诗外传十)
夫子适齐,晏子就其馆,既宴其私焉,曰:「齐其危矣,譬若载无辖之车以临千仞之谷,其不颠覆,亦难冀也。子吾心也,子以齐为游息之馆,当或可救,子幸不吾隐也。」夫子曰:「夫死病无可为医。夫政令者,人君之御辔,所以制下也。今齐君失之已久矣,子虽欲挟其辀而扶其轮,良弗及也。抑犹可以终齐君及子之身,过此以往,齐其田氏矣。」(孔丛子嘉言)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淮南子道应训)
齐景公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固可动乎?」晏子嘿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钩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见公:「臣非能动地,地固将自动。」(论衡变虚)
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也。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非陋而不识礼也。且欲试吾君臣,故绝之也。」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以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若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以告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识之;臣欲犯其礼,而太师知之。」仲尼闻之,曰:「夫不出于樽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而太师其与焉。」(新序杂事)
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鼓缶,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唯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
译晏子将要出使楚国,楚王听说后,对身边的人说:“晏子是贤人,现在正要来,我想羞辱他,用什么办法呢?”身边的人回答说:“等他来的时候,我请求绑着一个人从大王面前走过。”于是楚王和晏子站着交谈,这时绑着一个人从楚王面前走过,楚王说:“这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是齐国人。”楚王说:“犯了什么罪?”回答说:“犯了盗窃罪。”楚王说:“齐国人本来就喜欢偷盗吗?”晏子回头看了看说:“江南有橘子,齐王派人把它取来,种在江北,长出来的就不是橘子,而是枳树。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是那里的水土让它这样的。现在齐国人在齐国不偷盗,来到楚国却偷盗,莫非是楚国的水土让他们这样的吗?”楚王说:“我想羞辱您,反而自己受到了羞辱。”(《说苑·奉使》)
齐景公外出打猎,十七天没有回来,晏子乘车前往,等到到达时,衣服帽子都不整齐。景公见到后感到奇怪,说:“先生为什么这么匆忙?莫非有急事吗?”晏子回答说:“是的,有急事,国人都认为君主厌恶百姓而喜好禽兽。我听说,鱼鳖厌弃深渊而靠近干涸的浅水,所以被钓网捕获;禽兽厌弃深山而来到都邑沼泽,所以被田猎捕获。现在君主外出打猎十七天不回来,不也是过分了吗!”景公说:“不是这样。是因为宾客没有人接待吗?那么行人子牛在;是因为宗庙没有血食祭祀吗?那么祝官太宰在;是因为狱讼不公正吗?那么大理子几在;是因为国家财政有余或不足吗?那么巫贤在。我有这四个臣子,就像有四肢一样,而且有人可以替代,不必担忧。”晏子说:“是的,如果人的心脏有四肢可以替代,那就好了;现在四肢没有心脏十七天,难道不会死吗!”景公说:“话说得好啊!”于是拉着晏子的手,让他陪乘一同回去。像晏子这样的人,可以说善于劝谏了。(《韩诗外传十》)
孔子到齐国,晏子到他的馆舍,在私下宴请了他,说:“齐国危险了,好比乘坐没有辖(固定车轮的木销)的车子来到千仞深的山谷边,如果不颠覆,也很难期望了。您是了解我心思的人,您把齐国当作游息的地方,或许还可以挽救,希望您不要对我隐瞒。”孔子说:“重病是没有办法医治的。政令是君王的缰绳,用来控制下属的。现在齐君失去政令已经很久了,您虽然想扶着车辕和车轮,也来不及了。不过还可以保全齐君和您的一生,过了这个时期,齐国就是田氏的了。”(《孔丛子·嘉言》)
景公对太卜说:“你的道术有什么能耐?”回答说:“能震动大地。”晏子去见景公,景公说:“我问太卜说:‘你的道术有什么能耐?’回答说:‘能震动大地。’大地真的可以震动吗?”晏子沉默不回答,出来后,去见太卜说:“从前我看到句星在房宿和心宿之间,大地将要震动吗?”太卜说:“是的。”晏子出来后,太卜跑着去见景公说:“我不是能震动大地,大地本来就要震动了。”田子阳听说后,说:“晏子沉默不回答,是不想让太卜死;去见太卜,是担心景公被欺骗。晏子可以说对上级忠诚而对下级恩惠了。”(《淮南子·道应训》)
齐景公问太卜说:“你的道术有什么能耐?”回答说:“能动地。”晏子去见景公,景公说:“我問太卜說:『你的道術有什麼能耐?』回答說:『能動地。』大地本來可以動嗎?」晏子沉默不回答,出來後,去見太卜說:「從前我看到鉤星在房宿和心宿之間,大地將要震動嗎?」太卜說:「是的。」晏子出來後,太卜跑著去見景公:「我不是能動地,大地本來就要自動。」(《論衡·變虛》)
景公对晏子说:“晋国是大国,派人来,将要观察我们的政事。现在你激怒了大国的使者,将怎么办?”晏子说:“范昭的为人,不是浅陋而不识礼。他是想试探我们的君臣,所以断绝了他。”景公对太师说:“你为什么不给客人演奏成周之乐呢?”太师回答说:“成周之乐是天子的音乐,如果演奏它,一定是君主起舞。现在范昭是臣子,却想舞天子的音乐,所以我没有为他演奏。”范昭回去后告诉晋平公说:“齐国不可以讨伐。我想试探他们的君主,晏子识破了;我想冒犯他们的礼制,太师知道了。”孔子听说后,说:“不出于酒席之间而知道千里之外的事,说的就是晏子吧,可以说能挫败敌国的谋略了,而太师也参与了。”(《新序·杂事》)
齐景公饮酒而快乐,脱去衣冠,自己敲着瓦盆,对侍从说:“仁人也喜欢这种快乐吗?”梁丘子说:“仁人的耳目,也和普通人一样,为什么唯独不喜欢这个呢。”景公说:“快驾车去迎接晏子。”晏子穿着朝服来到,景公说:“我非常喜欢这种快乐,愿意和先生共享,请去掉礼节。”晏子回答说:“君主的说法错了!齐国五尺高的儿童,力气都超过我,而且超过君主,所以不敢作乱,是畏惧礼节。上面如果没有礼节,就无法驱使下面;下面如果没有礼节,就无法侍奉上面。麋鹿因为没有礼节,所以父子共妻;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礼节。《诗经》说:‘人如果没有礼节,为什么不赶快死。’所以礼节不可以去掉。”景公说:“我没有德行,身边的人使我沉湎于此,请杀了他们。”晏子说:“左
右何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若恶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新序剌奢)
译右边的人有什么罪?如果您喜好礼仪,身边有礼仪的人就会到来,没有礼仪的人就会离开;如果您厌恶礼仪,结果也会如此。」齐景公说:「好!请让我更换衣冠,重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撤去酒器而换上新的酒杯,穿上朝服端坐。酒过三巡,晏子快步退出。
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对曰:「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齐国虽小,则何为不具官乎?」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堕懈,辞令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弦章侍;居处肆纵,左右慑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宁戚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父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闻高缭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晏子曰:「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缭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进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说苑君道)
高缭仕于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谏曰:「高缭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其义可乎?」晏子曰:「婴仄陋之人也,四维之然后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是以逐之也。」(说苑臣术)
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之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说苑君道)
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归,鱼乘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说苑君道)
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热食,对曰:「婴非君之厨养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田泽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说苑臣术)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吾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者也。」(说苑臣术)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与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也者,能尽善与君,而不能与陷于难。」(新序杂事)
齐詹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
译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跟随先生来使齐国的政治变得良好。”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国家具备了合适的官员,然后政治才能变得良好。”景公变了脸色说:“齐国虽然小,为什么没有具备合适的官员呢?”晏子回答说:“这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从前先君桓公,身体懈怠,言辞应对不足,就有隰朋侍奉;左右侍从多有过失,刑罚不公正,就有弦章侍奉;起居放纵,左右侍从恐惧,就有东郭牙侍奉;田野不整治,百姓不安定,就有宁戚侍奉;军吏懈怠,士兵偷懒,就有王子成父侍奉;德行道义不恰当,诚信行为衰微,就有管仲侍奉。先君能够用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用别人的厚实来补益自己的薄弱,因此言辞命令传播到远方而不被违抗,军队加于有罪之人而不受挫败,所以诸侯朝拜他的德行,天子赐给他祭肉。现在君王的过失很多,却没有一个士人来使您知晓,所以说没有具备合适的官员。”景公说:“好!我听说高缭与先生交往,我请求接见他。”晏子说:“我听说为了土地而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为了俸禄而做官的人不能成就政治。如果高缭与我像兄弟一样交往很久了,却从未纠正我的过错,补益我的缺失,只是一个为了升迁而做官的人,哪里足以补益君王呢?”
高缭在晏子手下做官,晏子辞退了他,左右侍从劝谏说:“高缭侍奉先生三年,不曾给予爵位,却辞退他,这合乎道义吗?”晏子说:“我是卑微浅陋的人,需要借助四方绳索的牵引才能挺直,现在这个人侍奉我三年,不曾纠正我的过错,因此辞退他。”
齐景公外出打猎,上山看见老虎,下沼泽看见蛇,回来召见晏子问他,说:“今天我外出打猎,上山就看见老虎,下沼泽就看见蛇,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不祥吧。”晏子说:“国家有三种不祥,这不在其中。有贤人却不知道,是一种不祥;知道了却不任用,是第二种不祥;任用了却不信任,是第三种不祥。所谓不祥,就是像这样的。现在上山看见老虎,那是老虎的巢穴;下沼泽看见蛇,那是蛇的洞穴。到了老虎的巢穴,到了蛇的洞穴,而看见它们,怎么算是不祥呢?”
晏子去世十七年后,景公宴请众大夫喝酒,景公射箭射出了靶心,堂上的人齐声称赞好像出自同一张嘴。景公变了脸色叹息,放下弓箭。弦章进来,景公说:“弦章!自从我失去晏子,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不曾听到有人指出我的过错和不好,今天射箭射出了靶心,而齐声称赞的人好像出自同一张嘴。”弦章回答说:“这是众位大臣的不贤。智慧不足以知晓君王的不好,勇气不足以冒犯君王的脸色,然而有一点。我听说,君王喜欢什么,臣子就穿什么;君王嗜好什么,臣子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黄,吃青色的东西身体就变青,君王难道还有阿谀奉承的人说话吗!”景公说:“好!今天的话,弦章是君王,我是臣子。”这时,海边的人进献鱼,景公用五十车鱼赏赐给弦章。弦章回去,鱼车堵塞了道路,他抚摸着驾车人的手说:“先前齐声称赞的人,都是想要像这些鱼一样的赏赐。从前晏子推辞赏赐以端正君王,所以过失不被掩盖;现在众位大臣阿谀奉承以谋取利益,所以射中靶心就齐声称赞好像出自同一张嘴。现在我所辅佐君王的事还没有被众人看见,却接受了像这些鱼一样的赏赐,这是违背晏子的道义,而顺从阿谀奉承的欲望啊。”坚决推辞鱼不接受。君子说:“弦章的廉洁,是晏子遗留下来的德行。”
晏子侍奉景公,早晨寒冷,请求进献热食,晏子回答说:“我不是君王的厨房侍从,不敢接受。”景公说:“请进献皮衣。”晏子回答说:“我不是田猎沼泽的侍从,不敢接受。”景公说:“那么先生对于我做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是社稷的臣子。”景公说:“什么叫社稷的臣子?”晏子回答说:“社稷的臣子,能够建立社稷,辨别上下适宜的次序,使它们得到治理;制定百官的秩序,使它们得到适宜;制定辞令,可以颁布到四方。”从此以后,君王如果不按礼节,就不接见晏子。
齐侯问晏子说:“忠臣侍奉他的君王,应该怎样?”晏子回答说:“有危难不随之去死,出逃不送行。”君王说:“划分土地封给他,授予爵位使他尊贵,我有危难他不随之去死,出逃他不送行,可以算是忠吗?”晏子回答说:“进言被采纳,终身没有危难,臣子为什么去死呢;谋略被听从,终身不出逃,臣子为什么送行呢。如果进言不被采纳,有危难就去死,这是胡乱去死;劝谏不被听从,出逃就送行,这是虚伪的行为。所以忠臣能够向君王进献善道,而不能与君王陷入危难。”
齐侯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王应该怎样?”晏子回答说:“有危难不随之去死,
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与陷于难。」(论衡定贤)
译君主出逃而不送行,这可以称为忠吗?」回答说:「进言而被采纳,臣子何必去死;劝谏而被听从,终身不会出逃,臣子何必去送。如果进言不被采纳,国家有难而死,这是无谓地送死;劝谏不被听从,君主出逃而去送行,这是虚伪做作。所以忠臣能够向君主竭尽善道,却不能与君主一同陷入危难。」
晏子朝,乘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也。(说苑臣术)
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酌者奉觞而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陈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桓子也。」(说苑臣术)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箧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说苑臣术)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说苑建本)
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民。」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说苑贵德)
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之:「吾君有圣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入探爵鷇,鷇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对曰:「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说苑贵德)
景公睹婴儿有乞于途者,公曰:「是无归夫?」晏子对曰:「君存,何为无归?使养之,可立而以闻。」(说苑贵德)
景公游于寿宫,睹长年负薪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不室者,论而供秩焉。」景公曰:「诺。
译晏子上朝,乘坐破旧的马车,驾着劣马。齐景公看见他,说:“唉!先生的俸禄很少吗?为什么乘坐的车马如此不堪重任?”晏子回答说:“依靠君主的恩赐,我得以使父母、兄弟、妻子三族长寿,以及国家的交游朋友,都能生存下来。我能够穿上暖衣、吃饱饭,用破车劣马来奉养自身,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晏子退出后,景公派梁丘据赠送给他华丽的马车和良马,晏子三次推辞都不接受。景公很不高兴,急忙召见晏子。晏子到了,景公说:“先生不接受,我也不乘坐了。”晏子回答说:“君主派我统领百官,节制他们的衣服饮食供养,以此给齐国人做表率,然而我还担心他们奢侈浪费而不顾惜自己的品行。现在华丽的马车和良马,君主在上面乘坐,臣子在下面乘坐,百姓中那些没有道义、奢侈衣食而不顾惜品行的人,我就无法禁止他们了。”于是坚决推辞不接受。
齐景公喝酒,陈桓子在旁侍奉,看见晏子,就向景公报告说:“请罚晏子酒。”景公说:“什么原因呢?”陈桓子回答说:“晏子穿着黑色粗布衣服,麋鹿皮做的皮袍,坐着简陋的车子,驾着劣马上朝,这是隐瞒君主的恩赐啊。”景公说:“好。”斟酒的人捧着酒杯走上前,说:“君主命令罚你酒。”晏子说:“什么原因呢?”陈桓子说:“君主赐给您卿的职位,用来尊崇您的身份,赐给您百万俸禄,用来使您的家庭富裕,群臣中爵位没有比您尊贵的,俸禄没有比您丰厚的。现在您穿着黑色粗布衣服,麋鹿皮做的皮袍坐着简陋的车子,驾着劣马上朝,这就是隐瞒君主的恩赐,所以罚您酒。”晏子离开座位说:“是先喝酒再辩解呢?还是先辩解再喝酒呢?”景公说:“先辩解再喝。”晏子说:“君主赐给卿的职位,用来显扬身份,我不敢为了显扬而接受,是为了执行君主的命令;赐给百万俸禄,用来使家庭富裕,我不敢为了富裕而接受,是为了传达君主的恩赐。我听说古代的贤臣,接受了丰厚的恩赐却不顾念国家宗族,就是过错;面临事务坚守职责却胜任不了,就是过错。君主身边的近侍,我的父兄,如果有流离失所处在荒野郊外的,这是我的罪过;君主外地的臣民,我所管辖的,如果有流亡在四方的,这是我的罪过;兵器铠甲不完备,战车不修缮,这是我的罪过。至于乘坐破车劣马上朝侍奉君主,这不是我的罪过。况且我凭借君主的恩赐,父亲同族的人没有不乘车的,母亲同族的人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同族的人没有受冻挨饿的,国家中贫寒的士人依靠我而后才能生火做饭的有几百家。像这样,是隐瞒君主的恩赐呢,还是彰显君主的恩赐呢?”景公说:“好。替我罚陈桓子酒。”
晏子正在吃饭,君主的使者到了,晏子分出一部分食物给使者吃,晏子自己没吃饱。使者回去,把这事告诉了景公。景公说:“唉!先生的家竟然这么贫穷。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过错。”命令官吏把拥有千户人家的县邑的税收赐给晏子,晏子拜了两拜推辞说:“我的家不贫穷,凭借君主的恩赐,恩泽覆盖了父母、兄弟、妻子三族,延及交游朋友,用来救济百姓,君主的恩赐已经很丰厚了,我的家不贫穷。我听说,从君主那里大量索取并大量施舍给别人,是代替君主行使君权,忠臣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大量索取并藏起来,那是把财物存在箱子里,仁人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大量索取却无处施舍,人死了财物转移给别人,智者不这样做。我听说做臣子的,进不能侍奉君主以尽忠,退不能克制下属以显廉,八升布的衣料,一豆的食物就足够了。”使者三次往返,晏子最终推辞不接受。
梁丘据对晏子说:“我直到死也赶不上先生啊!”晏子说:“我听说,做事的人常常能成功,走路的人常常能到达。我并没有与人不同,只是常常做事而不放弃,常常走路而不停息,所以难以赶上。”
晏子请景公喝酒,命令酒器必须用新的,管家说:“钱财不够,请向百姓征收。”晏子说:“停止!快乐应当上下共同享有,所以天子与天下人共享,诸侯与境内人共享,自大夫以下各自与同僚共享,没有独自快乐的。现在上面的人享受快乐,下面的人因耗费而受伤,这是独自快乐,不可以。”
景公掏鸟窝,雏鸟弱小,所以把它放回窝里。晏子听说后,不等请见就进入,看见景公出汗,神色警惕,晏子说:“君主在做什么呢?”景公说:“我掏鸟窝,雏鸟弱小,所以把它放回去。”晏子退后向北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们的君主有圣王的道行了。”景公说:“我进去掏鸟窝,雏鸟弱小,所以把它放回去,这哪里符合圣王的道行呢?”晏子回答说:“君主掏鸟窝,雏鸟弱小,所以把它放回去,这是爱护幼小。我们的君主仁爱,连禽兽都加以爱护,何况对人呢!这就是圣王的道行。”
景公看见有婴儿在路边乞讨,景公说:“这是没有归宿的人吗?”晏子回答说:“君主在位,怎么会没有归宿?让他抚养,可以立即上报。”
景公在寿宫游玩,看见一个老人背着柴草而有饥饿的神色,景公为他悲伤,感慨地叹息说:“命令官吏抚养他!”晏子说:“我听说,喜爱贤人而哀怜不贤的人,是守国的根本。现在君主爱护老人而恩惠没有不遍及的,是治国的根本。”景公笑了,露出喜悦的神色。晏子说:“圣王看见贤人就喜爱贤人,看见不贤人就哀怜不贤人,现在请求查找那些老弱得不到抚养、鳏夫寡妇没有房屋的人,评定后供给他们俸禄。”景公说:“好。”
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后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会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说苑政理)
晏子治阿三年,毁闻于朝,公不悦,召而将免焉。晏子辞曰:「臣知过矣,请复之。」三年而举国善之,谣言四达,公将致其所以赏,晏子辞焉。公曰:「何谓也?」晏子对曰:「昔者臣之所治,君之所当取也,而更得罪焉;今者臣之所治,君之所当诛也,而更得赏焉,非臣之情,臣不愿也。」子华子闻之曰:「晏子可谓直而不阿者矣。晏子之辞受,其可以训矣,齐之芜也固宜。」(子华子北宫子仕)
齐侯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进善言,则善无由入矣。」(说苑政理)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说苑政理)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说苑政理)
晏子所与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亦至。(说苑尊贤)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不胜欲,为台,今复欲为钟,是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景公乃止。(说苑正谏)
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而临之曰:「汝为吾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人,闻于四邻诸侯,汝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说苑正谏)
景公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隐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说苑正谏)
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闾曰:「君至。」
译晏子治理东阿三年,齐景公召见他并责备他说:“我认为你可以胜任,所以派你去治理东阿,如今你治理得混乱不堪,你退下自我反省吧,我将对你施加严厉的惩罚。”晏子回答说:“臣请求改变方法重新治理东阿,如果三年后治理不好,臣请求为此而死。”景公答应了他。于是第二年考核政绩时,景公迎接他并祝贺说:“你治理东阿非常好啊!”晏子回答说:“先前我治理东阿时,不听从请托,不接受贿赂,池塘里的鱼用来使贫民获利,当时百姓没有挨饿的,而君主反而因此怪罪我;现在我再治理东阿时,听从请托,接受贿赂,合并征收赋税,仓库里财物很少,方便侍奉君主身边的人,池塘里的鱼都进了权贵之家,当时挨饿的人超过一半了,君主却反而迎接祝贺我。臣愚笨,不能再治理东阿了,希望请求退休,给贤能的人让路。”晏子拜了两拜并侧身退下,景公于是走下席位向他道歉说:“你务必再次去治理东阿,东阿是你的东阿,我不再干预了。”
晏子治理东阿三年,坏名声传到了朝廷,齐景公很不高兴,召见他打算罢免他。晏子推辞说:“臣知道错了,请让我再试一次。”三年后全国百姓都称赞他,好名声四处传播,景公打算给予他赏赐,晏子推辞不接受。景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说:“从前我治理时,是君主应当采纳的做法,却反而获罪;现在我治理时,是君主应当惩罚的做法,却反而得到赏赐,这不符合我的本心,我不愿意这样。”子华子听说后说:“晏子可以说是正直而不阿谀的人了。晏子接受和推辞的态度,足以作为典范,齐国政治清明是理所当然的。”
齐侯问晏子说:“治理政事最担心什么?”晏子回答说:“担心善恶不分。”齐侯说:“怎么考察分辨呢?”晏子回答说:“慎重选择君主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善良,那么百官各得其所,善恶也就分明了。”孔子听说后说:“这话确实可信。善言被采纳,不善之言就没有途径进入了;不采纳善言,善言也就没有途径进入了。”
景公喜欢妇女穿男子的服饰,国人都效仿穿着,景公派官吏禁止说:“女子穿男子服饰的,撕破她的衣服,割断她的腰带。”撕衣断带的人随处可见,但风气仍不止息。晏子进见,景公说:“我派官吏禁止女子穿男子服饰,撕破衣服割断腰带,随处可见却不止息,这是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君主让宫内的人穿,却在宫外禁止,这就好比在门口挂着牛头却想卖马肉。君主为什么不禁止宫内的人穿,那么宫外就没有人敢穿了。”景公说:“好。”于是禁止宫内的人穿,不到一个月,国人就没有人再穿了。
齐国人非常喜好驾车时车轮相撞,互相冲撞以为乐事,禁止他们也不停止。晏子为此担忧,于是准备了新车良马,出去与人冲撞,说:“车轮相撞是不吉利的,大概是我祭祀不顺,居处不恭敬吧?”然后下车弃车而去,此后国人就不再这样做了。所以说:“用制度禁止,而自身不率先实行,百姓不肯停止。所以感化人心,没有比教化更好的了。”
晏子与同穿同食的有一百人,天下的士人也因此来到他那里。
景公建造高台,台建成后,又想铸造钟。晏子劝谏说:“君主克制不住欲望,建造高台,现在又想铸钟,这是对百姓加重赋敛,百姓已经悲哀了。聚敛百姓的悲哀来作为享乐,是不吉利的。”景公于是停止了。
景公有匹马,他的养马人杀死了它,景公大怒,拿起戈要亲自击杀他。晏子说:“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罪过就死,臣请求为您列举他的罪状,让他知道罪过后再杀他。”景公说:“好。”晏子举起戈面对他说:“你替我的君主养马却杀死了它,你的罪当死;你让我的君主因为一匹马的缘故杀养马人,你的罪又当死;你让我的君主因为马的缘故杀人,被四邻诸侯听闻,你的罪又当死。”景公说:“先生放了他吧!先生放了他吧!不要伤害我的仁德啊。”
景公白天披散头发,乘坐六匹马驾的车,由妇人驾车,从正门出去,刖跪击打他的马让他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景公感到羞愧而不朝见。晏子看见裔敖便问:“君主为什么不朝见?”裔敖回答说:“从前君主白天披散头发,乘坐六匹马驾的车,由妇人驾车载着从正门出去,刖跪击打他的马让他回去,说:‘你不是我的君主。’君主感到羞愧而返回,没有再出来,所以不朝见。”晏子入宫进见,景公说:“从前我有罪,披散头发乘坐六匹马驾的车从正门出去,刖跪击打我的马让我回去,说:‘你不是我的君主。’我凭借天子大夫的恩赐,得以率领百姓守护宗庙,现在被刖跪羞辱,使国家蒙羞,我还能与诸侯并列吗?”晏子回答说:“君主不要厌恶。臣听说,下面没有正直的言辞,上面就没有隐恶的君主;百姓多有忌讳之言,君主就有骄横的行为。古代明君在上,下面有正直的言辞,君主喜欢善言,百姓没有忌讳之言。现在君主有失德的行为,而刖跪有正直的言辞,这是君主的福气,所以臣来庆贺,请求赏赐他,以表明君主喜欢善言;礼遇他,以表明君主接受劝谏。”景公笑着说:“可以吗?”晏子说:“可以。”于是命令刖跪加倍赏赐且没有期限,当时朝廷无事。
景公饮酒,转移到晏子家,前导的人报告里巷说:“君主到了。”
晏子被玄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司马穰苴介冑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梁邱据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梁邱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乐哉!今夕吾饮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贤圣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说苑正谏)
译晏子穿着黑色的礼服,站在门口说:“诸侯莫非有变故吗?国家莫非有变故吗?君主为何在不合时宜的夜晚来打扰我?”齐景公说:“美酒的味道,钟磬的音乐,希望与您一同享乐。”晏子回答说:“铺设席子,摆放食器的有专人负责,我不敢参与。”齐景公说:“改去司马穰苴家。”前导的人向街巷报告说:“国君到了。”司马穰苴披甲戴盔,手持戟站在门口说:“诸侯莫非有战事吗?大臣莫非有叛乱者吗?君主为何在不合时宜的夜晚来打扰我?”景公说:“美酒的味道,钟磬的音乐,愿与您一同享乐。”司马穰苴回答说:“铺设席子,摆放食器的有专人负责,臣不敢参与。”景公说:“改去梁邱据家。”前导的人向街巷报告说:“国君来了。”梁邱据左手拿着瑟,右手提着竽,边走边唱着歌而来。景公说:“真快乐啊!今晚我要饮酒了。没有那两位大臣,靠什么来治理我的国家;没有这一位臣子,靠什么来愉悦我的身心。”贤明圣哲的君主,都有有益的诤友,没有苟且取乐的臣子,齐景公达不到这种境界,所以同时任用这两类人,仅仅得以不致亡国。
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说苑正谏)
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盖北方之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憱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以诸侯之礼。(说苑奉使)
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处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毋为罪。」晏子憱然避位矣。王曰:「吾闻齐君盖贼以慢,野以□,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逡巡而对曰:「臣闻之,精事不通,麤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任也,如臣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今日吾讥晏子也,犹裸而訾高橛者。」(说苑奉使)
景公使晏子使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万乘无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说苑奉使)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耳。」(说苑奉使)
齐侯问于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对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说苑权谋)
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鴈,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死?」晏子对曰:「此餧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何甚矣!」晏子对曰:「君之德着而彰,何为无德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凫鴈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德也!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说苑至公)
齐景公问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唯丧与狱坐于地。今不敢以丧狱之事侍于君矣。」(说苑杂言)
齐景公为露寝之台,成,而不通焉。柏常骞曰:「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不通焉?」公曰:「然。枭昔者鸣,其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通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焉。」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昔闻枭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征兆之见乎?」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辞曰:「骞为君禳枭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
译晏子向齐景公汇报说:“朝廷上的气氛过于严厉吗?”景公说:“朝廷气氛严厉,对于治理国家有什么妨害呢?”晏子回答说:“朝廷气氛严厉,臣下就不敢进言;臣下不敢进言,君主就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了。臣下不敢进言叫做哑,君主听不到声音叫做聋,又聋又哑,除了妨害治理国家,还能是什么呢?况且,聚集细小的豆类和谷物才能装满粮仓,汇集稀疏的经纬线才能织成帷帐,泰山的高大,不是靠一块石头形成的,而是积累低下的土石才变得高峻。治理天下的人,不是只采用一个士人的言论,本来就有采纳而不使用的,哪有拒绝而不让进入的呢!”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接待宾客的官员说:“我听说晏婴是北方善于言辞、熟习礼仪的人,命令接待的人:客人来拜见时,就称我是天子。”第二天,晏子有事要拜见,接待官员说:“天子请见。”晏子惊恐不安了三次,说:“我接受本国国君的命令,出使到吴王那里,我不聪明而迷惑,误入了天子的朝廷,请问吴王在哪里?”然后吴王说:“夫差请见。”于是以诸侯的礼节相见。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说:“我寄居在偏僻的蛮夷之地,很少见到君子的行为,请私下请教,不要怪罪。”晏子惊恐不安地退避了席位。吴王说:“我听说齐国国君残暴傲慢,粗野无礼,您能容忍他,为什么这样厉害呢?”晏子犹豫着回答说:“我听说,精通大事却不通晓小事的人必定劳累;大事做不成,小事又不做的人必定贫穷;大的方面不能招致人才,小的方面不能亲自登门拜访的人必定困窘。这就是我之所以任职的原因,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能用道来养活别人呢!”晏子出来后,吴王笑着说:“今天我讥讽晏子,就像赤身裸体去指责高桩一样。”
齐景公派晏子出使楚国,楚王进献橘子,并放置了削刀,晏子没有剖开橘子而是连皮一起吃。楚王说:“橘子应当削皮剖开。”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赐给在君主面前的人,瓜桃不削皮,橘柚不剖开。现在大国没有教导,我不敢剖开,然而我不是不知道。”
晏子出使楚国,晏子身材矮小,楚人在大门旁边开了一个小门,邀请晏子进入。晏子不进去,说:“出使到狗国的人从狗门进入,现在我出使楚国,不应当从这个门进入。”接待官员改从大门进入,拜见楚王,楚王说:“齐国没有人吗?”晏子回答说:“齐国的临淄有三百条街道,张开袖子能形成帷帐,挥洒汗水能形成雨水,人们肩并肩、脚后跟挨着脚后跟地站着,怎么说没有人呢?”楚王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派您来呢?”晏子回答说:“齐国派遣使者各有分工,贤能的人出使贤能的君主,不贤的人出使不贤的君主,我晏婴最不贤,所以适合出使楚国罢了。”
齐侯问晏子说:“现在的时局,哪个诸侯国最危险?”晏子回答说:“莒国大概要灭亡了吧。”齐侯说:“什么原因?”晏子回答说:“土地被齐国侵占,财物被晋国耗尽,因此要灭亡。”
齐景公曾经赏赐到后宫,华丽的刺绣覆盖在台榭上,豆类和谷物喂给野鸭和大雁,出去看见饿死的人,对晏子说:“这个人为什么死了?”晏子回答说:“这个人是被饿死的。”景公说:“唉!我的无德到了什么地步啊!”晏子回答说:“您的德行显著而彰明,为什么说无德呢?”景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说:“您的德行惠及后宫和台榭,您的玩物穿着华丽的刺绣,您的野鸭和大雁吃着豆类和谷物,您经营内部自娱自乐,延伸到后宫的族人,为什么说无德呢!只是我希望向君主请求,按照您的心意,自娱自乐的心情,推广并与百姓共享,那么哪里会有饿死的人呢!君主不推广这种德行而苟且经营内部喜好私欲,使财物偏聚在一处,豆类和谷物、布帛在仓库里腐烂,恩惠不普遍地加于百姓,公心不周全地顾及国家,这就是夏桀、商纣灭亡的原因。士人百姓之所以叛乱,是由于偏私造成的。君主如果明察我晏婴的话,推广您盛大的德行,公布于天下,那么商汤、周武王的功业也可以成就,一个饿死的人哪里值得忧虑呢!”
齐景公问晏子说:“我自认为坐在地上,其他人都坐在地上,唯独您拔起草来坐着,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只有办丧事和打官司的人才坐在地上。现在我不敢以丧事和官司的事情侍奉君主。”
齐景公建造露天的寝台,建成后,却不通行。柏常骞说:“建造台很急迫,台建成了,君主为什么不通行呢?”景公说:“是的。以前枭鸟鸣叫,它的声音无所不在,我非常厌恶它,所以不通行。”柏常骞说:“我请求举行驱邪仪式去掉它。”景公说:“需要什么器具?”柏常骞回答说:“建造新室,在里面放置白茅。”景公让人建造好房间,放置了白茅。柏常骞晚上举行仪式,第二天,问景公说:“昨晚听到枭鸟的声音了吗?”景公说:“叫了一声就不再听到了。”派人去看,枭鸟在台阶下展开翅膀伏在地上死了。景公说:“您的道术如此高明,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柏常骞回答说:“能。”景公说:“能增加多少?”柏常骞回答说:“天子增加九年,诸侯增加七年,大夫增加五年。”景公说:“也有征兆显现吗?”柏常骞回答说:“得到寿命,地将会震动。”景公很高兴,命令百官赶快准备柏常骞所要求的东西。柏常骞出来,在路上遇到晏子,在马前拜谢说:“我为君主驱除枭鸟而杀了它,君主对我说:‘您的道术如此高明,也能增加我的寿命吗?’我
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惟以政与德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名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薄赋敛,无费民,且令君知之。」(说苑辨物)
译(柏常骞)说:“能。”现在将要举行大祭为您祈求长寿,所以打算前往禀报。”晏子说:“唉!这也很好啊,能为君主祈求长寿。虽然如此,我听说,只有用政令和德行顺应神意,才可以增加寿命,现在仅仅靠祭祀就能增加寿命吗?那么福气和名声有显现吗?”回答说:“得到长寿,大地将会震动。”晏子说:“骞,从前我看见维星断裂,枢星离散,大地将会震动,你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柏常骞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回答说:“是的。”晏子说:“这样做没有益处,不这样做也没有损害。减轻赋税,不要耗费民力,并且让君主知道这个道理。”
齐大旱之时,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高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群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水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树。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惟有德也。」(说苑辨物)
景公畋于梧邱,夜犹蚤,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北面幸卢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梦。公曰:「我其尝杀不辜而诛无罪耶?」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五丈夫罟而骇兽,故杀之,断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邱』。其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国人不知其梦也,曰:「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智矣。」故曰:「人君之为善易矣。」(说苑辨物)
齐景公登射,晏子修礼而待。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弒其君,子力多则弒其长,然而不敢者,惟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说苑修文)
齐景公喜奢而忘俭,幸有晏子以俭镌之。(说苑反质)
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诗曰『侧弁之俄』,言失德也;『屡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宾主之礼也;『醉而不出,是谓伐德』,宾主之罪也。婴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举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贫善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说苑反质)
晏子病将死,断楹内书焉。谓其妻曰:「楹也语,子壮而视之。」及壮,发书,书之言曰:「布帛不穷,穷不可饰;牛马不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穷乎穷乎,穷也。」(说苑反质)
齐相晏子仆御之妻也,号曰命妇。晏子将出,命妇窥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洋洋,甚自得也。既归,其妻曰:「宜矣,子之卑且贱也。」夫曰:「何也?」妻曰:「晏子长不满三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吾从门间观,其志气恂恂自下,思念深矣。今子身长八尺,乃为之仆御耳,然子之意洋洋若自足者,妾是以去也。」其夫谢曰:「请自改,何如?」妻曰:「是怀晏子之智而加以八尺之长也。夫躬仁义,事明主,其名必扬矣。且吾闻宁荣于义而贱,不虚骄以贵。」于是其夫乃深自责,学道谦逊,常若不足。晏子怪而问其故,具以实对。于是晏子贤其能纳善自改,升诸景公,以为大夫,显其妻以为命妇。君子谓命妇知善。故贤人之所以成者,其道博矣,非特师傅朋友相与切磋也,妃匹亦居多焉。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言当常向为其善也。
颂曰:「齐相御妻,匡夫以道,明言骄恭,恂恂自效。夫改易行,学问靡已,晏子升之,列于君子。」(列女传二)
齐伤槐女者,伤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植木悬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惧,乃造于相晏子之门曰:「贱妾不胜其欲,愿得备数于下。」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有淫色乎?何为老而见奔,殆有说内之至哉!」既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
译齐国大旱的时候,齐景公召集群臣问道:“上天长久不下雨,百姓已经面露饥色,我让人占卜,灾祸在于高山大河,我想稍微征收赋税来祭祀灵山,可以吗?”群臣没有回答。晏子上前说:“不可以,祭祀这个没有益处。灵山本来以石头为身体,以草木为头发,上天长久不下雨,头发将要烧焦,身体将要发热,它难道不想下雨吗?祭祀它没有益处。”景公说:“不是这样,我想祭祀河伯,可以吗?”晏子说:“不可以,祭祀这个没有益处。河伯以水为国家,以鱼鳖为百姓,上天长久不下雨,泉水将要枯竭,百川将要干涸,国家将要灭亡,百姓将要灭绝,它难道不想用雨吗?祭祀它有什么益处!”景公说:“现在该怎么办呢?”晏子说:“您如果真心避开宫殿,露宿野外,与灵山、河伯共同担忧,或许幸运的话会下雨吧。”于是景公到野外露宿了三天,上天果然下了大雨,百姓都得以播种树木。景公说:“好啊!晏子的话难道没有用处吗,大概是因为他有德行吧。”
齐景公在梧邱打猎,夜晚还早,景公暂且坐着打盹,梦见五个丈夫面向北庆幸卢地称无罪。景公醒来,召来晏子并告诉了他所梦到的事。景公说:“我曾经杀过无辜的人而诛杀无罪的人吗?”晏子回答说:“从前先君灵公打猎,五个丈夫用网捕猎而惊动了野兽,所以被杀,砍下他们的头并埋葬了,称为‘五丈夫之邱’。大概是这个吧!”景公让人挖掘寻找,果然五个头在同一墓穴中保存着。景公说:“唉!命令官吏重新安葬他们。”国中的人不知道他的梦,说:“君主怜悯白骨,何况对于活着的人呢,不遗余力,不保留智慧。”所以说:“君主行善很容易。”
齐景公登上射台,晏子修习礼仪而等待。景公说:“选拔射箭的礼仪,我厌倦了,我想得到天下的勇士,和他们谋划国事。”晏子回答说:“君子没有礼仪,就是平民;平民没有礼仪,就是禽兽。臣子勇力过多就会弑杀君主,儿子力气过多就会弑杀长辈,然而不敢这样做,就是因为礼仪的缘故。礼仪是用来驾驭百姓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的,没有礼仪而能治理国家的,我没有听说过。”景公说:“好。”于是整顿射礼更换席位,把晏子作为上宾,整天询问礼仪。
齐景公喜欢奢侈而忘记节俭,幸好有晏子以节俭来规劝他。
晏子请景公喝酒,到了傍晚,景公让人准备灯火。晏子推辞说:“《诗经》说‘侧弁之俄’,是说失德;‘屡舞傞傞’,是说失态;‘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既醉而出,並受其福’,这是宾主的礼仪;‘醉而不出,是谓伐德’,这是宾主的罪过。我占卜了白天,没有占卜夜晚。”景公说:“好!”举起酒杯祭祀,拜了两拜就出去了。说:“难道超过我了吗!我把国家托付给晏子,因为他家贫而善待我,不希望他淫乱奢侈,何况和他谋划国事呢。”
晏子病重将死,在柱子里藏入书信。对他的妻子说:“柱子会说话,你长大了再看它。”等到妻子长大,打开书信,书信上写着:“布帛不穷尽,穷尽就不能装饰;牛马不穷尽,穷尽就不能驾驭;士人不穷尽,穷尽就不能任用。穷尽啊穷尽,就是穷尽。”
齐国相国晏子的车夫的妻子,被称为命妇。晏子将要出门,命妇偷看她丈夫为相国驾车,撑着大伞盖,鞭打四匹马,意气洋洋,非常自得。回家后,她的妻子说:“你卑贱且低微是应该的。”丈夫说:“为什么?”妻子说:“晏子身高不到三尺,身为齐国相国,名声显赫于诸侯,刚才我从门缝里看,他的志气谦逊自下,思虑深远。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做他的车夫,然而你的心意洋洋自得,我因此要离开你。”她的丈夫道歉说:“请让我改正,怎么样?”妻子说:“这是怀着晏子的智慧而加上八尺的身高。亲身践行仁义,侍奉明主,他的名声一定会显扬。而且我听说宁愿在义上荣耀而贫贱,也不虚骄以显贵。”于是她的丈夫深深自责,学习道义谦逊,常常好像不足。晏子觉得奇怪而问他原因,他如实全部回答。于是晏子认为他能接受善言自我改正,向景公推荐他,让他做大夫,显扬他的妻子为命妇。君子说命妇懂得善道。所以贤人之所以成功,他们的道路很广博,不仅仅是师傅朋友互相切磋,配偶也占多数。《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说应当常常向往他们的善行。
颂辞说:“齐国相国车夫的妻子,用道义匡正丈夫,明白地指出骄傲与恭敬,谦逊地自我效法。丈夫改变行为,学问不停止,晏子提拔他,位列君子。”
齐国伤槐女,是伤槐衍的女儿,名叫婧。景公有一棵喜爱的槐树,派人看守,立木牌悬挂在上面,下令说:“触犯槐树的受刑,伤害槐树的处死。”于是衍喝醉了伤害了槐树,景公听说后,说:“这是先触犯我的命令。”派官吏拘捕他,并且要加罪。婧害怕,于是到相国晏子的门上说:“贱妾忍不住欲望,希望能列入下位。”晏子听说后,笑着说:“我有淫邪之色吗?为什么老了还被人私奔,大概是有话要说才来的吧!”进了门,晏子看见她,说:“奇怪啊!有深重的忧愁。”
进而问焉,对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为公民,见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滋之故,祷祠于名山神水,不胜曲糱之味,先犯君令,醉至于此,罪故当死。妾闻明君之莅国也,不损禄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六畜伤民人,不为野草伤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时,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当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请雨者,乃为吾民也,今必当以人祀,寡人请自当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顺天慈民也。今吾君树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杀婧之父,孤妾之身,妾恐伤执政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晏子惕然而悟。明日朝,谓景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谓之暴,崇玩好威严令谓之逆,刑杀不正谓之贼。夫三者,守国之大殃也。今君穷民财力,以美饮食之具,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严令,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正,贼民之深者也。」公曰:「寡人敬受命。」晏子出,景公实时命罢守槐之役,拔植悬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伤槐女能以辞免。」诗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此之谓也。
译接着又询问她,她回答说:“我的父亲名叫衍,有幸得以居住在城郭之中成为平民。他看到阴阳失调、风雨不合时令、五谷无法生长的原因,便在名山神水处祈祷祭祀,没能抵挡住酒曲的滋味,首先违犯了君王的法令,醉酒后到了这种地步,按罪本来应当处死。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治理国家,不削减俸禄却加重刑罚,又不因个人的怨恨而损害公法,不为了六畜而伤害百姓,不为了野草而损害禾苗。从前宋景公的时候,大旱三年不下雨,召来太卜占卜,太卜说:‘应当用人来祭祀。’景公于是走下堂屋,面向北方叩头说:‘我请求降雨,是为了我的百姓,现在如果一定要用人来祭祀,我愿意自己承担!’话还没说完,天上就降下大雨,方圆千里都下了雨。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他能顺应天道、慈爱百姓。现在我们的君主种槐树,下令触犯槐树的人处死,想要因为槐树的缘故,杀掉我的父亲,使我成为孤女,我担心这会损害执政的法度,而伤害贤明君主的道义,邻国听说了,都会说君主爱惜树木而轻视人命,这怎么可以呢?”晏子听后警觉而醒悟。第二天上朝,晏子对景公说:“我听说,耗尽百姓的财力叫做暴虐,崇尚玩好、以威严的法令来压制人叫做悖逆,刑罚杀戮不公正叫做残贼。这三者,是守护国家的巨大祸患。现在君主耗尽百姓的财力,用来美化饮食的器具,繁复钟鼓的音乐,极尽宫室的壮观,这是实行暴虐的最大表现;崇尚玩好,用威严的法令,这是明显违背民意的表现;触犯槐树的人受刑,损伤槐树的人处死,刑罚杀戮不公正,这是深深残害百姓的表现。”景公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晏子退出后,景公立刻命令停止看守槐树的差役,拔掉悬挂在槐树上的木头,废除损伤槐树就治罪的法规,放出触犯槐树的囚犯。君子说:“那个因槐树而受罚的女子能够凭借言辞免除灾祸。”《诗经》说:“这是探究这是谋划,确实如此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颂曰:「景公爱槐,民醉折伤,景公将杀,其女悼惶。奔告晏子,称说先王,晏子为言,遂免父殃」(列女传六)
齐景公将伐宋,师过太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太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皙以长,颐以髯,锐上而丰下,据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锐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于宋。」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
(论衡死伪)
齐景公伐宋,过泰山,梦二人怒。公谓太公之神,晏子谓宋祖汤与伊尹也,为言其状:汤皙容多发,伊尹黑而短,即所梦也。景公进军不听,军鼓毁,公怒,散军伐宋。(博物志异闻)
谨按晏子春秋:齐景公病水十日,夜梦与二日斗而不胜。晏子朝,公曰:「吾梦与二日斗,寡人不胜,我其死也?」晏子对曰:「请召占梦者。」立于闺,使以车迎,召占梦者至,曰:「曷为见召?」晏子曰:「公梦与二日斗,不胜,恐必死也。」占梦者曰:「请反具书。」晏子曰:「无反书,公无所病。病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居三日,公病大愈,且赐占梦者。曰:「此非臣之功也,晏子教臣对也。」公召晏子,将赐之,晏子曰:「占梦者以臣之言对,故有益也;使臣身言之,则不信矣。此占梦者之力也,臣无功焉。」公召吏而使两赐之。晏子不为夺人之功,占梦者不蔽人之能。(风俗通卷九)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往。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列子扬朱篇)
子华子谓晏子曰:「天地之间有所谓隐戮者而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几于道乎?」晏子曰:「何谓也?」子华子曰:「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天地之所大忌也,日月之所烛燎也,阳阴之所杌移也,鬼神之所伺察也,是以帝王之典,进贤者受上赏,不荐士者罚及其身,善善而恶恶,其实皆衍于后。尝试观之,夫物之有材者,其精华之蕴,神明之所固护而秘惜,不可以知力窥也。蒙金以沙,固玉以璞。珠之所生,漩桓之渊,而隈澳之下也;豫章楩柟之可以大斲者,必在夫大山穹谷,孱颜岖峿之区,抉剔之,掎摭之,剥削之,苟不中于程度,则有虎狼蛟噩虺蜴之变,雷霆崩坠覆压之虞。何以故?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是之谓违天而黩明。违天而黩明,神则殛之,虽大必折,虽炎必扑,荒落而类,圯败而族。夫是之谓隐戮。隐戮也者,阴隲之反也,如以匙勘钥也,如以玺印涂也,必以其类,其应如响。」晏子曰:「骇乎哉!吾子之言也。婴也愿遂其所以闻。」子华子曰:「大夫无甚怪于余之所以言也,余之所以
译颂辞说:“景公喜爱槐树,百姓醉酒折伤,景公将要杀人,他的女儿悲伤惶恐。跑去告诉晏子,称述先王之道,晏子代为进言,于是免除了父亲的灾祸。”(《列女传》第六卷)
齐景公将要讨伐宋国,军队经过泰山,景公梦见两位老人站立着,非常愤怒。景公把梦告诉晏子,晏子说:“这是宋国的先祖商汤和伊尹。”景公怀疑,认为他们是泰山之神。晏子说:“您如果怀疑,那么我请描述商汤和伊尹的样子。商汤肤色白皙且身材高大,下巴有胡须,头尖而臀部丰满,挺直身体且声音洪亮。”景公说:“对,就是他们。”晏子又说:“伊尹肤色黑且身材矮小,头发蓬乱且有胡须,头大脚小,弯腰驼背且声音低沉。”景公说:“对,就是他们。现在该怎么办?”晏子说:“商汤、太甲、武丁、祖乙,都是天下杰出的君主,不应该没有后代,现在只有宋国,而您要讨伐它,所以商汤和伊尹愤怒,请您解散军队,与宋国和解。”景公不听从,最终讨伐宋国,军队果然战败。(《论衡·死伪》)
齐景公讨伐宋国,经过泰山,梦见两个人发怒。景公认为是太公的神灵,晏子认为是宋国先祖商汤和伊尹,并描述了他们的样子:商汤肤色白皙、容貌出众、头发多,伊尹肤色黑且身材矮小,正是景公所梦见的。景公进军不听劝告,军鼓毁坏,景公发怒,解散军队讨伐宋国。(《博物志·异闻》)
谨按《晏子春秋》记载:齐景公患水肿病十天,夜里梦见与两个太阳搏斗而不胜。晏子上朝,景公说:“我梦见与两个太阳搏斗,寡人不胜,我大概要死了吧?”晏子回答说:“请召来占卜梦境的人。”站在门内,让人用车去迎接,召来占卜者后,问:“为什么召见我?”晏子说:“主公梦见与两个太阳搏斗,不胜,恐怕必死无疑。”占卜者说:“请回去准备占卜的书册。”晏子说:“不用回去拿书册,主公没有大病。病,属阴;日,属阳。一个阴不胜两个阳,主公的病将会痊愈。”过了三天,景公的病大大好转,将要赏赐占卜者。占卜者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晏子教我这样回答的。”景公召见晏子,将要赏赐他,晏子说:“占卜者用我的话回答,所以有益;如果让我亲自说,就不被相信了。这是占卜者的功劳,我没有功劳。”景公召来官吏,让两人一起受赏。晏子不夺取别人的功劳,占卜者不掩盖别人的才能。(《风俗通》第九卷)
晏平仲向管夷吾请教养生之道,管夷吾说:“顺其自然罢了,不要阻塞不要遏制。”晏平仲说:“具体怎么做呢?”管夷吾说:“放纵耳朵想听的,放纵眼睛想看的,放纵鼻子想闻的,放纵嘴巴想说的,放纵身体想安适的,放纵心意想做的。耳朵想听的是音乐,却听不到,叫做阻塞听觉;眼睛想看的是美色,却看不到,叫做阻塞视觉;鼻子想闻的是椒兰的香气,却闻不到,叫做阻塞嗅觉;嘴巴想说的是是非,却说不出来,叫做阻塞智慧;身体想安适的是美好丰厚的生活,却不能顺从,叫做阻塞舒适;心意想做的是放纵逸乐,却不能实行,叫做阻塞向往。凡是这些阻塞,都是废弃和虐待的主宰。去除废弃和虐待的主宰,和乐地等待死亡,一天一月,一年十年,这就是我所说的养生;拘束这些废弃和虐待的主宰,记录而不放弃,忧愁地以至于长久生存,百年千年万年,不是我所说的养生。”管夷吾说:“我已经告诉你养生了,送死该怎么办?”晏平仲说:“送死很简单,将用什么告诉我呢。”管夷吾说:“我本来就想听。”晏平仲说:“既然死了,难道还在我吗!烧掉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埋掉也可以,露在外面也可以,穿着柴草丢弃在沟壑也可以,穿着龙袍绣裳放入石椁也可以,只随遇而安罢了。”(《列子·扬朱篇》)
子华子对晏子说:“天地之间有所谓隐戮的人,却没有谁知道,知道的人,大概接近道了吧?”晏子说:“是什么意思?”子华子说:“天地产生人才确实艰难,他们之所以产生,必定有用途,怎么能阻塞他们、遮蔽他们,使他们不能立足呢?这是天地所大忌的,日月所照亮的,阴阳所动摇的,鬼神所窥察的,因此帝王的典章,进荐贤者的人受上等赏赐,不推荐士人的人惩罚及身,褒善贬恶,其实都流传于后世。试着观察一下,那些有才能的事物,其精华蕴藏,神明所固护而秘惜,不可以用智力和力量窥探。用沙掩盖金子,用璞包裹玉石。珍珠产生的地方,是漩涡深潭,以及水湾之下;豫章、楩、柟这些可以大材大用的树木,一定在大山深谷,险峻崎岖的地方,挖掘它,拉扯它,剥削它,如果不合乎法度,就有虎狼蛟蛇之变,雷霆崩坠覆压之虞。为什么呢?天地产生人才确实艰难,他们之所以产生,必定有用途怎么能阻塞他们、遮蔽他们,使他们不能立足?这就叫做违背天道而亵渎光明。违背天道而亵渎光明,神明就会惩罚他们,虽然强大必定折断,虽然兴盛必定扑灭,荒废衰落而同类,败坏而族群。这就叫做隐戮。隐戮,是阴佑的反面,如同用钥匙开锁,如同用印章盖印,必定以其同类,其应验如同回声。”晏子说:“太惊人了!您的话。我愿意继续听您所说。”子华子说:“大夫不要对我的话过于惊怪,我之所以
言,其有以云也。今夫人之常情,为恶其毁也,成恶其亏也,于其所爱焉者,则必有恪固之心。恪固之心萌于中虚,卒然而攻其所甚爱,则必曹起而争,争而不得,则必气沮而志夺,气沮而志夺,则拂然而怒填乎膺,拂然而怒填乎膺,则将无与为敌者矣。天地之所以生材也,甚爱之,甚惜之,则其所以有恪固之心,曾何以异夫人之常情。世之人莫之或知也,徒恃其胸腹之私,与其狡谲变诈之数,翕翕而訿訿,巧抵而深排,规以幸人不己胜也。何有天地之鉴也,神明之照也,甚可畏也,甚可怖也。如使之气沮而志夺,拂然而怒,以充塞乎两间,偏俱尪蹶,聚而为阴阳之罚,其中于人也必惨矣。是必至之势,面无足经怪者,悲夫!世之人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几于道矣。本也,晋国之鄙人也,尝得故记之所以道者矣。昔先大夫栾武子之在位也,夙夜靖共,矫枉而惠直,不忘其执守,而以从其君,厥有显闻,布在诸侯之册书。逮其嗣主则不然,弗类于厥心,放命以自贤,怙宠专权,翦弃人士,图以封殖于厥躬,国人疾视之,如目有眯焉,日移其志,以速厥罚,栾氏以亡。昔先大夫随武子之在位也,明睿以博识,晋国之隽老也,然且慆焉而不自居,惟曰:『余有所不见。』惟曰:『余有所不知。』惟曰:『余有所不闻。』暝有所志,旦而升诸公,是以晋国之士无遗其材者,用能光融昭著,以有立于朝,父子兄弟以世及也,而为晋宗卿。逮其嗣主则不然,嚚嚚自庸,而巧持其非心,毁本塞原,甚于虺蜮,日惟谀佞之小夫是昵,是用絜然知者远之,洒然善者伏藏以在下,日移其志,以速厥罪,范氏以亡。昔先大夫中行文子之在位也,拔识俊良,振其滞淹,人之有技能,如出于厥躬,恪谨弗解,惟力是视,是以能相其君以寻盟诸侯。逮其嗣主,以苛为察,以欺为明,以刻为忠,以计多为善,以聚敛为良,崩角摘齿,恐人之轧己也,门如闹市,惟利是视,憸人乘间而会逢其恶,极其回邪,如鬼如蜮,日移其志,以速厥罚,中行氏以亡。凡此三主者,晋国之世臣也,所谓崇蕴穹窿而不迁之宗也,而又其先大夫皆有元德,以媚于上下神祇;其在嗣主荒坠厥训,用以覆宗灭绪,馁其先灵而不得以血食于晋国。无他故也,恃其盛强昌庶而蔑弃于理,凭人而胜天,藏忮于中,而以之违天地所恪固,是以其酷如是也;而况于单族后门之士,窃人之爵禄,而邀觊于一时之幸,虚愒而恫疑,且惧人之出于其上也,疑似之迹未明,同异之志未讲,而壅之蔽之,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则其得祸也必有深于晋之三主者矣。夫筑垣墉者,务其高而不务其实,高不隐仞而基倾之矣。以两手而揜人之聪明,自以为得也,而不知其聋瞽之疾已移于己也,悲夫!夫岂不为之大哀矣乎!」晏子曰:「骇哉乎,言也!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也,请刻诸佩觿,以志其不忘也。」
译言语,是有其深意的。如今人的常情,厌恶别人诋毁自己,厌恶别人损害自己,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人或事物,就必然会有固执坚守的心态。这种固执坚守的心态萌发于内心的空虚,如果突然攻击他所极其喜爱的对象,那么众人必然蜂拥而起进行争辩,争辩而不能取胜,就必然意气沮丧而意志被夺,意气沮丧而意志被夺,就会愤然愤怒充满胸膛,愤然愤怒充满胸膛,那将没有什么对手能与之抗衡了。天地之所以孕育人才,非常爱惜他们,非常珍惜他们,那么他们之所以有固执坚守的心态,与人的常情又有什么不同呢。世上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只是倚仗自己胸中的私欲,以及那些狡猾诡诈的手段,喧闹嘈杂地非议,巧妙地抵毁而深深地排斥,图谋侥幸别人不能胜过自己。哪里还有天地的明察,神明的照耀,这是非常可畏的,非常可怖的。如果让他们意气沮丧而意志被夺,愤然愤怒,从而充满天地之间,全都变得衰弱困顿,聚集起来成为阴阳的惩罚,其中加诸于人的必定惨烈。这是必然到来的趋势,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悲啊!世上的人没有人知道这一点,知道的人大概接近于道了。本,是晋国的边远之人,曾经得知古代记载中用来阐述的道理。从前先大夫栾武子在位时,早晚恭敬谨慎,纠正歪曲而惠及正直,不忘自己的操守,并且顺从他的君主,因此有显赫的名声,记载在诸侯的史册中。等到他的继承人执政就不是这样了,不像他父亲的心志,放纵命令以自认为贤能,倚仗宠信专断权力,剪除抛弃人才,图谋为自己家族谋取利益,国人厌恶地看着他,就像眼里进了沙子一样,日渐改变他的心志,以加速他的惩罚,栾氏因此灭亡。从前先大夫随武子在位时,明智睿智且学识渊博,是晋国的杰出老臣,然而却谦逊而不自我居功,只说:“我有没看见的地方。”只说:“我有不知道的地方。”只说:“我有没听说的地方。”晚上有所思考,早晨就提升到朝廷上,因此晋国的士人没有遗漏他们的才能的,所以能够光辉显著,在朝廷上立足,父子兄弟世代承袭,成为晋国的宗族重臣。等到他的继承人执政就不是这样了,愚昧自以为是,而巧妙地坚持他的邪念,毁坏根本堵塞源头,比毒蛇和蜮虫还要厉害,每天只亲近阿谀奉承的小人,因此清白明智的人远离他,善良的人隐居在下位,日渐改变他的心志,以加速他的罪过,范氏因此灭亡。从前先大夫中行文子在位时,选拔识别俊才良士,提拔那些被压抑的人才,别人有技能,就像出于他自己一样,恭敬谨慎不懈怠,只看力量是否足够,所以能够辅佐他的君主与诸侯结盟。等到他的继承人执政,把苛刻当作明察,把欺骗当作明智,把刻薄当作忠诚,把算计多当作善良,把聚敛财货当作良好,磕头掉牙,害怕别人排挤自己,门庭像闹市一样,只看利益,奸邪之人趁机迎合他的恶行,极其阴险邪恶,像鬼怪像蜮虫,日渐改变他的心志,以加速他的惩罚,中行氏因此灭亡。这三家主人,都是晋国的世袭大臣,所谓崇高深厚而不可迁移的宗族,而且他们的先大夫都有伟大的德行,以取悦上下神祇;而他们的继承人荒废败坏他们的训诫,用来颠覆宗族灭绝后代,使祖先的灵魂饥饿而不能在晋国享受血食祭祀。没有其他缘故,只是倚仗他们兴盛强大人口众多而蔑视抛弃道理,凭借人力而战胜天命,内心藏着嫉妒,以此来违背天地所固执坚守的原则,所以他们的残酷像这样;何况那些单家小族后起之士,窃取别人的爵位俸禄,而谋求一时的侥幸,空虚懈怠而恐惧怀疑,并且害怕别人超过自己,疑似的迹象还没查明,同异的志向还没讨论,就阻塞遮蔽他们,使他们不能树立立足,那么他们获得的祸患必定比晋国的三家主人更深重了。建造城墙的人,追求它的高而不追求它的坚实,高不到一仞而基础就倾倒了。用两只手去遮盖别人的聪明,自以为得意,却不知道聋盲的毛病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可悲啊!这难道不是令人非常悲哀的吗!」晏子说:“真是令人惊骇啊,这番言论!如果没有您,我晏婴就听不到这些话了。我晏婴,请求把它刻在佩刀上,以铭记不忘。”
晏子问于子华子曰:「齐之公室惧卑柰何?」子华子曰:「夫人之有欲也,天必随之,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昔者轩辕二十五宗,故黄祚衍于天下,于今未忘也。宗周之王也,姬姓之封者凡七十夫,指之不能率其臂,犹臂之不能运其体也。今齐自襄、桓以来,斩斩焉,朝无公姓,野无公田。带甲横兵,挟毂而能战,非公士也;结绶纚纚,位列而籍居,非公臣也;公族之子若其孙,散而之于四方也,惟童隶是伍,公所以与俱者,自有肺肠者也。于诗有之:『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何以是踽踽而以临于人上也?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今之人,分财贿而设钩策焉,非以夫钩策者为能均也,使善恶多寡无所归其怨也。是以圣人穷造物以为识量,然且龟卜蓍筮以为决,所以立言于公也;声出而应律,身出而协度,然且权量尺石以为器,所以立正于公也;义适而理训,举天下无敢以容其议,然且书契章程以为式,所以立信于公也;德泽汪濊,威制宏远,尽四海之大,无不面纳,然且法制礼籍以为准,所以立义于公也。今齐则不然,所以为国,举出于私矣。非止乎此而已也,而又公敛其怨,私受其福矣,公宾其名,私享其实矣。齐之忘于公室也,非一日也,故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子华子曰:「昔先王之制法也,有本衍焉,有末度焉。因而弗作,守而弗为,去羡去慕,与四时分其叙,与寒暑一其度,不言而民以之化,不令而民以之服。是以能因则大矣,能守则固矣。夫有心于作,法之细也;作而刻其真,法之原也。法也者,制世之麤迹也,而且不可以容心焉,而况于营道术乎。于传有之,循道理之数,而以辅万物之自然,六合不足均也。七十九代之君,其为法不同而俱王于天下,用此道也。」(子华子晏子)
晏子见于子华子曰:「日者,婴得见于公,公恶夫群臣之有党也,曰:『子将何方以弭之?』婴无以应也,吾子幸教以所不逮,虚心以承。」子华子曰:「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游士之所以不立于君之朝,以党败之也,人主甚恶其党,则左右执事之臣,有以借口矣。夫左右执事之臣,其托宠也深,其植根干也固,背诞死党之交,布散离立,联累罗络而为之疏。苟非其人也,则小有异焉者,不得以参处乎其中间也。士以洁廉而自好者,夫孰肯舍其昭昭以从人之昏昏,洒焉若将有浼焉,必不容矣。是以左右执事之臣,因其修而隳之曰党人也。人君曾不是察,随其所甚恶而甘心焉,于是有流放戮辱之事。夫事(士)之自好者,削斲数椽,足以自庇,而一箪之食,足以餬口,其孰肯以不赀之躯,而投人主之所必怒者耶?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小人之始至于齐也,小异者不容而已矣,今则疑似者削迹矣;小人之始至于齐也,媕婀脂韦者未必御也,今则服冕而乘轩者矣。小人之至于齐,为日未数数也,而其变更如此,齐其未艾也。人君曾不是察,而左右执事之臣,又原君之所甚恶,因以隳游士之修,举齐之朝将化而为私人矣。日往而月易,筑坛级于宫,而君不得知也。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
子华子谓晏子曰:「夫治有象,大夫亦尝闻之矣乎?」晏子曰:「婴愿闻之于吾子矣。」子华子曰:「治古之时,其君之志也端,以有修,其臣同德比义,而无有异心,朝无幸位,事无失业,其四野之外,耒耜从其宜,沟畎以其便,其民愿而从法,疏而弗失。上下翦翦,惟其君之听,盩气伏息,灾疫不作,四邻寝兵,而珪玉纁币以承其欢。此非治象而云何?今齐之正言不闻,聪明不开,朝茀而不除,野荒而荐饥,其去治象也远矣,无等级以寄言者矣。本闻之,下无言谓之喑,上无闻谓之聋,聋喑之朝,上有放志,而下多忌讳,齐之谓也。且合升、勺、龠、合以登之斛,廪则成矣。太山之高,非一石之积也;琅琊之东,渤澥稽天,非一水之锺也;所以治国家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今齐之执事者,其悖矣
译晏子问子华子说:“齐国的公室地位日益低下,该怎么办呢?”子华子说:“人有了欲望,上天必定会随之应验。齐国既然追求卑下,有什么可担忧而得不到的呢?从前轩辕氏有二十五宗,所以黄帝的福泽延及天下,至今人们还未忘记。周朝称王时,姬姓受封的共有七十多人,手指不能指挥手臂,就像手臂不能运动身体一样。现在齐国自襄公、桓公以来,逐渐衰败,朝廷中没有公族的人,郊野中没有公室的田地。披甲持兵、挟持车毂而能作战的,不是公室的士兵;佩带印绶、排列位次并登记在册的,不是公室的臣子;公族子孙流散到四方,只与童仆隶役为伍,公室所依靠的,只有那些自私自利的人。《诗经》上说:‘难道没有别人吗?不如我的同姓。’为什么这样孤苦伶仃地凌驾于众人之上呢?齐国既然追求卑下,有什么可担忧而得不到的。现在的人,分配财物而设立钩距策略,并不是因为钩距策略能够平均分配,而是为了让善恶多寡都没有地方归咎怨恨。因此圣人穷尽造物的规律作为识见度量,然而还要用龟甲蓍草占卜来决断,这是为了在公众面前确立言论;声音发出而符合音律,身体行动而协调法度,然而还要用权量尺石作为器具,这是为了在公众面前确立公正;道义适宜而道理训诫,举天下无人敢容纳异议,然而还要用文书契约章程作为法式,这是为了在公众面前确立信用;德泽广博,威势宏大深远,尽四海之大,无不当面顺从,然而还要用法制礼籍作为准则,这是为了在公众面前确立道义。现在齐国却不是这样,治理国家的一切,都出于私心了。不止于此,而且公室收敛怨恨,私门享受福泽;公室空有其名,私门独享其实。齐国人遗忘公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齐国既然追求卑下,有什么可担忧而得不到的。”子华子说:“从前先王制定法度,有根本的衍义,有末节的法度。顺应而不妄作,坚守而不妄为,去除多余的欲望和羡慕,与四季分清次序,与寒暑统一法度,不说话而百姓因此教化,不下令而百姓因此服从。所以能顺应就伟大,能坚守就稳固。有心去制作,是法度的细微之处;制作而刻削其真性,是法度的本源。法度是治理世间的粗浅痕迹,尚且不可以存私心,何况经营道术呢。传记上说,遵循道理的法度,来辅助万物的自然,天地四方都不足以均衡。七十九代的君主,他们的法度不同而都能称王天下,就是用的这个道理。”
晏子拜见子华子说:“前几天,我得以拜见国君,国君厌恶群臣结党,说:‘你将用什么方法来消除它?’我没有回答。希望您能教导我不足之处,我虚心接受。”子华子说:“唉!国君说出这样的话,齐国大概危险了!游士之所以不能立于国君的朝廷,是因为结党而被败坏。君主非常厌恶结党,那么左右执事的臣子,就有借口了。那些左右执事的臣子,他们依托宠信很深,他们扎根牢固,背弃忠信死党的交往,散布分离孤立,相互牵连罗织而为之疏通。如果不是他们的人,那么稍有不同意见的,就不能参与其中。士人中洁身自好的人,谁肯舍弃自己的光明磊落而追随别人的昏庸糊涂,洁净的样子好像将要受到玷污,必定不被容纳。因此左右执事的臣子,借机毁坏他们的修养,说他们是结党的人。君主却不加考察,随着他们非常厌恶的而甘心去做,于是就有了流放杀戮侮辱的事情。那些自好的士人,砍削几根椽子,足以遮蔽自己,一筐食物,足以糊口,谁肯拿无价的身躯,去投奔君主必定愤怒的地方呢?唉!国君说出这样的话,齐国大概危险了。小人刚来到齐国时,只是不容纳稍有不同意见的人罢了,现在连疑似的人都被削迹了;小人刚来到齐国时,阿谀奉承的人未必被任用,现在却戴着礼帽乘着华车了。小人来到齐国,日子还不算多,而变化如此,齐国的祸患还没有止息。君主却不加考察,而左右执事的臣子,又推究君主非常厌恶的,借此毁坏游士的修养,整个齐国的朝廷将要变成私人的了。日往月来,在宫中筑起坛级,而君主却不知道。唉!国君说出这样的话,齐国大概危险了!”
子华子对晏子说:“治理国家有征兆,大夫曾经听说过吗?”晏子说:“我愿意从您这里听到。”子华子说:“治理良好的古代,君主的志向端正,有修养,臣子同心同德比义,没有异心,朝廷没有侥幸得位的人,事情没有失职的,四野之外,农具顺应适宜,沟渠便利,百姓愿意服从法度,疏远而不失。上下恭谨,只听命于君主,邪气伏息,灾疫不作,四邻停战,用圭玉帛币来承欢。这不是治理的征兆又是什么?现在齐国听不到正直的言论,聪明不开,朝廷污秽而不除,郊野荒芜而连年饥荒,离治理的征兆太远了,没有等级可以寄托言论了。我听说,下面不说话叫做哑,上面听不到叫做聋,聋哑的朝廷,上面放纵志向,下面多有忌讳,齐国就是这样。况且把升、勺、龠、合加起来升到斛,粮仓就满了。泰山的高,不是一块石头的堆积;琅琊的东边,渤海滔天,不是一股水的汇聚;治理国家天下的,不是一个士人的言论。现在齐国的执政者,太悖谬了
乎!墨以为明,狐而为苍,以一为二,以二为三,公不能禁也;植党与而护其所同,忌前而排孤,媕婀脂韦者日至于君之前,固宠而恃便,公不能禁也。犹之买马者然,不论其足力,而以色物毛泽而为仪,则厩无走马矣。犹之售玉者然,不论其廉贞温粹而无瑕者,而以大小径广为仪,则箧无连城矣。惟士亦然:论士不以其才而以势地为仪,则伊尹、仲父不立于朝矣。且齐之为国也,表海而负嵎,轮广隈澳,其涂之所出,四通而八达,游士之所凑也。今齐君之所习而狎者,非鲍、国之私人,则崔、田之党也,游士无所植其足矣。游士无所植其足,则凭轼结辙而违之。夫游士之所以去,则治象之所以不存也。本闻之,穷乡下里,其为丛祠也,不过于卮酒而脔肉,芜国之社,不难于请福,今齐之蕉萃也甚矣,所欲以为治者,下半于古之人而功则略具矣。夫子之于齐君也,朝夕进见,而犹固惜自爱也,独不出其謦欬,而规以振起之,夫子之仁心,抑已褊矣。」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之于君,犬彘之臣也,吾子之言之也,婴有罪矣。」
译唉!墨色被视为明亮,狐色被视为苍青,把一当作二,把二当作三,您不能禁止;结党营私而庇护同类,嫉妒前辈而排挤孤立的人,那些模棱两可、阿谀奉承之徒每天来到君主面前,固守宠幸而倚仗便利,您不能禁止。这就好比买马的人,不考察马的脚力,却以毛色光泽作为标准,那么马厩里就没有能奔跑的马了。这就好比卖玉的人,不考察玉是否廉洁坚贞、温润纯粹且没有瑕疵,却以大小粗细作为标准,那么箱子里就没有价值连城的玉了。士人也是这样:评价士人不依据才能而依据权势地位作为标准,那么伊尹、管仲就不会在朝廷任职了。再说齐国这个国家,面朝大海而背靠山险,疆域广阔,曲折幽深,道路四通八达,是游士汇聚的地方。现在齐君所亲近狎昵的人,不是鲍氏、国氏的私党,就是崔氏、田氏的党羽,游士没有立足之地了。游士没有立足之地,就会扶着车轼、连接车辙而离开。游士之所以离开,就是治理景象之所以不能存在的原因。我听说,穷乡僻壤,他们建立丛祠祭祀,不过用一杯酒和几块肉,荒芜之国的社稷,不难请求福佑,现在齐国的衰败已经很严重了,想要用来治理国家的手段,比古人低下一半,但功效却大致具备。您对于齐君,早晚进见,却仍然吝惜自爱,难道不发出您的言论,规劝他振作起来吗?您的仁心,恐怕已经狭隘了。」晏子说:「好!没有您,我无从听到这些话。我对于君主,不过是像犬猪一样的臣子,您说了这些话,我有罪了。」
晏子问于子华子曰:「圣人尚俭,于传有之乎?」子华子曰:「有之。夫俭,圣人之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晏子曰:「婴闻之,尧不以土阶为陋,而有虞氏怵戒于涂髹。其尚俭之谓欤!」子华子曰:「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俭在内不在外也,俭在我不在物也。心居中虚以治五官,精气动薄,神化回潏,啬其所以出,而谨节其所受,然后神宇泰定而精不摇,其格物也明,其遇事也刚,此之谓俭,而圣人之所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视入以为出,庾氏之职业也;操赢而制余,商贾子之所为也;中人之家,计口然后食,闾里之志也。乃若天子者大官也,有天下者大器也,临万品,御万民,穷天之产,罄地之毛,无有不共,无有不备,此则古今常尊之埶也;奈何而以闾里之所志,商贾子之所为,庾氏之职业,仰而议夫尧舜之量哉?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土阶涂髹之说,野人之所称道,而于传所不传者也。本闻之,尧居于衢室之宫,垂衣而襞幅,邃如神明之居,辑五瑞以见群后,带幅舄而入觐者,如众星之拱北,尧则若固有之也。舜游于岩廊之上,被袗衣,而鼓五弦之琴,画日月于太常,备十有二章,黼黻元黄,烂如也,出则有鸾和,动则有佩环,步趋中于茎韶之节,舜亦若固有之也。夫尧舜之备物也如此,而恶有所谓土阶三尺,茅茨不翦者,恶有所谓涂髹以自怵戒者!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故记所不道也。桀纣之亡天下也,以不仁,而不以奢也。戒奢者有礼存焉,礼之所存,可约则杀,可丰则腆,岂有揽四海之赋,受九▯之经,入而土阶以居,欲以涂髹而不敢也,其不然也必矣。且先王之制也,改玉则改行,旗旒冕璪,以示登降之品。今污世人不通于礼也,处尊而偪贱,居大而侵小。夫以王公之尊,而圉隶以自奉,难为其下矣。不惟以陋于厥躬也,而又旁无以施其族党,上不丰其宗祧,曰:『吾以是为俭也。』不亦夷貊之人矣乎!」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也,终不敢以论约。」(子华子晏子问党)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晏子父
齐侯使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会,及敛盂,高固逃归。夏,会于断道,讨贰也。盟于卷楚,辞齐人。晋人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苗贲皇使,见晏桓子,归,言于晋侯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诸侯之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群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及敛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绝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人缓之,逸。(左宣十七年传)
齐晏桓子卒,晏婴麤缞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左襄十七年传)
二传记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
译晏子问子华子说:“圣人崇尚节俭,这在典籍中有记载吗?”子华子说:“有记载。节俭,是圣人的法宝,是治理世道的工具,也是三皇五帝所留意观察的。”晏子说:“我听说,尧不把土台阶视为简陋,而有虞氏对用泥涂饰台阶感到警惕戒备。这说的就是崇尚节俭吧!”子华子说:“您所说的节俭是什么呢?节俭在于内心而不在于外表,在于自身而不在于外物。心居于中正虚空以统御五官,精气运动激荡,神妙变化回旋涌动,爱惜精气的耗散,谨慎节制感官的接受,然后精神安泰稳定而精气不摇动,他观察事物就明察,他应对事务就刚强,这就叫做节俭,是圣人所珍视的,是治理世道的工具,是三皇五帝所留意观察的。您所说的节俭是什么呢?根据收入来决定支出,这是粮商的职业;掌握盈余以控制剩余,这是商人的作为;中等人家,计算人口然后进食,这是乡里百姓的志向。至于天子,是最大的官职;拥有天下,是最大的器物;面对万物,统御万民,穷尽天地的物产,耗尽大地的草木,没有不供给的,没有不备齐的,这是古今常尊的权势;怎么能用乡里百姓的志向、商人的作为、粮商的职业,来仰议尧舜的度量呢?这是迂腐儒生所固守的,也是污浊世俗互相欺骗的原因。关于土台阶和泥涂饰的说法,是乡野之人所称道的,而在典籍中并没有记载。我听说,尧居住在衢室之宫,垂下衣带,折叠衣幅,深邃如同神明所居,整理五瑞玉以接见诸侯,佩戴幅巾穿着舄鞋来朝见的人,如同众星拱卫北极星,尧却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切一样。舜在岩廊之上游历,穿着华丽的衣服,弹奏五弦琴,在太常旗上画着日月,具备十二种纹章,黑白相间的斧形纹和彩色相间的龙纹,辉煌灿烂,出门有鸾铃和鸣,行动有佩玉相击,进退合乎《茎》《韶》的节拍,舜也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切一样。尧舜备齐器物如此,哪里有所谓的土台阶三尺、茅草屋顶不加修剪的说法,哪里有所谓用泥涂饰来警惕戒备的说法!这是迂腐儒生所固守的,也是污浊俗世互相欺骗的原因,所以史籍不予记载。桀纣亡失天下,是因为不仁,而不是因为奢侈。警戒奢侈,其中有礼制存在;礼制所在,可以简约就简约,可以丰盛就丰盛,哪有揽取四海的赋税,承受九州的经济,进来却住在土台阶上,想要用泥涂饰而不敢做的,这必定不是事实。况且先王的制度,更换玉饰就改变步行的节奏,旗帜、旒冕、璪饰,用以显示升降的等级。现在污浊世俗的人不通晓礼制,身处尊贵却逼迫卑贱,居于高位却侵夺低位。以王公的尊贵,却用囚徒隶役的方式来奉养自己,难以让下属效法。这不仅使自身显得简陋,而且无法惠及宗族,不能丰厚宗庙祭祀,还说:‘我这是节俭。’不也像夷貊之人了吗!”晏子说:“好!如果没有您,我无从听闻这些,始终不敢议论节俭。”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晏子父
齐侯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偭会盟,到了敛盂,高固逃归。夏天,在断道会盟,讨伐有二心的人。在卷楚结盟,辞别齐国人。晋人在野王抓获晏弱,在原抓获蔡朝,在温抓获南郭偭。苗贲皇出使,见到晏桓子,回国后对晋侯说:“晏子有什么罪?从前诸侯侍奉我们的先君,都好像赶不上,群臣的话不可信,诸侯都有二心,齐君担心不能合乎礼制,所以不亲自出来而派这四个人来。左右有人阻止他们,说:‘国君不出来,必定会抓住我们的使者。’所以高子在敛盂时逃跑。那三个人说:‘如果断绝与齐君的好意,宁愿回去死在那里。’因此冒着危险而来。如果我们善待他们,以安抚来者,却又抓住他们,以证实齐国阻止者的话,我们不是已经错了吗!错了而不改正,而且拖延很久,以致造成他们的悔恨,有什么利益呢!让回去的人得到借口,而伤害来者,以恐吓诸侯,这有什么用!”晋人放松了拘禁,让他们逃脱。
齐国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着粗麻丧服,戴着苴绖,系着丧带,拄着丧杖,穿着菅草鞋,喝粥,住在倚庐,睡在草垫上,枕着草,他的老臣说:“这不是大夫的礼制。”晏婴说:“只有卿才是大夫。”
二传记
晏平仲名叫婴,是莱地夷维人,侍奉齐灵公、庄公、景公,因节俭力行而在齐国受到尊重。他担任齐相后,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绸。他在朝廷上,国君谈到他时就正直地进言,没谈到他时就正直地行事,国家有道就顺从命令,无道就抗衡命令,因此三代在诸侯中显名。越石父贤能,被囚禁在牢狱中,晏子外出,在路上遇到他,解下左边的马赎出他,载着回家,没有道谢;进入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断绝关系,晏子惊惧地整理衣冠道歉说:“我虽然不仁,把你从困境中救出,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断绝关系?”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自信,当我在牢狱中时,他们不了解我,您既然感动醒悟而赎出我,就是了解我,了解我却没有礼数,固然不如在牢狱中。”晏子于是请他进来作为上宾。晏子担任齐相,外出,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为相驾车,撑着大伞,鞭打四匹马,意气扬扬,非常自得。回来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去。丈夫问原因,妻子说:“晏子
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译身高不满六尺,却身居齐国宰相之位,名声显赫于诸侯之间。如今我观察他外出时的表现,志向思虑深远,常常表现出谦卑自处的态度。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能给人驾车,然而你的心意却自以为满足,我因此请求离开。」此后,车夫自我克制、降低姿态,晏子感到奇怪便询问他,车夫如实回答,晏子便推荐他担任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史记管晏列传)
晏子传 郑樵
晏平仲婴,莱之夷维人,桓子弱之子也。及事灵公、庄公、景公。初,晋大夫栾盈得罪奔楚,晋于是会诸侯于商任以锢之。庄公三年,栾盈自楚来奔,晏子言于公,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晋将来伐,不可以不惧。」既而明年果有晋师。五年,崔杼弒庄公,晏子闻难往赴,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崔杼立灵公嬖子杵臼而相之,是为景公。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为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及庆氏败,公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帛布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为幅也。」景公四年,吴季札来聘,见晏子,相得甚欢,说其纳邑与政,故晏子因陈桓子而纳之。九年,公使晏子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太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乃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与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锺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巿,弗加于山,鱼鉴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巿,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太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
译太史公说:“我阅读了管子中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等篇,以及《晏子春秋》,其中论述得非常详尽。既然看到了他们的著作,就想观察他们的行事,所以为他们编写传记。至于他们的著作,世间多有流传,因此不再论述,只论述他们的逸事。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轻视他,难道是因为周朝王道衰微,齐桓公虽然贤明,管仲却不勉励他达到王道,而是去称霸吗!古语说:‘顺从君主的美德,匡正君主的恶行,所以上下才能相亲。’这难道不是说的管仲吗!当晏子伏在齐庄公的尸体上,哭尽礼仪然后离开,难道这就是所说的见到正义的事而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吗!至于他进谏劝说时冒犯君主的脸色,这就是所说的在朝中想着竭尽忠诚,退朝后想着弥补过失的人啊!假使晏子还活着,我即使为他执鞭驾车,也是我所欣喜仰慕的。”
晏子传 郑樵
晏平仲名婴,是莱地夷维人,是桓子弱之子。等到他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时。起初,晋国大夫栾盈获罪逃奔楚国,晋国于是会在商任召集诸侯以禁锢他。齐庄公三年,栾盈从楚国逃来投奔齐国,晏子对齐公说:“在商任的会盟,我们接受了晋国的命令,现在接纳栾氏,将拿他做什么用呢?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用;失去信用就无法立足,君主您还是考虑一下吧。”齐公不听。晏子退下后告诉陈文子说:“君主执守信义,臣下执守恭敬,忠诚信实笃厚恭敬,上下共同遵循,这是天道。君主自己抛弃信义,不能长久保有国家了。”栾盈还在齐国时,晏子说:“祸患将要发生了,晋国将要来讨伐,不可以不警惕。”不久第二年果然有晋国的军队来犯。庄公五年,崔杼杀害了齐庄公,晏子听说祸难前往赴难,站在崔氏的门外。崔家的人问:“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的君主吗?我要为他死吗?”问:“要逃跑吗?”晏子说:“难道是我有罪吗?我要逃跑吗?”问:“要回去吗?”晏子说:“君主死了,我回去哪里?统治人民的君主难道是为了凌驾于人民之上,而是主持国家社稷;侍奉君主的臣下难道是为了自己的衣食,而是养护国家社稷。所以君主为国家社稷而死,臣子就为他死;为国家社稷而逃亡,臣子就为他逃亡;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而为自己而逃亡,除了他的私亲昵友,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况且有人杀害了君主,我怎么能为他死,又怎么能为他逃亡,我将回到哪里去呢!”门打开后进入,枕着庄公的大腿哭泣,起身,跳踊三次后出来。人们说崔子一定会杀他,崔子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到民心。”崔杼立齐灵公宠爱的儿子杵臼为国君并辅佐他,这就是齐景公。庆封担任左相,在大宫与国人盟誓,说:“不帮助崔氏、庆氏的人。”晏子仰天长叹说:“我晏婴如果不忠于君主,有利于国家社稷,就与这盟誓同罪,有如上帝!”于是歃血为盟。等到庆氏败亡,景公把邶殿等六十个邑地赐给晏子,晏子不接受。子尾说:“财富,是人们所想要的,为什么偏偏你不想要呢?”晏子回答说:“庆氏的邑地足以满足欲望,所以灭亡;我的邑地不足以让我满足欲望,增加邶殿就足以让我满足欲望了,满足了欲望,灭亡就没有几天了。我在外面不能治理我的一个邑地,不接受邶殿,不是厌恶财富,是害怕失去财富。况且财富,就像布帛有幅宽一样,制定制度,使它不越界。百姓生活丰厚而用度便利,于是端正德行来规范它,使它不骄慢,这叫做幅利,利益过度就会败亡,我不敢贪多,这就是为了规范它。”景公四年,吴国季札来聘问,见到晏子,相处非常愉快,赞赏他接受邑地和政事的态度,所以晏子通过陈桓子将邑地交还国家。九年,景公派晏子到晋国请求娶妻,说:“寡君派婴来说:‘寡人愿意早晚不懈地侍奉您,将奉送礼物以不失时机,但国家多难,因此未能成行,不丰厚的先君的嫡女,准备充任内官,以照亮寡人的希望,却又没有福分,早逝陨落性命,寡人失望了。您如果不忘记先君的友好,惠顾齐国,屈尊接纳寡人,向太公丁公祈求福佑,照耀降临敝邑,镇抚它的社稷,那么还有先君的嫡女,还有姑姊妹几人。您如果不嫌弃敝邑,而屈尊派董振选择她们,以充任嫔妃,这是寡人的希望。’”韩宣子派叔向来回答:“这是寡君的愿望。寡君不能独自承担国家社稷的事务,还没有配偶,正在丧服之中,因此不敢请求,您有辱命的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予内主,岂止是寡君和群臣实在承受这份恩赐,从唐叔以下,都实在宠爱嘉奖。”婚礼完成后,晏子接受礼节,叔向跟随他赴宴,互相交谈。叔向说:“齐国将会怎么样?”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将要成为陈氏的了,君主抛弃他的人民而归于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锺,四升为一豆,各自乘以四,上升到釜,釜十则为锺。陈氏的三种量器都增加了一升,锺就变大了,用自家的量器借出,而用公家的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像在市场上一样,不加价于山上,鱼鳖蛤蜊,不加价于海中,百姓出三份力,两份给公家,而衣食自己一份。公家积聚腐朽蛀虫,而三老冻饿,国家的各个市场,鞋子便宜而踊(断足者穿的木屐)昂贵,百姓痛苦疾苦,而有人温暖安抚他们。他们爱百姓如同父母,百姓归附他们如同流水,想不获得民心,将如何避免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戏这些贤臣,他们辅佐胡公、太姬已经在齐国了。”叔向说:“是的。虽然我们的公室,现在也是末世了。戎马不驾,卿大夫没有军行,公室的乘车没有人,卒列没有长官,庶民疲惫困顿,而宫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而妇女财富溢出尤甚,
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初,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巿,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巿,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巿,识贵贱乎?」对曰:「既近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公方繁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公以是省刑焉。及晏子在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郑罕虎娶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十六年,栾、高、陈、鲍之乱,子良谋欲得公以自辅,公不听,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胜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及栾、高败,陈、鲍分其室,晏子谓陈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二十六年,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邱据与裔欵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公曰:「据与欵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之林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多矣,虽则善祝,岂能胜亿兆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公田于沛,既还,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
译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逃避强盗仇敌一样。栾氏、却氏、胥氏、原氏、狐氏、续氏、庆氏这些贵族都降为皂隶,政令出自私家门第,百姓没有依靠,国君每天不知悔改,用享乐来消遣忧愁,公室的衰微,哪还有日子可过呢!谗鼎上的铭文说:『天刚亮就显扬美德,后世子孙还懈怠。』何况每天不知悔改,难道能长久吗!」晏子说:「您打算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灭绝了。我听说,公室将要衰微,它的宗族枝叶先凋落,那么公室就会随之衰微。我的宗族有十一支,只有羊舌氏还在罢了,我又没有儿子,公室没有法度,有幸能死,难道还能获得祭祀吗。」起初,国君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您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洼狭窄喧嚣多尘,不适合居住,请换到明亮干燥的地方。」晏子推辞说:「您的先臣住在这里,我不足以继承他们,对我来说已经太奢侈了。况且小人靠近市场,早晚能得到所需,这是小人的利益,怎敢麻烦邻里。」国君笑着说:「您靠近市场,知道什么贵什么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靠近市场,怎敢不知道呢。」国君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国君正滥用刑罚,有卖踊(断足者穿的鞋)的人,所以晏子回答说:「踊贵屦(普通鞋)贱。」既然已经告诉了国君,所以和叔向谈话时提到这件事,国君因此减少了刑罚。等到晏子在晋国时,国君更换了他的住宅,晏子回来时已经建成了。晏子拜谢后,就拆毁了它,建造邻里房屋都按照原来的样子,然后让宅人归还住宅,说:「谚语说:『不是占卜住宅,而是占卜邻居。』各位先占卜了邻居,违背占卜不吉利。君子不触犯非礼,小人不触犯不祥,这是古制的规定,我怎敢违背呢!」最终恢复了旧宅。国君不允许,通过陈桓子请求,才允许了。公孙灶去世,司马灶见到晏子说:「又失去了子雅。」晏子说:「可惜啊!子旗不能免祸,危险啊!姜族衰弱了,而妫族将开始昌盛,两个惠公竞争,又削弱了一个,姜族危险啊!」郑国的罕虎娶了子尾氏的女儿,晏子多次见到他。陈桓子问其原因,晏子回答说:「能任用善人,是百姓的主宰。」十六年,栾氏、高氏、陈氏、鲍氏作乱,子良谋划想得到国君来辅助自己,国君不听,于是攻打虎门。晏平仲穿着礼服站在虎门外,四族召见他,他无处可去。他的随从说:「帮助陈氏、鲍氏吗?」晏子说:「他们有什么善行!」「帮助栾氏、高氏吗?」晏子说:「能战胜他们吗!」「那么回家吗?」晏子说:「国君攻打,回哪里去!」国君召见他后才进入。等到栾氏、高氏失败,陈氏、鲍氏瓜分他们的家产,晏子对陈桓子说一定要献给国君:「谦让,是德行的根本,谦让叫做美德,凡是有血气的,都有争心,所以利益不能强求,思考义理更好;义,是利益的根本,积聚利益产生祸害,姑且不要积聚吧,这样可以滋长。」陈桓子全部献给国君,并在莒地请求退休。二十六年,国君生疥疮,又发疟疾,一年没有痊愈,诸侯的宾客问疾的很多,梁邱据和裔欵对国君说:「我们侍奉鬼神丰盛,比先君还多,现在国君生病让诸侯担忧,这是祝史的罪过。诸侯不知道,会认为我们不敬,国君何不诛杀祝固、史嚚来推辞宾客。」国君高兴,告诉晏子,晏子说:「以前宋国的盟会,屈建问范会的德行于赵武,赵武说:『范会家事治理得好,在晋国说话,竭尽真情没有私心,他的祝史祭祀,陈述诚信没有愧疚,家事没有猜疑,祝史不祈求。』告诉康王,康王说:『神人没有怨恨,应该光辅五君,成为盟主。』」国君说:「据和欵说我能够侍奉鬼神,所以想诛杀祝史,您说这话,什么原因?」晏子回答说:「如果有德行的国君,内外不废弃,上下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他的祝史推荐诚信,没有愧疚之心。因此鬼神享用,国家接受福佑,祝史也参与,所以繁祉老寿,是因为诚信的国君使然,他的话忠信于鬼神。如果遇上淫乱的国君,内外偏邪,上下怨恨,行动违背,顺从欲望满足私心,高台深池,撞钟舞女,砍伐民力,掠夺积聚,来完成违背,不顾后人,暴虐淫乱,肆意行事,没有顾忌,不思诽谤,不怕鬼神,神怒民痛,心中无悔,他的祝史推荐诚信,这是说罪过,掩盖过失夸大美德,这是矫饰欺骗,进退无辞,就虚伪以求媚。因此鬼神不享用,国家遭受祸害,祝史也参与,所以夭昏孤疾,是因为暴君使然,他的话僭越轻慢于鬼神。」国君说:「那么怎么办?」晏子回答说:「不可为。山上的林木,衡鹿守护;泽中的萑蒲,舟鲛守护;薮中的薪蒸,虞候守护;海中的盐蜃,祈望守护。县鄙的人,入城服从政令;边境的关卡,暴征私产;承嗣的大夫,强夺贿赂;布常没有节制,征敛没有法度;宫室每天更换,淫乐不停;内宠的妾肆意在市中掠夺,外宠的臣僭令于边境;私欲养求,不给就应。百姓苦病,夫妇都诅咒,祝有益,诅咒也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人多,虽然善祝,怎能胜过亿兆之诅?国君如果想诛杀祝史,修德才可以。」国君高兴,让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免债。国君在沛田猎,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奉,子犹驰马而来。国君说:「只有据和我和谐吗?」晏子回答说:「据也是相同,怎能
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和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亨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民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声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三十有二年,有彗见于国,公念自伤。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禳之若何?」对曰:「无益也,而祇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今怨者已众,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时公治宫室,聚狗马,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公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务于敛,陈氏务施,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隋,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已,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时越石父贤,在缧绁之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与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难,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之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悟而赎我,是知己矣,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相时,出,其御之妻从门窥见其夫,拥大盖,策驷马,意气甚自得。已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晏子卒,有子曰圉。(通志)
译晏子说:“为了和谐。”齐景公问:“和谐与相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有区别。和谐就像调和羹汤一样,用水、火、醋、肉酱、盐、梅等来烹煮鱼肉,用柴火加热,厨师调和它,使味道适中,补充不足的,减去过量的,君子吃了它,心气就能平和。君臣关系也是如此。君主认为可行的,其中却有不可行的因素,臣子就指出不可行的因素,来成就可行的部分;君主认为不可行的,其中却有可行的因素,臣子就指出可行的因素,来去除不可行的部分。因此政事平和而百姓不犯上作乱,百姓没有争竞之心。所以《诗经》说:‘也有调和的羹汤,已经谨慎已经平和,大家默默无言,这时没有争竞。’先王调和五味,协和五声,是为了平和心气,成就和谐的声音。声音也像味道一样,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相互成就;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相互补救。君子听了这些,心气平和,心气平和则德行和谐,所以《诗经》说:‘美好的德行没有瑕疵。’现在您却不是这样,君主认为可行的,您也说可行;君主认为不可行的,您也说不可行。这就像用水来济水,谁能喝得下去呢?就像琴瑟只弹一个音调,谁能听得下去呢。相同之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饮酒正高兴时,齐景公说:“如果古代的人不死,那快乐会是什么样子呢?”晏子回答说:“如果古代的人不死,那就是古代人的快乐了,您哪里能得到呢!从前爽鸠氏开始居住在这里,季萴继承了他,有逢伯陵继承了他,蒲姑氏继承了他,然后太公望继承了他。如果古代的人不死,爽鸠氏的快乐,就不是您所愿意得到的了。”齐景公三十二年,有彗星出现在国都上空,齐景公心里感到悲伤。晏子说:“您高台深池,赋税征收好像还嫌不够,刑罚严厉恐怕还嫌不够,扫帚星将要出现,还怕什么彗星呢!”齐景公说:“举行禳祭怎么样?”晏子回答说:“没有益处,只是自取欺罔罢了。天道不阿谀奉承,不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禳祭呢!况且天上有彗星,是为了清除污秽的,君主如果没有污秽的德行,又禳祭什么呢;如果德行污秽,禳祭有什么损害呢。现在怨恨的人已经很多了,而您命令一个人去禳祭,怎么能胜过众人的口呢!”当时齐景公修建宫室,聚集狗马,赋税沉重刑罚严酷,所以晏子用这些话劝谏他。齐景公和晏子坐在路寝,齐景公感叹说:“这屋子真美啊,将来谁会有它呢!”晏子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齐景公说:“我认为在于德行。”晏子回答说:“按照您的话,大概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但对百姓有恩惠,豆、区、釜、锺这些量器,他从公家收取的少,施给百姓的多。您致力于聚敛,陈氏致力于施舍,百姓都归附他了。《诗经》说:‘虽然没有德行给你,也要唱歌跳舞。’陈氏的施舍,百姓为他唱歌跳舞了。后世如果稍微懈怠,陈氏如果不灭亡,那么国家就是他的了。”齐景公说:“说得好!这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说:“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按照礼,家族的施舍不超过国家,百姓不迁徙,农民不迁移,工匠商人不改变职业,士人不滥交,官员不僭越,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说得好!我做不到制止,我现在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子回答说:“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与天地并存。君主发令臣子恭敬,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尊敬,丈夫和睦妻子柔顺,婆婆慈爱儿媳顺从,这就是礼。君主发令而不违背,臣子恭敬而不二心,父亲慈爱而教导,儿子孝顺而规劝,兄长友爱而友善,弟弟尊敬而顺从,丈夫和睦而合乎义理,妻子柔顺而端正,婆婆慈爱而听从,儿媳顺从而温婉,这些都是礼的美好体现。”齐景公说:“说得好!我现在才知道礼的崇高。”晏子回答说:“先王从天地那里禀受礼,用来治理百姓,所以先王崇尚它。”当时越石父贤能,被囚禁在牢狱中,晏子外出,在路上遇见他,解下左边的马赎出他,载着他回家,没有道谢,进入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断绝关系,晏子惊愕地整理衣冠道歉说:“我虽然不仁,把你从危难中解救出来,为什么你这么快就要求断绝关系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知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在知己面前伸展。当我在牢狱中的时候,他们不了解我,您既然已经感悟而赎出我,就是知己了,知己之间却没有礼,那还不如在牢狱中。”晏子于是请他进来作为上宾。晏子做宰相时,外出,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她的丈夫,撑着大伞,驾驭四匹马,意气非常自得。回家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开。丈夫问其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身为齐国宰相,名声显赫于诸侯,今天我观察他外出,志向深远,常常有自谦的态度。现在你身高八尺,为人驾车,然而你的心意自以为满足,我因此请求离开。”后来车夫自己抑制谦卑,晏子奇怪而问他,车夫如实回答,晏子推荐他做了大夫。晏子去世,有个儿子叫圉。(《通志》)
则虞案:杨慎评本首有晏平仲考略一篇,即撮取此文。
三政事
顷公卒,子灵公环立。灵公九年,晋栾书弒其君厉公。十年,晋悼公伐齐,齐令公子光质晋。十九年,立子光为太子,高厚傅之,令会诸侯盟于锺离。二十七年,晋使中行献子伐齐,齐师败,灵公走入临菑,晏婴止灵公,灵公弗从,曰:「君亦无勇矣。」晋兵遂围临菑,临菑城守不敢出,晋焚郭中而去。二十八年,初,灵公取鲁女生子光,以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属之戎姬,戎姬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于诸侯矣,今无故废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东太子光,使高厚傅牙为太子。灵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杀戎姬。五月壬辰,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太子牙于句窦之邱,杀之。八月,崔杼杀高厚。晋闻齐乱,伐齐,至高唐。庄公三年,晋大夫栾盈奔齐,庄公厚客待之,晏婴、田文子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使栾盈间入晋曲沃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入孟门。栾盈败,齐兵还取朝歌。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晋,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闲。庄公尝笞宦者贾举,贾举复侍,为崔杼间公,以报怨。五月,莒子朝齐,齐以甲戌飨之,崔杼称病不视事。乙亥,公问崔杼病,遂从崔杼妻,崔杼妻入室,与崔杼自闭户不出。公拥柱而歌,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闭门,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公登台而请解,不许;请盟,不许;请自杀于庙,不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争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墙,射中公股,公反坠,遂弒之。晏婴立崔杼门外,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门开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必杀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丁丑,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是为景公。景公母,鲁叔孙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二相恐乱起,乃与国人盟,曰:「不与崔、庆者死。」晏子仰天曰:「婴所不获,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从。」不肯盟。庆封欲杀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齐太史书曰:「崔杼弒庄公。」崔杼杀之。其弟复书,崔杼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乃舍之。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强,其母死,取东郭女生明,东郭女使其前夫子无咎与其弟偃相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为太子,成请老于崔杼,崔杼许之,二相弗听,曰:「崔宗邑不可。」成、强怒,告庆封,庆封与崔杼有却,欲其败也。成、强杀无咎、偃于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无人使。一宦者御见庆封,庆封曰:「请为子诛之。」使崔杼仇卢蒲嫳攻崔氏,杀成、强,尽灭崔氏,崔氏妇自杀,崔杼无归,亦自杀。庆封为相国,专权。三年十月,庆封出猎。初,庆封已杀崔杼,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舍用政。已有内却,田文子谓桓子曰:「乱将作。」田、鲍、高、栾氏相与谋庆氏,庆舍发甲围庆封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还,不得入,奔鲁。齐人让鲁,封奔吴,吴与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于在齐。其秋,齐人徒葬庄公,僇崔杼尸于巿以说众。九年,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十二年,景公如晋,见平公,欲与伐燕。十八年,公复如晋,见昭公。二十六年,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三十一年,鲁昭公辟季氏难奔齐,齐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请齐伐鲁,取郓以居昭公。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栢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
译则虞按语:杨慎评本开头有一篇《晏平仲考略》,就是摘取这篇文章的内容。
三、政事
顷公去世,他的儿子灵公环即位。灵公九年,晋国的栾书杀死了他们的国君厉公。十年,晋悼公讨伐齐国,齐国派公子光到晋国做人质。十九年,立公子光为太子,高厚担任太傅,让他与会盟的诸侯在锺离结盟。二十七年,晋国派中行献子讨伐齐国,齐军战败,灵公逃入临菑,晏婴劝阻灵公,灵公不听从,说:“你也太没有勇气了。”晋军于是包围临菑,临菑城坚守不敢出战,晋军焚烧外城后离去。二十八年,起初,灵公娶了鲁国女子生下公子光,立为太子;仲姬和戎姬,戎姬受宠,仲姬生下公子牙,托付给戎姬,戎姬请求立公子牙为太子,灵公答应了。仲姬说:“不行,公子光被立为太子,已经向诸侯宣告了,现在无故废黜他,您一定会后悔。”灵公说:“这由我说了算。”于是将太子光流放到东方,派高厚辅佐公子牙为太子。灵公病重,崔杼迎接原来的太子光并拥立他,这就是庄公。庄公杀死了戎姬。五月壬辰日,灵公去世,庄公即位,在句窦之丘逮捕太子牙,杀了他。八月,崔杼杀死了高厚。晋国听说齐国发生动乱,讨伐齐国,到达高唐。庄公三年,晋国大夫栾盈逃到齐国,庄公以厚礼接待他,晏婴、田文子劝谏,庄公不听。四年,齐庄公派栾盈秘密进入晋国曲沃作为内应,率领军队跟随,登上太行山,进入孟门。栾盈战败,齐军回师攻取朝歌。六年,起初,棠公的妻子貌美,棠公死后,崔杼娶了她。庄公与她私通,多次到崔氏家,把崔杼的帽子赐给别人,侍从说:“不行。”崔杼愤怒,趁齐国讨伐晋国,想与晋国合谋袭击齐国却找不到机会。庄公曾经鞭打宦官贾举,贾举再次侍奉,为崔杼离间庄公,以报怨仇。五月,莒子朝见齐国,齐国在甲戌日设宴款待他,崔杼称病不处理政事。乙亥日,庄公询问崔杼的病情,于是跟随崔杼的妻子,崔杼的妻子进入内室,与崔杼自己关上门不出来。庄公抱着柱子唱歌,宦官贾举拦住庄公的随从,进入并关门,崔杼的党徒,拿着兵器从内室冲出来。庄公登上高台请求解除围困,不被允许;请求结盟,不被允许;请求在宗庙自杀,不被允许。都说:“您的臣子崔杼生病,不能听命,靠近公宫,家臣争着追逐淫乱的人,不知道还有别的命令。”庄公翻墙逃跑,箭射中庄公的大腿,庄公翻身坠落,于是被杀。晏婴站在崔杼门外,说:“国君为国家而死,就跟着死;为国家而逃亡,就跟着逃亡;如果为自己而死、为私欲而亡,不是他的亲信,谁敢承担呢!”门打开后进入,枕着庄公的尸体哭泣,跳了三次舞后出来。人们认为崔杼一定会杀他,崔杼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到民心。”丁丑日,崔杼拥立庄公的同父异母弟弟杵臼,这就是景公。景公的母亲,是鲁国叔孙宣伯的女儿。景公即位,任命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两位相国担心发生动乱,于是与国人盟誓,说:“不拥护崔、庆的处死。”晏子仰天说:“我所不获得的,只有忠于国君,有利于国家的人跟随。”不肯盟誓。庆封想杀晏子,崔杼说:“他是忠臣,放过他。”齐国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庄公。”崔杼杀了他。他的弟弟接着记载,崔杼又杀了他;小弟弟接着记载,崔杼才放过他。景公元年,起初,崔杼生了儿子成和强,他们的母亲死后,娶了东郭女生下明,东郭女让她的前夫之子无咎和他的弟弟偃管理崔氏家。成有罪,两位相国严厉惩治他,立明为太子,成请求告老还乡,崔杼答应了他,两位相国不听从,说:“崔氏的封邑不可。”成、强愤怒,告诉庆封,庆封与崔杼有矛盾,希望他失败。成、强在崔杼家杀死了无咎、偃,家中人都逃散。崔杼愤怒,没有人可使唤。一个宦官驾车遇见庆封,庆封说:“请为您诛杀他们。”派崔杼的仇人卢蒲嫳攻打崔氏,杀死了成、强,彻底灭掉了崔氏,崔氏的妇人自杀,崔杼无处可归,也自杀了。庆封担任相国,独揽大权。三年十月,庆封外出打猎。起初,庆封已经杀了崔杼,更加骄傲,嗜酒好猎,不处理政事,命令庆舍处理政事。内部已有矛盾,田文子对桓子说:“动乱将要发生。”田、鲍、高、栾四家互相谋划对付庆氏,庆舍调发甲士包围庆封的宫室,四家的家兵共同击溃了他们。庆封回来,不能进入,逃奔鲁国。齐国人责备鲁国,庆封逃奔吴国,吴国给他朱方,聚集他的族人居住在那里,比在齐国时更富有。那年秋天,齐国人重新安葬庄公,在市集上陈尸示众崔杼的尸体以取悦众人。九年,景公派晏婴到晋国,与叔向私下交谈说:“齐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田氏,田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但把公家的权力用来施恩于民,百姓爱戴他。”十二年,景公到晋国,会见平公,想与晋国一起讨伐燕国。十八年,景公又到晋国,会见昭公。二十六年,在鲁国郊外打猎,于是进入鲁国,与晏婴一起询问鲁国的礼仪。三十一年,鲁昭公躲避季氏的祸难逃奔齐国,齐国想用千社的土地封给他,子家劝阻昭公,昭公于是请求齐国讨伐鲁国,夺取郓地让昭公居住。三十二年,彗星出现,景公坐在柏寝叹息说:“堂堂的国君谁会有这样的灾祸呢!”群臣都哭泣,晏子笑。景公愤怒,晏子说:“我笑群臣谄媚太过。”景公说:“彗星出现在东北,正对着齐国的分野,我认为这是忧虑。”晏子说:“您高台深池
,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四十二年,吴王阖闾伐楚,入郢。四十七年,鲁阳虎攻其君不胜,奔齐,请齐伐鲁。鲍子谏,景公乃囚阳虎,阳虎得亡,奔晋。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会夹谷,犁鉏曰:「孔丘知礼而怯,请令莱人为乐,因执鲁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鲁,惧其霸,故从犁鉏之计。方会,进莱乐,孔子历阶上,使有司执莱人斩之,以礼让景公。景公惭,乃归鲁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岁,晏婴卒。(史记齐世家)
译赋税征收唯恐不够,刑罚施行唯恐不严,即使扫帚星将要出现,又何必害怕彗星呢!」齐景公说:「可以祈祷消除灾祸吗?」晏子说:「如果神灵可以通过祈祷招来,那么也可以通过祈祷驱走。百姓的苦难和怨恨数以万计,而您命令一个人去祈祷消除,怎么能胜过众人的怨声呢!」当时齐景公喜好修建宫室,聚集狗马,生活奢侈,赋税沉重刑罚严酷,所以晏子借此进谏。齐景公四十二年,吴王阖闾攻打楚国,攻入郢都。齐景公四十七年,鲁国的阳虎攻打他的国君没有成功,逃到齐国,请求齐国攻打鲁国。鲍叔牙劝谏,齐景公于是囚禁了阳虎,阳虎得以逃脱,逃往晋国。齐景公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在夹谷友好会盟,犁鉏说:「孔丘懂礼但胆小,请让莱人表演乐舞,趁机抓住鲁君,就能实现愿望。」齐景公害怕孔丘在鲁国执政,担心他称霸,所以听从了犁鉏的计策。正当会盟时,进献莱人的乐舞,孔子历阶而上,命令官吏抓住莱人斩杀,以礼让齐景公。齐景公感到惭愧,于是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以谢罪,然后罢兵离去。这一年,晏婴去世。(《史记·齐太公世家》)
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史记司马穰苴列传)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齐灵公环二十七年 晋围临淄,晏婴(下缺)
庄公三年 晋栾逞来奔,晏婴曰:「不如归之。」
庄公五年 畏晋通楚,晏子谋。
齐景公杵臼四年 吴季扎来使,与晏婴欢。
景公杵臼九年 晏婴使晋,见叔向曰:「齐政归田氏。」叔向曰「晋公室卑。」
景公杵臼卅二年 彗星见。晏子曰:「田氏有德于齐,可畏。」
四遗迹
晏子之宅近巿,景公欲易之,而婴勿受,为诫曰:「吾生则近巿,死岂易志。」乃葬故宅,后人名之曰清节里。(水经注卷二十六)
晏平仲故宅,在临淄小城北门,即左传「近巿」宅也,墓亦在焉。(齐乘卷六)
晏城,县西北二十五里,齐相晏婴采邑,今依旧址为镇,晏城驿亦以此名。(康熙齐东县志)
德如齐城,登营丘望晏婴家,顾谓左右曰:「礼,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贤人达礼者也,而生居近巿,死葬近城,岂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谟对曰:「孔子称臣先人平仲贤则贤矣,岂不知高其梁,丰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居湫溢,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门者,犹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谟从,至汉城阳景王庙,燕庶老于申池,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因目牛山而叹曰:「古无不死!」怆然有终焉之志。(晋书载记慕容德传)
晏子墓,临淄古城北三里。唐贞观中,禁十五步内不得樵采。高密、平原又各有墓,与此为三。(齐乘卷五)
晏婴冢,在城西三十五里尹屯东,大可数亩,高二丈余,土人耕耘时,砖砾大于近世所陶数倍,相传为晏婴冢云。(新修齐河县志)
晏子祠,在齐河禹城交界之处。山东通志内载:齐河西北二十五里有晏城,系齐相晏婴采邑,后人立祠于晏城之北,祀齐相晏婴。其建祠时代,亦无碑记可考。(南巡盛典卷九十四)
晏公庙,在县东门外路北,今废。(新修齐河县志)
五评论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论语公冶长)
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产、晏子,可为至矣,敢问二大夫之所自为,夫子之所以与之者。」孔子曰:「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君为忠臣,而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爱敬。」(家语辨政)
子贡问曰:「闻诸晏子,少连大连善居丧,其有异称乎?」孔子曰:「父母之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达于礼者也。」(家语曲礼子夏问)
齐晏桓子卒,晏婴麤衰斩,苴绖带,杖,以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晏子曰:「唯卿为大夫。」曾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愻辞以避咎,义也夫!」(家语曲礼子夏问)
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孟子公孙丑上)
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为天子大夫。(荀子大略)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且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韩非子难二)
或曰:「景公不知用势,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夫猎者托车舆之安,用六马之足,使王良佐辔,则身不劳而易及轻兽矣。今释车舆之利,捐六马之足与王良之
译齐景公时期,晋国攻打阿、甄两地,燕国侵犯黄河沿岸,齐国军队战败。景公对此感到忧虑,晏婴于是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的庶出子弟,但他文能安抚民众,武能威慑敌人,希望君主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与他谈论军事,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将军。(《史记·司马穰苴列传》)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齐灵公环二十七年 晋国围攻临淄,晏婴(下文缺失)
庄公三年 晋国的栾逞来投奔,晏婴说:“不如把他送回去。”
庄公五年 因畏惧晋国而想与楚国交好,晏子出谋划策。
齐景公杵臼四年 吴国季札来出使,与晏婴交好。
景公杵臼九年 晏婴出使晋国,见到叔向说:“齐国的政权将归于田氏。”叔向说:“晋国公室的地位已经卑微。”
景公杵臼三十二年 出现彗星。晏子说:“田氏对齐国有恩德,令人畏惧。”
《四遗迹》
晏子的住宅靠近市场,景公想给他换一处,但晏婴不接受,并告诫说:“我活着时靠近市场,死后难道要改变志向吗?”于是葬在原来的住宅旁,后来的人称这里为清节里。(《水经注》卷二十六)
晏平仲的旧宅,在临淄小城北门,就是《左传》中记载的“靠近市场”的住宅,他的墓也在那里。(《齐乘》卷六)
晏城,在县城西北二十五里,是齐相晏婴的采邑,现在依旧址设为镇,晏城驿也因此得名。(《康熙齐东县志》)
慕容德像齐城一样,登上营丘眺望晏婴的家,回头对左右的人说:“按照礼制,大夫不应靠近城墙安葬。晏平仲是古代懂礼的贤人,却生时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死后葬在靠近城墙的地方,难道是有意的吗?”青州秀才晏谟回答说:“孔子称赞我的祖先晏平仲贤德,难道不知道抬高屋梁、丰厚礼仪吗?因为政权掌握在家门之内,所以用节俭来矫正世风,生时居住在低湿之地,死后难道会选择地方安葬吗!之所以不远离城门,还是希望醒悟平生之志。”于是让晏谟跟随,到了汉城阳景王庙,在申池宴请老臣,向北登上社首山,向东眺望鼎足山,因而看着牛山感叹道:“古代没有不死的人!”悲伤地产生了终老于此的志向。(《晋书·载记·慕容德传》)
晏子墓,在临淄古城北三里。唐贞观年间,禁止在十五步内砍柴放牧。高密、平原又各有晏子墓,与这一共三处。(《齐乘》卷五)
晏婴的坟墓,在城西三十五里尹屯东边,大约几亩大,高二丈多,当地百姓耕作时,发现的砖石比近世烧制的砖石大几倍,相传是晏婴的坟墓。(《新修齐河县志》)
晏子祠,在齐河与禹城的交界处。《山东通志》记载:齐河西北二十五里有晏城,是齐相晏婴的采邑,后人在晏城北边建立祠堂,祭祀齐相晏婴。其建祠的时代,也没有碑记可考证。(《南巡盛典》卷九十四)
晏公庙,在县城东门外路北,现已废弃。(《新修齐河县志》)
《五评论》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处越久,人们越尊敬他。”(《论语·公冶长》)
子贡问孔子说:“夫子对于子产、晏子,可以说是推崇到极点了,请问这两位大夫各自修养如何,以及夫子之所以推崇他们的原因。”孔子说:“子产对于百姓是施恩的主君,对于学问是博学的人;晏子对于君主是忠臣,行为恭敬敏捷。所以我都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他们,并加以爱戴和尊敬。”(《家语·辨政》)
子贡问说:“听说晏子说少连、大连善于居丧,他们有特殊的称誉吗?”孔子说:“父母去世,三天不松懈,三个月不解除丧服,一年悲哀,三年忧虑,这是东夷的君子,通达礼制的人。”(《家语·曲礼子夏问》)
齐国的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着粗麻丧服,用苴草做绖带,拄着丧杖,穿着菅草鞋,喝粥,住在倚庐里,睡在草垫上,枕着草,他的老仆人说:“这不是大夫的礼制。”晏子说:“只有卿才是大夫。”曾子拿这件事问孔子,孔子说:“晏平仲可以说能远离祸害了,不用自己的正确去驳斥别人的错误,用谨慎的言辞来避免灾祸,这是合乎义理的啊!”(《家语·曲礼子夏问》)
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晏子使他的君主显赫。(《孟子·公孙丑上》)
孔子说:子家驹是个堂堂的大夫,不如晏子;晏子是讲求功用的臣子,不如子产;子产是施恩惠的人,不如管仲。管仲为人,致力于功效而不致力于道义,致力于智巧而不致力于仁德,是个鄙野之人,不可以做天子的大夫。(《荀子·大略》)
有人说:“晏子说踊(假腿)昂贵,并不是他的真心话,是想用巧妙的言辞来阻止过多的刑罚。”这是不考察治理之道的祸患。刑罚得当就没有多少,不当就没有多少,没有因为不当而听说,却用太多来说事,这是没有方法的祸患。败军的诛杀数以千百计,尚且不止,那么治理混乱的刑罚恐怕还不足以胜用,而奸邪尚且不能除尽。现在晏子不考察刑罚是否得当,而用太多来说事,不也是荒谬吗!爱惜草茅的人损耗禾穗,恩惠盗贼的人伤害良民,现在放宽刑罚,施行宽厚恩惠,这是利于奸邪而害于善人,这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方法。(《韩非子·难二》)
有人说:“景公不知道运用权势,而师旷、晏子不知道消除祸患。打猎的人依靠车舆的安稳,利用六匹马的脚力,让王良辅助驾车,那么身体不劳累就容易追上轻快的野兽了。现在放弃车舆的便利,抛弃六匹马的脚力与王良的……”
御,而下走逐兽,则虽楼季之足,无时及兽矣。托良马固车,则臧获有余。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名,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或曰:「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译如果君主下车奔跑去追逐野兽,那么即使有楼季那样的脚力,也永远赶不上野兽。如果凭借良马和坚固的车子,那么即使是奴仆也能胜任。国家,就是君主的车辆;权势,就是君主的马匹。如果不依靠权势来禁止那些擅自施予惩罚或恩爱的臣子,却一定要依靠深厚的德行,与天下人并驾齐驱去争夺名声,这都是不乘坐君主的车辆,不利用马匹的优势,舍弃车子而下车奔跑的人啊。」有人说:「齐景公是不懂得运用权势的君主,而师旷、晏子是不懂得消除祸患的臣子。」
子夏曰:「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蚤绝之。今田常之为乱有渐见矣,而君不诛,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简公受其祸。故子夏曰:「善持势者蚤绝奸之萌。」(韩非子外话说右上)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臣,臣不可以不量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君,无道横命。」晏平仲之行也。(大戴礼卫将军文子)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家语弟子行)
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礼记礼器)
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焉知礼?」(礼记檀弓)
子高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临淄宰?」称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见敬在德,且臣所称,称其材也。君王闻晏子、赵文子乎?晏子长不过三尺,面貌恶,齐国上下莫不宗焉。」(孔丛子对魏王)
申叔问子顺曰:「礼,为人臣三谏不从,可以称其君之非乎?」答曰:「礼所不得也。」曰:「叔也昔者逮事有道先生,问此义焉,而告叔曰:『得称其非者,所以使天下人君不敢遂其非也。』」子顺曰:「然吾亦闻之,是亡考起时之言,非礼意也。礼,受放之臣,不说人以无罪。先君夫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言。』不欲显君之非也。」申叔曰:「然则晏子、叔向皆非礼也?」答曰:「此二大夫相与私燕言及国事,未以为非礼也。晏子既陈屦贱而踊贵于其君,其君为之省刑。然以及叔向,叔向听晏子之私,又承其问所宜,亦答其事也。」(孔丛子执节)
墨子曰:「孔子相鲁,齐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有圣人,国之忧也。今孔子相鲁,为之若何?』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不如阴重孔子,欲以相齐,则必强谏鲁君,鲁君不听,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诘之曰:「按如此辞,则景公、晏子畏孔子之圣也,上乃云『非圣贤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否则不然矣。」(孔丛子诘墨)
墨子曰:「孔子见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惭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诘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毁也,小人有之,君子则否。孔子曰:『灵公污而晏子事之以洁,庄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俭。晏子,君子也。』梁丘据问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孔子闻之曰:『小子记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则孔子誉晏子,非所谓毁而不见也。景公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乎?』对曰:『孔子者,君子行有节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悌弟也,其父尚为孔子门人。』门人且以为贵,则其师亦不贱矣。是则晏子亦誉孔子可知也。夫德之不修,己之罪也;不幸而屈于人,己之命也。伐树削迹,绝粮七日,何约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则晏子亦不足贤矣。」(孔丛子诘墨)
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淮南子精神训)
齐景
译子夏说:“《春秋》记载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的事件,有几十起,都不是短时间内积累而成的,而是逐渐发展到这一步的。”大凡奸邪之人,行为持续久了就会形成积习,积习形成后力量就强大,力量强大就能实施杀害,所以英明的君主会及早断绝这种奸邪的萌芽。现在田常作乱已有逐渐显露的迹象,而君主不诛杀他,晏子不使他的君主禁止侵凌君上的臣子,反而让君主施行恩惠,所以齐简公遭受了祸患。因此子夏说:“善于掌握权势的人,会及早断绝奸邪的萌芽。”
有人说:“君主虽然不衡量臣子,臣子不可以不衡量他的君主,因此君主选择臣子而使用他,臣子选择君主而侍奉他,君主有道就顺从命令,君主无道就违抗命令。”这是晏平仲的行为。(《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
有人说:“君主虽然不衡量自身,臣子不可以不忠于他的君主,因此君主选择臣子而任用他,臣子也选择君主而侍奉他,君主有道就顺从命运,君主无道就权衡命运。”大概是晏平仲的行为。(《家语·弟子行》)
晏平仲祭祀他的祖先,猪腿肉盖不住豆器,穿着洗过的衣服、戴着洗过的帽子去朝见,君子认为他过于吝啬。(《礼记·礼器》)
曾子说:“晏子可以说是懂礼了,恭敬的态度具备。”有若说:“晏子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年,送葬的车只有一辆,到了墓地就返回,国君用七个遣车,大夫用五个遣车,晏子哪里知道礼?”(《礼记·檀弓》)
子高拜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以担任临淄的县令?”子高推荐了管穆。齐王说:“管穆容貌丑陋,百姓不尊敬他。”子高回答说:“被人尊敬在于德行,况且我所推荐的,是推荐他的才能。君王听说过晏子、赵文子吗?晏子身高不过三尺,面貌丑陋,齐国上下没有不尊崇他的。”(《孔丛子·对魏王》)
申叔问子顺说:“礼制规定,作为臣子三次劝谏君主不从,可以指责君主的过错吗?”子顺回答说:“礼制不允许这样做。”申叔说:“我过去曾侍奉有道的先生,询问这个义理,先生告诉我:‘能够指责君主过错的,是为了让天下的君主不敢坚持他们的过错。’”子顺说:“是的,我也听说过,这是亡父刚兴起时的言论,不符合礼的本意。礼制规定,被放逐的臣子,不向人诉说自己的无罪。先师孔子说:‘侍奉君主想要劝谏,不想陈述言论。’不想显扬君主的过错。”申叔说:“那么晏子、叔向都不符合礼制吗?”子顺回答说:“这两位大夫私下宴饮谈论国家大事,不能认为是不合礼的。晏子已经向君主陈述了鞋子便宜而鞋子贵(指刑罚过重导致断足者多),君主因此减轻了刑罚。至于叔向,叔向听从了晏子的私下言论,又承接了他所问的适宜之事,也回答了相关的事情。”(《孔丛子·执节》)
墨子说:“孔子在鲁国担任宰相,齐景公对此感到忧虑,对晏子说:‘邻国有圣人,是国家的忧患。现在孔子在鲁国担任宰相,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说:‘君王不必忧虑。那个鲁君,是弱主;孔子,是圣明的宰相。不如暗中重用孔子,想要让他担任齐国的宰相,那么他一定会极力劝谏鲁君,鲁君不听,他将到齐国去,君王不要接受他,那么孔子就困窘了。’”驳斥他说:“按照这种说法,那么景公、晏子畏惧孔子的圣明,上面却说‘不是圣贤的行为’,上下相反,如果晏子悖逆是可以的,否则就不是这样了。”(《孔丛子·诘墨》)
墨子说:“孔子拜见景公,景公说:‘先生平时不见晏子吗?’孔子回答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顺从,是有三心二意,所以不见他。’景公告诉了晏子。晏子说:‘三位君主都希望国家安定,所以我得以顺从。听说君子独立而不惭愧于自己的影子,现在孔子被砍树削迹(指被排斥),不认为自己是受辱,身处陈、蔡之间穷困,不认为自己是困窘,起初我期望儒者尊贵,现在却怀疑他们。’”驳斥他说:“如果是这样,孔子、晏子互相诋毁,小人才会这样,君子则不会。孔子说:‘灵公污秽而晏子以洁净侍奉他,庄公怯懦而晏子以勇敢侍奉他,景公奢侈而晏子以节俭侍奉他。晏子是君子。’梁丘据问晏子说:‘侍奉三位君主而心意不同,却都能顺从,仁人本来就有三心二意吗?’晏子说:‘一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百心不可以侍奉一位君主,所以三位君主的心意不是一样的,而我的心意不是三心的。’孔子听说后说:‘学生们记下来,晏子以一心侍奉三位君主,是君子。’像这样,那么孔子称赞晏子,并不是所谓的诋毁而不见。景公问晏子说:‘像这样的人多,其中有孔子吗?’晏子回答说:‘孔子是君子,行为有节制。’晏子又说:‘盈成匡,是父亲的孝子,兄长的悌弟,他的父亲还是孔子的门人。’门人都认为他尊贵,那么他的老师也不卑贱了。这样看来,晏子也称赞孔子是可以知道的。德行不修养,是自己的罪过;不幸而被别人压制,是自己的命运。被砍树削迹,断粮七天,有什么困窘的呢!如果晏子因此怀疑儒者,那么晏子也不值得贤明了。”(《孔丛子·诘墨》)
晏子与崔杼盟誓,面临死亡也不改变他的道义;殖华将要作战而死,莒君用厚礼阻止他,他不改变自己的行为。所以晏子可以用仁义逼迫他,而不能用武力胁迫他,殖华可以用道义阻止他,而不能用利益诱惑他,君子为义而死,不可以用富贵挽留他,为义而行,不可以用死亡恐吓他。(《淮南子·精神训》)
齐景
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辨,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锺,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锺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淮南子要略)
译齐景公在内喜好音乐美色,在外喜好猎犬骏马,打猎射箭常常不回宫,沉溺美色不加辨别,修筑了路寝高台,铸造了巨大的钟,在庭院中敲击,郊外的野鸡都吓得屏住呼吸,一次宴饮就用掉三千钟酒,梁丘据、子家哙在左右引导逢迎,因此晏子的劝谏就产生了。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贤良曰:「盖桡枉者过直,救文者以质。昔者晏子相齐,一狐裘三十载,故民奢示之以俭,民俭示之以礼。」(盐铁论救匮第三十)
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圣人之材天地也,次山陵川泉也,次鸟兽草木也。(法言五百篇)
管仲、晏婴,功书并作。(论衡书解)
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加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论衡命义)
是以晏子轻囷仓之蓄而惜一杯之钻何异。(潜夫论边议)
北郭刎颈以申晏婴,所以致命而不辞者,为国荐士,灭身无悔,忠之至也,德之难也。(刘子荐贤)
昔鲁哀公遥慕稷、契之贤,不觉孔丘之圣;齐景公高仰管仲之谋,而不知晏婴之智;张伯松远羡仲舒之博,近遗子云之美。以夫子之圣,非不光于稷、契,晏婴之贤,非有减于管仲,杨子云之才,非为劣于董仲舒,然而弗贵者,岂非重古而轻今,珍远而鄙近,贵耳而贱目,崇名而毁实耶!(刘子正赏)
二贤论 杨夔
子贡以管夷吾之奢晏平仲之俭质于宣尼,宣尼以管仲之奢贤大夫也而难为上,晏平仲贤大夫也而难为下,盖讥其僭上偪下之失,或谓无所轻重。予敢继其末以论先后焉。夫齐桓承襄公之失政,接无知之乱常,久亡于外,自莒先入,有国之后,锐心以求其治,及叔牙言夷吾之能,脱囚服,秉国政,有鲍叔之助,隰朋之佐,遂能九合诸侯以成霸业,此逢时之大者也。若平仲者,立于衰替之朝,有田国之强,有栾高之侈,时非曩时,君非贤君,当崔杼之弒也,能廷然易其盟,陈氏之大也,能晓然商其短,独立于谗陷之伍,自全于纷扰之中,人无间言,时莫与偶。若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信夷吾之力也,使晏子居桓公之世,有鲍隰之助,则其尊周室,霸诸侯,功岂减于管氏乎!以其镂簋而朱弦,孰若豚肩不掩豆,以其三归而反坫,孰若一狐裘三十年,矧国之破家之亡者,以奢乎?以俭乎?语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与其不逊也宁固。」然后知圣人轻重之旨斯在。(全唐文卷八百六十七)
晏子传论 苏辙
管子以桓公霸,然其家淫侈,不能身蹈礼义。晏子之为人勇于义,笃于礼,管子盖有愧焉。然晏子事灵、庄、景公,皆庸君,功业不足道,使晏子而得君如管仲之于桓公,其所成就,当与郑子产比耳。至于纠合诸侯,攘却戎狄,未必能若管子也。唐姚元崇、宋璟皆中兴贤相,然元崇好权利,事武后,立于群枉之中,未尝有一言犯之,及事明皇帝,时亦有所纵弛,太庙栋毁,巡游东都,以为无害;至于宋璟介絜,特立于武后世,排斥权幸,身危者数矣,其于明皇帝亦未尝有取容之言。故世尝以元崇比管仲,璟比晏子,或庶几焉。(栾城集)
晏子 洪迈
齐庄公之难,晏子不死不亡,而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及崔杼、庆封盟国人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晏子此意,正与豫子所言「众人遇我」之义同,特不以身殉庄公耳。至于毅然据正以社稷为辞,非豫子可比也。(容斋随笔卷十三)
晏平仲之在齐也,历事三君,皆暗主也。崔、庆既亡,陈氏得政,所际之时,则季世也。方庄公之弒,晏子伏尸成礼,大宫之歃,舍命不渝,是可谓仁者之勇矣。景公嗣位,若能委权任用,承霸国之余烈,晋失诸侯,齐国之兴,日可俟也。乃景公固非能大有为之君也,所宠任者梁丘据、裔款之流,所好者宫室台榭之崇,声色狗马之玩。婴也随事补救,以讽谏匡君,必者朝夕不怠,危行言孙
译孔子所敬重侍奉的人,在周朝是老子,在卫国是蘧伯玉,在齐国是晏平仲。
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吃两种肉,姬妾不穿丝绸,齐国也因此治理得很好。
贤良说:“矫正弯曲的往往过于笔直,补救浮华的往往用质朴。从前晏子辅佐齐国,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年,所以百姓奢侈就给他们看节俭,百姓节俭就给他们看礼仪。”
庄周、杨朱放荡而不守法度,墨子、晏子节俭而废弃礼仪,申不害、韩非险恶而没有教化,邹衍迂阔而不切实际,圣人的才能像天地一样,次一等像山陵川泉一样,再次一等像鸟兽草木一样。
管仲、晏婴的功绩被一同记载。
晏子所遭遇的祸患,可以说是极大的。锋利的兵器指着胸膛,白色的刀刃架在脖子上,踏进死亡之地,面对剑戟的锋芒,在死地中得以生还,这是因为命运善良、福禄旺盛,所遭遇的祸患不能伤害他。
因此晏子轻视粮仓的积蓄而爱惜一杯酒,这与(轻视积蓄而爱惜酒)有什么不同呢。
北郭先生割脖子来伸张晏婴的正义,之所以献出生命而不推辞,是因为为国家推荐贤士,牺牲生命也不后悔,这是忠诚的极致,也是德行的高难之处。
从前鲁哀公远远仰慕稷、契的贤能,却没有察觉孔丘的圣明;齐景公高高仰慕管仲的谋略,却不知道晏婴的智慧;张伯松远远羡慕董仲舒的博学,却就近忽略了扬雄的美德。凭借孔子的圣明,并不比稷、契逊色,晏婴的贤能,并不比管仲减少,扬雄的才华,并不比董仲舒低劣,然而不被尊贵的原因,难道不是重视古代而轻视当今,珍视远方而鄙薄近处,贵耳贱目,崇尚名声而毁弃实际吗!
二贤论 杨夔
子贡拿管夷吾的奢侈和晏平仲的节俭向孔子请教,孔子认为管仲的奢侈,作为大夫来说难以做到上位(指僭越),晏平仲的节俭,作为大夫来说难以做到下位(指过于寒酸),大概是讥讽他们僭越上级、逼迫下级的过失,有人说孔子没有轻重之分。我敢接着末尾来论述他们的先后。齐桓公继承了襄公政治的失误,接着无知扰乱常道,长期流亡在外,从莒国先入齐国,拥有国家之后,专心寻求治理,等到叔牙说夷吾有才能,(管仲)脱下囚服,执掌国政,有鲍叔牙的辅助,隰朋的佐助,于是能够多次会合诸侯以成就霸业,这是遇到时势的大者。像晏平仲这样的人,立于衰败的朝廷,有田氏国家的强大,有栾氏、高氏的奢侈,时势不是从前的时势,君主不是贤明的君主,当崔杼弑君时,能够坦然改变盟誓,陈氏强大时,能够清楚地商讨其短处,独立于谗言陷害的行列,在纷扰中保全自己,人们没有闲话,当时没有人能与他匹敌。如果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靠兵车,确实是管夷吾的力量,假使晏子处在桓公的时代,有鲍叔牙、隰朋的辅助,那么他尊崇周王室,称霸诸侯,功绩难道会比管仲少吗!用镂刻的簋和朱红色的弦,哪里比得上猪肩肉盖不住豆器,用三归台和反坫,哪里比得上一件狐皮袍子穿三十年,况且国家的破败、家族的灭亡,是因为奢侈呢?还是因为节俭呢?俗话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陋,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然后才知道圣人轻重的旨意就在这里。
晏子传论 苏辙
管仲凭借桓公称霸,然而他家淫乱奢侈,不能亲身践行礼义。晏子为人勇于行义,笃守礼仪,管仲大概对此感到惭愧。然而晏子侍奉灵公、庄公、景公,都是平庸的君主,功业不值得称道,假使晏子得到君主像管仲得到桓公那样,他所成就的,应当与郑国的子产相比。至于纠合诸侯,抵御戎狄,未必能像管仲那样。唐朝的姚元崇、宋璟都是中兴的贤相,然而姚元崇喜好权利,侍奉武则天,立于众多奸邪之中,不曾有一句话触犯他们,等到侍奉明皇帝,当时也有所放纵松弛,太庙栋梁毁坏,巡游东都,认为无害;至于宋璟耿介廉洁,特立于武后时代,排斥权幸,自身危险多次,他对明皇帝也没有迎合取容的话。所以世人曾经把姚元崇比作管仲,宋璟比作晏子,或许差不多吧。
晏子 洪迈
齐庄公的祸难,晏子不死不逃,却说:“君主为国家而死我就死,为国家而逃我就逃,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不是他的私亲,谁敢承担呢。”等到崔杼、庆封与国人盟誓说“不跟崔、庆一起的”,晏子叹息说:“我所不唯忠于君主,有利于国家的人就跟随,有上帝为证。”晏子这个意思,正与豫子所说的“众人对待我”的道理相同,只是不以身殉庄公罢了。至于毅然据守正道以国家为辞,不是豫子能比的。
晏平仲在齐国时,历经侍奉三位君主,都是昏庸的君主。崔杼、庆封死后,陈氏掌权,他所处的时代,就是末世。当庄公被弑时,晏子伏在尸体上完成礼仪,在大宫歃血,舍弃生命也不改变,这可以说是仁者的勇敢。景公即位,如果能委权任用,继承霸国的余烈,晋国失去诸侯,齐国的兴起,指日可待。然而景公本来就不是能大有作为的君主,所宠信任用的是梁丘据、裔款之流,所喜好的是宫室台榭的高大,声色狗马的玩好。晏子随事补救,用讽谏匡正君主,必定早晚不懈怠,行为危险而言语谦逊
,故能身处乱世,显名诸侯,而齐国赖之以安也。虽然,景固非能大有为者也。当灵、庄残暴之余,国脉渐削,而弗能济之以仁俭;崔、庆弒逆之时,贼臣乱国,而弗能震之以威权。修桓公之政,则晏婴可以为仲父,有马千驷,则壤地甲兵不减于九合一匡时也。奈何景公志无远图,惟繁刑嗜酒田猎游观之是尚,婴数为谏之,景数为违之,欲以绍前烈而逮先君之后,不亦难乎!值晋霸已衰之日,在位日久,虽意存代兴而卒无成业,故子朝乱周而不能定,季氏逐君而不能讨,北燕、徐、莒兵耀小国,以是求伯,势必无成,况又政在陈氏乎!势重者,人主之渊鱼,而圃池之德,归于私家,彗星见于上,祝诅交于下,登牛山而陨涕,其气衰,其志惰矣。此晏子所由对叔向而私忧,亦莫如之何也已。(马骕绎史卷七十七)
译所以能够身处乱世,在诸侯中显扬名声,而齐国也依靠他得以安定。虽然如此,齐景公本来就不是能大有作为的人。在齐灵公、齐庄公残暴统治之后,国家命脉逐渐削弱,他却不能用仁政和节俭来挽救;在崔杼、庆封弑君作乱之时,奸臣扰乱国家,他却不能用威严和权力来震慑他们。他沿袭齐桓公的政治,那么晏婴就可以像管仲一样被尊为仲父;拥有马匹四千匹,那么疆土和军队也不减于齐桓公九次会盟诸侯、匡正天下之时。为什么齐景公没有长远的谋略,只崇尚繁重的刑罚、嗜酒、打猎、游玩和观赏,晏婴多次劝谏他,齐景公多次违背他的建议,想要继承前代的功业并达到先君那样的成就,不是很难吗!正值晋国霸业已经衰微的时候,他在位时间长久,虽然心存取代晋国兴起霸业的意图,但最终没有成就功业,所以王子朝扰乱周王室而不能平定,季氏驱逐国君而不能讨伐,北燕、徐国、莒国向小国炫耀武力,凭借这些来谋求霸业,势必不能成功,何况政权又掌握在陈氏手中呢!权势过重的人,是君主身边的深渊之鱼,而恩德归于私家,彗星出现在天上,诅咒在民间流传,登上牛山而流泪,他的气运衰微,他的意志懈怠了。这就是晏子回答叔向时私下担忧的原因,也是无可奈何罢了。
晏婴论 赵青藜
晏子谓君为己死而非其私昵谁敢任,胡传引之以责贾举等,不得为死节臣,如孔父仇牧可也。婴以是自恕则不可。君人者,社稷诚重矣,而无道之君死多不为社稷,私昵之辈,更不知国贼之当讨,君死之当从,是国无死臣也。况婴系本公族,世为列卿,独无社稷责哉?乃其生存也,则逆料其必败以夸先,见其受弒也,则置身局外饰说以欺人。彼太史兄弟不惜舍身以正崔杼弒君之罪,而己且恬然与崔庆旅进旅退,其不及贾举十人远甚,坐使洋洋大国,具官济济,诛崔庆者仅得卢蒲癸王何二嬖人,则光不是乎私昵,而将于谁私昵之!厥后景公虽非有道之主,于婴不可谓不倚为社稷臣,明知社稷之终归陈氏,与叔向所私言,亦如料光之必败也者,而不进谏以早正其国本。抑管仲有言曰「德礼不易,无人不怀」,图霸之成规具在,而一任其君之伐晋伐宋,会其盟某次某,纷纷者何为!而曰晏子以其君显,诚齐人之见也欤!(读左管窥)
晏婴路寝对论 赵青藜
晏子之在齐也,虽顽凶若崔杼犹以为民望而释之,可不谓贤哉!顾其言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明乎己之非私昵于庄公也,是诚然矣。于景公固已奉社稷以从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其时矣,乃委蛇其间,规其小过,舍其本计。夫孔子在齐,公欲用之,反谓其莫殚莫究,犹曰圣人道大,其不知孔子也无足怪。齐之将为陈氏,亦既知之,岂不知以公之自弃其民乎!医之治疾也,望其气色,切其脉息,得其受病之所在,反以攻之,顺而调之,无不愈者。知公之自弃其民也,劝之厚施以收其心,顺而调之之道也。比公坐路寝,天牖其衷,兴言在德,乃漫应之曰:「礼,家施不及国。」将禁厚施于陈氏乎!毋乃反为攻而谬用其术,是益民之怨也,疾将愈甚。公曰「不能」,吾固幸其不能也,然而公且善之,又仅举礼之陈言以对。古忠臣谋国,国之安危,民之利病,昼夜以思,不遑寝处,得之于心,欲以人告我后,而每苦无由。幸其君之自悟,进吾而诏之,无所忌讳,则恺切以陈,因其所明,通其所蔽,言必扼要,贤者独不闻乎!且陈非真有厚施于民也,豆区釜锺,饥易食,渴易饮耳,诚由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数端扩而充之,行之弗倦,虽陈之厚,公不必薄,其庸有济乎!逮后陈恒弒君,孔子请讨,曰「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则齐民之未尽归陈也明甚。天于继世不忍遽废,民于旧君不忍遽绝,及景公之身而图之,不犹为医国之良工也哉!(读左管窥)
晏子不受邶殿论 姚鼐
大夫相灭而相并者,是篡杀其君之渐也,齐、晋之末载是已。齐崔氏也亡,而邑入乎庆,庆氏也亡,而邑入乎二惠诸族。其时大夫分邑,子雅辞多受少,子尾既受,而稍致诸公,陈氏不取邑而取百车之木。是三子者以为贤于吞噬之甚者则可矣,以其私家相取,为非人臣之道,则一而已。晏子将明言其不义乎,得罪一国,而不可为也;将从而受分乎,违己之心,而不忍出也。邦无道,危行言孙,其处丧,则托曰:「惟卿为大夫。」其辞邶殿,则托曰:「畏失富。」晏子之心,固亦苦矣。夫晏子之贤,无愧儒者,世乃以孟子不欲比管、晏及沮封孔子事,疑其非贤,是皆不然。晏子盖盛德而才差不足,又直陈氏得政之日,事景公庸主,未尝得君如管仲专也,故其功烈,非孟子王佐之才之所希也。然第曰管仲、曾西所不为,不言晏子者,重晏子之德也。当孔子至齐,以景公之庸懦,岂遽能以季、孟之间,期以待邻之一儒士哉,此必晏子荐之故也;及其不能用孔子,此必晏子所痛,而知其国之将亡不可救者,夫何有反沮孔子事哉?晏子以俭着,春秋之后,墨子之徒假其说以难儒者,沮孔子封事,墨者造之也,故载于墨子非儒篇。其言以儒者为崇丧遂哀,破产厚葬,此墨者之陋说,非麤缞斩以丧父尽礼者之言也。诸侯裂地以封大夫,此三晋、田
译晏婴论 赵青藜
晏子说,国君是为了自己而死,而不是因为那些私宠的近臣,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胡传引用这话来责备贾举等人,认为他们不能算作死节之臣,只有像孔父、仇牧那样的人才可以。晏子拿这话来宽恕自己,是不可以的。作为国君,国家社稷确实重要,但无道的国君死去,大多不是为了社稷;那些私宠的近臣,更不知道应当讨伐国贼,应当追随国君赴死,这样国家就没有死节的臣子了。况且晏婴出身公族,世代担任卿大夫,难道没有对社稷的责任吗?他在国君活着的时候,就逆料国君必定失败,以此夸耀自己的先见之明;看到国君被弑杀,就置身事外,用言辞来欺骗世人。那些太史兄弟不惜牺牲生命来纠正崔杼弑君的罪行,而晏婴却安然地与崔杼、庆封进退相随,他比贾举等十人差得远了。白白地让齐国这样的大国,官员众多,诛杀崔杼、庆封的,竟然只有卢蒲癸、王何这两个宠臣,那么崔光不是私宠的近臣,那谁又是私宠的近臣呢!后来景公虽然不是有道的君主,但对晏婴不能说不倚重他为社稷之臣,晏婴明知社稷最终将归于陈氏,这与叔向私下所说的话一样,也像预料崔光必定失败那样清楚,却不进谏以早日匡正国家的根本。况且管仲说过:“道德礼义不改变,没有人不怀念。”图谋霸业的成规都在那里,他却任凭国君攻打晋国、攻打宋国,参加某次某地的盟会,这样纷纷扰扰地做什么!所以说晏子因他的国君而显贵,这真是齐人的偏见啊!(《读左管窥》)
晏婴路寝对论 赵青藜
晏子在齐国的时候,即使是像崔杼那样顽固凶恶的人,也因为他是民望而放过他,这难道不贤明吗!然而他说:“国君为了社稷而死,我就跟着死;国君为了社稷而逃亡,我就跟着逃亡。”明白自己不是庄公的私宠近臣,这确实是事实。对于景公,他本来已经奉守社稷而跟从了,知道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尽的,这正是时候,他却委曲求全地周旋其中,只规劝小的过失,舍弃根本的计策。孔子在齐国时,景公想任用他,反而说孔子不能穷尽道义,还说圣人道义太大,他不知道孔子,这没什么奇怪的。齐国将要被陈氏取代,晏子已经知道了,难道不知道是因为景公自己抛弃了百姓吗!医生治病,观察病人的气色,切脉息,找到受病的地方,反过来攻击它,顺着调理它,没有治不好的。知道景公自己抛弃百姓,劝他厚施恩惠来收拢民心,这是顺着调理的方法。等到景公坐在路寝,上天启发他的内心,兴起谈论德政的话,晏子却随便回答说:“礼制规定,家族的施恩不能遍及国家。”这是要禁止陈氏的厚施吗!岂不是反而攻击却误用了方法,这是增加百姓的怨恨,疾病将更加严重。景公说“不能”,我本来庆幸他不能,然而景公却认为这是好的,晏子又只举出礼制的陈词滥调来回答。古代忠臣谋划国家大事,国家的安危,百姓的利弊,日夜思考,来不及休息,心里明白了,想告诉君主,却常常苦于没有机会。幸好君主自己觉悟,召见自己并询问,无所忌讳,就恳切地陈述,根据君主明白的地方,疏通他蒙蔽的地方,说话一定扼要,贤者难道没听说过吗!况且陈氏并没有真正对百姓厚施恩惠,只是豆区釜锺,饿了给吃的,渴了给喝的罢了,如果让官吏放宽政令,毁坏关卡,去除禁令,减轻赋税,免除债务,这几方面扩大并充实它,坚持实行不疲倦,即使陈氏的恩惠厚,景公也不必薄,这难道没有救吗!等到后来陈恒弑君,孔子请求讨伐,说“凭借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的一半兵力”,那么齐国百姓没有完全归附陈氏是很明显的。上天对于继承世位的君主不忍心立即废除,百姓对于旧君主不忍心立即断绝关系,在景公在世时谋划,不还是医治国家的良医吗!(《读左管窥》)
晏子不受邶殿论 姚鼐
大夫之间互相消灭而兼并,这是篡杀国君的征兆,齐国、晋国末期的记载就是这样。齐国的崔氏灭亡了,封邑归入庆氏;庆氏灭亡了,封邑归入二惠等家族。当时大夫分封邑,子雅推辞多接受少,子尾接受了,却稍微归还给国君,陈氏不取封邑而取百车木材。这三个人被认为比那些贪婪吞噬的人贤明是可以的,但他们以私家互相夺取,不是为人臣子的正道,这一点是一样的。晏子要明言这不义吗,会得罪一国,不可行;要跟着接受分封吗,违背自己的心意,不忍心这样做。国家无道,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他处理丧事,就托辞说:“只有卿才能担任大夫。”他推辞邶殿,就托辞说:“害怕失去富贵。”晏子的心,本来也很苦。晏子的贤德,无愧于儒者,世人却因为孟子不想与管仲、晏子相比以及阻止封赏孔子的事,怀疑他不是贤人,这都是不对的。晏子大概是盛德而才能稍显不足,又正值陈氏掌权的日子,侍奉的是平庸的景公,不曾像管仲那样得到君主的专任,所以他的功业,不是孟子所说的王佐之才所期望的。然而只说管仲是曾西所不屑做的,不说晏子,是看重晏子的德行。当孔子到齐国时,以景公的平庸懦弱,难道能立即在季孙、孟孙之间,期待等待邻国的一位儒士吗,这一定是晏子推荐他的缘故;等到不能用孔子,这一定是晏子所痛心的,知道国家将亡不可救药,怎么会有阻止孔子封赏的事呢?晏子以节俭著称,春秋之后,墨子的门徒假借他的说法来诘难儒者,阻止孔子封赏的事,是墨者编造的,所以记载在《墨子·非儒》篇中。他们的话认为儒者推崇丧礼,过度哀伤,破产厚葬,这是墨者的浅陋说法,不是穿着粗麻丧服为父亲尽礼的人说的话。诸侯分割土地封给大夫,这是三晋、田
齐以后之事,非孔子时国不过赐田邑之制也。子长不能辨而载之世家,虽大儒如朱子亦误信焉,是以晏子为世诟,而不知其固非实也。鲁襄公十七年,晏桓子卒,平仲嗣立,能为丧礼,又从平阴之役,意其年必逾二十,其后五十七年,乃会夹谷,计晏子必已丧矣。晏子丧,而后景公行事益悖,而子长言会夹谷时有晏子,吾益知世家言之多谬也。(惜抱轩文集卷一)
译齐国后来的事情,并非孔子时代那种国家不过分赐予田邑的制度。司马迁不能辨别而将其载入世家,即使像朱熹这样的大儒也误信了它,因此晏子被世人讥讽,却不知道这本来就不是事实。鲁襄公十七年,晏桓子去世,晏平仲继位,能够办理丧礼,又跟随平阴的战役,推测他的年龄必定超过二十岁,此后五十七年,才在夹谷会盟,计算晏子必定已经去世了。晏子去世后,齐景公行事更加悖乱,而司马迁说夹谷会盟时有晏子,我更加知道世家中的记载多有错误。
晏平仲论 马国翰
史传言齐景公欲以尼溪封孔子,晏婴沮之。余谓无其事,即有之,亦必别有曲折调护之至意,而非忌圣道之行,与病儒效之疏也。何以知之?以孔子称平仲善交知之。孟子曰:「千里一圣,是为连步。」易传曰:「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由意合,物以类同。」言交道之孚也。鲁有孔子,齐有平仲,闻风相思,宜深洄溯,一旦握手言欢,游处至八年之久,此岂寻常之结纳哉!平仲不知孔子,必不能与孔子友;平仲不知孔子,孔子亦必不与之友。乃既订为知己,多年契好,而遇合有机,忽焉中沮,此少有人心者必不出此,而谓平仲之贤为之乎?夫子尝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假使平仲以仁义为迂阔,有百年莫究之诮,则其人与己刺谬,顾何矫情而称誉之耶?且综其生平行事,好贤居多,越石父则脱之,其御则荐之,物色风尘,具有真赏。孔子大圣人,超乎越石父、其御之上奚翅万倍,漠然慭置,心知之谓何?当日者,度必揄扬其美,而亟称于君前,景公所以因高昭之主而欲用孔子也。夫欲用而不果用者,公之眩于陈氏也。彼方厚施得民,觊觎齐国,圣人见用,则必有以转移乎舆情,而大非所利,于是飞刺构谗以间孔子,而公意遂摇。且夫龙,神物也,有尺云之藉,则能自庇其身而大施其化,否则妇孺得而狎之,此势之所必至也。使公骤用孔子,专任之而予以政权,陈宗虽强,何不能如子产之于丰驷乎?乃公不能决季、孟之待,商之迟久,失独断之机,宜中跋扈之所忌。当此之时,不惟不能尊孔子,而害将不可测。平仲或有所见闻,不欲故人以虚名之奉而受实祸之及,主文谲谏,意在维持羁旅之臣,卒得保全以去,此固善交之苦衷,所不得已而出之者。吾故曰:即有其事,亦必别有曲折调护之至意,而非忌圣道之行,与病儒效之疏也。然微夫子特表其心,千载而下,几何不湮于流传之失而其真不见哉!
(玉函山房文集卷二)
晏平仲论 俞樾
晏平仲一狐裘三十年,澣衣濯冠以朝,豚肩不掩豆以祭,其所居湫溢嚣尘而亦安之。故太史公曰:「晏平仲以节俭力行重于齐。」乌乎!晏子非徒俭者也。古之君子,敝车羸马,非衣恶食,其自奉有啬于冢养者,岂徒俭哉,盖处乱世之道也。今夫君子诚不以众人之匈匈而易其行,然以一身而处乎匈匈之中,则亦危矣,彼君子何恃以处此?曰:君子之于乱世也,天下虽忌之嫉之,欲得而杀之,而至观其食无兼膳,衣无完衣,出无一宿之粮,入无一日之积,则虽其深怒积怨者不能不自媿不如,而甚者至于太息泣下也。何也?天下之小人未始无是非之心也,虽恶其刚直之节,而不能不服其廉洁之行,是故处乱世,犯众怒,而莫或伤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后君子不幸而处此,如之何而可欤?曰:菜羹疏食而能饱,荜门圭窦而能安,亲僮仆之役而能不以为劳,闻妻子饥寒愁苦之声而能不以为耻,则无往而不可。世之人所以贬其道,屈其守者,岂有他哉,饥寒之弗能忍,而劳辱之弗能堪也。当晏子时,齐多故矣,而卒有以自全,故曰:晏子非徒俭者也。(宾萌集卷一)
(尹桐阳诸子论略有管晏优劣之比较一篇,非专论晏子,且无新义,故不载。)
四、有关晏子说学派讨论
一儒家说
墨子曰:「景公祭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对曰:『鲁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丧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能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于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诘之曰:「墨子欲以亲死不服,三日哭而已,于意安者,卒自行之,空用晏子为引,而同乎己,适证其非耳。且晏子服父礼,则无缘非行礼者也。」(孔丛子诘墨)
墨子曰:「孔子至齐,见景公,公悦之,封之于尼溪。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立命而怠事,崇丧遂哀,盛用繁礼,其道不可以治国,其学不可以导家。
译晏平仲论 马国翰
史书传言齐景公打算把尼溪封给孔子,晏婴加以阻止。我认为没有这回事,即使有,也必定另有曲折周全的维护之意,而不是忌惮圣道的推行,或是厌恶儒者的效法。怎么知道的呢?从孔子称赞晏平仲善于交友这一点可以知道。孟子说:“千里出一位圣人,这是接连出现的。”《易传》说:“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因心意相合,物因类别相同。”说的是交友的诚信。鲁国有孔子,齐国有晏平仲,听闻风声而相互思念,应当深深追溯渊源,一旦握手言欢,交游相处长达八年之久,这难道是寻常的结交吗!晏平仲不了解孔子,必定不能与孔子做朋友;晏平仲不了解孔子,孔子也必定不与他做朋友。既然结为知己,多年情谊深厚,而遇到机缘,忽然从中阻挠,这是少有良心的人必定不会做的,难道晏平仲的贤德会这样做吗?孔子曾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假如晏平仲认为仁义迂阔,有百年无法探究的讥讽,那么他人与自己见解相悖,为何还要矫饰情感而称赞他呢?而且综观他一生的行事,喜好贤才居多,越石父被他解救,他的车夫被他推荐,在风尘中物色人才,具有真正的赏识。孔子是大圣人,超越越石父、他的车夫何止万倍,却漠然置之,心里怎么想呢?当时,晏平仲必定会宣扬他的美德,而在君主面前极力称赞,齐景公因此因为高昭公的缘故而想任用孔子。想要任用而没有最终任用的,是齐景公被陈氏迷惑。陈氏正通过厚施恩惠获得民心,觊觎齐国,如果圣人被任用,必定有办法转移舆论,而这大大不利于陈氏,于是陈氏散布流言、构陷谗言来离间孔子,齐景公的心意于是动摇。况且龙是神物,有尺云作为凭借,就能庇护自身而大施教化,否则妇孺也能轻慢它,这是形势必然导致的。假如齐景公突然任用孔子,专门委任他并赋予政权,陈氏宗族虽然强大,怎么能不像子产对待丰驷那样呢?然而齐景公不能决断季孙、孟孙的等待,商议拖延太久,失去了独断的时机,理应遭到跋扈者的忌惮。在这个时候,不仅不能尊崇孔子,而且祸害将不可预测。晏平仲或许有所见闻,不希望老朋友因虚名而遭受实祸,采用委婉的谏言,意在维持羁旅之臣,最终得以保全而离去,这固然是善于交友的苦衷,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我说不:即使有这回事,也必定另有曲折周全的维护之意,而不是忌惮圣道之行,与厌恶儒效之疏。然而如果不是孔子特别表彰他的心意,千载之下,几乎就要湮没在流传的失误中而其真相不被知晓了!
晏平仲论 俞樾
晏平仲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年,洗了衣服、洗了帽子去朝见,祭祀时猪肩肉盖不住豆器,他所居住的地方低洼潮湿、喧嚣尘土,却也能安然处之。所以太史公说:“晏平仲以节俭力行在齐国受到尊重。”唉!晏子不仅仅是节俭的人。古代的君子,乘坐破车、骑着瘦马,穿着破旧的衣服、吃着粗劣的食物,他们对自己的供养比供养宗庙还要吝啬,这难道仅仅是节俭吗,这是处在乱世的方法。现在君子确实不因众人的喧哗而改变自己的行为,然而以一人处在喧哗之中,也是危险的,那君子凭什么处在这种境地呢?回答说:君子处在乱世,天下虽然忌恨他、嫉妒他,想要得到他并杀害他,但是看到他吃饭没有两样菜肴,穿衣没有完整的衣服,出门没有一晚上的粮食,进门没有一天的积蓄,那么即使那些深怒积怨的人也不能不自愧不如,甚至至于叹息流泪。为什么呢?天下的小人并非没有是非之心,虽然厌恶他刚直的节操,却不能不服从他廉洁的行为,所以处在乱世,触犯众怒,却没有谁伤害他。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后来的君子不幸处在这种境地,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吃蔬菜喝稀饭能吃饱,住在柴门小窗能安心,亲近僮仆的劳役能不觉得劳累,听到妻子儿女饥寒愁苦的声音能不觉得羞耻,那么无处不可去。世人之所以贬低他的道,委屈他的操守,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因为不能忍受饥寒,而不能忍受劳辱。在晏子的时候,齐国多事,而他最终得以保全自己,所以说:晏子不仅仅是节俭的人。
(尹桐阳《诸子论略》中有比较管仲、晏子优劣的一篇,不是专门论述晏子,而且没有新义,所以不收录。)
四、有关晏子说学派讨论
一儒家说
墨子说:“齐景公祭祀路寝时听到哭声,问梁丘据,梁丘据回答说:‘是鲁国孔子的弟子,他的母亲死了,服丧三年,哭泣非常悲哀。’景公说:‘难道不可以吗!’晏子说:‘古代的圣人不是不能这样做,而是不做,因为他们知道这对死者没有补益,而对生者危害很深。’”诘问他:“墨子想要亲人死了不穿丧服,哭三天就停止,心里觉得安适的,最终自己实行,白白借用晏子作为引证,来和自己相同,恰好证明他不对。况且晏子遵循父亲的礼仪,那么没有理由非议行礼的人。”(《孔丛子·诘墨》)
墨子说:“孔子到了齐国,见到齐景公,景公喜欢他,把尼溪封给他。晏子说:‘不可以。儒者,生活放纵而自我顺从,听天由命而怠慢事务,推崇丧礼以致悲哀过度,盛用繁复的礼仪,他们的道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他们的学不能用来引导家庭。
』公曰:『善。』」诘之曰:「即如此言,晏子为非儒恶礼,不欲崇丧遂哀也。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以异于儒焉。又景公问所以为政,晏子答以礼云。景公曰:『礼其可以治乎?』晏子曰:『礼于政与天地并。』此则未有以恶于礼也。晏桓子卒,晏婴斩衰,枕草,苴绖带,杖,菅菲,食粥,居于倚庐,遂哀三年,此又未有以异于儒也。若能以口非之而躬行之,晏子所弗为。」(孔丛子诘墨)
译景公说:“好。”于是责问墨子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是晏子反对儒家、厌恶礼制,不愿意推崇丧礼、表达哀痛了。考察传记中晏子的行为,没有哪一点与儒家不同。况且景公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晏子用礼来回答。景公说:‘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吗?’晏子说:‘礼对于政治,如同天地一样重要。’这说明晏子并没有厌恶礼制。晏桓子去世,晏婴穿斩衰丧服,枕草席,戴苴绖腰带,拄着丧杖,睡在菅草垫子上,喝粥,住在倚庐中,尽哀三年,这也没有哪一点与儒家不同。如果嘴上非难礼制而身体力行,晏子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曹明问子鱼曰:「观子诘墨者之辞,事义相反,墨者妄矣,假使墨者复起,对之乎?」答曰:「苟得其理,虽百墨吾益明白焉;失其正,虽一人犹不能当前也。墨子之所引者矫晏子,晏子之善吾先君,先君之善晏子,其事庸尽乎!」曹明曰:「可得闻诸?」子鱼曰:「昔齐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可以霸诸侯矣。』对曰:『官未具也,臣亟以闻而君未肯然也。臣闻孔子圣人,然犹居处勌惰,廉隅不修,则原宪、季羔侍;气郁而疾,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勤,则颜、闵、冉、雍侍。今君之朝臣万人,立车千乘,不善之政加于下民者众矣,未能以闻者,臣故曰:官未备也。』此又晏子之善孔子者也。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此又孔子之贵晏子者也。」曹明曰:「吾始谓墨子可疑,今则决妄不疑矣。」(孔丛子诘墨)
儒者晏婴、子思、孟轲、荀卿之类也,顺阴阳之性,明教化之本,游心于六艺,留情于五常,厚葬文服,重乐存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广文繁,难可穷究也。(刘子九流)
晏子春秋 王鸣盛
柳子厚谓晏子春秋非婴着,墨氏之徒剿合而成。今观汉志「儒家」首列晏子春秋,柳说恐未是。(鹤寿案:儒家五十有三,而晏子春秋居首,此据刘向所定也。向言所校中外书晏子三十篇八百三十八章,除复重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着八篇。晏子博闻强记,通于古今,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尽忠极谏道齐国,君得以正行,百姓得以附亲,不用则退耕于野,用则必不诎义,不可胁以邪,白刃虽交胸,终不受崔杼之劫,谏齐君县而至,顺而刻,及使诸侯,莫能诎其辞,其博通如此,盖次管仲。内能亲亲,外能厚贤,居相国之位,受万锺之禄,故亲戚待其禄而衣食五百余家,处士待而举火者亦甚众,齐人以此重之。其书六篇,皆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法,皆合六经之义。又有复重,文辞颇异,不敢遗失,复列为一篇。又有颇不合经术,似非晏子言,疑后世辨士所为者,复以为一篇。今案:观本书所载及刘向之言,固宜列于儒家,柳宗元文人无学,谓墨氏之徒为之,晁公武、马贵与并承其误,可谓无识。晏子尚俭,礼所谓国奢则示之以俭也。其居晏桓子之丧,尽礼亦与墨氏异。孔丛子云:「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异于儒焉。」儒道甚大,孔子言「儒行有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故公伯寮愬子路而同列圣门,晏子尼溪之阻,何害为儒?且古人书外篇半由依托,刘向所谓疑后世辨士所为者,恶得以此病晏子哉!)(蛾术编卷十四)
晏子非墨家辨 刘师培
晏子立言之旨,淮南要略所述至详,其第八一篇,刘向谓似非晏子言,其识至精。至唐代柳宗元始谓墨氏之徒所为,宋代晁氏、马氏辑书目,均循其说。近孙星衍以无识讥之,其说允矣,然意有未尽。夫墨子之学,出于清庙之守,以敬天明鬼为宗,其徒缠子、胡非子、随巢子书虽不存,然考其佚文,亦均敬天明鬼。惟晏子书则不然,如谏篇上谏诛史祝,谏信楚巫,谏祠灵山河伯,谏禳彗星荧惑;问篇上谏以祝干福;杂篇下言徒祭不可益寿:均异墨氏所言。又谏篇上言乐亡而礼从之,礼亡而政从之,亦与非乐旨殊,不惟居丧尽礼志于杂篇上,异于墨子短丧也。使其书出于墨氏之徒,则旨与墨殊,必不并存其说,故特辨之。(左庵集卷七)
二墨家说
晏婴,墨者也,自以俭省治身,动遵法度。(列子杨朱篇张湛注)
辩晏子春秋 柳宗元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
译曹明问子鱼说:“看您驳斥墨家的言辞,事理相反,墨家是荒谬的。假使墨家之人再次兴起,能应对他们吗?”子鱼回答说:“如果掌握了道理,即使有上百个墨家的人,我也能更加明白;如果失去了正道,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不能抵挡他。墨子所引用的是矫饰的晏子,晏子称赞我的先君,先君称赞晏子,他们之间的事难道都尽了吗!”曹明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子鱼说:“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好好治理国家,可以称霸诸侯了吗?’晏子回答说:‘官员还没有配备齐全。我屡次向您报告,而您不肯这样做。我听说孔子是圣人,然而他平时倦怠懒惰,品行不修,那么原宪、季羔侍奉他;他心情郁结生病,意志不通畅,那么仲由、卜商侍奉他;他德行不盛,行为不勤勉,那么颜回、闵子骞、冉有、仲弓侍奉他。现在您的朝臣有万人,立车有千乘,不好的政令施加于百姓的很多了,没能让您知道的,所以我说是官员没有配备齐全。’这又是晏子称赞孔子的地方。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时间越久,别人越尊敬他。’这又是孔子看重晏子的地方。”曹明说:“我起初认为墨子可疑,现在则断定他是荒谬无疑了。”
儒者晏婴、子思、孟轲、荀况之类的人,顺应阴阳的本性,阐明教化的根本,心神游于六艺之中,情感寄托于五常之上,厚葬文饰服饰,重视音乐保存天命,祖述尧、舜,效法周文王、周武王,以孔子为宗师,以此来尊敬他的道,然而浅薄的人流传广博,文辞繁多,难以穷尽探究。
柳宗元认为《晏子春秋》不是晏婴所著,而是墨家之徒拼凑而成。现在看《汉书·艺文志》“儒家”首列《晏子春秋》,柳宗元的说法恐怕不对。(鹤寿案:儒家有五十三家,而《晏子春秋》居首,这是依据刘向所定的。刘向说所校中外书《晏子》三十篇八百三十八章,除去重复的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为八篇。晏子博闻强记,通晓古今,侍奉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努力行善尽忠极谏治理齐国,君主得以端正行为,百姓得以亲近依附,不被任用就退隐耕种于田野,被任用就必定不屈从于道义,不可用邪道胁迫,白刃虽然交加于胸,终究不接受崔杼的劫持,劝谏齐君严厉而到达,顺从而深刻,出使诸侯,没有人能折服他的言辞,他的博通如此,大概仅次于管仲。对内能亲近亲人,对外能厚待贤人,居相国之位,受万钟之禄,所以亲戚依靠他的俸禄而衣食五百多家,处士依靠他而举火做饭的也很多,齐人因此看重他。他的书六篇,都是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效法,都符合六经之义。又有重复的,文辞颇有差异,不敢遗失,又列为一篇。又有颇不合经术的,似乎不是晏子的话,怀疑是后世辩士所为,又作为一篇。现在按:看本书所载及刘向之言,固然应该列于儒家,柳宗元文人无学,说是墨家之徒所为,晁公武、马贵与都承袭其误,可谓无识。晏子崇尚节俭,礼所谓国家奢侈就示之以节俭。他居晏桓子之丧,尽礼也与墨家不同。《孔丛子》说:“考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没有不同于儒家的。”儒道很大,孔子说“儒行有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所以公伯寮谮毁子路而同列圣门,晏子处于尼溪之阻,何害为儒?况且古人书外篇半由依托,刘向所谓怀疑后世辩士所为的,怎么能以此指责晏子呢!)
晏子立言之旨,淮南要略所述至详。其第八一篇,刘向说似乎不是晏子的话,他的见识至精。到唐代柳宗元才说是墨家之徒所为,宋代晁氏、马氏编书目,都遵循其说。近来孙星衍以无识讥讽他们,他的说法允当,然而意思有未尽。墨子之学,出于清庙之守,以敬天明鬼为宗,其徒缠子、胡非子、巢子书虽不存,但考其佚文,也都敬天明鬼。只有晏子书则不然,如谏篇上谏杀史祝,谏信楚巫,谏祭灵山河伯,谏禳彗星荧惑,问篇上谏以祝干福,杂篇下说徒祭不可益寿,都不同于墨家所言。又谏篇上说乐亡而礼从之,礼亡而政从之也与非乐旨殊,不仅居丧尽礼志于杂篇上,不同于墨子短丧。如果他的书出于墨家之徒,则旨与墨殊,必不并存其言,故特辨之。
晏婴,是墨家的人,自己以俭省治身,行动遵守法度。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推崇它,而不知道它为什么写书。有人说:晏子写它而人接焉。有人说:晏子之后写它。都不是。我怀疑是墨子之徒有齐人者写它。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所以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这都是出自墨子,又不是孔子,好言鬼
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河东集卷四)
译《晏子春秋》中记载的“非儒”、“明鬼”等观点又出自墨子,其中关于问枣以及古冶子等人的言论尤其荒诞怪异,而且书中常常提到墨子听闻这些道理后加以称许,这是非常明显的。从刘向、刘歆到班彪、班固父子,都将此书归入“儒家”类,这几位学者对书籍的考辨真是疏忽到家了!大概不是齐国人无法详尽记述这些事迹,不是墨子的门徒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后来整理诸子著作的人,应当将这本书列入“墨家”,并不是晏子本人属于墨家,而是撰写这本书的人所持的是墨家的学说。
晏子春秋辨 薛季宣
圣人之道,不掠美以为能,不瞽世以为明,善者从之,非者去之,要在乎据中庸之道以折中于物,而不以己见为必得,此其所以大而无方也。柳子厚辨晏子春秋以为墨者齐人尊着晏子之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其言信典且当矣,虽圣人有不易。走见而喜其辨,谓其所自见诚有大过人者。晚得孔丛子读之,至于诘墨,怪其于墨子无见,皆晏氏春秋语也,乃知子厚之辨有自而起。呜呼!若子厚者,可谓掠美瞽世也与!使孔丛出于其前,子厚不应无见;如在其后出,则大业书录具存,抉剔异书,扳从已出,谓宅人弗见,取像攫金之子,不可谓知。子厚妙文辞者,尚亦为此,剿窃之患,厥有由来矣。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然则君子诚其所知,阙其所不知,而后为真知,奚必妄!(浪语集卷二十七)
晏子 项安世
予读晏子春秋,见其与叔向论士君子之出处,大抵多摈处士,以为当诛,而自不耻于以一身而事百君。夫以晏子之行既过乎俭,而其于出处之际所主又如此,则其为墨子之学明甚。谈者相承谓之墨、晏,岂苟然哉!自公孙弘至冯道,皆有笃行嘉言,而不耻于事乱君,行乱政,盖世之士大夫传袭此派,千载不绝。人谓杨、墨之道至孟子而止者,特未之考尔。(项氏家说卷九)
晏子 王应麟
晏子八篇 隋唐志晏子春秋七卷,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太史公曰:「吾读晏子春秋。」礼记投壶注引晏子春秋)。崇文总目十二卷或以为后人采婴行事为书,故卷颇多于前志。柳宗元谓:「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皆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晏子春秋云:『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失在为己。」』)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晁氏从此说)薛氏曰:「读孔丛子诘墨,怪其于墨子无见,皆晏子春秋语也,乃知宗元之辨有自而起。」(汉书艺文志考证卷五)
晏子春秋 焦竑
晏子春秋十二卷 墨氏见天下无非为我者,故不自爱而兼爱也,此与圣人之道济何异,故贾谊、韩愈往往以孔、墨并名;然见俭之利而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殊亲疏,此其敝也。庄生曰:「墨子虽独任为天下,何其太觳而难遵」,有以也夫。墨子死,有相里氏之墨,相芬氏之墨,邓陵氏之墨,世皆不传。晏子春秋旧列「儒家」,其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无一不出墨氏,柳宗元以为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得之。今附着于篇。(焦竑国史经籍志卷四下)
晏子入「儒家」,非。改「墨家」。(国史经籍志卷六)
论晏子改入墨家 章学诚
焦竑误校汉志 焦竑以汉志晏子入「儒家」为非,因改入于「墨家」。此用柳宗元之说,以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归其书于墨家,非以晏子为墨者也,其说良是。部次群书,所以贵有知言之学,否则狥于其名而不考其实矣。檀弓名篇,非檀弓所著;孟子篇名有梁惠王,亦岂以梁惠王为儒者哉!(校雠通义)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 洪亮吉
晏子春秋一书,前代入之「儒家」,然观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敖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未为无据。近吾友孙君星衍校刊晏子,深以宗元之说为非,谓晏子忠君爱国,自当入之「儒家」,然试思墨氏重趼救宋,独非忠君爱国者乎?若必据此以为儒墨之分,则又一偏之见也。惟宗元以晏子为墨氏之徒,
译晏子春秋辨 薛季宣
圣人的道理,不窃取别人的美名来显示自己的才能,不蒙蔽世人来标榜自己的明智,对正确的就跟随,对错误的就摒弃,关键在于依据中庸之道来权衡事物,而不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必定正确的,这就是它广大而没有固定形态的原因。柳宗元辨析《晏子春秋》,认为是墨家的齐国人尊崇并记载晏子的事迹,以此来抬高自己的学说,他的言论确实经典且恰当,即使是圣人也不会改变。我见到后喜欢他的辨析,认为他独到的见解确实有超越常人的地方。后来读到《孔丛子》,到了驳斥墨家的那一部分,奇怪它对墨子没有提及,发现都是《晏子春秋》里的话,才知道柳宗元的辨析是有依据的。唉!像柳宗元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窃取美名、蒙蔽世人的吗?如果《孔丛子》出现在他之前,柳宗元不应该没有察觉;如果出现在他之后,那么《大业书录》等目录书籍都还存在,他搜剔异书,却硬说别人没见过,这就像那个挖墙脚偷金子的人一样,不能算是明智。柳宗元擅长美妙文辞,尚且这样做,剽窃的祸患,由来已久了。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那么君子确实要诚实对待自己知道的,对不知道的保持阙疑,然后才是真知,何必妄言呢!(浪语集卷二十七)
晏子 项安世
我读《晏子春秋》,看到晏子与叔向讨论士君子的出仕与隐退,大体上多排斥隐士,认为应当诛杀,而自己却不以一个人侍奉百位君主为耻。既然晏子的行为已经过于节俭,而他在出仕隐退问题上主张又如此,那么他属于墨家的学说就很明显了。谈论的人相沿称他为“墨、晏”,难道是随便说的吗!从公孙弘到冯道,都有笃实的品行和美好的言论,却不以侍奉昏乱的君主、施行混乱的政治为耻,大概世上的士大夫传承这一派,千年不断。人们说杨朱、墨翟的学说到孟子那里就停止了,只是没有考察罢了。(项氏家说卷九)
晏子 王应麟
晏子八篇 《隋唐志》记载《晏子春秋》七卷,记载他的行事及谏诤之言(太史公说:“我读《晏子春秋》。”《礼记·投壶》注引用《晏子春秋》)。《崇文总目》记载十二卷,有人认为这是后人采集晏婴的行事编成的书,所以卷数比前代目录多。柳宗元说:“墨家的门徒中有齐国人写了这本书。墨家崇尚节俭,晏子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家的门徒尊崇并记载他的事迹,以此来抬高自己的学说。而且书中的主旨大多崇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这些都出自墨子,书中关于问枣及古冶子等说法尤其怪诞,又常常说墨子听到他的道理而称赞他,这非常明显。(《晏子春秋》说:‘墨子听说后说:“晏子懂得道,道在于为人,过失在于为自己。”’)后来收录诸子书的人,应该把它列入‘墨家’,不是晏子属于墨家,而是写这本书的人,遵循的是墨家的道理。”(晁氏采纳这个说法)薛氏说:“读《孔丛子》驳斥墨家的部分,奇怪它对墨子没有提及,发现都是《晏子汉书》里的话,才知道柳宗元的辨析是有依据的。”(汉书艺文志考证卷五)
晏子春秋 焦竑
《晏子春秋》十二卷 墨家看到天下没有不为自己的人,所以不爱自己而兼爱别人,这与圣人的道理救济世人有什么不同,所以贾谊、韩愈常常把孔子和墨子并列命名;然而看到节俭的利益因而非议礼制,推广兼爱的意思而不区分亲疏,这是它的弊端。庄子说:“墨子虽然独自承担天下重任,为什么太过苛刻而难以遵循”,是有原因的。墨子死后,有相里氏的墨家、相芬氏的墨家、邓陵氏的墨家,世代都不传。《晏子春秋》旧列在“儒家”,其尚同、兼爱、非乐、节用、厚葬久丧、非儒、明鬼,没有一样不出自墨家,柳宗元认为是墨子的门徒尊崇并记载他的事迹以抬高自己的学说,说得对。现在附记在篇末。(焦竑国史经籍志卷四下)
晏子列入“儒家”,不对。改为“墨家”。(国史经籍志卷六)
论晏子改入墨家 章学诚
焦竑误校汉志 焦竑认为《汉书·艺文志》将晏子列入“儒家”是错误的,因此改列入“墨家”。这是采用柳宗元的说法,认为墨子的门徒中有齐国人写了这本书,把这本书归入墨家,并不是认为晏子属于墨家,这个说法很好。编排各类书籍,可贵的是要有辨别言辞学问的能力,否则就会顺从书名而不考察实际内容了。《檀弓》篇名,并非檀弓所著;《孟子》篇名中有梁惠王,难道就把梁惠王当作儒者吗!(校雠通义)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 洪亮吉
《晏子春秋》一书,前代列入“儒家”,然而看《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说的话:“那些儒者滑稽而不能作为法度,傲慢自顺不能做下属,推崇丧事过度悲哀,破产厚葬,不能成为风俗,游说乞贷,不能治理国家”等等,这明显是与儒者为难,所以他生平行事,也都与儒者背道而驰。唐代柳宗元认为是墨家的门徒,并非没有依据。近来我的朋友孙星衍校刊《晏子春秋》,深深认为柳宗元的说法不对,说晏子忠君爱国,自然应当列入“儒家”,然而试想墨家磨破脚皮去救宋国,难道不是忠君爱国的人吗?如果一定据此作为儒墨的区别,那就是另一种偏见了。只有柳宗元认为晏子是墨家的门徒,
微误。考墨在晏子之后,当云其学近墨氏,或云开墨氏之先则可耳(汉书艺文志墨子在孔子后)。(卷施阁文集卷十)
译稍有错误。考据墨子生活在晏子之后,应当说他的学说接近墨家,或者说他开启了墨家的先声,这样才恰当(《汉书·艺文志》记载墨子在孔子之后)。(出自《卷施阁文集》卷十)
晏子春秋 凌扬藻
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陈直斋谓汉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余观孟子书「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及其见杀,门人问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是与孟子同时之人之事,而非追论之词可知矣,故孙宣公奭孟子音义以为尝学于孟子。今卷内载景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晏子对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括也,父之孝子也,兄之顺弟也,又尝为孔子门人。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家贫身老子〈子禹〉,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是与孟子既不同时,而所谓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而已者,其诣行又相悬绝,岂所误在孟子耶?何风马牛之不及若此也?沈梅村疑姓名偶同,景公时别有一盆成括,然崇文总目谓晏子之书久亡,世所传者盖后人采婴行事而成,故柳宗元以为墨之徒有齐人者为之,非婴所自着也。洪稚存曰:「晏子春秋前代入之儒家,然观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敖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未为无据。……然考墨在晏子之后(见汉书艺文志),当云其学近墨氏,或云开墨氏之先则可耳。」(蠡勺编卷二十)
晏子之宜入墨家 尹桐阳
汉志七略列晏子于儒家,桐阳以为晏子尚俭,与墨子同,其学寔出于清庙之守,为宋大夫之先河,而与儒异趣者也。于儒宗之宣圣故阻其尔稽之封,事具详于外篇第八。墨子非儒曾引其言,而内篇杂上又有墨子称晏子知道之语,则晏子之为墨家而非儒家也又何疑?桐阳为之校释若干条,以补孙氏星衍之不逮,犆书其与墨同辙之处而箸于篇,盖欲见晏、墨之当为一贯,而墨学亦藉以不孤云。柳宗元谓墨氏之徒为之,意以晏子春秋为儒书,则犹非撢本之论。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也。其书世多有之。」则筦、晏书固炎汉所通行,而为龙门所乐道者矣。伪书云乎哉?孙氏乃颉滑解垢,力主晏为儒家,且〈广屰〉柳为文人无学,〈龠见〉矣。(诸子论略)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 洪亮吉
晏子不可云墨家,盖晏子在墨子之先也。前人以之入「儒家」,亦非是。今观史记孔子世家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愚以为管子晏子皆自成一家,前史艺文志入之「儒家」既非,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亦前后倒置,特其学与墨氏相近耳。吾友孙兵备星衍校刊晏子,亦深以宗元之说为非,谓晏子忠君爱国,自当入之「儒家」。是又不然,试思墨子重趼救宋,独非忠君爱国者乎?若必据此为儒墨之分,则又一偏之见。汉书艺文志墨子在孔子后,距晏子更远,即如宗元之意,亦当云开墨氏之先,不得云墨氏之徒也。(洪亮吉晓读书斋初录)
晏子春秋学案 蛤笑
神州学术,莫盛于春秋、战国之交。周室既衰,史失其官,学术宗教,始两相分离,诸子嗣兴,皆思本厥学派为政治之革命,孔、老、墨、管最为大宗,然独管子相齐,得位乘时,发挥其学术,自余皆终老布衣,仅能以著书自见而已。晏子生与墨子同时,学术亦大抵相类,虽相齐四十年,然值庄公之暴,景公之孱,崔氏之逆,陈氏之专,卒未得大行其道。生平又未尝亲自著书,春秋一书,大抵其门人故旧于平仲身后,集其言行,录为此书,略如后世郑公谏录、梁公故事之类,而晏子之大义微言,其湮没也久矣,然赖是编之存,而后世学者犹得藉
译晏子春秋 凌扬藻
《晏子春秋》十二卷,由齐国大夫平仲晏婴撰写。陈振孙说,《汉书·艺文志》记载为八篇,只称《晏子》,到隋唐时期分为七卷,才开始称为《晏子春秋》。现在的卷数不同,不知道是否确实是原书。我观察《孟子》书中记载:“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等到盆成括被杀,门人问老师为什么知道他将被杀,这是与孟子同时代人的事,而不是追述前代的话,由此可知,所以孙奭在《孟子音义》中认为盆成括曾向孟子学习。如今《晏子春秋》卷内记载景公住在路寝宫,半夜听到西方有男子哭泣,景公为此感到悲伤,第二天上朝,问晏子,晏子回答说:“那是西郭的平民百姓盆成括,他是父亲的孝子,兄长的顺弟,又曾做过孔子的门徒。现在他的母亲不幸去世,附葬的棺木尚未安葬,家里贫穷,自己年老,儿子禹年幼,担心力量不够无法完成附葬,因此悲伤。”这与孟子既不同时,而所谓“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身罢了”,其品行又相差悬殊,难道是《孟子》弄错了吗?为何如此风马牛不相及呢?沈梅村怀疑是姓名偶然相同,景公时另有一个盆成括,然而《崇文总目》说《晏子》一书早已失传,世上所流传的大概是后人采集晏婴的事迹编成的,所以柳宗元认为是墨家弟子中的齐国人所作,并非晏婴自己所著。洪亮吉说:“《晏子春秋》在汉代被归入儒家,但看《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的话说:‘儒者滑稽而不可作为法度,傲慢自顺不可以为下属,推崇丧事尽情哀悼,破产厚葬不可以成为风俗,游说乞讨不可以治理国家’等等,这是明显与儒者为难,所以他生前的行事,也都与儒者背道而驰。唐代柳宗元认为是墨家弟子,并非没有根据。……然而考察墨家在晏子之后(见《汉书·艺文志》),应当说他的学问接近墨家,或者说开启墨家的先河是可以的。”(《蠡勺编》卷二十)
晏子之宜入墨家 尹桐阳
《汉书·艺文志》七略将晏子列入儒家,尹桐阳认为晏子崇尚节俭,与墨子相同,他的学问实际上出自清庙之守,是宋国大夫的先河,而与儒家旨趣不同。对于儒家宗祖宣圣,他阻止其尔稽的封号,事情详细记载于外篇第八。墨子《非儒》曾引用他的话,而内篇杂上又有墨子称赞晏子懂道的言语,那么晏子属于墨家而非儒家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尹桐阳为他校释若干条,以弥补孙星衍的不足,单独列出他与墨家同辙之处并著于篇,大概是想表明晏子、墨子应当是一脉相承,而墨学也借此不孤立。柳宗元说墨家弟子所作,意思是把《晏子春秋》当作儒书,那么还是不是探究根本的论断。太史公说:“我读管子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其言论多么详尽啊。这些书世上多有。”那么管、晏的书本来就是汉代通行的,而为司马迁所乐道的。难道是伪书吗?孙氏却混淆是非,极力主张晏子属于儒家,并且贬低柳宗元为文人无学,真是见识浅陋了。(《诸子论略》)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 洪亮吉
晏子不能说属于墨家,因为晏子在墨子之前。前人将他归入“儒家”,也是不对的。如今看《史记·孔子世家》记载晏子对景公的话说:“儒者滑稽而不可作为法度,傲慢自顺不可以做下属,推崇丧事尽情哀悼,破产厚葬不可以作为风俗,游说乞讨不可以治理国家”等等,这是明显与儒者为难;他生前的行事,也都与儒者背道而驰。我认为管子和晏子都自成一家,前代史书《艺文志》将他们归入“儒家”既然不对,唐代柳宗元认为是墨家弟子,也是前后倒置,只是他们的学问与墨家相近罢了。我的朋友孙星衍校刊《晏子春秋》,也深深认为柳宗元的说法不对,说晏子忠君爱国,自然应当归入“儒家”。这又不对,试想墨子磨破脚掌去救宋国,难道不是忠君爱国的人吗?如果一定要据此作为儒墨的区别,那就是偏颇之见。《汉书·艺文志》墨子在孔子之后,距离晏子更远,即使按照柳宗元的意思,也应当说开启墨家的先河,不能说是墨家弟子。(洪亮吉《晓读书斋初录》)
晏子春秋学案 蛤笑
神州学术,没有比春秋、战国之交更兴盛的了。周王室衰微后,史官失职,学术与宗教开始两相分离,诸子相继兴起,都想着依据自己的学派进行政治革命,孔、老、墨、管最为大宗。然而只有管子辅佐齐国,得位乘时,发挥其学术,其余的都终老布衣,仅能以著书来表现自己罢了。晏子生与墨子同时,学术也大抵相似,虽然辅佐齐国四十年,但正值庄公的暴虐,景公的懦弱,崔氏的叛逆,陈氏的专权,最终未能大行其道。生平又未曾亲自著书,《晏子春秋》一书,大抵是他的门人故旧在晏婴死后,收集他的言行,记录成此书,略如后世的《郑公谏录》、《梁公故事》之类,而晏子的大义微言,被埋没已经很久了,然而依靠这本书的保存,后世学者还能凭借
以窥见什一,抑不可谓非幸也。且晏子书中,多与西儒立宪之义相符合者,自柳子斥晏子为墨学,而后儒辨论蜂起,或袒晏而非柳,或是柳而辟晏,而尼溪之沮,尤为聚讼所集,然皆以后世之见,臆测先贤,于晏子之学问功业,初无所损益也。当时诸子并起,未定一尊,尊闻行知,各是其是。孔子虽千载以后配天立极,当其身,亦诸子之一耳,以学派之不合,因而为政党之竞争,正大贤不肯苟同之证验也,何足为晏子病乎?柳子之知晏为墨学,其识卓矣,而于是书顾深致不满,则仍狃于孟氏异端无父之辨,而不知观其会通,以祛其先入之见耳。自西儒学说输入震旦,而诸子之学骎骎有复兴之朕,老、墨、庄、管诸书,皆有当世宏通大儒为之证通疏明,发其义蕴。独晏子之书犹晦于群籍中,无人肄及之者,不揆谫陋,读书之暇,辄刺取其奥义名言,疏以己意,为晏子学案若干则,质诸世之讲明古学者,恕其愚僭之愆,而匡其不逮焉,则幸甚。
译能够窥见其中十分之一的道理,也不能说不是一种幸运。况且《晏子》一书中,有很多与西方儒者立宪的主张相符合的地方。自从柳宗元指责晏子是墨家学说,后来的儒者争论纷纷,有的袒护晏子而反对柳宗元,有的赞同柳宗元而排斥晏子,而对于“尼溪之沮”这一事件的诋毁,更是众说纷纭、争论集中的地方。然而,这些人都是以后世的眼光,主观臆测先贤,对于晏子的学问和功业,起初并没有任何增减或改变。当时诸子百家并起,没有确立唯一的权威,听闻与认知,各自认为自己的是对的。孔子虽然在千年以后配享天帝、确立至极之道,但在当时,也不过是诸子中的一位罢了。因为学派不同,从而产生政党般的竞争,这正是大贤不肯苟且随同的证明,这哪里值得作为晏子的缺点呢?柳宗元知道晏子属于墨家学说,他的见识是卓越的,但对于这本书却深感不满,这是因为仍然拘泥于孟子关于墨家“无父”是异端的辩论,而不知道观察其融会贯通之处,以消除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自从西方儒者的学说传入中国,诸子的学说渐渐有复兴的迹象,老、墨、庄、管等书,都有当世宏通的大儒为之考证疏通、阐明,发掘其义理蕴涵。唯独《晏子》一书仍然晦涩地隐藏在群籍之中,没有人研习它。我不揣浅陋,在读书的闲暇,便摘录其中的深奥义理和名言,用我的理解加以疏通,写成《晏子学案》若干条,向世上讲求古学的人士请教,希望他们原谅我愚昧僭越的过错,并纠正我的不足之处,那将是非常幸运的。
晏子臣于庄公,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晏子入座,乐人三奏,然后知其为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从席,曷为坐地?」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今婴将与君讼,敢无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强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其身,公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遂趋而归,管钥其家者纳之公,财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
按:秦、汉以来,以尊君为儒学无上之大义,而实不知其所以尊。以文王之圣,受辛之虐,而天王圣明,臣罪当诛,讲学家至奉为不刊之典,古者责难规过之义,乃尽亡矣。嗟夫!此宋子业、齐文宣、隋炀帝之俦所以接迹于后世也。君权既日益尊,而公卿大夫下及一命之荣,皆得依附君权,偃然民上,以享无义务之权利,神州群治,所由每下愈况者,岂非职此之由哉?自西儒言治之书输入中土,然后知君主虽尊,要与通国臣民同受治于法律之下,而官吏为国民公仆之说,亦灿然大明于世,人人相尚以为新学,岂知二千年前晏子已先我而言之哉!夫以齐庄之暴,乃于其所不说者不敢显言而微风之;晏子一上大夫耳,而公然斥其君之不道,且与之讼曲直焉,其言有后世骨鲠之臣所不敢出者。若夫有力无力之辨,则以公卿将相之尊,乃计庸而受直,非自侪于国民仆隶之班,所言能深切如是乎?呜呼!今之从政者,其当铭诸座右矣。
崔杼弒庄公,晏子立崔氏之门,从者曰:「死乎?」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孰能任之。」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其婢子也哉,其从之也?」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按:此义与儒家春秋之义相同,即西儒分君主与国家为二之说,而路易十四「朕即国家」之言所以得罪于全欧也。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欲也哉!孔子之论管仲也,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春秋书弒君及其大夫者三:书孔父,以其正色立朝也,非徒以其死也;书荀息,以其行克践言也,非徒以其死也;书仇牧,以其不畏强御也,非徒以其死也。齐襄之变,从而殉者有徒人费,有石之纷如,有孟阳,而弗得见于春秋之经,以其报私恩而非殉公义耳。春秋为明大义之书,故凡事之无关于大义者,皆削而不书,徒人费诸人,正孔子之所谓匹夫匹妇,而晏子所谓婢子者也。故人君而知此义,则敬天勤民之念弗敢荒矣;人臣而知此义,则陈善闭邪之责弗敢贷矣。后世儒者知明此谊,惟邓牧心与黄太冲耳。
景公悬赏于国内,万锺者三,千锺者五,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公不说。晏子曰:「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民,而令吏必从,则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三代之兴也,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故贤良众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邪僻繁,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臣惧君逆政之行,有司不敢争,以覆社稷,危宗庙。」公曰:「寡人不知也,请从士师之策。」
按:此与孔子守道不如守官之训,及孟子夫有所受之说,正互相发明,而顺逆好恶之辨,较大学之言絜矩,尤为悚切,皆今日宪政之要义也。尝谓专制政体设官分职,所最
译晏子做齐庄公的臣子,庄公不喜欢他,在饮酒时,命令召晏子来。晏子到了,进门,庄公命令乐官奏乐唱歌,说:“算了吧!我不喜欢晏子,你来做什么?”晏子入座,乐官奏了三次,然后晏子知道是唱给自己听的,于是起身,面向北坐在地上。庄公说:“先生从席上起来,为什么坐在地上?”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诉讼时被告坐在地上,现在我要和君主诉讼,敢不坐在地上吗?我听说,人多却没有道义,强大却没有礼法,喜好勇武却厌恶贤人,灾祸必定降临到自己身上,说的就是您啊。况且我的言论不被采纳,希望请求离开。”于是快步回家,把看管钥匙的家仆交给庄公,把在外面的财产散给市场,说:“君子对百姓有功,就接受爵位俸禄,不推辞富贵;对百姓无功却靠别人供养,不厌恶贫贱。”于是徒步向东在海边耕种。
按:秦、汉以来,把尊崇君主作为儒学最高的道义,但实际上不知道为什么要尊崇。凭着周文王的圣明,受商纣王的暴虐,却还说“天子圣明,臣子有罪应当诛杀”,讲学家甚至奉为不可更改的准则,古代责备君主、规劝过错的道义,就完全丧失了。唉!这就是宋子业、齐文宣帝、隋炀帝这类人接连出现在后世的原因。君权既然日益尊崇,而公卿大夫下到最低级的官员,都能依附君权,安然处在百姓之上,享受没有义务的权利,神州大地的治理,之所以每况愈下,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自从西方学者论述政治的书籍传入中国,然后才知道君主虽然尊贵,也要和全国臣民一起受法律治理,而官吏是国民公仆的说法,也大大显明于世,人人争相崇尚认为是新学,哪里知道两千年前晏子已经先我们说过了呢!凭着齐庄公的残暴,对于他所不喜欢的人不敢明说而只是委婉暗示;晏子只是一个上大夫,却公然斥责他的君主无道,并且和他诉讼是非曲直,他的话有后世刚直大臣不敢说出的。至于有力无力的辨析,凭着公卿将相的尊贵,却计算劳绩而接受报酬,不把自己等同于国民仆隶的行列,所说的话能如此深刻吗?唉!现在从政的人,应当把它刻在座右铭上。
崔杼杀害了庄公,晏子站在崔氏的门口,随从说:“去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的君主吗?我去死吗?”说:“逃跑吗?”说:“难道只有我的罪过吗?我逃跑吗?统治百姓的人难道是为了凌驾百姓,而是主持国家;侍奉君主的人难道是为了自己的衣食,而是养护国家。所以君主为国家而死,就为他死;为国家而逃亡,就为他逃亡;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而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的亲信,谁能承担呢。”门开了进去,崔杼说:“你为什么不死?”晏子说:“祸乱开始时,我不在场;祸乱结束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死?况且我听说,把逃亡作为行为准则的,不足以保全君主;把死作为道义的,不足以建立功业。我难道是婢女吗,要跟随他呢?”人们说崔杼一定要杀他,崔杼说:“他是百姓仰望的人,放了他能得到民心。”
按:这个道义和儒家春秋的道义相同,也就是西方学者把君主和国家分为两说的理论,而路易十四“朕即国家”的话之所以得罪全欧洲的原因。上天生育百姓而设立君主,让他管理百姓,难道是让一个人凌驾在百姓之上放纵欲望吗!孔子评论管仲说:“难道像普通男女那样拘泥于小信,在沟渠里自缢,而没有人知道吗。”春秋记载弑君及其大夫的有三处:记载孔父,因为他以正直的仪态立于朝廷,不只是因为他死了;记载荀息,因为他行为能践行诺言,不只是因为他死了;记载仇牧,因为他不畏强暴,不只是因为他死了。齐襄公的变故,跟随殉难的有徒人费,有石之纷如,有孟陽,却没有被记载在春秋的经文中,因为他们报答私恩而不是殉公义。春秋是阐明大义的书,所以凡是无关大义的事,都删去不写,徒人费这些人,正是孔子所说的普通男女,而晏子所说的婢女。所以君主知道这个道义,那么敬天勤民的想法就不敢荒废了;臣子知道这个道义,那么陈述善言、杜绝邪恶的责任就不敢推卸了。后世儒者知道阐明这个道义的,只有邓牧和黄宗羲罢了。
景公在国内悬赏,万钟俸禄的有三个,千钟俸禄的有五个,命令颁布三次,而职计没有听从。景公生气,命令罢免职计,命令颁布三次,而士师没有听从。景公不高兴。晏子说:“我听说,君主正道臣子顺从叫做顺,君主邪僻臣子顺从叫做逆,现在君主赏赐谗媚的百姓,而命令官吏必须顺从,这就是让君主失去正道,臣子失去操守。三代兴盛时,对国家有利的喜爱,对国家有害的厌恶,所以贤良众多而邪僻灭绝,因此天下太平,百姓和睦聚集。等到衰败时,顺从自己的喜爱,违背自己的厌恶,所以邪僻繁多,而贤良灭绝,离散百姓,危覆国家。我害怕君主实行逆政,官吏不敢争谏,从而危覆国家,危害宗庙。”景公说:“我不知道,请听从士师的策略。”
按:这和孔子守道不如守官的训诫,以及孟子有所受命的说法,正互相阐发,而顺逆好恶的辨析,比大学所说的絜矩之道,更为警切,都是今天宪政的要义。曾经说专制政体设官分职,所最
不可阙者有三事焉:宰相也,封驳也,谏官也。之三者,皆所以消息君权,不使太过者也。是故官制莫善于唐、宋,莫不善于明。宰相废,则天下之责备悉归于君主一人之身矣;封驳废,则君主得行其志,惟其言而莫予违矣。张释之曰:「廷尉天下之平。」刘袆之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斯言也,居然有立宪国之意焉。自元、明以后,遂不复见于史册矣。嗟乎!此专制政体之所以不可存立,而宪政所以不可不亟行也。
译不可缺少的有三件事:宰相、封驳、谏官。这三者,都是用来调节君权,不让它过于专断的。因此,官制没有比唐、宋更好的,也没有比明朝更糟的。宰相被废除,那么天下的责备就全部归于君主一人之身了;封驳被废除,那么君主就能随心所欲地实行自己的意志,只要他说出的话就没有人敢违背了。张释之说:“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刘袆之说:“不经过凤阁鸾台的审核,怎么能称为敕令呢。”这些话,竟然有立宪国家的意思。自从元、明以后,就不再见于史册了。唉!这就是专制政体之所以不能存在,而宪政之所以不能不急于实行的原因。
景公游于牛山,北望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死为善,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以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所以独窃笑也。」
按:此乃墨家学问之本原,所以能轻生取义者,以知此义而已。死者,人之所不能免,虽上哲不能无戚戚焉。道家惟畏死,故常思所以永之,于是乎啬精保神,绝欲服气,以冀延引岁月而已。释家知其术之不可恃也,因谓人身别有一灵魂焉,躯壳虽敝,而灵性可以不泯,于是有轮回转生之说。儒者皆以为不可信,矫而为顺天立命之说以自解,且为丧祭之礼以致其哀痛,其与释道之说虽殊,要其幸死者之有知则一而已。近世西儒颉德始倡为生死进化之说,谓新故相嬗,而世界乃日进于文明,故生之有死,乃造物所以仁爱万物也。此说一出,泰西之学术为之一变。吾国儒者方喜其持论之新奇,而孰知晏子已于二千祀之前畅发此义,与颉氏若合符节,可不谓超世之特识耶!墨氏之学,惟以此为根据,故非命,故节葬,故轻其身而急天下。
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尔稽(地名),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彼浩裾自顺,不可以教下;好乐缓于民,不可使亲治;立命以建事,不可使守职;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哀费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故异于服,勉于容,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目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今仲尼盛声乐以侈世,饰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趋跄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以仪世,劳思不可以补民,兼寿不能殚其教,当年不能究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遵民,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非所以导众存民也。」
按:儒墨相争之异点,此章尽之矣。墨学之所以丛世诟病者在此,后世之疑晏子为伪书也亦在此。要之皆一孔之儒,不足以与言哲学也。哲学之与宗教,本非同物,哲学争是非者也,宗教辨善恶者也。是非分于时势,善恶判于道德,故善恶终古不易,而是非则因时会为转移,甚至有同时同事两人各执所见以相争而两造皆是者矣。吾国儒者以宗教学术混为一谭,是即为善,非即为恶,出主入奴,但以意气相劫制,而不察夫所据之理,所因之时,则宜乎学术隘而治术卑也。三代以还,质文相嬗,至有周之末,而文胜极矣。春秋、战国之交,诸子并起,各思以其所学转移政治,虽其所挟之术人人不同,而要其欲以质家之说救文学之敝,则一而已。若老,若墨,若名法,若农商,皆质家之属也。惟孔子之学,以因时通变为主,故有「述而不作」之言,虽深疾当时文胜之敝,时时见诸言论,然及其立法改治,则不过因周公之旧制,去泰去甚而已,不肯尽去其旧而新之也。其后诸家歇绝,而孔子之学独巍然尊为国教,亦因其与时世之习惯不大相径庭耳。自孔、墨之争,于今又二千年矣,文胜之敝,以视周末,不啻过之,则所以救弊而补偏者,舍质家之说,其奚能为功哉!故读书者当会其通,而不可援孟子之说以自解也。
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开之以礼颜,然后能尽其复也(「复」疑当作「辞」)。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废朝移时。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何为忧也?」晏子曰:「燕万乘之国也,齐千里之涂也,泯子午以万乘之
译景公在牛山游玩,向北眺望国都而流泪,说:“为什么就要离开这里死去呢!”艾孔、梁丘据都跟着哭泣,晏子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擦去眼泪看着晏子说:“我今天游玩感到悲伤,艾孔和梁丘据都跟着我流泪,你独自发笑是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从前上帝认为人死是好事,仁爱的人得以安息,不仁的人得以伏藏。如果让贤能的人永远占据君位,那么太公、桓公就将永远占据它了;如果让勇武的人永远占据君位,那么灵公、庄公就将永远占据它了。如果这几位君主永远占据君位,那么我们的君主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而站立呢?正因为君主们轮流占据、轮流离去,才轮到君主您,却独自为此流泪,这是不仁的。不仁的君主出现了一个,谄媚的臣子出现了两个,这就是我独自暗自发笑的原因。”
按:这是墨家学问的根本原理,所以能够轻生取义,就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死亡,是人所不能避免的,即使是上等的智者也不能不感到忧伤。道家只畏惧死亡,所以常常思考如何使生命长久,于是爱惜精气、保养精神,断绝欲望、服食气息,希望延长岁月罢了。佛家知道这种方法不可依赖,于是说人身另有一个灵魂,躯壳虽然败坏,但灵性可以不灭,于是有了轮回转生的说法。儒家都认为这不可信,矫饰地提出顺从天意、安守命运的说法来自我解脱,并且制定丧葬祭祀的礼仪来表达哀痛,他们与佛道之说虽然不同,但庆幸死者有知这一点是一样的。近代西方学者赫胥黎开始提倡生死进化的学说,说新旧更替,世界才日益趋向文明,所以生者有死,是造物主仁爱万物的表现。这个学说一出,西方的学术为之一变。我国儒者正喜欢他论调的新奇,却哪里知道晏子在两千年前就阐发了这个意义,与赫胥黎的观点如同符节相合,能不说是超世的独特见识吗!墨家的学问,只以这个为根据,所以否定天命,所以主张节葬,所以轻视自身而急于拯救天下。
孔子到齐国,拜见景公,景公很喜欢他,想封给他尔稽(地名),把这事告诉晏子,晏子回答说:“不可以。他宽宏自顺,不可以用来教化下属;喜好音乐而怠慢于治理百姓,不可以让他亲近政务;听任命运来建立事业,不可以让他坚守职责;厚葬破败百姓、使国家贫困,久丧表达哀痛、耗费时日,不可以让他治理民众;行为难处在于内心,而传授者没有外在的表现,所以服饰奇异,勉强修饰仪容,不可以用来引导众人、驯服百姓。眼睛看到贤人的消亡,周室的衰微,威仪增加而百姓品行更加淡薄,声乐繁盛而世道德行更加衰败,现在孔子大搞声乐来奢侈于世,装饰弦歌鼓舞来聚集门徒,繁琐升降的礼仪,快步舞蹈的节奏来展示给众人,博学不可以作为世人的准则,劳心思考不可以补益百姓,即使长寿也不能穷尽他的教化,当年也不能穷究他的礼仪,积聚财富也不能满足他的享乐,繁复装饰邪僻的术数来迎合世俗君主,大搞声乐来迷惑愚弄百姓。他的道理不可以展示给世人,他的教化不可以让百姓遵循,现在想封赏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引导众人、保全百姓的办法。”
按:儒墨相争的不同点,这一章完全概括了。墨学之所以遭受世人的诟病就在这里,后世怀疑《晏子春秋》是伪书也在这里。总之都是一孔之见的儒生,不足以和他们谈论哲学。哲学与宗教,本来不是同一类事物,哲学争论是非,宗教辨别善恶。是非取决于时势,善恶判断于道德,所以善恶从古至今不变,而是非则因时势而转移,甚至有同时同地两人各执己见相争而双方都对的情况。我国儒者把宗教和学术混为一谈,是就是善,非就是恶,出主入奴,只凭意气相互胁迫,而不考察所依据的道理、所因循的时势,那么学术狭隘而治国之术卑下就是必然的了。夏商周三代以来,质朴与文饰相互更替,到了周朝末年,文饰过度到了极点。春秋、战国之交,诸子并起,都想用自己的学说改变政治,虽然他们所持的方法人人不同,但大抵想用质朴学说来挽救文饰过度的弊端,则是一致的。像老子、墨子、名家、法家、农家、商家,都是质朴学派的归属。只有孔子的学说,以因时通变为主,所以有“述而不作”的话,虽然深深厌恶当时文饰过度的弊端,时时在言论中表现出来,但等到立法改治,也不过因袭周公的旧制,去除过于极端的部分罢了,不肯完全废除旧制而创新。后来诸家断绝,而孔子的学说独自巍然尊为国教,也是因为它与时世习惯不大相违背。自从孔墨之争,到现在又两千年了,文饰过度的弊端,比起周朝末年,不止超过它,那么用来救弊补偏的,除了质朴学派的学说,还能有什么功效呢!所以读书人应当融会贯通,而不能援引孟子的说法来自我解脱。
燕国的游士有个叫泯子午的,向南到齐国拜见晏子,言论有文采,术数有条理,大的可以补益国家,小的可以补益晏子的有三百篇,见到晏子,因谨慎而不能说话。晏子用悲悯的神色对待他,用礼貌的面容开导他,然后他才能尽数陈述他的言辞。客人退下后,晏子正襟危坐,废弃朝政很长时间。在旁边的人说:“刚才燕国客人侍奉先生,为什么忧愁呢?”晏子说:“燕国是万乘的大国,齐国是千里的路途,泯子午凭借万乘之
国为不足说,以千里之涂为不足远,则是千万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况乎齐人之怀善而死者乎!吾所不得睹者,岂不多矣。」
译认为国家不值得去游说,认为千里的路途不值得去远行,这样的人虽然地位在千万人之上,尚且不能把他们的言论详尽地告诉我,何况那些齐国怀抱善念却已死去的人呢!我所不能见到的,难道还少吗?
按:以晏子之学与其才识而犹虚怀若渴,能受人之尽言也如此,则夫学问才识之不及晏子,而所处之时又危于晏子者,其求贤礼士,当更何如哉?吾愿今之公卿大夫人人书此为座右之铭,时时省览也。
晏子使于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辟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熙』即『嬉』之假字)也,寡人反取病焉。」
按:春秋之时,列国并峙,与今日欧洲之局大略相似,故折冲尊俎,尤高专对之才,然必己国之政治修明,实有以对人而无媿者,然后足以服敌国之心,非徒然恃口给之巧捷而已。此晏子小节耳,然其临机应变,实可为出疆奉使者之法,故备箸之。
栾高既败,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吾闻之,廉者,政之本也;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无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蕴』通)利生孽,惟利可以为长存,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
按:墨家平等,而法家尊君;墨家主进取,而老氏主退让。晏子为墨家者流,而斯言也,则近乎法家与老氏何也?春秋之时,贵族政治极敝之时代,诸子竞起,皆以扫除贵族为职志者也。然兴民权以制贵族其势逆,崇君权以抑贵族其势顺,此诸子所以不约而同也(惟老氏主张极端平等,不尚君权)。又齐自管仲以后,其治尚法,晏子固不得悉以其道易之也。墨之为术也溪刻于己,而公利于人,不自封殖,则无所多取,而其迹有似于退让矣。佛之说法,有经有权,贵族所惧者在祸福不在义理,欲止其并兼坐大之势,固不得不假殃庆之说以慑其心,于平时所持非命之旨,固不相背耳。(东方杂志五卷四、五期)
晏子 罗焌
晏子名婴,字平仲,一云字仲,谥曰平,莱之夷维人(夷维今山东高密县)。晏桓子弱之子,历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显名于诸侯。后人辑其行事,为书八篇,刘氏叙录及七略并题曰晏子春秋,汉志题曰晏子,而皆列诸儒家(隋、唐、宋志皆同)。至唐代柳宗元辩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者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宋代晁公武、马端临所辑书目,均从柳说,清孙星衍讥其无识,盖力持晏子儒家之说者也。然清修四库全书以晏子春秋移入史部传记,其提要云:「晏子一书,由后人摭其轶事为之,虽无传记之名,实传记之祖也。」是则晏子春秋始由儒家而入墨家,复由子部而入史部,迄今盖尚无定论也。
史记孔子世家记晏子阻齐景公以尼溪田封孔子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详』读为『翔』,『翔』谓行而张拱也),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案:此事见今晏子春秋外篇第八,字句小异,而义大同。晏子尚俭约,又非毁孔子之盛乐繁礼,崇丧厚葬,实为墨学之所自出,故墨子非儒下篇亦载此事。又载齐景公问晏子孔子为人何如,晏子对以孔丘非贤人,与白
译按:凭借晏子的学问与才识,尚且虚怀若谷如饥似渴,能够如此接纳他人的直言进谏,那么那些学问才识不及晏子,而所处时局又比晏子更为危急的人,他们在求贤礼士方面,应当更加怎样呢?我希望当今的公卿大夫,人人都将此作为座右铭,时时省察阅览。
晏子出使楚国,楚王听说后,对身边的人说:“晏子是齐国善于辞令的人,现在正要来,我想侮辱他,用什么办法呢?”身边的人回答说:“等他来的时候,请让我绑着一个人从大王面前走过,大王问:‘这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是齐国人。’大王问:‘犯了什么罪?’回答说:‘犯了盗窃罪。’”晏子到了,楚王赐晏子酒,酒喝得正畅快时,官吏绑着一个人来到楚王面前,楚王说:“绑着的人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是齐国人,犯了盗窃罪。”楚王看着晏子说:“齐国人本来就善于偷盗吗?”晏子离开座位回答说:“我听说,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南就是橘树,生长在淮河以北就变成枳树,叶子仅仅相似,它们的果实味道却不同。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水土不同啊。现在百姓生长在齐国不偷盗,进入楚国就偷盗,莫非是楚国的水土使人善于偷盗吗?”楚王笑着说:“圣人不是可以戏弄的,我反而自讨没趣了。”
按:春秋时期,各国并立对峙,与今日欧洲的局势大致相似,因此在外交场合,尤其需要专精应对之才,但必须自己国家的政治修明,确实有足以面对对方而不惭愧的地方,然后才能足以使敌国信服,并非仅仅依靠口才的巧妙敏捷而已。这是晏子的一件小事,然而他临机应变,实在可以作为出使国外奉命行事者的法则,所以详细记载下来。
栾氏和高氏失败后,田桓子想瓜分他们的家产,把这事告诉晏子。晏子说:“不可以。国君不能整饬法度,而群臣专断独行,这是动乱的根源。现在又想瓜分他们的家产,贪图他们的财物,这不是法制,您一定要把它交给公室。况且我听说,廉洁是政治的根本,谦让是道德的主宰。栾氏和高氏不谦让,才招致这样的祸患,能不谨慎吗!廉洁叫做公正,谦让叫做保全德行,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竞之心,怨恨蕴藏着利益就会生出灾祸,只有廉洁才能长久存在,而且争抢的人不能承受其祸患,辞让的人不会失去其福分,您一定不要收取。”
按:墨家主张平等,而法家尊崇君权;墨家主张进取,而老子主张退让。晏子属于墨家流派,而这句话却接近法家和老子,为什么呢?春秋时期,是贵族政治极其败坏的时代,诸子百家竞相兴起,都以扫除贵族为职志。然而兴起民权来制约贵族,其趋势是逆反的;尊崇君权来抑制贵族,其趋势是顺应的,这是诸子不约而同的原因(只有老子主张极端平等,不崇尚君权)。又齐国自管仲以后,其治理崇尚法治,晏子固然不能全部用他的道义来改变它。墨家的术数对自己苛刻,而对他人有利,不自我封殖,就不多取,而其表现有似于退让。佛家说法,有常法有权法,贵族所畏惧的是祸福而不是义理,想要阻止他们兼并坐大的趋势,固然不得不借助灾祸与喜庆的说法来震慑他们的心,这与平时所持的非命主旨,本来并不相违背。(《东方杂志》五卷四、五期)
晏子 罗焌
晏子名婴,字平仲,一说字仲,谥号平,是莱地夷维人(夷维即今山东高密县)。他是晏桓子弱之子,先后侍奉齐灵公、庄公、景公,凭借节俭力行在齐国受到尊重,在诸侯中显扬名声。后人辑录他的行事,编成八篇书,刘向的叙录及《七略》都题名为《晏子春秋》,《汉书·艺文志》题名为《晏子》,而都将它们列入儒家(隋、唐、宋的目录都相同)。到了唐代柳宗元辩析《晏子春秋》说:“我怀疑是墨家徒众中有齐国人写的……后来收录诸子书的人应当把它列入墨家,不是晏子是墨家,而是写这本书的人持墨家的道义。”宋代晁公武、马端临所辑的书目,都遵从柳宗元的说法,清代孙星衍讥讽他们无见识,大概是极力坚持晏子属于儒家的说法。然而清代编纂《四库全书》将《晏子春秋》移入史部传记,其提要云:“《晏子》一书,是由后人搜集他的轶事编写的,虽然没有传记的名称,实在是传记的始祖。”这样,《晏子春秋》起初由儒家而入墨家,又由子部而入史部,到现在大概还没有定论。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晏子阻止齐景公把尼溪田封给孔子说:“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适,不可以为下属,崇尚丧礼以致哀痛,破产厚葬,不可以成为风俗,游说乞贷,不可以治理国家。自大贤去世,周室已经衰微,礼乐缺失,现在孔子盛装修饰,繁复升降的礼仪,趋翔的节度,累世不能穷尽他的学问,当年不能究尽其礼,您想用它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用来先教化细民的方法。”按:这事见于今本《晏子春秋》外篇第八,字句略有差异,而意义大体相同。晏子崇尚俭约,又非毁孔子的盛大音乐繁复礼仪、崇丧厚葬,实在是墨学的来源,所以《墨子·非儒下》篇也记载这事。又记载齐景公问晏子孔子为人如何,晏子回答说孔丘不是贤人,与白
公无异一章,是晏子近乎墨家,其不得列于儒家审矣(司马谈引「累世」二语讥评儒者)。虽然,晏子亦不纯乎墨家也,近人刘师培曰:「墨子之学以敬天明鬼为宗,晏子书则不然,如谏篇上谏诛史祝,谏信楚巫,谏祠灵山河伯,谏禳彗星荧惑,问篇上谏以祝干福,杂篇下言徒祭不可益寿,均异墨氏所言。又谏篇上言乐亡而礼从之,礼亡而政从之,亦与非乐殊旨,不惟居丧尽礼志于杂篇上,异于墨子短丧也。」(左盦集七晏子非墨家辨。案晏子居丧尽礼,又见左氏襄十七年传,谏禳彗星,亦见襄二十六年传)然则非儒非墨,晏子殆无家可归者乎?而不必然也。
译《晏子》一书没有“无异”这一章,这说明晏子接近墨家,他不能列入儒家是确凿无疑的(司马谈引用“累世”两句话来讥讽评论儒者)。虽然如此,晏子也不纯粹属于墨家。近代学者刘师培说:“墨子的学说以敬奉上天、明察鬼神为宗旨,而《晏子》一书却不是这样。例如《谏篇》上记载晏子劝谏齐景公诛杀史官和祝官,劝谏不要相信楚国的巫师,劝谏不要祭祀灵山河伯,劝谏不要禳除彗星和荧惑星;《问篇》上记载晏子劝谏不要通过祝祷来求取福分;《杂篇》下记载晏子说单纯的祭祀不能增加寿命,这些都与墨家的说法不同。此外,《谏篇》上记载晏子说音乐衰亡则礼仪随之衰亡,礼仪衰亡则政教随之衰亡,这也与墨家‘非乐’的主旨不同。不仅如此,《杂篇》上记载晏子居丧时竭尽礼仪,这也与墨家主张短丧的观点不同。”(出自《左盦集》卷七《晏子非墨家辨》。按:晏子居丧竭尽礼仪,又见于《左传》襄公十七年传;劝谏禳除彗星,也见于《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传。)那么,晏子既不属于儒家也不属于墨家,难道就没有学派可以归属了吗?其实并非如此。
以晏子行事考之,大戴礼记孔子曰:「其言曰君虽不谅于臣,臣不可以不量于君,是故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晏平仲之行也。」(卫将军文子篇)论语: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人敬之。」(公冶长篇,「人」字从皇疏本补)史称齐晏平仲为孔子所严事(史记列传第七),盖以此也。史记又云:「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管晏列传第二)此以论语、孝经之义称赞晏子,盖谓其有合乎儒行也。(其愿为之执鞭者,盖有感于晏子之延罪人为上客,荐仆御为大夫,借以发其积愤耳。)则晏子之列于儒家,亦得夫子、史公而名益彰耳。
若就晏子春秋考之,四库提要云:「是书所记,乃唐人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特失其编次者之姓名耳,题为晏婴撰者,依托也。其中如王士祯池北偶谈(卷二十一谈异二)所摘齐景公圉人一事(今本晏子作『羽人』,盖同音通假字),鄙倍荒唐,殆同戏剧,则妄人又有所窜入,非原本矣。」(景公欲杀羽人事,见晏子春秋外篇第八「景公盖姣」一章)四库简明目录云:「书中皆述婴遗事,与著书立说者迥别,列之儒家,于宗旨固非,列之墨家,于体裁亦未允,改列传记,庶得其真。」案诸子书中述遗事者甚多,不得以此援子入史也。况子家叙事,多涉寓言,尤未可据为信史乎!今案:晏子一书,所载行事及谏诤之言,大抵淳于髡、优孟、优旃之流,故当时称为天下之辩士(韩诗外传卷十)。拟之唐魏郑公李相国,殊未当也。清儒马骕氏着绎史,多采晏子春秋,而于晏子使吴章(内篇杂下)则谓其诙谐;于晏子使楚章(同上)则谓其以谑对谑;于谏景公饮酒七日七夜章(内篇谏上)则评曰「谈言解纷,滑稽之所以雄也。」(绎史卷七十七)晏子尝讥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不意后儒之反唇而相稽也。今以诸子十家衡之,当属俳优小说一流(俳优即古之稗官,说详后)。非晏子为小说家也,辑是书者小说家数也。兹姑仍汉志,附之儒家,其学说亦互见焉,不具述也。(诸子学述第一章)
晏子春秋辨证 严挺
晏子春秋一书,先儒皆列于子部(或丙部)「儒家」,如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曰:「晏子八篇(名婴,谥平仲,相齐景公,孔子称善与人交)。」又如隋书经籍志曰:「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亦属于诸子儒家,唯隋志著称「晏子春秋七卷」,与汉志称「晏子八篇」有所不同耳。其后如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经籍志,皆同隋志,而列晏子春秋于儒家,唯逊清纪盷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则列晏子春秋于史部传记类。提要曰:「案晏子一书,由后人摭其轶事为之,虽无传记之名,实传记之祖也,旧列子部,今移入于此。」陈直则驳之曰:「案列国以来,『春秋』名书之义有三:有纪一人之事者,晏子春秋是也;有成一家之言者,虞氏春秋、吕氏春秋是也;有记一时之事者,楚汉春秋、吴越春秋是也。名虽同,而派别微异,此书(晏子春秋)即后代别传之胚胎,实为子部支流,纪盷四库全书提要入于史部,未免循名而失实矣。」夫晏子春秋之为子为史,籀其书者即可洞然,无足深论。独怪后世好胜之徒,以晏子春秋为墨者之徒为之,而以其书入于墨家,此犹掩耳盗铃,抑何不思之甚耶?虽然,为是说者,由来亦久矣,原其始,始于墨子与杨子法言,墨子非儒篇载有齐景公问孔子于晏婴,婴毁仲尼之事(原文过长,不便抄引),而法言五百卷则曰:「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非儒记晏子毁仲尼,法言以晏、墨并称,于是世人遂谓晏子通于墨子,而以其书入于墨家。殊不知非儒之作,墨者之徒痛击当时儒者之弊习,借晏子以为证耳,非诚有其事也。伪孔丛子详辨之矣(见孔
译拿晏子的行为事迹来考察,大戴礼记中孔子说:“他的话说,君主虽然不体谅臣子,臣子不可以不体谅君主,因此君主选择臣子来任用,臣子选择君主来侍奉,有道则顺从命令,无道则权衡命令,这是晏平仲的品行。”(见《卫将军文子篇》)论语中说: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时间久了人们依然尊敬他。”(见《公冶长篇》,其中的“人”字是根据皇侃疏本补入的)史书称齐国的晏平仲是孔子所严肃敬重的人(见《史记》列传第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史记又说:“当晏子伏在庄公尸体上,哭丧合乎礼仪然后才离开,这难道就是所说的见到正义的事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吗?至于他进谏劝说冒犯君主的脸色,这就是所说的进朝思考如何尽忠,退朝思考如何补过的人啊!假使晏子还在,我即使为他执鞭驾车,也是我所欣喜仰慕的。”(见《管晏列传第二》)这是用论语、孝经的意义来称赞晏子,大概认为他符合儒家的品行。(他愿意为晏子执鞭驾车,大概是因为有感于晏子延请罪人为上客,推荐仆役为大夫,借此抒发他积久的愤懑罢了。)那么晏子被列入儒家,也得益于孔子和司马迁而名声更加显扬。
如果从晏子春秋来考察,四库提要说:“这本书所记载的,乃是唐代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类,只是丢失了编次者的姓名罢了,题为晏婴所撰,是依托伪托。其中如王士祯池北偶谈(第二十一卷谈异二)所摘录的齐景公圉人一事(现在版本的晏子作‘羽人’,大概是同音通假字),鄙陋悖谬荒唐,几乎如同戏剧,那么妄人又有所窜入,不是原本了。”(景公想要杀羽人的事,见晏子春秋外篇第八“景公盖姣”一章)四库简明目录说:“书中都叙述晏婴的遗事,与著书立说的人截然不同,列入儒家,在宗旨上本来就不对,列入墨家,在体裁上也不恰当,改列传记,或许能得其真实。”考察诸子书中叙述遗事的很多,不能以此援引子部著作进入史部。况且子家叙事,多涉及寓言,尤其不可以作为信史依据啊!现在考察:晏子一书,所记载的行为事迹及进谏诤谏之言,大致是淳于髡、优孟、优旃之类,所以当时称为天下的辩士(见韩诗外传第十卷)。拿他比拟唐代的魏郑公李相国,实在是不恰当啊。清代儒者马骕著绎史,多采用晏子春秋,而对于晏子使吴章(内篇杂下)则认为其诙谐;对于晏子使楚章(同上)则认为其以戏谑对戏谑;对于谏景公饮酒七日七夜章(内篇谏下)则评论说“谈言解纷,滑稽之所以雄也。”(见绎史第七十七卷)晏子曾经讥讽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没想到后儒反而反唇相讥。现在用诸子十家来衡量,应当属于俳优小说一流(俳优即古代的稗官,详细说法在后)。不是晏子是小说家,而是辑录这本书的人是小说家。这里暂且沿袭汉志,附在儒家,其学说也互相可见,不再详细叙述。(见诸子学述第一章)
晏子春秋辨证 严挺
晏子春秋一书,先儒都列在子部(或丙部)“儒家”,如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说:“晏子八篇(名婴,谥平仲,做齐景公的相,孔子称赞他善于与人交往)。”又如隋书经籍志说:“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写)。”也属于诸子儒家,只是隋志称“晏子春秋七卷”,与汉志称“晏子八篇”有所不同罢了。其后如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都同隋志,而将晏子春秋列在儒家,只有清代纪昀等人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则将晏子春秋列在史部传记类。提要说:“考察晏子一书,是由后人搜集其轶事编成的,虽然没有传记的名称,实际上是传记的祖源,旧列子部,现在移入这里。”陈直则反驳说:“考察列国以来,‘春秋’作为书名有三层含义:有记载一人之事者,晏子春秋是也;有成就一家之言者,虞氏春秋、吕氏春秋是也;有记载一时之事者,楚汉春秋、吴越春秋是。名称虽然相同,而派别略有差异,此书(晏子春秋)即是后代别传的胚胎,实在是子部的支流,纪昀四库全书提要将其列入史部,未免是循名而失实了。”晏子春秋是子部还是史部,阅读其书的人就可以明白,不值得深入讨论。唯独奇怪后世好胜的人,认为晏子春秋是墨者的门徒所作,而将其书列入墨家,这犹如掩耳盗铃,怎么如此不思量呢?虽然如此,持这种说法的人,由来也已很久,追溯其起源,始于墨子和扬子的法言,墨子非儒篇记载有齐景公向晏婴询问孔子,晏婴诋毁仲尼的事(原文过长,不便抄引),而法言卷五则说:“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禮,申、韩险而无化。”非儒记载晏子诋毁仲尼,法言将晏、墨并称,于是世人便认为晏子通于墨子,而将其书列入墨家。殊不知非儒之作,是墨者的门徒痛击当时儒者的弊习,借晏子作为证据罢了,并非真有此事。伪孔丛子已详细辩驳了(见孔
丛子后卷诘墨第十八,原文共十章,以过长,不便征引)。至于晏、墨并称,亦非晏子通于墨子之证也。盖古人常有孔、墨并称者,如史记鲁仲连列传曰:「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又如同书平津侯主父偃列传曰:「非有孔、墨、曾子之贤。」又如汉书邹阳列传曰:「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然则即据此而谓墨子通于孔子,或孔子通于墨子可乎?因复列墨子于儒家或论语于墨家可乎?吾知其必不可矣。稍后,复有柳宗元着辨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罪孔子,好言鬼神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若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柳子厚文集)自子厚之论出后,于是晁公武读书志、马端临经籍考遂入晏子春秋于墨家,斯诚子厚之忠臣,抑未深辨乎晏子春秋者也。迨于逊清管同读晏子春秋,乃谓:「吾谓汉人所言晏子春秋不传久矣,世所有者,后人伪为者耳。何以言之?太史公为管晏传赞曰:『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仲之传载仲言交鲍叔事独详悉,此仲之轶事,管子所无。以是推之,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父于缧绁,此亦婴之轶事,而晏子春秋所无也。假令当时有是文,如今晏子,太史公安得称曰轶事哉?吾故知非其本也。……然则孰为之?曰:其文浅薄过甚,其诸六朝后人为之者欤?」(因寄轩文集)此二说者,有同有异,其谓书非晏子自为,此柳宗元、管异之之所同也;若一认为墨者之徒有齐人者为之,一认为六朝人为之,一则证于晏子春秋,一则旁考于子长史记,此又柳、管之所异也。虽然,二子之论皆非也,请更端言之。
译《丛子》后卷《诘墨》第十八篇,原文共有十章,因为篇幅过长,不便征引)。至于晏子与墨子被并提,也并非晏子通晓墨子学说的证据。因为古人常常将孔子与墨子并称,例如《史记·鲁仲连列传》说:“凭借孔子和墨子的辩才,也不能免于谗言和谄媚。”又如《史记·平津侯主父偃列传》说:“并非拥有孔子、墨子、曾子那样的贤德。”又如《汉书·邹阳传》说:“凭借孔子和墨子的辩才,不能免于谗言和谄媚。”既然如此,难道据此就能说墨子通晓孔子,或者孔子通晓墨子吗?难道因此就把墨子列入儒家,或者把《论语》归入墨家吗?我知道这绝对不行。稍后,又有柳宗元撰写《辨晏子春秋》说:“我怀疑这本书是墨子的门徒中齐国人所作,墨家崇尚节俭,晏子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门徒尊崇并记载他的事迹,以此来抬高自己的学说;而且书中的主旨大多推崇尚同、兼爱、非乐、节用、反对厚葬久丧,这些都出自墨子。又指责孔子,喜欢谈论鬼神之事,非儒、明鬼也出自墨子……书中又常常说墨子听闻他的道理而称赞他,这非常明显。自从刘向、刘歆、班彪、班固父子都将它收录在儒家之中,这几个人实在是不够审慎啊。如果不是齐国人,不能详尽地记载这些事;如果不是墨子的门徒,他们的言论不会像这样。后来整理诸子书籍的人,应当把它列入墨家,并不是晏子本人是墨家,而是写这本书的人奉行墨家的道义。”(《柳子厚文集》)自从柳子厚的论述出现后,于是晁公武的《读书志》、马端临的《经籍考》就把《晏子春秋》归入墨家,这确实是柳子厚的忠实追随者,但也没有深入辨析《晏子春秋》啊。等到清代管同阅读《晏子春秋》,便说:“我认为汉人所言的《晏子春秋》早已失传,世间所有的,是后人伪造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太史公在《管晏列传》的赞语中说:‘他们的书世上有很多,所以不讨论,只讨论他们的轶事。’《晏子传》记载晏子与鲍叔牙交往的事唯独详细,这是晏子的轶事,《管子》中没有。由此推断,推荐御者做大夫,解救越石父出狱,这也是晏婴的轶事,而《晏子春秋》中没有。假使当时有这些文字,就像现在的《晏子春秋》,太史公怎么能称之为轶事呢?所以我知道这不是原本。……那么是谁写的呢?回答说:它的文字浅薄得过分,大概是六朝以后的人写的吧?”(《因寄轩文集》)这两种说法,有相同也有不同,认为书不是晏子自己写的,这是柳宗元、管同所相同的;如果一种认为是墨家门徒中的齐国人写的,一种认为是六朝人写的,一种以《晏子春秋》为证据,一种旁考司马迁的《史记》,这又是柳、管所不同的。虽然如此,两人的论述都不对,请让我重新陈述。
一柳宗元
子厚之论,异之已辩之矣。其言曰:「唐柳宗元者知疑其书而以为出于墨氏,墨氏之徒去晏子固不甚远,苟所为犹近古,其浅薄不当至是。……且刘向、歆、班固父子,其识皆与太史公相上下,苟所见如今书多墨氏说,彼校书胡为入之儒家哉?」(同上)惟异之之论,凭空取巧,不足以服子厚之心,实则证子厚之论为是为非,予意当求之晏子春秋焉。今观全书,言儒者多,言墨者少,胪列如下。
(一)书内称仲尼闻其道而称美之者。
卷一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章:「孔子闻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
卷二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章曰:「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隋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不敢伐其功。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同卷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殓章。(以下原文皆不具引)
卷四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章。
卷五晋欲攻齐使人往观晏子以礼待而折其谋章。
同卷晏子使鲁有事已仲尼以为知礼章。
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卷七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章。
(二)书内引诗以资解释证明者,
卷一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章曰:「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今君不免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国之亡日至矣,君其图之。」
同卷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章曰:「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能终善者,不遂其君,今君临民若寇雠,见善若避热。……」
卷四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以勉强为上章。(以下原文不具引)
同卷鲁昭公问鲁一国迷何也晏子对以化为一心章。
同卷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章。
同卷叔向问人何以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章。
卷五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章。
同卷晏子饮景公酒公呼具火晏子称诗以辞章。
卷七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章。
(三)书中引大圣文王以资证明者。
卷二景公春秋游猎兴役晏子谏章曰:「晏子曰:『昔者文王不敢盘游于田,故国昌而民安。……』」
卷三景公问古者吾民用国不危弱晏子对以文王章。
(四)书中称曾子事者
卷四曾子问不谏上不顾民可成行义者晏子对以何以成也章。(以下文长,皆不具引)
卷五曾子将行晏子送而赠以善言章。
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据此,则是书之有涉于儒者甚多,而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者则厪二见耳。举如左:
卷三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以衰世而讽章。
卷五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章。
是晏子春秋不当列入墨家,而非墨者之徒为之审矣。若谓非毁孔子为墨家之言,殊不知此为外篇,厪一至五六章耳,此顾广圻所谓不合经术者是也,奚足据哉?至于上同、兼爱、上贤、明鬼、节用之言,间亦有之,据此即以为墨者之徒为之,亦非持平之论。盖孔子亦有类上同、兼爱、上贤、明鬼之言。韩愈氏不云乎:「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见昌黎文集)至于非乐、节葬之言,晏子春秋无称焉,吾不知子厚何所据而云然。必不得已而求之,吾于景公夜听新乐而不朝晏子谏,与景公欲厚葬梁丘据晏子谏与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三章得三事焉。虽然,晏子之谏,异乎墨者之所谓「非乐」与「非厚
译一 柳宗元
柳宗元的观点,戴震已经辩驳过了。戴震说:“唐代柳宗元知道怀疑《晏子春秋》这本书,并认为它出自墨家。墨家的门徒距离晏子的时代本来不算太远,如果他们的所作所为还接近古法,其浅薄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况且刘向、刘歆、班固父子,他们的见识都与太史公不相上下,如果他们所看到的如今这本书多包含墨家的学说,他们校订书籍时怎么会把它归入儒家呢?”(同上)只有戴震的论述,凭空取巧,不足以让柳宗元信服,但实际上要证明柳宗元的观点是对是错,我认为应当从《晏子春秋》本身去寻求证据。现在通观全书,谈论儒家的地方多,谈论墨家的地方少,列举如下。
(一)书中称颂孔子听闻晏子的道行而赞美他的地方。
卷一《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章:“孔子听说后说:‘晏子能明白他的意愿。’”
卷二《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章说:“孔子听说后,长叹一声说:‘古代善于做臣子的人,名声归给君主,祸灾归给自己,在内则切磋君主的不好,在外则高颂君主的德义,因此即使侍奉昏庸的君主,也能使君主垂衣拱手而诸侯来朝,不敢夸耀自己的功劳。符合这种道行的,大概就是晏子吧!’”
同卷《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殓》章。(以下原文都不完整引用)
卷四《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章。
卷五《晋欲攻齐使人往观晏子以礼待》而折其谋章。
同卷《晏子使鲁有事已仲尼以为知礼》章。
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卷七《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章。
(二)书中引用《诗经》来作为解释证明的地方,
卷一《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章说:“《诗经》说:‘哲夫成城,哲妇倾城。’现在君主不免有成就城池的追求,却只致力于倾覆城池的事,国家灭亡的日子到了,君主您考虑一下吧。”
同卷《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章说:“《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能始终行善的人,不能顺遂他的君主,现在君主对待百姓像对待仇敌,见到善行像躲避炎热。……”
卷四《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以勉强为上章。(以下原文不完整引用)
同卷《鲁昭公问鲁一国迷何也晏子对》以化为一心章。
同卷《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章。
同卷《叔向问人何以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章。
卷五《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章。
同卷《晏子饮景公酒公呼具火晏子》称诗以辞章。
卷七《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章。
(三)书中引用大圣文王来作为证明的地方。
卷二《景公春秋游猎兴役晏子谏》章说:“晏子说:‘从前文王不敢在田野中盘桓游乐,所以国家昌盛而百姓安宁。……’”
卷三《景公问古者吾民用国不危弱》晏子对以文王章。
(四)书中称述曾子事迹的地方
卷四《曾子问不谏上不顾民可成》行义者晏子对以何以成也章。(下文较长,都不完整引用)
卷五《曾子将行晏子送而赠以》善言章。
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据此,那么这本书涉及儒家的地方很多,而说墨子听闻其道而称赞的只有两处罢了。列举如下:
卷三《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以衰世而讽章。
卷五《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章。
因此,《晏子春秋》不应当列入墨家,而不是墨家门徒所作是确凿无疑的。如果说诋毁孔子是墨家的言论,殊不知这是外篇,仅仅一两个章节罢了,这正是顾广圻所说的不符合经术的地方,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至于上同、兼爱、尚贤、明鬼、节用的言论,偶尔也有,据此就认为是墨家门徒所作,也不是公正持平的议论。因为孔子也有类似上同、兼爱、尚贤、明鬼的言论。韩愈不说过吗:“孔子敬畏大人,居住在那个国家不非议他的大夫;《春秋》讥讽专权的臣子,这不是上同吗?孔子泛爱亲近仁人,以博施济众为圣,这不是兼爱吗?孔子崇尚贤人,以四科进用褒奖弟子,痛恨死后名声不显,这不是尚贤吗?孔子祭祀时好像神灵存在,讥讽祭祀时好像神灵不存在的人说:‘我祭祀就接受福佑。’这不是明鬼吗?”(见《昌黎文集》)至于非乐、节葬的言论,《晏子春秋》中没有提及,我不知道柳宗元根据什么这样说。如果非要寻找依据,我在《景公夜听新乐而不朝晏子谏》、《景公欲厚葬梁丘据晏子谏》与《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这三章中找到了三件事。虽然如此,晏子的谏言,不同于墨家所谓的“非乐”与“非厚
葬」也。盖谏夜听新乐章所以谏听新乐也,非「非乐」也,其余二章所以谏厚之不当,非「非厚葬」也,亦与儒者何违哉?若乃「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为「礼之经」,此尤合于儒说之显然者也。其它类似之例,诚比比皆是,子厚特举什一之墨说而抹杀儒论,而谓「墨者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吾故曰:子厚之论非也。
译(《墨子》中)有“葬”这一篇。大概《谏夜》篇中关于听新乐的章节,是用来劝谏君主不要听新乐的,并非反对音乐本身;其余两章是用来劝谏丧葬过于厚葬是不恰当的,并非反对厚葬本身,这又与儒家的主张有什么违背呢?至于“君主发令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温和妻子柔顺,婆婆慈爱儿媳顺从”,作为“礼的根本”,这更是明显符合儒家学说的。其他类似的例子,确实比比皆是,柳宗元特意只选取了墨家学说中的十分之一来抹杀儒家的理论,并说“墨家的门徒中有齐国人做了这件事”,所以我才说:柳宗元的论断是不对的。
二管 同
管同之论,亦非也。何以验之?太史公曰:「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轶事」者,书内之轶事,抑管仲、晏婴之轶事,史公未言也,故同之据为书内之轶事者,非也。纵令轶事为书内之轶事,而管同之论亦自欺而欺人者也。同曰:「仲之传载仲与鲍叔事独详悉,此仲之轶事,管子所无。」噫!管子何当无是事乎?大匡一篇载有二说,小匡篇内亦稍称焉,又于柯之会曹沫以剑击桓公之事,史迁记之,管子亦载。(管子大匡篇内载为曹刿,按左传孔安国疏谓「曹刿即史记所称之曹沫」,是仲之轶事,管子所有也。)同又曰:「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夫于缧绁,此亦婴之轶事,而晏子春秋所无也。」是又不然,盖晏子春秋亦记此事,见卷五第二十四、二十五两章,开卷即得,胡谓婴之轶事晏子春秋所无耶?然则「轶事」之不训为书内之轶事,亦于此可见矣,同特凭空取巧耳!且同之谓晏子春秋为六朝后人所为者,亦非也。按晏子春秋内有与王肃孔子家语同者(如晏子春秋卷五曾子将行晏子送而赠以善言章雷同于孔子家语六本篇,又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雷同于孔子家语子贡篇),又李善注文选亦尝引晏子春秋以释六朝人之句义(见江淹恨赋)。王肃魏人也,江淹梁人也,是则晏子春秋已成于六朝人之前,而非出于六朝后人为之者亦明矣。甚矣!先言之足以蔽明也。或曰:信如子之言,是书既非古本,又非出于墨者之徒,然则是书果出于晏婴乎?曰:非也。晏子书内称其死后之事甚多,如卷一「景公没,田氏杀君荼立阳生,杀阳生立简公,杀简公而取齐国」,又「及晏子卒,公出背而泣曰:『呜呼!昔者从夫子而游公阜,夫子一日而三责我,今谁责我哉』」等,又称「仲尼闻其道而称之」与「墨子闻其道而称之」(具引于前),此皆非晏子所得言者。吾疑是书晏婴死后儒者为之,墨者损益之欤?虽然,吾未敢自信也。(光华大学半月刊二卷二期)
五有关晏子春秋考辨
一晏子之书称春秋说
虞卿著书,名曰「春秋」,魏齐曰:「子无然也!春秋,孔圣所以名经也,今子之书大抵谈说而已,亦以为名何?」答曰:「经者,取其事常也,可常则为经矣。且不为孔子,其无经乎?」齐问子顺,子顺曰:「无伤也。鲁之史记曰春秋,经因以为名焉;又晏子之书亦曰春秋。吾闻泰山之上封禅者七十有二君,其见称述,数不盈十,所谓贵贱不嫌同名也。」(孔丛子执节)
儒家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苟如是,则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盖亦异于此者也。(刘知几史通六家)
二史志著录
七略:「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见史记管晏列传注引)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晏子八篇。」班固自注:「名婴,谥平仲,相齐景公,善与人交,有列传。」师古曰:「有列传者,谓太史公书。」
隋书经籍志子部「儒家」:「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
唐书经籍志子部:「晏子春秋七卷,晏婴撰。」
宋史艺文志子部:「晏子春秋十二卷。」
崇文总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晏婴撰。晏子八篇,今亡。此书盖后人采婴行事为之,以为婴撰,则非也。」
郡斋读书志:「晏子春秋十二卷。右齐晏婴也。婴相景公,此书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昔司马迁读而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之后为之。唐柳宗元谓:迁之言乃然,以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名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皆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自向、歆、彪、固皆录之儒家,非是,后宜列之墨家。今从宗元之说云。」
中兴书目:「
译二管 同
管同的议论,也是错误的。凭什么来验证呢?太史公说:“至于他的著作,世间多有流传,因此我不加评论,只评论他的轶事。”“轶事”是指书内的轶事,还是管仲、晏婴的轶事,史公并没有明说,所以管同依据这是书内的轶事,是错误的。即使轶事是指书内的轶事,管同的议论也是自欺欺人的。管同说:“管仲的传记中,记载管仲与鲍叔牙的事情特别详细,这是管仲的轶事,《管子》中没有。”唉!《管子》怎么会没有这些事呢?《大匡》篇记载有两种说法,《小匡》篇中也稍微提及,又关于柯地会盟曹沫用剑劫持桓公的事,司马迁记载了,《管子》也记载。(《管子·大匡》篇内记载为曹刿,按照《左传》孔安国的疏说“曹刿就是《史记》所称的曹沫”,可见管仲的轶事,《管子》中是有的。)管同又说:“推荐御者做大夫,把越石父从牢狱中解救出来,这也是晏婴的轶事,而《晏子春秋》中没有。”这又是不对的,大概《晏子春秋》也记载了此事,见卷五第二十四、二十五两章,翻开书就能找到,为什么说晏婴的轶事《晏子春秋》中没有呢?那么,“轶事”不解释为书内的轶事,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管同只是凭空取巧罢了!而且管同说《晏子春秋》是六朝后人伪作的,也是错误的。考察《晏子春秋》中有与王肃《孔子家语》相同的内容(如《晏子春秋》卷五“曾子将行,晏子送而赠以善言”一章,雷同于《孔子家语》《六本》篇;又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一章,雷同于《孔子家语》《子贡》篇),又李善注《文选》也曾引用《晏子春秋》来解释六朝人的句义(见江淹《恨赋》)。王肃是魏国人,江淹是梁国人,这样看来,《晏子春秋》在六朝人之前就已经成书,而不是出于六朝后人伪作,这也是很明显的了。太严重了!先入为主的言论足以遮蔽明智啊。有人问:如果像您所说,这本书既不是古本,又不是出自墨家弟子之手,那么这本书究竟是不是晏婴写的呢?回答说:不是。《晏子》书中称述他死后事情的很多,如卷一“景公去世,田氏杀了君荼,立阳生,杀阳生立简公,杀了简公而夺取齐国”,又“等到晏子去世,景公背对着他哭泣说:‘唉!从前跟随夫子在公阜游玩,夫子一天三次责备我,现在谁责备我呢’”等,又称述“孔子听说他的道理而称赞他”和“墨子听说他的道理而称赞他”(前面都已引用),这些都不是晏子所能说的。我怀疑这本书是晏婴死后由儒家所作,墨家加以删改增补的吧?虽然如此,我也不敢完全自信。(光华大学半月刊二卷二期)
五 有关《晏子春秋》考辨
一 《晏子》之书称《春秋》说
虞卿著书,名叫《春秋》,魏齐说:“你不要这样!《春秋》是孔子圣人用来命名经典的,现在你的书大体上是谈论说教罢了,也把它命名为《春秋》吗?”回答说:“经典,是取其事理恒常的意思,可以恒常就可以称为经典了。况且不是孔子,就没有经典了吗?”齐问子顺,子顺说:“没有什么妨害。鲁国的史书叫《春秋》,经典因袭而以此命名;又晏子的书也叫《春秋》。我听说泰山之上封禅的有七十二位君主,其中被称述的,数目不满十个,所谓贵贱不嫌同名。”(《孔丛子·执节》)
儒家者流解释“春秋”,是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说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一年有四个季节,所以错举以为所记之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晏子、虞卿、吕氏、陆贾他们的书篇第本来没有年月,却也叫“春秋”,大概也不同于这种情况了。(刘知几《史通·六家》)
二 史志著录
《七略》:“《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见《史记·管晏列传》注引)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晏子》八篇。”班固自注:“名婴,谥平仲,相齐景公,善于与人交往,有列传。”颜师古说:“有列传,是指太史公的书。”
《隋书·经籍志》子部“儒家”:“《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
《唐书·经籍志》子部:“《晏子春秋》七卷,晏婴撰。”
《宋史·艺文志》子部:“《晏子春秋》十二卷。”
《崇文总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晏婴撰。《晏子》八篇,现在失传。这本书大概是后人采集晏婴的行事事迹编成的,认为是晏婴所撰,则是不对的。”
《郡斋读书志》:“《晏子春秋》十二卷。右边是齐国的晏婴。晏婴辅佐景公,这本书记载他的行事和谏诤之言,从前司马迁读了而推崇它,但没有人知道它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之后的人写的。唐代柳宗元说:司马迁的话是对的,认为是墨子弟子中有齐国人写的,墨家崇尚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弟子尊崇记载他的事迹来增高自己的学说,而且其旨意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反对厚葬久丧、非儒、明鬼,都出自墨子,又常常说墨子听说他的道理而称赞他,这非常明显。自从刘向、刘歆、班彪、班固都把它列入儒家,是不对的,后来应该列入墨家。现在遵从柳宗元的说法。”
《中兴书目》:
直斋书录解题:「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汉志八卷,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晏子春秋八卷,旧本题齐晏婴撰。晁公武读书志:『婴相景公,此书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崇文总目谓后人采婴行事为之,非婴所撰。然则是书所记,乃唐人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特失其编次者之姓名耳,题为婴者依托也。其中如王士祯池北偶谈所摘齐景公圉人一事,鄙倍荒唐,殆同戏剧,则妄人又有所窜入,非原本矣。刘向、班固俱列之儒家中,惟柳宗元以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其旨多尚同、兼爱、非厚葬久丧者,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薛季宣浪语集又以为孔丛子诘墨诸条今皆见晏子书中,则婴之学实出于墨,盖婴虽略在墨翟前,而史角止鲁实在惠公之时,见吕氏春秋仲春记当染篇,故婴能先宗其说也。其书自史记管晏列传已称为晏子春秋,故刘知几史通称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然汉志惟作晏子,隋志乃名春秋,盖二名兼行也。汉志、隋志皆作八篇,至陈氏、晁氏书目,乃皆作十二卷,盖篇帙已多有更改矣。此为明李氏绵眇阁刻本,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分上、下二篇,与汉志八篇之数相合。若世所传乌程闵氏刻本,以一事而内篇、外篇复见,所记大同小异者,悉移而夹注内篇下,殊为变乱无绪,今故仍从此本著录,庶几犹略近古焉。」
又:「案晏子一书,由后人摭其轶事为之,虽无传记之名,实传记之祖也,旧列子部,今移入于此。(史部传记)」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晏子春秋八卷,撰人名氏无考,旧题晏婴撰者,误也。书中皆述婴遗事,实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与著书立说者迥别,列之儒家,于宗旨固非,列之墨家,于体裁亦未允,改隶传记,庶得其真。」
三真伪考辨
晏子春秋 姚际恒
陈直斋曰:「汉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崇文总目曰:「晏子八篇,今亡。此书盖后人采婴行事为之。」(古今伪书考)
读晏子一 恽敬
晏子春秋,七略录之儒家,柳子厚以为墨子之徒为之,宜录之墨家,本朝四库全书录之史部,崇文总目曰:「晏子春秋八篇,今无其书,今书后人所采掇。」其言是也。如:梁邱据、高子、孔子皆讥晏子三心,路寝之葬,一以为逢于何,一以为盆成适,盖由采掇所就,故书中歧误复重多若此。而最陋者,孔子之齐,晏子讥其穷于宋、陈、蔡是也。鲁昭公二十九年,孔子之齐,至哀公三年孔子过宋,桓魋欲杀之,明年阨于陈、蔡绝粮,皆在定公十年晏子卒之后,今晏子乃于之齐时逆以讥孔子,岂理也哉?其为书浅隘不足观览,后之读书者未必为所惑,然古书奥衍远出晏子之上而悖于事理者,盖多有之,不可不慎也。(大云山房文稿二卷)
读晏子二
吾州孙兵备星衍为编修时,常校刊晏子春秋,厘正次第,补缀遗失,于是书有功焉。而叙中有不可从者二,是不可不辩。春秋昭公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书之于鲁。左传昭公二十六年「齐有彗星」,杜注云「不书,鲁不见」;年表书之于齐,盖史记之慎也。左传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景公有「据与我和」之言,饮酒乐,景公有「古而无死」之言,史记齐世家、孔子世家及年表俱书「田」,书「入鲁境」,在书「彗星」前六年,此事之的然者。今兵备据晏子谓遄台之游与论禳彗星乃一时事,甚非也。其谓彗星实在昭公二十年,则益非。彗星地气所腾耳,非如经纬星有行度躔次可推,何以二千载之后,逆知为二十年之事,非二十六年之事邪?且谓二十六年因陈氏厚施之事追言灾祥,陈氏岂至是始厚施邪?古今之书众矣,当求
译直斋书录解题:“《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国大夫晏平仲晏婴撰写。《汉书·艺文志》记载为八卷,只称《晏子》,《隋书·经籍志》和《唐书·经籍志》记载为七卷,才开始称为《晏子春秋》,现在卷数不同,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原本的书籍。”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晏子春秋》八卷,旧本题署齐国晏婴撰写。晁公武《读书志》说:‘晏婴辅佐齐景公,这本书记载了他的事迹以及劝谏争辩的言论。’《崇文总目》认为是后人采集晏婴的事迹编纂而成,并非晏婴本人所写。那么这本书所记载的内容,就像是唐代魏征的《谏录》、李绛的《论事集》这类作品,只是丢失了编纂者的姓名罢了,题署为晏婴所撰是依托假托。其中如王士祯《池北偶谈》所摘录的齐景公养马人一事,粗鄙荒谬荒唐,几乎如同戏剧,那是妄人又有所窜改加入,并非原本了。刘向、班固都将其列入儒家,只有柳宗元认为是墨家弟子中的齐国人所写,其主旨多崇尚‘尚同’、‘兼爱’、‘反对厚葬久丧’,又常常提到墨子听闻其道而称赞他。薛季宣《浪语集》又认为《孔丛子》中诘问墨子的各条如今都见于《晏子》书中,那么晏婴的学说实际上出自墨家,大概晏婴虽然略早于墨翟,但史角止鲁实在齐惠公的时候,见于《吕氏春秋·仲春纪·当染篇》,所以晏婴能够首先尊崇其学说。这本书自《史记·管晏列传》已称为《晏子春秋》,所以刘知几《史通》称《晏子》、《虞卿》、《吕氏》、《陆贾》这些书的篇目本来没有年月,但也称为春秋。然而《汉书·艺文志》只作《晏子》,《隋书·经籍志》才命名为《春秋》,大概是两个名称并行使用。《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都作八篇,到了陈振孙、晁公武的书目,都作十二卷,大概是篇卷多有更改了。这是明代李氏绵眇阁刻本,内篇分为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分为上、下二篇,与《汉书·艺文志》八篇的数量相合。如果世上所传的乌程闵氏刻本,将一件事在内篇、外篇重复出现,所记载的大同小异者,全部移而夹注在内篇之下,非常混乱无序,现在因此仍从此本著录,大概还略微接近古本。”
又:“按《晏子》一书,由后人采集其逸事编纂而成,虽然没有传记的名称,实际上是传记的鼻祖,旧列在子部,现在移入此处。(史部传记)”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晏子春秋》八卷,撰写人的姓名无从考证,旧题晏婴撰写是错误的。书中都是叙述晏婴的遗事,实际上是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这类作品,与著书立说者完全不同,列入儒家,在宗旨上固然不对,列入墨家,在体裁上也不恰当,改隶传记,才能得其真相。”
三真伪考辨
晏子春秋 姚际恒
陈直斋说:“《汉书·艺文志》八篇,只称《晏子》,《隋书》、《唐书》七卷,才开始称为《晏子春秋》,现在卷数不同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原本的书籍。”《崇文总目》说:“《晏子》八篇,现在失传。这本书大概是后人采集晏婴的事迹编纂而成。”(《古今伪书考》)
读晏子一 恽敬
《晏子春秋》,《七略》将其列入儒家,柳子厚认为是墨家弟子所写,应该列入墨家,本朝《四库全书》将其列入史部,《崇文总目》说:“《晏子春秋》八篇,现在没有那本书,现在的书是后人采集编纂的。”他的话是对的。例如:梁邱据、高子、孔子都讥讽晏子三心二意,路寝之葬,一个说是逢于何,一个说是盆成适,大概是因为采集编纂而成,所以书中歧误重复多像这样。而最浅陋的,是孔子到齐国,晏子讥讽他在宋、陈、蔡陷入困境。鲁昭公二十九年,孔子到齐国,到哀公三年孔子经过宋国,桓魋想杀他,第二年困于陈、蔡断粮,都在定公十年晏子去世之后,现在晏子却在孔子到齐国时预先讥讽孔子,难道合乎情理吗?这本书浅陋狭隘不值得观看,后来的读书人未必会被迷惑,然而古书深奥广博远出《晏子》之上而违背事理的,大概有很多,不可不谨慎啊。(《大云山房文稿二卷》)
读晏子二
我们州的孙兵备星衍担任编修时,常常校刊《晏子春秋》,厘正次序,补缀遗失,对这本书有功。但序中有两点不可遵从,这是不可不辩驳的。《春秋》昭公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将其记载在鲁国。《左传》昭公二十六年“齐有彗星”,杜预注说“不记载,因为鲁国看不见”;《年表》将其记载在齐国,大概是《史记》谨慎的缘故。《左传》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齐侯从田猎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奉,景公有“据与我和”的话,饮酒欢乐,景公有“古而无死”的话,《史记·齐世家》、《孔子世家》及《年表》都记载“田猎”,记载“进入鲁国边境”,在记载“彗星”前六年,这是确凿无疑的事。现在兵备依据《晏子》认为遄台之游与论禳彗星是同一时间的事,非常错误。他认为彗星实在昭公二十年,那就更加错误。彗星是地气所腾升,不像经纬星有行度躔次可以推算,凭什么在二千载之后,预先知道是二十年的事,不是二十六年的事呢?而且认为二十六年因为陈氏厚施之事追述灾祥,陈氏难道到这时才开始厚施吗?古今的书很多,应当寻求
可依据者而从之,其依据不可考,则视著书之人之德与学与其书之条理明白者而从之,今舍左邱明、司马迁,信后人采掇之晏子,吾不敢云是也。史记:「越石父贤,在累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吕氏春秋新序云:「齐人累之。」「累」「缧」古通,即「缧绁」也。晏子:「越石父反裘负薪息于涂侧,曰:『吾为人臣仆于中牟,见将归。』」古者惟罪人为臣仆,为臣仆之罪皆可赎,史记之言与晏子无异也,今兵备据晏子谓越石父未尝撄罪以非史记,吾亦不敢云是也。(同前)
译有依据的便依从它,那依据无法考证的,就观察著书之人的品德与学问,以及其书的条理是否清晰明白,然后依从它。如今舍弃左丘明、司马迁,却相信后人采辑的《晏子春秋》,我不敢说这是对的。《史记》记载:“越石父贤能,被囚禁在牢狱中,晏子外出,在路上遇到他,解下左边的骖马赎了他。”《吕氏春秋》和《新序》说:“齐国人拘禁了他。”“累”和“缧”古字通用,就是“缧绁”的意思。《晏子春秋》说:“越石父反穿皮衣背着柴火,在路边休息,说:‘我作为臣仆在中牟,看见将要回家。’”古时候只有罪人才做臣仆,做臣仆的罪都可以赎买,《史记》的话与《晏子春秋》没有不同,如今兵备官依据《晏子春秋》说越石父不曾犯罪,以此来非议《史记》,我也不敢说这是对的。(同上)
书柳子厚辨晏子春秋后》吴德旋
晏子春秋非晏子所作,柳子之辨审矣,而其说犹有未尽。吾疑是书盖晚出,非太史公、刘向所见本,太史公、刘向所见之晏子春秋,不知何时亡失之,而六朝人好作伪者依放为之耳。凡先秦古书于义理或多驳悖,而词气奥劲,必非东汉以来文士所能拟作,如晋乘、楚梼杌、孔丛子诸书,皆断然可决其非出周秦间矣。柳子言为是书者墨之道,吾以为此特因晏子以节俭名当世,非假是不足以成书,故刺取墨子意衍其说,未必果为墨者为之也。(初月楼文钞卷一)
读晏子春秋 管同
阳湖孙督粮星衍甚好晏子春秋,为之音义,吾谓:汉人所言晏子春秋不传久矣,世所有者,后人伪为者耳。何以言之?太史公为管晏传赞曰:「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仲之传载仲言交鲍叔事独详悉,此仲之轶事,管子所无。以是推之,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父于缧绁,此亦婴之轶事,而晏子春秋所无也。假令当时书有是文,如今晏子,太史公安得称曰轶事哉?吾故知非其本也。唐柳宗元者知疑其书,而以为出于墨氏,墨氏之徒去晏子固不甚远,苟所为犹近古,其浅薄不当至是。是书自管、孟、荀、韩下逮韩婴、刘向书,皆见剽窃,其诋訾孔子事,本出墨子非儒篇,为书者见墨子有是意,婴之道必有与翟同者,故既采非儒篇入晏子,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是此书之附于墨氏,而非墨氏之徒为是书也。且刘向、歆、班彪、固父子,其识皆与太史公相上下,苟所见如今书多墨氏说,彼校书胡为入之儒家哉!然则孰为之?曰:其文浅薄过甚,其诸六朝后人为之者与(崇文总目称晏婴六篇已亡,今书出后人采掇,其言尤信)?(因寄轩文初集卷三)
读晏子 黄以周
昔在浙江书局重刊平津馆本晏子,于文字之异同,曾有校勘记矣。而晏子之为书,孙伯渊力褒章之,不复赘言。然外篇有不合经术,内篇亦多及身后之事,晏子一书,信非平仲手撰也。或说出于齐之春秋,或说其宾客褒集成之,斯言当有所据。班氏汉志从刘向说,列之儒家;晁氏郡斋读书志又从柳宗元论,入诸墨家。四库简明目录谓书中皆述晏婴遗事,实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改隶传记,可以息群喙矣。近管异之又嗷嗷于是书,据史记管晏传,以荐御者脱越石父为轶事,今书有是文,遂断汉人所言晏子不传已久,世所有者其文浅薄,六朝后人为之。盖异之于刘向之叙录未之细读也。向之言曰:「所校中书晏子十一篇,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太史书五篇,臣向书一篇,参书十三篇,凡中外书三十篇。」「中书」者,所谓禁中之秘书也,言中者以别于外;「向书一篇,参书十三篇」,所谓外书也。「凡中外书三十篇,除复重者二十二篇,定着八篇」,是中书十一篇,外书十四篇,皆有复重也。汉太史亦藏书,所藏晏子五篇,盖最初之本,其书无复重,又不及荐御者脱越石父诸事,太史公之所见者,太史书之五篇也,故作管晏传详叙二事,以补太史书之轶,而刘向校书遂附此事于五篇之末。然则世所行之晏子,即刘向校定之本,而刘向所校定之八篇,其文虽增,而前五篇之章节大判仍太史书最初之本也。管异之谓汉时晏子不传,固未核实,以其文为浅薄,亦可谓不知言。柳氏之论,前儒辟之已力,近无识之徒又翕然宗异之言,甚矣!文人难与道古,而世之溺于文者,又好耳食也。(儆李文钞卷一)
晏子考释 梁启超
汉志此书即司马迁、刘安所见本也。然殆非春秋时书,尤非晏子自作。柳宗元谓晏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盖近是。然其人非能知墨子者,且其依托年代似甚晚,或不在战国而在汉初也。今传之本,是否为迁、安所尝读者,盖未可知。然似是刘向所校正之本,非东汉后人窜乱附益也。(汉志艺文志诸子略考释)
晏子 (日本)古贺侗庵
孔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译《书柳子厚辨晏子春秋后》 吴德旋
《晏子春秋》并非晏子所作,柳宗元的辨析是审慎的,但他的说法还有未尽之处。我怀疑这本书大概是晚出的,不是司马迁、刘向所见的版本。司马迁、刘向所见的《晏子春秋》,不知何时亡失了,而是六朝喜好作伪的人依据旧本仿造而成的。凡是先秦的古书,在义理上或许多有驳杂悖谬之处,但文辞气势深奥刚劲,必定不是东汉以来的文士所能模仿的。像《晋乘》、《楚梼杌》、《孔丛子》等书,都可以断然判定它们不是出自周秦之间。柳宗元说写这本书的人是墨家道统,我认为这只不过是因为晏子以节俭闻名于当世,不借助这一点不足以成书,所以剽取墨子的意思来推演其学说,未必果然是墨家的人写的。
《读晏子春秋》 管同
阳湖孙星衍督粮使非常喜爱《晏子春秋》,为之作音义,我说:汉人所言的《晏子春秋》不流传已经很久了,世间所有的,是后人伪作的。凭什么这么说呢?司马迁在《管晏列传》的赞语中说:“他们的书世间多有,所以不论述,只论述他们的轶事。”《晏子列传》记载晏子与鲍叔牙交往的事唯独详细,这是晏子的轶事,而《管子》中没有。由此推想,推荐驾车的人做大夫,使越石父从囚禁中解脱,这也是晏子的轶事,而《晏子春秋》中没有。假使当时的书有这些文字,像现在的《晏子春秋》那样,司马迁怎么能称之为轶事呢?所以我才知道这不是原本。唐代的柳宗元知道怀疑这本书,而认为它出自墨家,墨家的徒众距离晏子本来不远,如果所写的还接近古意,其浅薄不至于如此。这本书从管仲、孟子、荀子、韩非子下至韩婴、刘向的书,都被剽窃,其中诋毁孔子的事情,本出自《墨子·非儒》篇,写书的人看到墨子有这个意思,晏婴的道统必定有与墨翟相同的地方,所以既采纳《非儒》篇的内容放入《晏子春秋》,又往往说墨子听说他的道统而称赞他,这是这本书依附于墨家,而不是墨家的徒众写了这本书。况且刘向、刘歆、班彪、班固父子,他们的见识都与司马迁不相上下,如果所见的像现在这样多墨家的学说,他们校书为什么把它列入儒家呢!那么是谁写的呢?回答说:它的文辞浅薄太过分了,大概是六朝以后的人写的吧(《崇文总目》称晏婴六篇已亡,现在的书出自后人采掇,这话尤其可信)?
《读晏子》 黄以周
从前在浙江书局重刊平津馆本的《晏子》,对于文字的异同,曾有过校勘记。而《晏子春秋》作为一本书,孙伯渊极力褒扬它,不再赘言。然而外篇有不合经术的地方,内篇也多有涉及死后之事,《晏子春秋》一书,确实不是晏平仲亲手撰写的。有人说出自齐国的《春秋》,有人说其宾客褒集成之,这话应当有所依据。班固的《汉书·艺文志》遵从刘向的说法,将其列入儒家;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又遵从柳宗元的议论,将其归入墨家。《四库全书简明目录》说书中都叙述晏婴的遗事,实在是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类的书,改隶传记类,可以平息众人的议论了。近来管异之又对此书大声叫嚷,依据《史记·管晏列传》,以推荐驾车的人、使越石父解脱为轶事,现在的书有这些文字,于是断定汉人所言的《晏子春秋》不流传已久,世间所有的文辞浅薄,是六朝以后的人写的。大概管异之没有细读刘向的叙录。刘向的话说:“所校中书《晏子》十一篇,臣刘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太史记五篇,臣向书一篇,参书十三篇,总共中外书三十篇。”“中书”者,所谓禁中的秘书,说中是为了区别于外;“向书一篇,参书十三篇”,所谓外书。“总共中外书三十篇,除去重复的二十二篇,定著八篇”,是中书十一篇,外书十四篇,都有重复。汉代太史也藏书,所藏的《晏子》五篇,大概是最初的本子,它的书没有重复,又不及推荐驾车的人、使越石父解脱等事,司马迁所见的,是太史书五篇,所以作《管晏列传》详细叙述这两件事,以补太史书之缺漏,而刘向校书于是将此事附在五篇的末尾。那么世间所流传的《晏子》,就是刘向校定的本子,而刘向所校定的八篇,其文辞虽然增加了,但前五篇的章节大体仍是太史书最初的本子。管异之说汉代《晏子》不传,固然没有核实,以其文辞为浅薄,也可以说是不知言。柳宗元的议论,前代儒者已经极力驳斥,近来无知的人又纷纷推崇管异之的话,太严重了!文人难以与懂得古道的相提并论,而世间沉溺于文辞的人,又喜欢耳食之谈。
《晏子考释》 梁启超
《汉书·艺文志》记载的这本书就是司马迁、刘安所见的本子。然而大概不是春秋时的书,尤其不是晏子自己写的。柳宗元说晏子的徒众中有齐国人写了它,大概接近事实。然而那个人不能了解墨子,而且其依托的年代似乎很晚,或许不在战国而在汉初。现在流传的本子,是否是司马迁、刘安曾经读过的,大概不可知。然而似乎是刘向所校正的本子,不是东汉后人窜乱附益的。
《晏子》 (日本)古贺侗庵
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相处久了,人们更加尊敬他。”
」孟子载晏子谏景公之言数百言,其忠诚恳至之意可掬。其它见于左传诸书,谠言善行甚多,在于春秋贤者,实属巨擘。及读史记孔子世家,乃曰:「景公说孔子,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沮止之。」极其丑诋。朱子论语序说不载晏子之言,而犹载景公欲封孔子,晏婴沮之,景公惑之。予读此,不堪骇愕,及详究之,乃知太史公已误,而朱子取之,非也。而太史公之误,本于墨子,按墨子非儒篇曰:「孔丘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劝众,絫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景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丘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有顷,闻齐将伐鲁,乃遣子贡之齐,因南郭惠子以见田常,劝之伐吴以教高、国、鲍、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乱,劝越伐吴,三年之内,齐、吴破国之难伏尸。」晏子之言如此,其慢圣悖理,固不待辨,而其事实舛错尤可笑。夫鸱夷子皮,即范蠡也,范蠡既灭吴,去而之齐,号鸱夷子皮,事见史记。范蠡去越,上距孔子卒七年,而曰孔子树鸱夷子皮于田常,诬亦甚矣。(淮南子「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谓杀简公,说苑「田常与宰我争,宰我将杀之,鸱夷子皮告田常,遂残宰我」,其误同史记。)且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之说,所由始也。子贡之事,古人已有辨,今不复赘(见王安石、杨慎集)。按史记晏子之言与墨子所载大同小异,太史公之误,本于墨子者可见。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夫儒墨异道,墨氏构虚辞以诋排圣人,固无足怪,太史公遽信而载之于史,其不别朱紫甚矣。若夫墨子所以必引晏子者,孔子同时之贤,齿德俱尊者未有踰于晏子,非儒诋圣之言一旦出于己,恐人未肯便遵信,故且借晏子以自重,其用意亦险巧矣。墨子又载:「景公曰:『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孔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景公曰:『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孔丛子诘墨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卫。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一年然后作乱,在哀公十六年秋,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宋叶大庆曰:「鲁定公十年,孔子相夹谷之会,史记于齐世家载夹谷之会云:『是岁晏婴卒。』然则白公之乱,婴死已二十二年矣。左传齐景公薨于鲁哀之五年,是时,景公亦死十年矣。是知孔子非特无是事,而景公、晏子亦无是问答。」以上二说,剖析痛快,尤可以见墨子所引晏子之言皆茫乎无根矣。或曰:「朱子云:『杨子之学出于老氏,墨子则晏子时已有其说也。』然则晏子与孔子不同道,其沮止之,或应有之。」予曰:不然。柳子厚以为晏子春秋出于墨子之徒,今按如问上篇云:「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而不为己。』」杂上篇云:「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景公知穷矣。』」作者之意了然,子厚之言得之。夫晏子既成于墨子之徒,则其与墨子之说吻合固耳,乃以是谓晏子时已有墨子之说,此亦朱子所谓尔雅是取传注以作,后人却以尔雅证传注之类耳。且墨子虽艰涩难读,要自古文口气,应出于墨子弟子之手,乃晏子则文气卑冗,绝无精彩,不但不出于晏子,并不出于墨子之弟子,盖后来主张墨家者为之也。
译《孟子》记载了晏子劝谏齐景公的数百字言论,其忠诚恳切之意仿佛可以捧取。此外,在《左传》等书中,晏子正直的言论和善行很多,在春秋时期的贤者中,实属杰出人物。等到阅读《史记·孔子世家》,却记载说:“齐景公喜爱孔子,打算把尼溪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阻止了他。”言辞极其丑恶诋毁。朱熹在《论语序说》中没有记载晏子的言论,但仍然记载了景公想要封赏孔子、晏婴阻止、景公被迷惑的事。我读到此处,感到极度惊骇,等到详细探究,才知道司马迁已经弄错了,而朱熹采纳他的说法,也是不对的。而司马迁的错误,源自《墨子》,查《墨子·非儒篇》说:“孔丘到齐国,拜见景公,景公喜爱他,想封给他尼溪的土地,并告知晏子。晏子说:‘不行。孔丘注重仪容修饰来迷惑世人,弹琴唱歌跳舞来聚集门徒,繁琐升降之礼来展示仪节,致力于趋步飞翔般的礼节来劝勉众人,累加寿命也不能穷尽其学问,正值壮年也不能实行他的礼制,他的道不能用来匡正世道,他的学问不能用来引导大众。现在您封赏他,以利于齐国的风俗,这并不是用来引导国家、率先众人的方法。’景公说:‘好。’于是厚待他的礼节,扣留了封赏,恭敬地接见却不询问他的道,孔丘于是对景公和晏子愤怒,便在田常的门下树立鸱夷子皮,向南郭惠子告知自己的意图,打算回到鲁国。不久,听说齐国将要攻打鲁国,便派遣子贡到齐国,通过南郭惠子去见田常,劝他攻打吴国以教导高、国、鲍、晏四大家族,使他们不能危害田常的叛乱,又劝越国攻打吴国,三年之内,齐国、吴国遭受破国之难,伏尸遍野。”晏子的言论如此,其轻慢圣人、违背常理,固然不必辩驳,而其事实错乱尤其可笑。那鸱夷子皮,就是范蠡,范蠡灭吴之后,离开吴国到齐国,号称鸱夷子皮,这事见于《史记》。范蠡离开越国,上距孔子去世有七年,却说孔子在田常门下树立鸱夷子皮,诬蔑也太严重了。(《淮南子》“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以完成他们的祸难”指的是杀简公,《说苑》“田常与宰我争,宰我将要杀他,鸱夷子皮告知田常,于是残害宰我”,其错误同《史记》。)况且子贡一出,保存鲁国,扰乱齐国,攻破吴国,强大晋国的说法,就是由此开始的。子贡的事迹,古人已有辩驳,现在不再赘述(见王安石、杨慎文集)。查《史记》中晏子的言论与《墨子》所载大同小异,司马迁的错误源自《墨子》可见一斑。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儒家和墨家道不同,墨家编造虚妄言辞来诋毁排斥圣人,本来不足为怪,司马迁竟然相信并载入史册,其不能辨别是非太过分了。至于墨子必定要引用晏子的原因,是因为孔子同时代的贤者,年龄和德行都尊贵的人没有超过晏子的,如果诋毁圣人的言论一旦出自自己之口,恐怕人们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暂且借晏子来抬高自己,其用心也险恶巧妙了。墨子又记载:“景公说:‘把孔丘告诉我的话很多,都说他是贤人,现在我问他,而你却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孔丘到楚国,知道白公的阴谋却把石乞奉献给他,君主自身几乎灭亡,而白公被杀,劝诱下属作乱上级,教唆臣子杀害君主,这不是贤人的行为。’景公说:‘不是您,那么我终身不知道孔丘与白公同类。’”《孔丛子·诘墨》说:“楚昭王时期,夫子应聘到楚国,不被任用而返回,周旋于陈、宋、齐、卫之间。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十年,令尹子西才召王孙胜作为白公。这时是鲁哀公十五年,一年后作乱,在哀公十六年秋天,夫子已经去世十个月了。墨子虽然想要诽谤毁损圣人,虚构妄言,无奈这年代不相符合啊!”宋人叶大庆说:“鲁定公十年,孔子主持夹谷之会,《史记》在《齐世家》记载夹谷之会说:‘这一年晏婴去世。’那么白公之乱,晏婴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了。《左传》齐景公死于鲁哀公五年,这时,景公也死了十年了。由此可知孔子不仅没有这事,而且景公、晏子也没有这样的问答。”以上两种说法,剖析痛快,尤其可以看出墨子所引晏子的言论都毫无根据了。有人说:“朱熹说:‘杨子的学问出于老子,墨子则在晏子时已有其学说。’那么晏子与孔子道不同,他阻止封赏孔子,或许应该有这事。”我说:不是这样。柳宗元认为《晏子春秋》出自墨子之徒,现在查如《问上篇》说:“墨子听说后说:‘晏子知道,道在于为人,而不在于为自己。’”《杂上篇》说:“墨子听说后说:‘晏子是知道,景公是知穷了。’”作者的意思很明显,柳宗元的话是对的。既然晏子成书于墨子之徒,那么其与墨子的学说吻合是理所当然的,却以此说晏子时已有墨子的学说,这也是朱熹所说的《尔雅》是取传注来编写,后人却用《尔雅》来证明传注之类的事。况且墨子虽然艰涩难读,终究有古文口气,应当出自墨子弟子之手,而晏子则文气卑劣冗长,绝无精彩,不但不是出自晏子,也不是出自墨子弟子,大概是后来主张墨家的人写的。
按:晏子沮孔子事,温公之徒尝疑之,但恨未能究论其源,予作此辨,积疑顿释,颇自快于心。又疑子西亦贤者也,史记云:「楚子欲封孔子,子西不可,乃止。」此亦恐出于传闻之误,恨无据以折其非也。按墨子所染篇以子西、易牙、竖刁并称,可谓不伦,此等言实谬说之所祖也。侗衽笔记(刘子卷十)
晏子春秋 (日本)古贺侗庵
晏子,春秋时人也。今读其书,往往蹈袭战国策书中所载。仲尼曰:「夫不出于尊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此敷演苏秦「折冲于尊俎之间」之语。又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此袭苏秦说宣王语,而文气殊逊。此皆伪撰之明证也。其它晏子饮公酒,曰:「乃卜其日,未卜其夜」,附会陈敬仲事;北郭骚以死明晏子无罪,附会孟尝君事;晏子为东阿宰一段,附会威王事;晏子谓孔子曰「大者不踰闲,小者出入可也」,窃用子夏言。又盆成括,孟子时人,只小有才而不闻大道,被杀,而此书盆成适「父之孝子,兄之顺弟」,又尝为孔子门人,且在景公时,尤可骇。其为依托,章章明矣。(刘子卷二十二)
四篇目考
晏子春秋篇目考 刘师培
刘向晏子叙录言定着八篇,二百一十五章,汉志「儒家」亦列晏子八篇。而史记管晏列传正义引七略则云:「晏子春秋七篇。」盖误「八」为「七」,或「七略」为「七录」之讹。隋唐志皆七卷,盖合杂上、下二篇为一。史记管晏列传索隐云:「今其书有七十篇。」「十」为衍文(张文虎札记引钱泰吉说)。则七篇之本,唐所通行。然唐代亦有八卷本,意林卷一列晏子八卷是也。宋代所行,一为十二卷本,即崇文总目、直斋书录解题、玉海、通考所载是,盖就七篇之本,各析为二,惟两外篇未析,孙氏星衍谓「二」当作「四」,非也。一为七卷之本,即通志艺文略所载是。崇文总目谓八篇今亡,书录解题谓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玉海亦以卷多为疑。盖八篇之本,宋代已亡,元本八卷,四库本亦八卷,拜经楼藏书题跋记谓后人并合以符汉志之数,其说近是。明刻均七卷,盖亦后人并合,以符隋唐志之数也。惟元本及明沈启南本均二百十五章,与叙录符,则篇目并合,各代虽殊,其残佚之文则鲜。顾犹有疑者,史记管晏列传列越石父及御者二事,赞言:「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则越石父及御者二事均不载本书,今二事列于杂篇上,故管同援以疑本书。今考以上二节,虽为选注诸书所引,然实非本书之旧,王念孙杂志据治要于问篇上景公问欲善齐政章析之为二,其说是也。又考杂篇下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章「景公谓晏子曰」下,黄之寀本别为章,盖所沿亦故本。故校斯书者当删越石父、御者二章,析问善齐政章、致千金章为二,庶较元本为长。若谓元本即向本,则叙录有章数无章名,且无每篇若干章之文,崇文总目又言八篇今亡,则元本各章目亦系校者所分,不以删易为嫌也。(左厂集一)
五、校刻晏子春秋序跋
晏子春秋总评 杨慎
杨升庵曰:「六韬述兵法,多奇计,申子核名实,韩子攻事情,管子多谋略,晏子危言行善顺衡,施之后主,正中其病,其药要在对病而已。吾就晏子而观其显名当世,诚不可及,而孔明偏疾之,亦不识时务矣。」
又曰:「晏子春秋谭端说锋,与策士辨者相似,然不可谓非正也。孔子论五谏曰:『吾从其讽。』观其说苑及晏子春秋口载以讽而从,不可胜数。苏洵作谏论,欲以管、晏之术而行逄、干之心,是或一道也。故当时讽谏之妙,惟晏子得之,司马上林之旨,惟杨子校猎得之,并垂不朽。」
又曰:「易曰:『谦、亨,君子有终。』晏子显名天下,而意念常有以自下,太史公称之,盖其谦而有终也。若夫王莽之下白屋,
译按:关于晏子劝阻孔子一事,司马光等人曾经对此表示怀疑,只是遗憾没能彻底探究其根源。我撰写这篇辨析,长期积累的疑问顿时消散,心中颇为畅快。又怀疑子西也是贤人,《史记》记载:“楚昭王想要封赏孔子,子西不同意,于是作罢。”这也恐怕是出于传闻的错误,遗憾的是没有依据来驳斥这种说法。查考《墨子·所染》篇将子西与易牙、竖刁并列,可以说是不伦不类,这类言论实在是荒谬学说的源头。刘侗《帝京景物略》笔记(《刘子》卷十)
《晏子春秋》(日本)古贺侗庵
晏子是春秋时期的人。现在阅读他的书,往往发现抄袭了《战国策》中的记载。孔子说:“不出于酒席之间,却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大概说的就是晏子吧,这可以称为‘折冲’了。”这是演绎苏秦“在酒席之间挫败敌人”的话。又晏子回答说:“临淄有三百个里巷,张开袖子能形成阴凉,挥洒汗水能变成雨水,人们肩并肩、脚挨脚地站着,怎么会没有人呢。”这是抄袭苏秦游说齐宣王的话,但文气远远不如。这些都是伪作的明显证据。其他的如晏子喝公家的酒,说:“只占卜了白天,没占卜夜晚”,这是附会陈敬仲的事;北郭骚以死证明晏子无罪,这是附会孟尝君的事;晏子担任东阿宰的一段,这是附会齐威王的事;晏子对孔子说“大的方面不逾越界限,小的方面出入是可以的”,这是窃取子夏的话。又盆成括是孟子时代的人,只有一点小才能而没听闻大道,被杀了,而这本书里盆成适却是“父亲的孝子,兄长的顺弟”,又曾是孔子的门徒,且在齐景公时代,尤其令人惊骇。它是依托伪作,非常明显。《刘子》卷二十二
四篇目考
《晏子春秋篇目考》刘师培
刘向《晏子叙录》说定著八篇,二百一十五章,《汉书·艺文志》“儒家”也列出晏子八篇。而《史记·管晏列传》正义引《七略》则说:“《晏子春秋》七篇。”大概是误把“八”写成“七”,或者“七略”是“七录”的讹误。《隋书·经籍志》和《旧唐书·经籍志》都作七卷,大概是把杂篇上、下两篇合并为一篇。《史记·管晏列传》索隐说:“现在它的书有七十篇。”“十”是衍文(张文虎《札记》引钱泰吉的说法)。那么七篇的本子,是唐代通行的。然而唐代也有八卷本,《意林》卷一列出晏子八卷就是如此。宋代流行的,一是十二卷本,即《崇文总目》、《直斋书录解题》、《玉海》、《文献通考》所载的是,大概是将七篇的本子,各自析分为二,只有两篇外篇没有析分,孙星衍说“二”应当是“四”,不对。一是七卷本,即《通志·艺文略》所载的是。《崇文总目》说八篇现在已亡,《书录解题》说卷数不同,不知道果真是原本吗,《玉海》也以卷数多为疑。大概八篇的本子,宋代已经亡佚,元代本八卷,四库本也是八卷,《拜经楼藏书题跋记》说是后人合并以符合《汉书·艺文志》的数目,这种说法比较正确。明代刻本都是七卷,大概也是后人合并,以符合《隋书》《唐书》经籍志的数目。只有元本和明代沈启南本都是二百十五章,与叙录相符,那么篇目合并,各代虽然不同,但残缺佚失的文字却很少。但是还有可疑之处,《史记·管晏列传》列举了越石父和御者两件事,赞语说:“既然看到了他的著作,就想观察他的行事。至于他的书世间多有,所以不讨论,只讨论他的轶事。”那么越石父和御者两件事都不载于本书,现在这两件事列在杂篇上,所以管同援引来怀疑本书。现在考据以上两节,虽然被选注诸书所引用,但实际上不是本书的旧貌,王念孙《杂志》根据《治要》在问篇上景公问欲善齐政章将其析分为二,他的说法是对的。又考据杂篇下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一章“景公谓晏子曰”下面,黄之寀本别为一章,大概沿用的也是旧本。所以校勘这本书的人应当删除越石父、御者两章,将问善齐政章、致千金章析分为二,大概比元本要好。如果说元本就是刘向本,那么叙录有章数没有章名,而且没有每篇若干章的文字,《崇文总目》又说八篇现在已亡,那么元本各章目也是校勘者所分的,不以删改替换为嫌。《左厂集》一
五、校刻晏子春秋序跋
《晏子春秋总评》杨慎
杨升庵说:“《六韬》讲述兵法,多奇计,《申子》考核名实,《韩子》剖析事理,《管子》多谋略,《晏子》言行危惧而善于顺衡,施行于后世君主,正中其弊病,其药方关键在于对症而已。我从晏子身上观察他显名当世,确实不可及,而诸葛亮偏偏厌恶他,也是不识时务了。”
又说:“《晏子春秋》谈论端绪,言辞锋利,与策士辩论者相似,然而不能说它不正。孔子论五谏说:‘我听从讽谏。’看《说苑》及《晏子春秋》所载以讽谏而从,不可胜数。苏洵作《谏论》,想用管仲、晏子的术数而行逢蒙、干将的心意,这或许是一条道路。所以当时讽谏的妙处,只有晏子得到了,司马相如《上林赋》的宗旨,只有扬雄《校猎赋》得到了,并垂不朽。”
又说:“《易经》说:‘谦,亨,君子有终。’晏子显名天下,而意念常以自下,太史公称赞他,大概是因为他谦虚而有终。至于王莽下白屋,”
则又谦之贼矣。」又曰:「郑肃不入牛、李之党,晏婴不入崔杼之党。易曰:『马匹亡。』二子有焉。」
译这就又成了谦让的祸害了。」又说:「郑肃不加入牛李党争,晏婴不加入崔杼的党羽。《易经》说:『马匹亡。』这两个人具备这样的品德。」
又曰:「淮南浮伪而多恢,太玄多虚而可效,法言错杂而无主,新书繁文而鲜用,独晏子春秋一时新声,而功同补衮,名曰春秋,不虚也。」
绵眇阁本题辞 余有丁等
余有丁曰:「按汉书艺文志八篇,即刘大夫所校定也。今刻本分谏、问上下六篇,重而驳者二篇,每章复括大义为标目,甚有次第,其为刘氏书晰矣。自汉及隋、唐皆列于儒家,惟柳柳州谓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当列之墨家。又其书时称墨子,孔丛子诘墨后二章称墨子者具载此书,则柳州似不为无据者。第篇中惓惓忠爱,可为人臣事君尽言者法程,间有淆杂,或后人附益之,不得直概之墨也。丁丑夏日」。
李茹更曰:「晏子八篇,即孔子三朝记之类,殆后人录其言论讽议成书,书号『春秋』,亦同『记年』之意。其文多平实,少奇崛,少波澜,疑当时记者手笔稍不逮故耶?然其书亦多传古意,不可废也。余文敏取内篇分为上下卷,外篇重而异出者附注各章之下,不合经术者附于篇末,不为无见,今仍宋本刻之,明旧式也,不妨两存。」
晏子删评题辞 王僎
景公仅一国之雄,晏子非王佐之器,而谏行言听,具都俞喜起之风,此何也?盖言之一术,往往正言恒迕而谈言恒中,庄言寡合而巽言多收,靡听者能受而投之者之巧也。以故平仲一生,事君惟是,交邻接物惟是,虽圣门游、赐亦弗过已。予尝读其书,窃谓策名委质者,畴不欲致君尧、舜,能操是法而进之,则蔑不入矣。虽然,翠翎兔颖,通体未纯,排沙捡金,不如触目见宝,每憾不得刬君山手使湘水平铺倘佯容与也。不意余友会稽马巽倩栉比严,惟尽美者存,稍冗者去,想平仲精神面目尽在阿堵中矣。予故亟请梓之,以公同好,如谓多多益善者,此不善读晏子者也。
凌刻本题识 凌澄初
博雅自六经外,侈谈子史,子首老、庄、管、晏、申、韩六家之指,同出于道,各有本领。老氏以清净无为为主,而漆园之要本归之;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而晏子之节俭力行继之。一以道,一以术,其比辅一也。吾族道德、南华点校俱得善本,管子亦得朱太复、赵定宇两先生评,行于世,独晏子春秋尚自缺然。先君以栋甫端心邺架,既汇史、汉两评林,五车韵瑞诸书,而于晏子春秋复手加丹铅,实有会心。不肖童习之,诚不忍秘,随付剞劂,以公先人之志,全四书之美,使高明者读管氏因不没晏子云。
平津馆刻本序 孙星衍
晏子八篇见艺文志,后人以篇为卷,又合杂上、下二篇为一,则为七卷,见七略(史记正义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及隋唐志。宋时析为十四卷(玉海「四」作「二」,疑误),见崇文总目,实是刘向校本,非伪书也。其书与周、秦、汉人所述不同者:问下景公问晏子转附朝舞,管子作「桓公问管子」;昭公问莫三人而迷,韩非作「哀公」;谏上景公游于麦邱,韩诗外传、新序俱作「桓公」;问上景公问晏子治国何患,患社鼠,韩非、说苑俱作「桓公问管仲」;问下柏常骞去周之齐见晏子,家语作「问于孔子」。此如春秋三传,传闻异辞,若是伪书,必采录诸家,何得有异。唐宋已来,传注家多引晏子。问上云「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艺文类聚作「出则卖重寒热,入则矫谒奴利」,一作「出则卖寒热,入则比周」;杂下「繁组驰之」,文选注作「击驿而驰」,韩非作「烦且」;谏下「接一抟猏,而再搏乳虎」,后汉书注作「持楯而再搏猛虎」;问上「仲尼居处惰倦」,意林作「居陋巷」;谏上「天之降殃,固于富强,为善不用,出政不行」,太平御览作「当强为善」(此误「富」字为「当」,又谀读其句)。此皆唐宋人传写之误,若是伪书,必采录传注,何得有异。且晏子文与经史不同者数事:诗:「载骖载驷,君子所届」,笺训「届」为
译又说:“《淮南子》浮华虚伪而多夸大,《太玄》空虚无实而可效仿,《法言》杂乱无章而没有主旨,《新书》繁文缛节而鲜有实用,唯独《晏子春秋》是一时新声,功效如同补缀帝王礼服,名为《春秋》,并不虚妄。”
绵眇阁本题辞 余有丁等
余有丁说:“查《汉书·艺文志》记载为八篇,即刘向所校定的本子。现在刻本分为谏、问上下六篇,重复且驳杂的二篇,每章又概括大义作为标题,很有条理,这显然是刘向的书。从汉代到隋、唐都将其列入儒家,只有柳宗元认为墨家崇尚节俭,晏子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家的门徒推崇记载他的事迹来抬高自己的学说,应当将其列入墨家。又因为书中时常称引墨子,《孔丛子·诘墨》后两章称引墨子的内容都记载在这本书里,那么柳宗元的说法似乎也不是没有根据。只是篇中恳切忠爱,可以作为人臣侍奉君主竭尽忠言的法则,偶尔有混杂之处,或许是后人附益的,不能一概将其归为墨家。丁丑年夏日。”
李茹更说:“晏子八篇,就是孔子《三朝记》之类,大概是后人记录他的言论讽议而成书,书号‘春秋’,也是同‘记年’的意思。其文多平实,少奇崛,少波折,怀疑是当时记录者的文笔稍差所致?然而这本书也多传达古意,不可废弃。余文敏将内篇分为上下卷,外篇重复且异出的附注在各章之下,不合经术的附于篇末,并非没有见解,现在仍按宋本刻印,明白旧式,不妨两存。”
晏子删评题辞 王僎
景公仅是一国的霸主,晏子并非王佐之才,然而谏言被采纳,言语被听从,具备都俞喜起的风范,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进言这一门术数,往往正言常相抵触而谈言常中肯,庄言少人附和而巽言多被接受,这取决于听者能否接受以及进言者技巧的高低。因此平仲一生,侍奉君主只遵循正道,结交邻国、应对事物也只遵循正道,即使是圣门中的子游、子贡也不过如此。我曾经读他的书,私下认为那些策名委质的人,谁不想辅佐君主成为尧、舜,如果能掌握这种方法并加以进言,那么没有不成功的。虽然如此,翠羽兔毫,通体未纯,排沙捡金,不如满眼见宝,常遗憾不能铲除君山使湘水平铺,从容舒缓。没想到我的朋友会稽马巽倩梳理严密,只保留尽善尽美的,去除稍显冗杂的,我想平仲的精神面目全在这书中了。所以我急忙请求刊印,以公之于同好,如果说多多益善,这是不善读《晏子》的人。
凌刻本题识 凌澄初
博雅自六经外,侈谈子史,诸子首推老、庄、管、晏、申、韩六家的旨意,同出于道,各有本领。老子以清净无为为主,而庄子的要旨本归于它;管子有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等篇,而晏子的节俭力行继之。一以道,一以术,它们的比辅是一致的。我们家族《道德经》、《南华经》的点校都得到善本,《管子》也得到朱太复、赵定宇两位先生的评点,行于世,唯独《晏子春秋》尚自缺然。先君以栋甫端心于邺架,既汇集史、汉两评林,五车韵瑞等书,而对于《晏子春秋》又亲手加丹铅,实有会心。我不肖,习之,诚不忍秘,随即付梓,以公先人之志,全四书之美,使得高明者读《管子》因而不埋没晏子。
平津馆刻本序 孙星衍
晏子八篇见于《艺文志》,后人以篇为卷,又合并杂上、下二篇为一,则为七卷,见于《七略》(《史记正义》引《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及《隋书·经籍志》、《唐书·经籍志》。宋时析为十四卷(《玉海》“四”作“二”,疑误),见于《崇文总目》,实是刘向校本,非伪书也。这本书与周、秦、汉人所述不同的地方:问下篇景公问晏子转附朝舞,《管子》作“桓公问管子”;昭公问莫三人而迷,《韩非子》作“哀公”;谏上篇景公游于麦邱,《韩诗外传》、《新序》都作“桓公”;问上篇景公问晏子治国何患,患社鼠,《韩非子》、《说苑》都作“桓公问管仲”;问下篇柏常骞去周之齐见晏子,《家语》作“问于孔子”。这如同《春秋》三传,传闻异辞,如果是伪书,必定采录诸家,怎么会有差异。唐宋以来,传注家多引《晏子》。问上篇云“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艺文类聚》作“出则卖重寒热,入则矫谒奴”,一作“出则卖寒热,入则比周”;杂下篇“繁组驰之”,《文选》注作“击驿而驰”,《韩非子》作“烦且”;谏下篇“接一抟猏,而再搏乳虎”,《后汉书》注作“持楯而再搏猛虎”;问上篇“仲尼居处惰倦”,《意林》作“居陋巷”;谏上篇“天之降殃,固于富强,为善不用,出令不行”,《太平御览》作“当强为善”(此误“富”字为“当”,又误读其句)。这都是唐宋人传写的错误,如果是伪书,必定采录传注,怎么会有差异。而且晏子的文辞与经史不同的数事:《诗》:“载骖载驷,君子所届”,笺训“届”为
「极」,谏上则作「诫」,以箴驾八非制,则当以诫慎之义为长。谏上景公游于公阜,言「古而无死」,及「据与我和」,日暮四面望睹彗星,云「夫子一日而三责我」,杂下又云「昔者吾与夫子游于公邑之上,一日而三不听寡人」,是为一时之事,左传则以「古而无死」「据与我和」之言在鲁昭二十年,其「齐有彗星」降在鲁昭二十六年者,盖缘陈氏有施之事,追遡灾祥及之耳。此事本不见春秋经,然则彗星见实在昭二十年、齐景之二十六年,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误在鲁昭二十六年,齐景之三十二年,非也。问下越石父反裘负薪息于涂侧,曰:「吾为人臣仆于中牟,见使将归」,吕氏春秋及新序则云「齐人累之」,亦言以负累作仆,实非撄罪,史记则误云「越石父在缧绁中」,又非也。他若引诗「武王岂不仕」,「仕」作「事」,引左传「蕰利生孽」,「蕰」作「怨」,「国之诸市」作「国都之市」,皆足证发经义,是以服虔、郑康成、郭璞注书多引之。书中与管、列、墨、荀、孟、韩非、吕览、淮南、孔丛、盐铁论、韩诗外传、说苑、新序、列女传、风俗通诸书文辞互异,足资参订者甚多。晏子文最古质,玉海引崇文总目十四卷,或以为后人采婴行事为书,故卷帙颇多于前志,盖妄言矣。晏子名「春秋」,见于史迁、孔丛子、顺说及风俗通,疑其文出于齐之春秋,即墨子明鬼篇所引,婴死,其宾客哀之,集其行事成书,虽无年月,尚仍旧名,虞卿、陆贾等袭之,书成在战国之世,凡称子书,多非自着,无足怪者。儒书莫先于晏子,今荀子有杨倞注,孟子有赵岐注,唯晏子古无注本,刘向分内、外篇,乱其次弟,意尚嫌之,世俗所传本,则皆明人所刊,或以外篇为细字附着内篇各章,或删去诋毁仲尼及问枣诸章,讹谬甚矣。惟万历乙酉沈启南校梓本尚为完善,自初学记、文选注、艺文类聚、后汉书注、太平御览诸书所引皆具于篇,末章所缺,又适据太平御览补足,即得诸本是正文字,恐或疑其臆见,又为音义于后,明有依据。定为八篇,以从汉志,为七卷,以从七略,虽不能复旧观,以为胜俗本远矣。善乎刘向之言:「其书六篇,皆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法,皆合六经之义。」是以前代入之儒家。柳宗元文人无学,谓墨氏之徒为之,郡斋读书志、文献通考承其误,可谓无识。晏子尚俭,礼所谓国奢则示之以俭,其居晏桓子之丧,尽礼亦与墨异。孔丛云:「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以异于儒焉。」儒之道甚大,孔子言「儒行有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故公伯寮愬子路而同列圣门;晏子尼溪之阻,何害为儒?且古人书,外篇半由依托,又刘向所谓疑后世辨士所为者,恶得以此病晏子!乾隆五十三年岁在戊申十月晦日书
译“极”字,在劝谏君主时则写作“诫”,用以此纠正驾车的八种过失,那么应当以“诫慎”的意义为最佳。劝谏齐景公在公阜游历时,景公说“古时候没有死亡”,以及“据与我和谐”,到了日暮时分向四面眺望看见彗星,说“先生一天之内三次责备我”,杂篇下文又说“从前我与先生在公邑之上游历,一天之内三次不听从寡人”,这是一时发生的事。《左传》则将“古而无死”“据与我和”的话记在鲁昭公二十年,而“齐国有彗星”降下的事记在鲁昭公二十六年,大概是因陈氏施行的事情,追溯灾祥而涉及到的。这件事本来不见于《春秋》经文,那么彗星出现实在鲁昭公二十年、齐景公二十六年,《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误记在鲁昭公二十六年、齐景公三十二年,是不对的。问篇下记载越石父反穿皮衣背着柴火在路旁休息,说:“我作为臣仆在中牟,被派遣将要回去”,《吕氏春秋》和《新序》则说“齐国人拘禁他”,也是说因背负重物而沦为仆役,实际上并非触犯罪刑,《史记》却误说“越石父在牢狱中”,又是不对的。其他如引用《诗经》“武王岂不仕”,“仕”写作“事”,引用《左传》“蕴利生孽”,“蕴”写作“怨”,“国之诸市”写作“国都之市”,都足以证明阐发经义,因此服虔、郑康成、郭璞注释书籍时多引用它。书中与《管子》《列子》《墨子》《荀子》《孟子》《韩非子》《吕氏春秋》《淮南子》《孔丛子》《盐铁论》《韩诗外传》《说苑》《新序》《列女传》《风俗通义》等书的文辞互有差异,足以供参考订正的很多。《晏子》文章最为古朴质实,《玉海》引用《崇文总目》说十四卷,有人认为后人采集晏婴的行事编成书,所以卷帙比前志多,大概是妄言。《晏子》名为“春秋”,见于司马迁、《孔丛子》《说苑》及《风俗通义》,怀疑其文出自齐国的《春秋》,即《墨子·明鬼篇》所引,晏婴死后,他的宾客哀悼他,收集他的行事编成书,虽然没有年月,仍沿用旧名,虞卿、陆贾等人沿袭它,书成于战国时代,凡是称为子书的,大多不是本人所著,不足为怪。儒家书籍没有比《晏子》更早的,现在《荀子》有杨倞注,《孟子》有赵岐注,只有《晏子》古代没有注本,刘向分内、外篇,打乱了次序,意思尚且嫌恶它,世俗所传的版本,都是明朝人所刊刻,有的将外篇作为小字附在内篇各章之后,有的删去诋毁仲尼及问枣等章节,错误谬误很多。只有万历乙酉年沈启南校刻的版本还算完善,从《初学记》《文选注》《艺文类聚》《后汉书注》《太平御览》等书所引都具备在篇中,末章所缺的,又恰好根据《太平御览》补足,即使得到各种版本校正文字,恐怕有人怀疑其主观臆断,又在后面加上音义,明确有依据。定为八篇,以遵从《汉书·艺文志》,分为七卷,以遵从《七略》,虽然不能恢复旧貌,但认为比俗本好多了。刘向的话说得好:“其书六篇,都是忠谏他的君主,文章可观,义理可法,都符合六经之义。”因此前代将它归入儒家。柳宗元文人无学问,说是墨家之徒所作,《郡斋读书志》《文献通考》承袭其错误,可谓无知。晏子崇尚节俭,礼所说的国家奢侈就展示节俭,他居晏桓子丧,尽礼也与墨家不同。《孔丛子》说:“考察传记中晏子的行为,没有与儒家不同的。”儒家的道很广大,孔子说“儒行的过失可以细微辨别,但不能当面数落”,所以公伯寮诬陷子路却同列于圣门;晏子在尼溪受阻,何害其为儒?况且古人的书,外篇多半由依托,又是刘向所说的疑后世辩士所为,怎能以此指责晏子!乾隆五十三年岁在戊申十月三十日书
全椒吴氏刻本叙 吴鼒
嘉庆甲戌九月十日,鼒犬马之辰,春秋六十矣,将避人游焦山,妻兄孙渊如先生遣人以采锦一端影写元刻晏子春秋八卷为寿,且曰:「此书传世尚无善本,足下能刻之,可以嘉惠来者。」先生曾为故尚书吴门毕秋帆前辈校刊是书,今其言如此,足见君子虚心乐善,故能与人为善也。明年,余与元和顾君千里,同有文字之役在扬州,因请顾君督梓之,一切仍其旧文;又明年,书成,略叙缘起。此书卢抱经前辈旧有定证,及渊如音义分见两家著录,又顾君新得具其所撰后叙,予不敢掠美以滋赘文。余中年早衰,春梦久觉,思汇刻古书以消月日,稍胜于铃痴符而已。校勘之良,多得之执友,不足自寿,姑于是书发其凡云。丙子斗指乙,全椒吴鼒叙。
重刻晏子春秋后序 顾广圻
尝谓古书无唐以前人注者易多脱误,晏子春秋其一也。乾隆戊申,孙伯渊观察始校定之,为撰音义,发凡起例,纲举目张矣。嗣是卢抱经先生群书拾补中晏子即据其本,引申触类,颇复增益,最后见所谓元人刻本者,补二百十五章之目,而观察亦得从元刻影钞一部,手自覆勘,嘉庆甲戌九月,以赠吴山尊学士,于是学士属广圻重刻于扬州。别录前有都凡,每篇有章次题目,外篇每章有定着之故,悉复刘向之旧,洵为是书传一善本已。广圻雠字之余,寻绎文句,闲有一得知。问上篇第十二章,当云:「故臣闻义(句),谋之法也(句),民(句),事之本也。」下文当云:「及其衰也,建谋反义(四字句),兴事伤民。」问下篇第十五章,当云:「晋平公飨之文室(句),既事(句),请以燕。」第十九章,当云:「其事君也尽礼道忠(句),不为苟禄,不用则去,而不议其交友也,谕义道行(句),不为苟戚,不则同疏而不诽。」今本皆脱误不可读,此类相承虽久,尚有可以为之推求审正者。其音义、拾补方行于世,既所共睹,不事赘述,倘取以参稽互证,尊旧闻而资新悟,将见读晏子者之自此无难矣。元和顾广圻谨后序。
读晏子春秋杂志序 王念孙
晏子春秋旧无注释,故多脱误,乾隆戊申,孙氏渊如始校正之,为撰音义,多所是正,然尚未该备,且多误改者。卢氏抱经群书拾补据其本复加校正,较孙氏为优矣,而尚未能尽善。嘉庆甲戌,渊如复得元刻影钞本,以赠吴氏山尊,山尊属顾氏涧薲校而刻之,其每卷首皆有总目,又各标于本篇之上,悉复刘子政之旧,诚善本也。涧薲以此书赠予,时予年八十矣,以得观为幸,因复合诸本,及群书治要诸书所引,详为校正,其元本未误,而各本皆误,及卢孙二家已加订正者,皆世有其书,不复罗列;唯旧校所未及,及所校尚有未确者,复加考正。其谏下篇有一篇之后脱至九十余字者,问上篇有并两篇为一篇而删其原文者;其它脱误及后人妄改者尚多,皆一一详辩之,以俟后之君子。道光十一年三月九日,高邮王念孙叙,时年八十有八。
指海本晏子春秋跋 钱熙祚
晏子春秋俗刻以第八篇合于第七,又脱去十二章,惟沈启南本刻于万历乙酉者,尚为完善。近孙氏(星衍)即依沈本校刊,定为二百一十五章,与刘向序适合,而后附音义二卷,所列正文,与本书或不相应。卢氏(文弨)群书拾补、王氏(念孙)读书杂志皆就孙本重加校勘,补脱正误,咸有据依,然不载全文,颇不便于观览。今以三家之说合而参之,间下己意以补未备,虽仍有脱误,不可读处亦已仅矣。孙氏知古音之合而不知其分,所论多未中窽;王氏书又多旁引曲证,以畅其说。今概从节省,惟书中假借通用之字,间为注释,以袪学者之疑。俗刻删去各章标题,卢氏据元刻本补入,然群书治要所引篇名多不合于今本,杂下第十五、第廿二两章并后人以左传文窜易,而元刻已与今同。问上第六章合两章为一,杂下第十五章首三句误置于问上第二章之末,其分合亦多未当。疑元刻章
译全椒吴氏刻本叙 吴鼒
嘉庆甲戌年九月十日,是我的生辰,我年已六十,打算避开人群去游览焦山。妻兄孙渊如先生派人送来一匹采锦,影印了元刻本《晏子春秋》八卷作为寿礼,并且说:“这本书流传于世还没有好的版本,您若能刻印它,可以造福后人。”先生曾经为已故尚书吴门毕秋帆前辈校勘刊印这本书,如今他这样说,足以看出君子虚心乐于行善,所以能助人行善。第二年,我和元和顾君千里,因有文字工作在扬州,于是请顾君监督刻印,一切仍保留原文;又过了一年,书刻成,略述缘起。这本书卢抱经前辈旧有定本考证,以及渊如的音义分别见于两家著录,又顾君新得到他所撰写的后叙,我不敢掠美而增加赘文。我中年早衰,春梦久已觉醒,想汇刻古书来消磨岁月,稍微胜过痴迷符箓罢了。校勘的精良,多得益于挚友,不足以自寿,姑且在这本书中发其凡例。丙子年斗柄指向乙位,全椒吴鼒叙。
重刻晏子春秋后序 顾广圻
我曾经认为,古书中没有唐以前人注解的容易多有脱漏错误,《晏子春秋》就是其中之一。乾隆戊申年,孙伯渊观察开始校定它,撰写音义,发凡起例,纲举目张了。此后卢抱经先生在《群书拾补》中关于《晏子》的部分即依据他的本子,引申触类,颇有增益,最后见到所谓的元人刻本,补上了二百一十五章的目录,而观察也从元刻本影抄了一部,亲手覆勘,嘉庆甲戌年九月,把它赠给吴山尊学士,于是学士嘱托我顾广圻在扬州重刻。别录前有总目,每篇有章节次序题目,外篇每章有确定的著录原因,全都恢复刘向的旧貌,确实是这本书流传的一个善本了。我顾广圻在校对文字之余,推究文句,偶尔有一点心得。问上篇第十二章,应当说:“所以臣听说义(句),是谋划的法度(句),民(句),是事务的根本。”下文应当说:“等到它衰败时,建立谋划违背义(四字句),兴起事务伤害百姓。”问下篇第十五章,应当说:“晋平公在文室宴请他(句),事情结束后(句),请求以燕礼相待。”第十九章,应当说:“他侍奉君主竭尽礼道忠诚(句),不为了苟且的俸禄,不被任用就离去,而不议论他的朋友;明白义道施行(句),不为了苟且的哀戚,不这样同疏远而不诽谤。”现在的本子都脱漏错误不可读,这类相承虽然很久,还有可以推求审正的地方。它的音义、拾补正在世间流行,既然大家都能看到,不再赘述,倘若取来参稽互证,尊重旧闻而资助新悟,将看到读《晏子》的人从此没有困难了。元和顾广圻谨后序。
读晏子春秋杂志序 王念孙
《晏子春秋》旧无注释,所以多有脱漏错误,乾隆戊申年,孙氏渊如开始校正它,撰写音义,多有是非正误,然而尚未完备,且多有错误改动。卢氏抱经《群书拾补》依据他的本子又加校正,比孙氏优秀了,而尚未能尽善。嘉庆甲戌年,渊如又得到元刻影抄本,赠给吴氏山尊,山尊嘱托顾氏涧薲校勘刻印,其每卷首都有总目,又分别标在每篇之上,全都恢复刘子政的旧貌,确实是善本。涧薲把这本书赠给我,当时我年已八十,以能观看为幸,于是又综合各本,以及《群书治要》等书所引,详细校正,那些元本未误,而各本都误,以及卢孙两家已经订正者,世间都有其书,不再罗列;只有旧校所未涉及,以及所校尚有未确切者,又加考正。其谏下篇有一篇后脱漏多达九十余字者,问上篇有合并两篇为一篇而删去原文者;其他脱漏错误及后人妄改者尚多,都一一详细辩明,以等待后来的君子。道光十一年三月九日,高邮王念孫叙,时年八十八。
指海本晏子春秋跋 钱熙祚
《晏子春秋》俗刻本把第八篇合于第七篇,又脱去第十二章,只有沈启南本刻于万历乙酉年的,尚为完善。近孙氏(星衍)就依据沈本校刊,定为二百一十五章,与刘向的序言相合,而后附音义二卷,所列正文,与书本或不相应。卢氏(文弨)《群书拾补》、王氏(念孙)《读书杂志》都就孙本重加校勘,补脱正误,都有依据,然而不载全文,颇不便于观览。现在把三家的说法合而参之,偶尔下己意以补未备,虽然仍有脱误,不可读处也已很少了。孙氏知道古音的合并而不知道其分别,所论多未中肯綮;王氏书又多旁引曲证,以畅达其说。现在一概从节省,只有书中假借通用之字,偶尔注释,以消除学者的疑惑。俗刻删去各章标题,卢氏依据元刻本补入,然而《群书治要》所引篇名多不合于今本,杂下第十五章、第二十二章并后人以《左传》文窜易,而元刻已与今本相同。问上第六章合并两章为一,杂下第十五章首三句误置於问上第二章之末,其分合也多未恰当。疑元刻章
数虽与序合,未必即刘向所校之旧。且据原序「中外书八百三十八章,除复重六百三十八章」,则当云「定着二百章」,若定着二百一十五章,则当云「除复重六百二十三章」,参差若此,亦必后人改窜,非刘向原文。第俗刻相沿,脱误尤甚,惟此可与沈本互证,姑存以备考焉。汉志晏子八篇,七略七篇盖合外篇上下为一,治要所引止有谏上下、问上下、杂上下六篇,而外篇六章亦与其列,可见以外篇附内篇,唐时已有此本,不始于明。崇文总目作十二卷,即此六篇之文各析为二,而孙氏谓「二」为「四」字之误,亦考之未尽矣。四库本八篇,篇各为卷。今依孙氏为八篇,以从汉志;为七卷,以从七略云。壬寅首夏,钱熙祚锡之甫识。
译篇数虽然与序言相符,但未必就是刘向校订时的原貌。况且根据原序所说“内外篇共八百三十八章,除去重复的六百三十八章”,那么应当说“定著二百章”;如果定著二百一十五章,就应当说“除去重复的六百二十三章”。如此参差错误,必定是后人篡改,并非刘向原文。只是世俗刻本沿袭旧误,脱漏错误尤其严重,只有这个版本可以与沈刻本互相印证,姑且保留以备考证。《汉书·艺文志》记载《晏子》八篇,《七略》记载七篇,大概是把外篇的上、下合为一篇;《贞观政要》所引用的只有《谏》上、下,《问》上、下,《杂》上、下共六篇,而外篇的六章也列在其中,可见将外篇附在内篇之后,唐代已有此版本,并非始于明代。《崇文总目》作十二卷,即是把这六篇的文字各自分为两卷,而孙氏认为“二”是“四”字的误写,这也是考证未尽之处。《四库全书》本为八篇,每篇各为一卷。现在依据孙氏的说法分为八篇,以遵从《汉书·艺文志》;分为七卷,以遵从《七略》。壬寅年初夏,钱熙祚锡之甫识。
晏子春秋重校本序 黄以周
晏子春秋以阳湖孙刻、全椒吴刻为最善,孙氏据明沈启南、吴怀保两本,又合韩诗外传、说苑、新序、及艺文类聚、太平御览诸书,推求审定。吴氏一依元刻,旧文无所改窜,近时称为元刻本者,即此。孙、吴两刻各有短长,卢抱经据吴勉学、李从先本互相推勘,群书拾补所录是也。后又参合各书,复校孙刻,凡拾补所详者用朱旁点正文,不复箸录;其所箸录者,核之拾补,亦闲有出入。今据吴、卢诸本,参校孙刻,又以凌澄初本、梁处素、孙颐谷二校本佐之,又以王怀袓读书杂志、洪筠轩读书丛录、俞荫甫诸子平议辅之,其文字之异同,有见孙氏音义者略之,而校雠之余,闲有一得,亦并附之。时在书局,校(图) 是书,限以时月,悤悤付梓,疏陋之讥,自知不免。嗣后主讲南菁,钮惕生永昭更为详校,今采其说之精核者以补前校之未备,而他书所引文义有短于本书者不复箸录,此与钮校体例有异也。
(儆季文钞卷二)
晏子春秋序 苏舆
晏子春秋之名,肇见于太史公,第不详篇数,索隐以为婴所箸书名,今有七十篇。汉隋志载晏子八篇,七略谓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而陈氏、晁氏书目又皆作十二卷,盖诸所见本不同如是。今流传本篇数合于汉志,而真膺固不能无疑。崇文总目谓晏子六篇已亡,今书出后人采掇,唐柳子厚疑其为墨子之徒为之,言其恉同于墨。然观史公传赞云:「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夫必自其书之所无者而后谓之轶,而史公所载赎石父、荐御者二事,今书皆有,近世管氏异之已辨正之,则史公所见,决非今之传本,是书之作,虽不能定为何人,其在史公后可知,去墨子之世已远,柳说诚不足据。钦定四库全书列之传记部,以为是书所记,乃唐人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允为定论已。余因叹古人志事之显晦亦有幸不幸,魏、李时代稍近,其勋泽在天下,世传之也详,则尊之也弥至。齐国僻处东海,晏子又在春秋之世,书经秦火,往迹半湮,故其勋业少隐,犹赖是书之存,千载下得睹其梗概,而知所处之难有百倍魏、李者,斯不幸中之幸也。夫景公,庸主耳,梁丘贡媚于内,陈氏弄权于外,君志营惑,民无固心,齐之亡几不待简、平之世,晏子内安社稷,外靖邻邦,观当日所以辅弼其君者至一日而三责之,其苦衷盖可想见。以彼居海隅偏霸之国,尽心朝廷,虽中主危邦,犹堪枝柱,况于遇明君,际全盛之运,假手以宏其功业者乎!公孙丑之对孟子也,曰:「晏子以其君显。」使景公悉听其言,其功效固不止于显;如所处非春秋之世,将与魏、李比烈,亦何至以霸佐为孟子所少哉!是书古无注本,阳湖孙氏作为音义一书,意在复汉志、七略之旧,至以是书为先于左传,亦其蔽也。厥后大师宿儒,多所阐发,近淛局又仿刻孙本,别有校勘。顷从长沙王祭酒师游,受读之下,因采诸说附之正文,取便浏览,间参管见,自维学识浅陋,奚足以窥古人之深,师以为可教也,亟取付梓,固辞不获,愧汗交集。承命作叙,敬志吾师乐育之殷怀,辄推论是书源委,而于古贤身世之闲,亦为发其隐微而明其忠荩,犹是史公执鞭欣慕之意云。光绪十八年,岁次壬辰,春二月,平江苏舆谨序。
校吴刻本题识 叶昌炽
晏子春秋是刻之外,尚有阳湖孙氏本,并称精善。是刻出全椒吴氏,顾涧薲叙云:「孙伯渊观察从元刻影钞一部,手自覆勘,以赠山尊学士,学士属广圻重刻于扬州。」其影写之原本,今存罟里[瞿氏,余曾见之,缉褫补正,并出涧翁之手。又有明绵眇阁本,亦出自元刻,行款悉同,今又从芾卿处假得元刻本,即孙观察所见者,因统校一过。元刻误处,是本皆已改正,益信涧翁之善,然亦有未当者。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古「恶」字,今竟改作「恶」,误矣。今元本异者并注于旁,择其佳处加○别之,至于点画之差,则
译《晏子春秋重校本序》 黄以周
《晏子春秋》以阳湖孙氏刻本、全椒吴氏刻本为最好。孙氏依据明代沈启南、吴怀保两个版本,又结合《韩诗外传》、《说苑》、《新序》以及《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书,推究考订审定。吴氏完全依照元代刻本,旧有文字没有改动窜易,近来被称为元刻本的,就是这一版。孙、吴两个刻本各有优缺点,卢抱经依据吴勉学、李从先的版本互相推究勘验,这就是《群书拾补》所收录的内容。后来他又参合各书,再次校勘孙刻本,凡是《拾补》中详细记载的,就用朱笔在正文旁点出,不再另行著录;他所著录的内容,核对其《拾补》,也偶尔有出入。现在依据吴、卢等版本,参校孙刻本,又以凌澄初本、梁处素、孙颐两个校本辅助,又以王怀祖《读书杂志》、洪筠轩《读书丛录》、俞荫甫《诸子平议》辅助,文字上的异同,有见于孙氏《音义》的略去,而校勘之余,偶尔有一点心得,也一并附在后面。当时在书局,校勘这本书,受时间限制,匆忙付梓,疏漏浅陋的讥评,自己知道难免。后来主讲南菁书院,钮惕生(永昭)更为详细校勘,现在采纳他精当核实的说法以补充前次校勘的不足,而其他书所引用的文义比本书简略的不再著录,这与钮氏校勘的体例不同。
(《儆季文钞》卷二)
《晏子春秋序》 苏舆
《晏子春秋》这个书名,最早见于司马迁,只是不详细记载篇数,《索隐》认为是晏婴所著书的名称,现在有一百七十篇。《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记载《晏子》八篇,《七略》说《晏子春秋》七篇,列入儒家,而陈氏、晁氏的书目又都作十二卷,大概他们所见的版本不同如此。现在流传的篇数符合《汉书·艺文志》,但真伪确实不能没有怀疑。《崇文总目》说《晏子》六篇已经亡佚,现在的书是后人采集编撰的,唐代柳宗元怀疑它是墨家弟子所作,说它的旨意与墨家相同。然而看司马迁传记赞语说:“他的书世上很多,所以不论述,只论述他的轶事。”必定是从书中没有记载的才称为轶事,而司马迁所载的赎回石父、推荐驾车者两件事,现在的书中都有,近代管氏《异之》已辨正此事,那么司马迁所见的,决不是现在的传本,这本书的写作,虽然不能确定是谁,但在司马迁之后可知,距离墨子的时代已经很久,柳宗元的说法确实不足为据。《钦定四库全书》把它列入传记部,认为这本书所记载的,属于唐代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一类,确实是定论。我因此感叹古人记载事迹的显扬与隐晦也有幸运与不幸,魏征、李绛时代稍近,他们的功勋恩泽在天下,世人传述他们很详细,那么尊崇他们也就更加至极。齐国僻处东海,晏子又在春秋时代,书籍经过秦火,往事大半湮没,所以他的功业稍显隐晦,还依靠这本书的保存,千年之后得以看到他的梗概,而知道他处境的艰难有百倍于魏征、李绛的,这是不幸中的幸运。景公,不过是平庸的君主罢了,梁丘据在宫内谄媚,陈氏在宫外弄权,君主意志营惑,百姓没有坚定的心,齐国的灭亡几乎不必等到简公、平公的时代,晏子对内安定社稷,对外平定邻邦,看当时他辅佐君主的方式,一天之内责备君主三次,他的苦衷大概可以想见。以他身处海隅偏霸的国家,尽心朝廷,即使是中等君主、危亡的国家,尚且可以支撑,何况遇到明君,处于全盛的运势,借手来宏扬他的功业呢!公孙丑回答孟子,说:“晏子使他的君主显扬。”如果景公完全听从他的话,他的功效固然不止于显扬;如果他所处的不是春秋时代,将与魏征、李绛比肩,又怎至于被孟子轻视为霸道的辅佐者呢!这本书古代没有注本,阳湖孙氏作《音义》一书,意在恢复《汉书·艺文志》、《七略》的旧貌,甚至认为这本书早于《左传》,也是他的偏见。后来大师宿儒,多有阐发,近来浙江书局又仿刻孙本,另有校勘。前不久跟随长沙王祭酒老师游学,在受读之下,于是采集各种说法附在正文,取便浏览,偶尔参入管见,自忖学识浅陋,哪里足以窥探古人的深意,老师认为可以教导,急忙取来付梓,坚决推辞没有获得允许,惭愧汗水交集。承蒙命令作序,恭敬地记下我老师乐于培育的深切情怀,于是推论这本书的源流,而在古代贤人身世之间,也为其发掘隐微并阐明忠荩,还是司马迁执鞭欣慕的意思。光绪十八年,岁次壬辰,春季二月,平江苏舆谨序。
《校吴刻本题识》 叶昌炽
《晏子春秋》这个刻本之外,还有阳湖孙氏本,都称精善。这个刻本出自全椒吴氏,顾涧薲序言说:“孙伯渊观察从元刻影抄一部,亲手覆勘,以赠山尊学士,学士嘱托广圻在扬州重刻。”其影写的原本,现在存在瞿氏,我曾见过,修补整理,也出自顾涧翁之手。又有明代绵眇阁本,也出自元刻,行款完全相同,现在又从芾卿处借得元刻本,就是孙观察所见到的,于是统一校勘一遍。元刻错误之处,这个本子都已经改正,更加相信顾涧翁的善本,但也有不妥当的地方。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是古“恶”字,现在竟然改作“恶”,错了。现在元本不同的都注在旁边,选择好的地方加○区别,至于点画的差错,则
不悉着焉。丙子五月鞠常校毕记。元刻本有不知谁何以黄笔校过,颇有一二精当处,为顾氏所未及,今亦以黄笔临之。颂鲁又识。
译未能全部标注在上面。丙子年五月,鞠常校勘完毕并记录。元刻本上有不知是谁用黄笔校勘过的痕迹,其中有一两处精当之处,是顾氏所未能涉及的,现在我也用黄笔将其临摹下来。颂鲁又记。
晏子春秋斠补序 刘师培
晏子春秋,元本已多讹脱,孙刻略依沈启南本,又较元本为逊。以今考之,有佚文,有错简,兼有脱之字,而卢、王、俞、黄诸家或未及审正,因以孙、徐(疑误)二刻为主,旁及唐、宋类书所引,兼及明刊各本,凡诸子之文与互同者亦互相勘正,疑义奥词,间加发正,成晏子春秋斠补。惟第二篇「谓于民」与「节于身」对言,以第三篇「民有加利」及「厚民饶下」证之,「谓」疑「譄」误。第四篇「君飨寡君」谊不可通,疑「飨」为「贶」「庆」诸字假音,亦并存其说,以俟折衷,其所不知,则从缺如之例云。
晏子春秋校注叙 张纯一
周季百家之书,有自著者,有非自著者。晏子书非晏子自作也,盖晏子殁后传其学者采缀晏子之言行而为之也。计孔子之称九(见谏上二十章,谏下五章、廿一章,问上三十章,问下廿九章,杂上十六章、廿一章、三十章,外上廿七章),其最恉曰:「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曰:「不出尊俎之间,折冲千里之外」;曰:「救民之生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吾今乃知晏子时知晏子者,孔子一人而已。墨子之称二(见问上五章,杂上五章),其最恉曰:「为人者重,自为者轻。」吾今乃知晏子后知晏子者,墨子一人而已。综核晏子之行,合儒者十三四,合墨者十六七,如曰:「先民而后身,薄身而厚民。」是其俭也,勤也,兼爱也,固晏子之主恉也。夫儒非不尚俭,未若墨以俭为极;儒非不尚勤,未若墨勤生之亟;儒非不兼爱,未若墨兼爱之力:此儒墨之辩也。然儒家囊括万理,允执厥中,与墨异趣也。晏子儒而墨,如止庄公伐晋,止景公伐鲁伐宋,是谓非攻;曰「男不群乐以妨事,女不群乐以妨功」,是谓非乐;曰「不遁于哀,恐其崇死以害生」,是谓节葬;曰「粒食之民,一意同欲」,是谓尚同;曰「称事之大小,权利之轻重」,是谓大取;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是谓尚贤;曰「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行之难者在内」,是谓修身:皆其墨行之彰彰者。又必垦辟田畴而足蚕桑豢牧,使老弱有养,鳏寡有室,其为人也多矣,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所谓事必因于民者矣。政尚相利,教尚相爱,罔非兼以正别,况乎博闻强记,捷给善辩,前有尹佚,后有墨翟,其揆一也。刘略、班志列之儒家,柳子厚以为不详,谓宜列之墨家,郡斋读书志、文献通考承之,是已。法言云:「墨、晏俭而废礼。」张湛云:「晏婴,墨者也。」均可证晏子生为贵冑,而务刻上饶下,重民为治,进贤退不肖,不染世禄之习,故能以其君显,纯臣也。其学盖原于墨、儒,兼通名、法、农、道,尼父兄事之,史迁愿为之执鞭,有以夫。吾服膺晏子书久矣,窃叹其忘己济物,不矜不伐,骎骎有大禹之风,覃思积年,录为校注八卷,俾有志斯学者研寻云尔。庚午六月,汉阳张纯一叙。
墨、晏尚俭,俭在心,不在物,所以不感于外也;尚勤常行而不休,所谓道在为人也;本俭无为而勤无不为,是之谓能尽其性以尽人物之性。吕氏春秋知度篇云:「治道之要,存乎知性命。」旨哉言乎,墨、晏有焉。纯一又记。
晏子春秋新证序 于省吾
晏子春秋旧本无解,自平江苏氏为之校注,征引清儒说,解已略具,惟清儒所称元刻本,即明刊活字本也。刘师培晏子春秋补释考证颇详,苏氏未及采入。晏子书多古义古字,如「死」之读「尸」,「辟」之训「辅」,「十一月」之作「冰月」,「疆」之作「强」,「莱」之作「斄」,「对」之作「敓」,「闻」之作「惛」,「绥」之作「妥」,「治」之作「司」,「礼仪」之作「丰义」,「如」之作「女」,「龙」之作「竜」,「厥」之作「久」,「依」之作「韦」,「翼」之作「翌」,「期」之作「其」,具详篇中。惟自揆学识谫陋,庸能宣其疑滞,究其
译晏子春秋斠补序 刘师培
《晏子春秋》元代刻本已多有讹误脱漏,孙星衍刻本大致依据沈启南本,却比元本更为逊色。如今考校发现,其中有佚失的文字,有错乱的简编,兼有脱漏的字,而卢文弨、王念孙、俞樾、黄以周等各家或许未能审慎订正,因此以孙星衍、徐文靖(疑为误记)两家的刻本为主,旁及唐、宋类书所引用的文字,兼及明代刊刻的各版本,凡是诸子文献中与之互见的文字也互相勘正,对于疑难义理和深奥词句,偶尔加以阐发订正,从而编成《晏子春秋斠补》。只是第二篇中“谓于民”与“节于身”相对而言,用第三篇中“民有加利”及“厚民饶下”来印证,“谓”字疑似是“譄”字的讹误。第四篇中“君飨寡君”义理不可通晓,疑似“飨”字是“贶”、“庆”等字的假借音,也一并保留这些说法,以等待折中定论,那些不知道的,则遵循缺而不补的惯例。
晏子春秋校注叙 张纯一
周代末年百家之书,有自己著作的,也有非自己著作的。《晏子》一书并非晏子自己所作,大概是晏子去世后,传授其学问的学者采集缀连晏子的言行而编成的。计算孔子称赞晏子的地方有九处(见于《谏上》二十章,《谏下》五章、二十一章,《问上》三十章,《问下》二十九章,《杂上》十六章、二十一章、三十章,《外上》二十七章),其中最核心的意思是:“虽然侍奉怠惰的君主,能使他垂衣拱手,朝会诸侯”;说:“不出樽俎之间,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军”;说:“拯救百姓的生命而不夸耀,辅佐三位君主而不居功,晏子果然是君子啊”。我现在才知道,在晏子当时了解晏子的,只有孔子一人罢了。墨子称赞晏子的地方有两处(见于《问上》五章,《杂上》五章),其中最核心的意思是:“为他人者受重视,为自己者被轻视”。我现在才知道,在晏子之后了解晏子的,只有墨子一人罢了。综合考察晏子的行为,符合儒家思想的占十分之三四,符合墨家思想的占十分之六七,例如说:“先考虑百姓而后考虑自身,轻视自身而厚待百姓。”这就是他的节俭、勤勉、兼爱,这本来就是晏子的主要思想。儒家并非不崇尚节俭,但不像墨家那样将节俭视为极致;儒家并非不崇尚勤勉,但不像墨家那样急切地谋求民生;儒家并非不兼爱,但不像墨家那样兼爱的力量强大:这就是儒墨之间的区别。然而儒家包罗万象,真诚地持守中道,与墨家旨趣不同。晏子兼具儒墨特点,如制止庄公讨伐晋国,制止景公讨伐鲁国和宋国,这叫做“非攻”;说“男子不聚众享乐以免妨害事务,女子不聚众享乐以免妨害功业”,这叫做“非乐”;说“不沉溺于哀痛,担心推崇丧葬会危害生者”,这叫做“节葬”;说“吃粮食的百姓,意志统一欲望相同”,这叫做“尚同”;说“衡量事情的大小,权衡利益的轻重”,这叫做“大取”;说“推举贤能来治理国家,任用有才能的人来整顿百姓”,这叫做“尚贤”;说“独自站立不惭愧于影子,独自睡觉不惭愧于灵魂,行为中最难的是内心”,这叫做“修身”:这些都是他墨家行为中显而易见的。又一定要开垦田地以满足蚕桑畜牧,使老弱有所供养,鳏夫寡妇有所归宿,他为人处世的内容很多,他获取财物,权衡有无,平均贫富,不用于供养嗜好欲望,这就是所谓“做事必须顺应民心”。政治崇尚相互有利,教化崇尚相互关爱,无不以兼爱来纠正偏颇,何况他博闻强记,敏捷善辩,前有尹佚,后有墨翟,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入儒家,柳宗元认为这不恰当,说应列入墨家,《郡斋读书志》、《文献通考》沿袭此说,这是正确的。《法言》说:“墨家和晏子节俭而废弃礼制。”张湛说:“晏婴是墨家的人。”都可以证明晏子生为贵族,却致力于克制上层厚待下层,重视百姓作为治国根本,进用贤人退黜不肖,不沾染世袭俸禄的习气,所以能使他的君主显赫,是纯粹的忠臣。他的学问大概源于墨家和儒家,兼通名家、法家、农家、道家,孔子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司马迁愿意为他执鞭驾车,是有原因的。我信服并铭记《晏子》一书很久了,私下感叹他忘却自我救济万物,不矜持不夸耀,大有大禹的风范,深思积年,录为校注八卷,使有志于此学问的人研究探寻罢了。庚午年六月,汉阳张纯一叙。
墨家和晏子崇尚节俭,节俭在于内心,不在于外物,所以不被外物所感动;崇尚勤勉经常实行而不停止,这就是所谓道在于为人;根本在于节俭无为而勤勉无所不为,这就叫做能够尽自己的本性以尽万物的本性。《吕氏春秋·知度》篇说:“治道的关键,在于知晓性命。”话说得旨要啊,墨家和晏子具备这一点。张纯一又记。
晏子春秋新证序 于省吾
《晏子春秋》旧本没有注解,自从平江苏舆为之校注,征引清代儒者的学说,注解已大致具备,只是清代儒者所称的元刻本,即是明代刊刻的活字本。刘师培《晏子春秋补释》考证颇为详细,苏舆未能采入。《晏子》一书多古义古字,如“死”读作“尸”,“辟”训为“辅”,“十一月”写作“冰月”,“疆”写作“强”,“莱”写作“斄”,“对”写作“敓”,“闻”写作“惛”,“绥”写作“妥”,“治”写作“司”,“礼仪”写作“丰义”,“如”写作“女”,“龙”写作“竜”,“厥”写作“久”,“依”写作“韦”,“翼”写作“翌”,“期”写作“其”,详细情况见篇中。只是自忖学识浅陋,怎能阐明其疑难滞涩,探究其
六晏子春秋版本题识
晏子春秋》八卷,元刊本,吴方山藏书。
周晏婴撰。凡内篇六卷,外篇二卷,合八卷,卷首有「吴岫」印记。
吴氏手跋曰:「顾英玉先生,南都清介丈夫也,以宪副罢官,而兄时为大司寇,家无长物,出宦日所得书,货以给日,躬迭册门左,颜无怍色。予重其所为,随所质得二书。呜呼!诵往哲之懿言,法时贤之景行,小子何幸,于此兼得二书,晏子春秋其一,大唐六典其一。苏郡后学吴岫笔。」(见爱日精卢藏书志)
晏子春秋八卷 元刻本
元刻本晏子春秋八卷,篇目内如首章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第一,后同,明时本作「谏矜勇力不顾行义」,不书全题;又篇内按语,俱作大字,加圆围以别之,明时本则作小字分注于下,与此敻然不同矣。惜首阙半页,有「书带草堂」「疑冬书屋」「马叔静图书记」诸印,纸墨俱古。抱经堂群书拾补云:「刘向叙录云:『定着八篇,二百一十五章。』予所见者,明吴勉学本止七篇二百三章,今阳湖孙氏星衍得沈启南、吴怀保本校梓者,分八篇,多十二章,与叙录之数适合。」今此本篇章亦同,学士曾借校并补刻全目于后,书云:「余校晏子将竣,吴槎客示余元人刻本,其每卷首有总目,又各标于当篇,今本皆缺目录,以此补之。」(拜经楼藏书题跋)前有目录、刘向校上晏子奏,每篇又分小篇目,列于每卷之首,总二百十五章。卢氏群书拾补称:「吴槎客示余元人刻本,其每叶首有总目,又各标于当篇。」即此本。每叶十八行,行十八字。(平津馆鉴藏书籍记卷一)
吴山尊刻本出影元钞,行款与此同,当是其祖本也。旧为拜经楼藏书,卢抱经学士借以校勘,其异同载入群书拾补。
附藏印:「疑冬书屋」「马叔静图书记」。(滂喜斋藏书记卷一)
晏子春秋》八卷,明成化间刊本,怀仙楼藏。
首有篇目及刘向序,卷首题「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一,凡二十五章」,次行列篇目,题「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第一」。每半板九行,行十八字,界长五寸四分,强幅三寸八分,左右双边。
竹荫书屋藏,根本逊志手书本,即传钞此本者。(经籍访古志卷三)
晏子春秋八卷 明活字本
汉志惟作「晏子」,隋志乃名「春秋」,两志皆作八篇。晁氏读书志云:「婴相景公,此书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崇文总目谓后人采婴行事为之,非婴所撰。此八卷本,前有目录及刘向校上晏子奏,每篇又分小目,列于每卷之首,总二百十五章。平津馆有影写本,云:「卢氏群书拾补称:『吴槎客示余元人刻本,每卷首有总目,又各标于本篇。』当即此本。」每叶十八行,行十八字,与此符合。有「读书小子实颖之印」「古盐马氏」「笏斋珍藏之印」诸章。(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九)
晏子春秋八卷,明活字印本,每半叶九行,行十八字。前有目录,载内、外篇章次第,下接刘向校录文。书分八篇:内篇谏上第一,谏下第二,问上第三,问下第四,杂上第五,杂下第六;外篇重而异者第七,不合经术者第八。版心不载卷数,惟「晏内」「晏外」等字。孙星衍祠堂书目有仿元写本,即以付吴山尊抚刻,而顾千里为之跋者,其实即此活字本,因其排印整齐,字近元体,故误以为元刻耳。仁和丁松生八千卷楼藏有元刻本,为马笏斋旧藏,亦即此本。余丙申三月游浙时曾借观之,不诬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类晏子八篇,隋唐志加「春秋」二字,作七卷,自后崇文总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均作十二卷,则此作八篇盖犹汉志之旧也。四库全书提要入史部传记类,云:「此明李氏绵眇阁刻本。」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外篇分上下二篇,与汉志八篇之数相合,故仍从此本著录,庶几犹略近古焉。绵眇阁本,余亦有之,乃万历中刻,在此本之后。此本嘉靖时亦翻雕,世亦罕见。孙星衍于乾隆戊申为毕制军沅刻是书,所据为万
译六、晏子春秋版本题识
《晏子春秋》八卷,元朝刊本,吴方山藏书。
周代晏婴撰写。全书包括内篇六卷,外篇二卷,合计八卷,卷首有“吴岫”印记。
吴氏手书跋文说:“顾英玉先生,是南京清正耿介的君子,因担任宪副被罢官,而他的兄长当时任大司寇,家中没有多余财物,拿出做官时所得的书籍,变卖以维持日常生计,亲自拿着书册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之色。我敬重他的行为,随着他典当的书籍得到了两本书。唉!诵读往昔哲人的美好言论,效法当代贤人的崇高德行,我何等的幸运,在这里同时得到了这两本书,《晏子春秋》是其中一本,《大唐六典》是另一本。苏州府后学吴岫笔。”(见于《爱日精庐藏书志》)
《晏子春秋》八卷,元刻本
元刻本《晏子春秋》八卷,篇目如首章“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第一,后面相同,明朝时刊本作“谏矜勇力不顾行义”,不写全篇题目;又篇内的按语,都作大字,加圆圈以区别,明朝时刊本则作小字分注在下面,与此截然不同。可惜首卷缺半页,有“书带草堂”、“疑冬书屋”、“马叔静图书记”等印章,纸墨都很古旧。《抱经堂群书拾补》说:“刘向叙录说:‘定着八篇,二百一十五章。’我所见到的,明朝吴勉学本只有七篇二百三章,现在阳湖孙氏星衍得到沈启南、吴怀保本校刻的,分为八篇,多出十二章,与叙录的数目相合。”现在这个版本的篇章也相同,学士曾借来校勘并补刻全目在后面,书中说:“我校勘《晏子春秋》将完,吴槎客给我看元人刻本,其每卷首有总目录,又各标在当篇,现在版本都缺目录,用这个补之。”(《拜经楼藏书题跋》)前有目录、刘向校上《晏子》奏,每篇又分小篇目,列在每卷之首,总共二百十五章。卢氏《群书拾补》称:“吴槎客给我看元人刻本,每叶首有总目录,又各标在当篇。”就是这个版本。每叶十八行,行十八字。(《平津馆鉴藏书籍记》卷一)
吴山尊刻本出自影抄元钞本,行款与此相同,应当是其祖本。旧为拜经楼藏书,卢抱经学士借此校勘,其异同载入《群书拾补》。
附藏印:“疑冬书屋”、“马叔静图书记”。(《滂喜斋藏书记》卷一)
《晏子春秋》八卷,明朝成化年间刊本,怀仙楼藏。
卷首有篇目及刘向序,卷首题“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一,凡二十五章”,次行列篇目,题“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每半板九行,行十八字,版框长五寸四分,宽三寸八分,左右双边。
竹荫书屋藏,根本逊志手抄本,就是传抄此本者。(《经籍访古志》卷三)
《晏子春秋》八卷,明活字本
《汉书·艺文志》只作“晏子”,《隋书·经籍志》才名“春秋”,两志都作八篇。晁氏《读书志》说:“晏婴相景公,此书记载他的行事及谏诤之言。”《崇文总目》说后人采集晏婴行事写成,非晏婴所撰。这八卷本,前有目录及刘向校上《晏子》奏,每篇又分子目,列在每卷之首,总共二百十五章。平津馆有影写本,说:“卢氏《群书拾补》称:‘吴槎客给我看元人刻本,每卷首有总目录,又各标在本篇。’当即此本。”每叶十八行,行十八字,与此符合。有“读书小子实颖之印”、“古盐马氏”、“笏斋珍藏之印”等印章。(《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九)
《晏子春秋》八卷,明活字印本,每半叶九字,行十八字。前有目录,载内、外篇章节次第,下接刘向校录文。书分八编:内篇谏上第一,谏下第二,间上第三,间下第四,杂上第五,杂下第六;外编重而异者第七,不合经术者第八。版心中不载卷数,只有“晏内”、“晏外”等字。孙星衍祠堂书目有仿元抄本,即以此付吴山尊抚刻,而顾千里为之作跋,其实即此活字本,因其排印整齐字近元体,故误以为元刻。仁和丁松生八千卷楼藏有元刻,为马笏斋旧藏,亦即此书。余丙申三月游浙时曾借观,不诬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类晏子八篇,《隋唐志》加“春秋”二字,作七卷,自后《崇文总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均作十二卷,则此作八编盖犹汉志之旧也。《四库全书提要》入史部传记类,云:“此明李氏绵眇阁刻本。”内篇分谏上、谏下、间上、间下、杂上、杂下,外篇分上、下二编,与汉志八编之数相合,故仍从此本著录,庶儿犹略近古焉。绵眇阁本,我亦有之,乃万历中刻,在此本后。此本嘉靖时亦翻雕,世亦少见。孙星衍于乾隆戊申为毕制军河刻是书,所据为万
历乙酉沈启南本,附着音义二卷,并不采及他本。卢文弨群书拾补所校晏子春秋,亦仅摭拾音义未引据者,补勘所遗,而未博考其余明刻,亦可谓疏漏之甚矣。丙午上巳,德辉。
译历观乙酉年沈启南刻本,附著音义两卷,并没有采纳其他版本。卢文弨《群书拾补》所校勘的《晏子春秋》,也只是摘取音义中未引据的内容,补勘遗漏之处,而没有广泛考校其他明代刻本,也可以说是疏漏太严重了。丙午年上巳日,德辉。
光绪戊申三月,余回苏州洞庭展墓,道出江宁,因访陶斋尚书端方公于金陵节署。时方有收买仁和丁氏八千卷楼藏书储之江南图书馆之议,居间媒介者为江阴缪小山太夫子荃孙,所有宋、元旧本,均取头本呈送,此晏子春秋亦在其内。当时均以为元本,余力证其为明时活字印本,且告以余有藏本,与此无异。陶斋曰:「即是明活字印,亦见所未见,能割爱以贻我乎?」余曰:「公前年赠余以宋本南岳总胜集,余正未有报也,是直可谓抛玉引砖矣。」五月还湘,遂邮寄归之,临封为识数语于后。德辉。(郋园读书志卷五)
晏子春秋四卷 明钞本
明钞本晏子春秋作四卷,卷三后书「万历十六年冬吴怀保梓」,卷一后书「崇祯十三年庚辰闰四月初六日校录于雪履斋,仁和郑绍孔伯翼甫识」。盖即从吴刻本传录者,未附柳宗元辨晏子春秋一篇,史记管晏列传及孔丛子六条。按文献通考引崇文总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晏婴撰。晏子八篇,今亡,此书后人采婴行事为之,以为婴撰则非也。」(钱侗按:玉海引崇文总目同,隋志、唐志七卷,今本八卷。)书录解题:「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汉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盖晏子八卷早佚,后人采婴行事为之,加以「春秋」之名,其作八卷者,犹仍汉志之旧。此并为四卷,且篇目不载全文,视前旧刻本,渐失古意矣。惟崇文总目、书录解题俱十二卷,而四库书目及余家旧刻作八卷,疑又经后人并合。以符汉志八篇之数也。(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卷四)
晏子春秋八卷 明绵眇阁刻本
此明李氏绵眇阁刻本,即出自元刻,篇次行款悉合。卷首有「孙印从添」「庆氏息」朱记。(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十)
晏子春秋二卷 万历五年刊
见艺风藏书再续记。则虞案:即南监刻子汇本。
晏子春秋八卷 影元钞本
是书乌程闵氏本,窜乱旧第,惟元刻本尚存旧式。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两卷,一为重而异者,一为不合经术者,共八篇,与汉志合。总目后系刘向序,以下每卷目后接本文,此本即全椒吴氏刊本之底稿,卷末有阳湖孙氏题记云:「影元版本钞晏子,据别本改正数字,用朱笔记之。」(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十)
晏子春秋 明本
司马迁传晏婴,谓读晏子春秋,称「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索隐云:「婴所著书名晏子春秋,今其书有七十篇。」正义据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汉书艺文志及隋书经籍志俱作七卷,盖其书虽存,而篇次不一,原本面目唐以前已多离合,诚难究其颠末耳。崇文总目作十四卷,谓其书已亡,所传者盖后人采婴行事而成。因疑柳宗元所云「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宋儒犹沿其说,如晁公武之读书志,马端临之通考,均改列墨家,其书益混淆不为世重。宋元著录其书,如宋史艺文志、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文献通考俱作十二卷,与今本出入,又不可踪迹焉。宋本既不复睹,百年前藏家著录,惟元刻九行十八字之八卷本为最善。孙渊如影写以赠吴山尊,山尊属顾涧薲覆校付梓;而孙氏自据沈启南、吴怀保本校刊,复假拜经楼所藏元本补卷首总目,由是九行十八字之为元刊,已成千古不易之定论。拜经藏本后归吾家滂喜斋,余曾取勘吴刻,其误处悉经涧薲改正。间有未当者,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古「恶」字,吴刻竟改作「恶」,误矣。诸如此类,瑕不掩瑜,固未足以訾议前贤耳。窃谓拜经元刻,字体结构全无蒙古遗意,细审尚是正、嘉以前雕椠。蓄疑未敢臆定,旋阅双鉴楼所藏明刻本,行款与此相同,驰书藏园先生,悉其源流,与此相合。藏园明眼,固所折服,仆虽不敏,犹不敢徇前贤之讹,以耳为目,差足自慰耳。廿载以来,所见所藏,此本而外,当推活字本
译光绪戊申年三月,我回苏州洞庭山祭扫祖墓,途经江宁,于是到金陵总督衙门拜访陶斋尚书端方公。当时正有收购仁和丁氏八千卷楼藏书、储存在江南图书馆的提议,居间牵线的是江阴缪小山太夫子缪荃孙,所有宋、元旧版,都选取首本呈送,这本《晏子春秋》也在其中。当时大家都认为是元版,我极力证明它是明代活字印本,并且告诉他说我有藏本,与这本没有区别。陶斋说:“即使是明活字印本,也是我没见过的,能忍痛割爱送给我吗?”我说:“您前年赠给我宋本《南岳总胜集》,我正没有报答,这简直可以说是抛玉引砖了。”五月回到湖南,于是邮寄归还给他,临封装时在后面写了几句话。德辉。(《郋园读书志》卷五)
《晏子春秋》四卷 明钞本
明代钞本《晏子春秋》作四卷,卷三后面写着“万历十六年冬吴怀保刻”,卷一后面写着“崇祯十三年庚辰闰四月初六日在雪履斋校录,仁和郑绍孔伯翼甫记”。大概是从吴刻本传抄录制的,没有附柳宗元《辨晏子春秋》一篇、《史记·管晏列传》及《孔丛子》六条。查《文献通考》引《崇文总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晏婴撰。《晏子》八篇,现在已亡佚,这本书是后人采集晏婴的事迹编成的,认为晏婴所撰则不对。”(钱侗按:《玉海》引《崇文总目》相同,《隋书·经籍志》、《唐书·经籍志》作七卷,今本作八卷。)《书录解题》:“《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汉书·艺文志》作八篇,只称‘晏子’,隋唐作七卷,才开始称为‘晏子春秋’。现在卷数不同,不知道是否确实是原书。”大概《晏子》八卷早已散佚,后人采集晏婴的事迹编成,加上“春秋”之名,作八卷的,还是沿袭《汉书·艺文志》的旧例。这本合并为四卷,而且篇目不载全文,比起以前的旧刻本,逐渐失去了古意了。只是《崇文总目》、《书录解题》都作十二卷,而《四库书目》及我家旧刻本作八卷,怀疑又经过后人合并,以符合《汉书·艺文志》八篇的数目。(《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卷四)
《晏子春秋》八卷 明绵眇阁刻本
这是明代李氏绵眇阁刻本,即出自元刻本,篇次行款完全符合。卷首有“孙印从添”“庆氏息”朱记。(《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十)
《晏子春秋》二卷 万历五年刊
见于《艺风藏书再续记》。则虞案:即南监刻《子汇》本。
《晏子春秋》八卷 影元钞本
这本书是乌程闵氏本,窜乱旧有次序,只有元刻本尚存旧式。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两卷,一卷为重而异者,一卷为不合经术者,共八篇,与《汉书·艺文志》相符。总目后系刘向序,以下每卷目录后接本文,这本就是全椒吴氏刊本的底稿,卷末有阳湖孙氏题记载:“影元版本钞《晏子》,据别本改正数字,用朱笔记之。”(《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十)
《晏子春秋》 明本
司马迁为晏婴作传,说读《晏子春秋》,称“那本书世上多有,所以不讨论,只讨论他的轶事”。《索隐》说:“晏婴所著书名《晏子春秋》,现在那书有七十篇。”《正义》据《七略》说:“《晏子春秋》七篇。”《汉书·艺文志》及《隋书·经籍志》都作七卷,大概那书虽然存在,但篇次不一,原本面目在唐以前已多有离合,确实难以究其始末了。《崇文总目》作十四卷,说那书已亡佚,所传的大概是后人采集晏婴的事迹编成的。因此怀疑柳宗元所说“墨子的门徒中有齐国人编的,墨家崇尚节俭,晏子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尊崇记载他的事迹以增高自己的术数”。宋儒还沿袭这种说法,如晁公武的《读书志》,马端临的《通考》,都改列在墨家,那书更加混淆不被世人重视。宋元著录那书,如《宋史·艺文志》、《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文献通考》都作十二卷,与今本出入,又无法踪迹了。宋本既然不再得见,百年前藏家著录,只有元刻九行十八字的八卷本为最善。孙渊如影写赠给吴山尊,山尊嘱托顾涧薲覆校付梓;而孙氏自己据沈启南、吴怀保本校刊,又借拜经楼所藏元本补卷首总目,由此九行十八字的为元刊,已成千古不易的定论。拜经藏本后归我家滂喜斋,我曾取来勘对吴刻,其错误处都经涧薲改正。间有不当的,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是古“恶”字,吴刻竟改作“恶”,错了。诸如此类,瑕不掩瑜,固然不足以非议前贤了。我私下认为拜经元刻,字体结构全无蒙古遗意,仔细审视尚是正德、嘉靖以前雕版。蓄疑未敢臆定,随即阅览双鉴楼所藏明刻本,行款与这本相同,写信给藏园先生,悉知其源流,与这本相合。藏园明眼,固然令人折服,我虽然不敏,还是不敢徇从前贤者的讹误,以耳为目,差足以自慰了。二十年来,所见所藏,除这本外,当推活字本
及绵眇阁本为善。吴怀保所刊九行二十字本,改次四卷,已非旧观,又于刘向表文后「故亦不敢失」句下窜易「复以为一篇,凡八篇,其六篇」十一字,固未足以当善本耳。余别藏明黄之寀校刊九行十八宇之四卷本,与吴刻殊堪伯仲。其它所藏如杨慎评本、闵氏朱墨本,俱作六卷,子汇本又并为二卷,等诸自郐,不足重焉。顷吾友黄君永年阅肆得此明刻本,携示商榷,审与拜经藏本字体行款一一吻合,其为明刻之上驷可无疑义。固不必沿袭前人之失,徒以元本取重耳。(着砚楼书跋)
译等到绵眇阁本才算是善本。吴怀保所刊刻的九行二十字本,将次序改为四卷,已经失去了旧日的样貌,又在刘向表文后“故亦不敢失”一句之下,擅自增改“复以为一篇,凡八篇,其六篇”这十一个字,固然不足以称得上是善本。我另外收藏有明代黄之寀校刊的九行十八字四卷本,与吴刻本水平相当,难分高下。其他我所收藏的如杨慎评本、闵氏朱墨套印本,都分为六卷;子汇本又合并为二卷,这些版本如同自郐国以下无足称道,不值得重视。近来我的朋友黄永年在书肆中发现了这个明刻本,拿来给我看并一起商讨,仔细审视发现它与拜经楼藏本的字体、行款一一吻合,其为明刻本中的上乘之作毫无疑问。因此不必沿袭前人的失误,仅仅因为它是元刻本就看重它。
晏子春秋七卷 孙星衍校本
右晏子春秋七卷,以元椠本校自刊本。艺文志「儒家」晏子八篇,盖内篇六,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外篇二,后世始并为一,故七篇。向叙云:「定着二百一十五章。」明吴勉学本止二百三章,余有十子汇本,又以词相同者附注,乱其次第。予尝以沈启南、吴怀保本校梓,分八篇,多十二章,适符叙录之数。及勘元本,亦如此。元本每卷首有总目,又各标于本篇,唯缺末章之大半,因据太平御览九百三十五引此书补足之。儒家书此为第一,又是刘向手定,篇第完备,无讹缺,甚可宝也。(廉石居藏书记卷上)
晏子春秋八卷 叶昌炽校本
「全椒吴氏得孙渊如所赠影元本晏子春秋,倩顾涧薲先生覆勘付梓,世称精善之本。其所据元刻实为明代雕椠,藏家著录,同一渊源,前贤千虑之失,余固未敢雷同,曾跋藏本以正其讹。惟传世之本当以此为最佳,自不必以蒙古雕椠炫耀藏笈也。此吴刻本经叶鞠裳先生据吾家所藏拜经楼著录本重校一过,元本误处悉经思适先生校正,然亦有未当者,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古「恶」字,今竟改作「恶」,误矣。一字之正,足当思适诤友。先生校是书,凡元本异者并注于旁,择其佳处加「。」别之,至于点画之差,则不悉着焉。又拜经藏本旧有黄笔校过,颇有一二精当处,为思适所未及,亦以黄笔临之。即此可当精善之本。吴刻成于嘉庆丙子,而先生校此书在光绪丙子,相距适六十年,文字因缘,自非偶然。余既藏拜经本,而又得先生手校之帙于丙子岁,足当佳话。今此书存箧又二十年矣,未被论斤之厄,其亦先生有灵,特为呵护耶!爰检出装池,并志颠末于后。(着砚楼书跋)
六晏子春秋重言重意篇目表
卷别,篇第,标题,卷别,篇第,标题。
内谏上二景公饮酒酣,愿诸大夫无为礼,晏子谏。外上一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
内谏上十二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外上七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
内谏上。十八。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内谏上十九景公游寒涂,不恤死胔,晏子谏。外上六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
内谏上廿五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外上八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
将加诛晏子谏
内谏下二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内谏下三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
外上九景公欲诛断所爱橚者,晏子谏。
外下十一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
内谏下十一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锺,晏子谏。外下九景公为大锺,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将毁。
内谏下,十九。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问下,十七。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外上十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
外上十五景公问后世孰将有齐国?晏子对:“以田氏。”
问上九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狗。”外上十四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
问上。十五。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对以六说。外上。十七。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
问上,廿一,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对以愚君所信也。”外上,十四,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
问下。十。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晏子对:“以视国治乱。”外上。十六。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
问下。十一。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晏子对以先民后身。外上。十七。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
问下,十七,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谏下,十九,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问上:八,景公问莒鲁孰先亡?晏子对:“以鲁后,莒先。”
外上十景公坐
译《晏子春秋》七卷 孙星衍校勘本
上述《晏子春秋》七卷,是用元代刻本对校自家刊刻的本子。《汉书·艺文志》“儒家”类著录《晏子》八篇,大概是内篇六卷,即《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外篇两卷,后世才合并为一,所以成了七篇。刘向叙录说:“编定为二百一十五章。”明代吴勉学的本子只有二百三章,其余的有《十子汇》本,又把文辞相同的附注在旁边,打乱了原有的次序。我曾经用沈启南、吴怀保的本子校对刻印,分为八篇,多出十二章,恰好符合叙录的数目。等到校勘元代刻本,也是如此。元代刻本每卷开头有总目录,又在各篇开头分别标注,只是缺少最后一章的大部分,于是根据《太平御览》卷九百三十五引用此书的内容补足。儒家书籍中这一部最为重要,又是刘向亲手编定,篇目次序完备,没有错误缺失,非常珍贵。(《廉石居藏书记》卷上)
《晏子春秋》八卷 叶昌炽校勘本
“全椒吴氏得到孙渊如赠送的影印元代刻本《晏子春秋》,聘请顾涧薲先生覆校后付梓印刷,世人称其为精善之本。其所依据的元代刻本实际上是明代雕版,藏书家著录,同出一源,前贤千虑之失,我固然不敢随声附和,曾经作跋语于藏本以纠正其错误。只是传世的本子应当以这个为最好,自然不必用蒙古雕版来炫耀藏书了。这个吴刻本经过叶鞠裳先生根据我家所藏的拜经楼著录本重新校勘一遍,元代刻本错误之处都经过思适先生校正,然而也有不当之处,例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是古‘恶’字,现在竟然改作‘恶’,错了。一字之正,足以充当思适的诤友。先生校勘此书,凡是元代刻本不同的都注在旁边,选择好的地方加‘。’区别开来,至于笔画的差错,就不全部标出了。又拜经藏本旧有用黄笔校过的,颇有一二精当之处,是思适先生没有顾及到的,也用黄笔临摹下来。仅凭这些就可以充当精善之本。吴刻本成书于嘉庆丙子年,而先生校勘此书在光绪丙子年,相距正好六十年,文字因缘,自然不是偶然。我既然收藏了拜经本,又在丙子年得到先生手校的副本,足以当作佳话。现在这本书存在箱箧中又二十年了,没有被论斤卖掉的厄运,这也是先生有灵,特意呵护吧!于是取出装裱,并把始末记在后面。”(《着砚楼书跋》)
六 《晏子春秋》重言重意篇目表
卷别,篇第,标题,卷别,篇第。标题。
内篇《谏上》第二:景公饮酒酣畅,希望各位大夫不必拘泥礼节,晏子劝谏。外篇上第一:景公饮酒,命令晏子去掉礼节,晏子劝谏。
内篇《谏上》第十二:景公病了很久不愈,想要诛杀祝史来谢罪,晏子劝谏。外篇上第七:景公有病,梁丘据、裔款请求诛杀祝史,晏子劝谏。
内篇《谏上》第十八:景公游览公阜,一天有三次过错,晏子劝谏。
内篇《谏上》第十九:景公游览寒涂,不体恤死者的尸骨,晏子劝谏。外篇上第六:景公派祝史禳除彗星,晏子劝谏。
内篇《谏上》第二十五:景公所爱的马死了,想要诛杀养马人,晏子劝谏。外篇上第八:景公看见路边饿死的人,自己惭愧没有德行,晏子劝谏。
外篇上第八:将要施加诛杀,晏子劝谏。
内篇《谏下》第二:景公想要杀死触犯他所爱的槐树的人,晏子劝谏。内篇《谏下》第三:景公追捕到砍竹子的犯人,囚禁他,晏子劝谏。
外篇上第九:景公想要诛杀砍断他所爱的橚树的人,晏子劝谏。
外篇下第十一:宫女想要献身给晏子,晏子推辞不接受。
内篇《谏下》第十一:景公修筑高台完成,又想要铸造钟,晏子劝谏。外篇下第九:景公铸造大钟,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道将要毁坏。
内篇《谏下》第十九:景公登上路寝台,望着国家叹息,晏子劝谏。问篇下第十七:晋国叔向问齐国怎么样,晏子回答说齐国德行衰败,百姓归附田氏。
外篇上第十:景公坐在路寝说:“谁将拥有这个?”晏子劝谏。
外篇上第十五:景公问后世谁将拥有齐国?晏子回答说:“是田氏。”
问篇上第九:景公问治理国家有什么祸患?晏子回答说:“是社鼠、猛狗。”外篇上第十四:景公问治理国家的祸患,晏子回答说:“是佞人、谗夫在君主身边。”
问篇上第十五: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的原因,晏子用六种说法回答。外篇上第十七:吴王问齐君:“您暴虐我的儿子,为何容忍?”晏子回答说:“难道能用道义吃人吗?”
问篇上第二十一:景公问佞人侍奉君主怎么样?晏子回答说愚弄君主所信任的人。”外篇上第十四:景公问治理国家的祸患晏子回答说佞人、谗夫在君主身边。”
问篇下第十:晏子出使吴国,吴王问可以处身可以离去的情况。晏子回答说:“看国家治理混乱。”外篇上第十六:晏子出使吴国,吴王问君子的行为。晏子回答说:“不与混乱的国家一起灭亡。”
问篇下第十一:吴王问保持威强不丧失的道理,晏子回答说先百姓后自身。外篇上第十七:吴王问齐君暴虐,您为何容忍?晏子回答说难道能用道义吃人。
问篇下第十七:晋国叔向问齐国怎么样?晏子回答说齐国德行衰败,百姓归附田氏族。谏篇下第十九:景公登上路寝台,望着国家叹息晏子劝谏。
问篇上第八:景公问莒国和鲁国哪个先灭亡?晏子回答说:“鲁国后,莒国先。”
外篇上第十:景公坐在
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
问下,二十,叔向问事君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以大贤无择。”外上,十八,司马子期问:“有不干君、不恤民、取名者乎?”晏子对:“以不仁也。”
译路寝说:“谁将拥有这个?”晏子进谏。
问下篇第二十章,叔向问侍奉君主却无所作为的道义是怎样的?晏子回答说:“凭借大贤德而不加选择。”
外上篇第十八章,司马子期问:“有不去求取君主宠信、不体恤百姓、却获取名声的人吗?”晏子回答说:“凭借不仁德。”
问下,廿九,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外上,十九,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
外下三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外下四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杂上,四,晏子再治阿而信见景公,任以国政。外上,二十,晏子再治东阿,上计,景公迎贺,晏子辞。
杂上五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外上廿二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杂上,廿八,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外上,廿三,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
杂下,四,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晏子识其妄。外上,廿一,太卜绐景公能动地,晏子知其妄,使卜自晓公。
杂下,十二,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晏子称有饰。外上,廿六,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
杂下十八,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杂下十九,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辞。
杂下二十,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辞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
外上。廿四。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邑,辞不受。
杂下,廿四,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晏子再拜以辞。外下,十,田无宇非晏子有老妻,晏子对以去老,谓之乱。
杂下,廿五,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外上,廿五,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衣裘,晏子固辞不受。
杂下廿六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贫,晏子称有参士之食。杂下十二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
外上廿六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
外上一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谏上二景公饮酒酣,愿诸大夫无为礼。晏子谏。
外上二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谏上十七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谏上十八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四景公问:“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谏。谏上十七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谏上十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五景公谓梁丘据与己和,晏子谏。谏上十八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六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谏上十八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七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谏上十二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外上十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谏下十九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问上:八,景公问莒鲁孰先亡?晏子对:“以鲁后,莒先。”
问下:「十七,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外上十五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国?晏子对:“以田氏。”
外上,十一,景公台成,盆成适愿合葬其母,晏子谏而许。谏下,二十,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而许。
外上,十二,景公筑长庲台,晏子舞而谏。谏下,五,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谏下六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
外上十三景公使烛邹主鸟,而亡,公怒,将加诛。晏子谏。谏上廿四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谏上。廿五。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外上,十四,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问上,九,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
问上」廿一,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对:「以愚君所信也。」
外上十五: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国,晏子对以田氏。外上八: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
问下:「十七,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外上,十六,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问下,十,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外上,十七,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问上,十五,景公问
译问下第二十九条,梁丘据问晏子侍奉三位君主心意不同,晏子回答说用一颗忠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外上第十九条,高子问晏子侍奉灵公、庄公、景公,三位君主都敬重您,晏子回答说因为用一颗忠心。
外下第三条,孔子拜见景公,景公说:“先生为什么不拜见我的宰相呢?”
外下第四条,孔子到齐国,拜见景公,却不拜见晏子。子贡代为询问。
杂上第四条,晏子两次治理阿邑而诚信地拜见景公,被委任掌管国家政事。外上第二十条,晏子再次治理东阿,上报政绩,景公迎接并祝贺,晏子推辞。
杂上第五条,景公厌恶老臣,晏子退隐;国家混乱,又召晏子回来。外上第二十二条,有人献书诬陷晏子,晏子退隐耕种而国家治理不好,又召晏子回来。
杂上第二十八条,景公想见高纠,晏子推辞,认为他是靠俸禄做官的臣子。外上第二十三条,晏子让高纠管理家务,三年却未曾纠正过错,便驱逐了他。
杂下第四条,柏常骞祈祷枭鸟死去,将替景公请求长寿,晏子识破他的虚妄。外上第二十一条,太卜欺骗景公说能震动大地,晏子知道他的虚妄,让太卜自己向景公说明真相。
杂下第十二条,晏子穿着布衣、坐着简陋的车上朝。陈桓子陪侍景公饮酒,请求罚晏子酒。晏子称自己有装饰。外上第二十六条,晏子穿着鹿皮裘上朝。景公感叹他贫穷。
杂下第十八条,景公认为晏子食物不足,赠送千金,晏子坚决不接受。杂下第十九条,景公认为晏子衣食破旧单薄,派田无宇赠送封邑,晏子推辞。
杂下第二十条,田桓子疑惑晏子为何推辞封邑,晏子回答说这是君子侍奉君主的原则。
外上第二十四条,景公称赞齐桓公的封赏,管仲增加晏子的封邑,晏子推辞不接受。
杂下第二十四条,景公认为晏子的妻子年老且丑陋,想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他,晏子两次拜谢推辞。外下第十条,田无宇非议晏子有年老妻子,晏子回答说抛弃年老妻子,叫做乱伦。
杂下第二十五条,景公认为晏子乘坐破车、骑着劣马,派梁丘据赠送车马,三次返回都不接受。外上第二十五条,景公派梁丘据赠送千金和衣裘,晏子坚决推辞不接受。
杂下第二十六条,景公看到晏子饮食菲薄而感叹他贫穷,晏子称自己有相当于三位士人的饮食。杂下第十二条,晏子穿着布衣、坐着简陋车上朝,陈桓子陪侍景公饮酒,请求罚他酒。
外上第二十六条,晏子穿着鹿皮裘上朝,景公感叹他贫穷。晏子称自己有装饰。
外上第一条,景公饮酒,命令晏子去掉礼节。晏子劝谏。谏上第二条,景公饮酒酣畅,希望各位大夫不要拘泥礼节。晏子劝谏。
外上第二条,景公摆设酒宴,登上泰山四面眺望而哭泣,晏子劝谏。谏上第十七条,景公登上牛山,悲伤自己将离开国家而死,晏子劝谏。
谏上第十八条,景公游览公阜,一天有三次过失言论,晏子劝谏。
外上第四条,景公问:“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快乐会怎样?”晏子劝谏。谏上第十七条,景公登牛山,悲伤自己将离开国家而死,晏子劝谑。
谏上第十条,景公游览公阜,一天有三次过失言论,陈子劝谏。
外上第五条,景公认为梁丘据与自己和谐,晏子劝谏。谏上第十八条,景公游览公阜,一日有三次过失言论,晏子劝谏。
外上第六条,景公派祝史祈祷消除彗星,晏子劝谏。谏上第十八条,公公游览公阜,一日有三次过失言论,陈子劝谏。
外上第七条,景公生病,梁丘据、裔款请求诛杀祝史。晏子劝谏。谏上第十二条,景公病了很久不愈,想诛杀祝史来谢罪,晏子劝谏。
外上第十条,景公坐在路寝说:“谁将拥有这里?”晏子劝谏。谏下第十九条,景公登上路寝台,望着国家叹息,晏子劝谏。
问上第八条,景公问莒国和鲁国哪个先灭亡?晏子回答说:“鲁国后亡,莒国先亡。”
问下第十七条,晋国叔向问齐国怎么样?晏子回答说:“因为齐国德行衰败,民心归附田氏。”
外上第十五条,景公问后世谁将拥有齐国?晏子回答说:“是田氏。”
外上第十一条,景公的台建成,盆成适希望合葬他的母亲,晏子劝谏而获准。谏下第二十条,景公路寝台建成,逢于何希望合葬,晏子劝谏而获准。
外上第十二条,景公修筑长庲台,晏子跳舞劝谏。谏下第五条,景公冬天兴修大台的劳役,晏子劝谏。
谏下第六条,景公为了长庲台想把它修得美观,晏子劝谏。
外上第十三条,景公派烛邹主管鸟,鸟飞走了,景公发怒,将要加罪于他。晏子劝谏。谏上第二十四条,景公想诛杀惊吓鸟类的野人,晏子劝谏。
谏上第二十五条,景公喜爱的马死了,想诛杀养马人,晏子劝谏。
外上第十四条,景公问治国的祸患是什么,晏子回答说佞人谗夫在君主身边。问上第九条,景公问治国有什么祸患,晏子回答说社鼠猛狗。
问上第二十一条,景公问佞人侍奉君主是怎样的?晏子回答说:“是用愚弄君主来获取信任。”
外上第十五条:景公问后世谁将拥有齐国,晏子回答说田氏。外上第八条:景公看到路边饿死的人,自己惭愧没有德行,晏子劝谏。
问下第十七条,晋国叔向问齐国怎样?晏子回答说齐国德行衰败,民心归附田氏。
外上第十六条,晏子出使吴国,吴王问君子的行为,晏子回答说不同乱国一起灭亡。问下第十条,晏子出使吴国,吴王问可以居处还是离开,晏子回答说观察国家的治乱。
外上第十七条,吴王问齐君昏庸,暴虐我的儿子,您为何容身其中?晏子回答说难道能用道义来养活别人吗?问上第十五条,景公问
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对以六说。"
问下十二晏子使鲁,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晏子对以庇族。
译天下的存亡原因,晏子用六条理由来回答。
在《问下》第十二篇中,晏子出使鲁国,鲁国国君询问政事;对于昏庸的君主,晏子以庇护宗族来回答。
外上,十九,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问下,廿九,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外下三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外下四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外上,廿二,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杂上,五,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
外上,廿三,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杂上,廿八,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杂上,廿九,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外上,廿四,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杂下,十八,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邑,辞不受,晏子固不受。
杂下十九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辞。
杂下二十,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辞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
外上。廿五。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衣裘,晏子固辞不受。杂下。廿五。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外上,廿六,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杂下,十二,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
杂下廿六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贫,晏子称有参士之食。
外上:廿七,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外下:三,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外下四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问下十二晏子使鲁,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晏子对以庇族。
外下三,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外下四,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问下:「廿九,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外上:十九,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
外下,十一,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谏下,二,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译外篇上第十九,高子问晏子:“侍奉灵公、庄公、景公,他们都敬重您。”晏子回答说是因为始终如一的心。外篇下第二十九,梁丘据问晏子:“侍奉三位君主,心意却不相同。”晏子回答说,用一颗真诚的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
外篇下第三,孔子拜见齐景公,景公说:“先生为何不去拜见我的宰相呢?”
外篇下第四,孔子到齐国,拜见了景公,却没有去见晏子。子贡代为询问原因。
外篇上第二十二,有人上书诬陷晏子,晏子退隐耕种,国家治理混乱,于是重新召用晏子。杂篇上第五,景公厌恶旧臣,晏子退隐,国家动乱,于是重新召用晏子。
外篇上第二十三,晏子派高纠管理家务,三年从未纠正过他的过错,便将他赶走。杂篇上第二十八,景公想见高纠,晏子推辞,说他是靠俸禄做官的人。
杂篇上第二十九,高纠管理晏子的家务,不合晏子的家风习俗,于是被赶走。
外篇上第二十四,景公称赞齐桓公的封赏,说管仲增加了晏子的封地。杂篇下第十八,景公认为晏子食物不足,赠送千金和封邑,晏子推辞不接受,晏子坚决不接受。
杂篇下第十九,景公认为晏子衣食简陋微薄,派田无宇送去封邑,晏子推辞。
杂篇下第二十,田桓子疑惑晏子为何推辞封邑,晏子回答说这是君子侍奉君主的原则。
外篇上第二十五,景公派梁丘据送去千金和衣裘,晏子坚决推辞不接受。杂篇下第二十五,景公认为晏子乘坐破车、骑着劣马,派梁丘据赠送车马,三次退回都不接受。
外篇上第二十六,晏子穿着鹿皮裘上朝,景公感叹他贫穷,晏子说自己有装饰。杂篇下第十二,晏子穿着布衣、乘坐简陋的车子上朝,陈桓子侍立一旁,景公饮酒,请求罚晏子酒。
杂篇下第二十六,景公看到晏子饮食粗劣微薄,感叹他贫穷,晏子说自己有相当于三个士人的饮食。
外篇上第二十七,孔子称赞晏子辅佐三位君主而不居功自傲,确实是君子。外篇下第三,孔子拜见景公,景公说:“先生为何不去拜见我的宰相应呢?”
外篇下第四,孔子到齐国,拜见景公却没有见晏子,子贡代为询问。
问篇下第十二,晏子出使鲁国,鲁君问侍奉君主的原则是什么?回答是顺应君主的旨意,晏子回答说这是为了庇护宗族。
外篇下第三,孔子拜见景公,景公曰:“先生为何不去拜见我的宰相呢?”外篇下第四,孔子到齐国,拜见景却没有见晏子,子贡代为询问。
问篇下第二十九,梁丘据问晏子侍奉三位君主心意不同,晏子回答说用一颗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
外篇上第十九,高子问晏子:“侍奉景公、庄公、灵公,他们都敬重您。”晏子回答说:“因为始终如一的心。”
外篇下第十一,宫女想进入晏子家中,晏子推辞不接受。谏篇下第二,景公想杀触犯他所喜爱的槐树的人,晏子进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