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四
仲虺之诰曰:「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仲虺,臣名。大戴作仲傀,史记作仲▯,荀子作中蘬。奚仲之后,为汤左相。赵台卿曰:即莱朱也。诰,告也。周礼诰用之会同,此诰汤而亦曰诰。唐孔氏谓仲虺必对众而言,非特释汤之慙,而且以晓其臣民众庶也。南巢,今无为军地,桀奔于此,因以处之,故曰放焉。放,伐之事,终不若传授之美。而又汤始为之,故自以为有可愧之徳,恐后世无君者指此为实,以借口也。观汤诰之书,成汤忧以天下至此,又忧后世,圣人之心量如此。陈氏曰:尧舜以天下逊,后世好名之士犹有不知而慕之者。汤武征伐而得天下,后世嗜利之人安得不以为口实哉?此汤之所以恐也】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有夏昬徳,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纉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此明上天立君之理也。天生聪明以乂生民,而桀以徳昬,坠民涂炭,则不君矣。故天生成汤以君之。天乃锡王勇智者,盖气化聚而生圣人,聚清明之气而使之智,以无所不知;聚刚厚之气而使之勇,以无所不能为也。禹传禅而汤征伐,乃云纉禹旧服者,禅继征伐,前后圣人俱一公天下之心。桀坠禹之绪,而汤承之,又率其所以纪纲天下之典,是则汤之兴所以继禹也,所以承上天君天下之责也。林氏曰:齐宣王问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夫立之君者,惧民之残贼而无以主之,为之主而自残贼焉,则君之实防矣,非一夫而何?孟子之言则仲虺之意也】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上言民涂炭,汤受纉服之命,作之君也。此言桀诬天命,汤受爽师之命,作之师也。武王所谓「作之君,作之师」是也。矫诬上天布命于下,盖假天以神其説,以令于众也。《大学》所谓「桀纣所令,反其所好,而民弗从者」是也。用爽厥师,师众也。谓俾汤开明众人之心也。吴氏曰:「用爽厥师」与下文「简贤附势」意不相贯,疑有脱语】简贤附势,寔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徳言足聼闻【足满也。上文二节自理言之,则汤固为所当为;此章自势言之,则汤亦不得不为。朱子尝谓文武之势,当时亦住不得。观汤此时亦正如此】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徳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自此下二节,因上文以述徳言足听闻之实也。汤于一身无所私,而惟与天下为公。如此,有如此心,人孰不信也】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此亦承上文而言,征伐一动,而四面人心俱望王师之来,则吊伐之事决不容已,而鸣条之师至此终必为之也。已上五节,上明天命君师之理,中明夏商疑忌之势,下明人心归慕之极,则汤不可不为,亦不容不为矣。此皆所以释汤之慙也】佑贤辅徳,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此言命徳讨罪之责,拨乱反正之规。夏之末造,简贤附势者既繁,则公道晦蚀,是非不明久矣。命徳讨罪,实在于汤。鸣条之战,自不可已然,又非可止于鸣条之战而遽已也。此章以上皆释汤之辞,此下皆勉汤之辞】徳日新,万邦惟懐。志自满,九族乃离【夫仲虺方释汤之慙,而又勉其自新,何也?罪己责躬不可无,亦不可长留在心为悔,悔则不进矣。然而犹虑其自满,何也?人之常情,有所慙者固多自阻,而谓无所慙者,又多自满,防其自阻也,故释其慙而勉之,防其已释而自满也,故又戒之。忠爱之深,则周防之宻。汤固未必有是,而仲虺之论亦不容疏也】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此承徳日新之意而言也。懋昭即日新之推也。中者,无过不及之正理,举天下事物,莫不各有自然之中,民心所本具而不能自明,故圣人建之以为凖焉。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即建中之纲目也。立之义以制天下之事,使万物各得其时中至善之宜,而无过不及;立之礼以制天下之心,使人心各循于规矩凖防之内而不偏不倚。经制既立,人心风俗已正,虽传之于后世,尚绰然有余裕也,岂有来世口实之忧哉】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此承志自满之意而言也】呜呼,愼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昬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此总一篇之意以终之。
译仲虺的诰文说:“成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只是对此感到惭愧。他说:‘我担心后世会把这件事作为攻击我的借口【仲虺是大臣的名字。《大戴礼》作仲傀,《史记》作仲虺,《荀子》作中蘬。是奚仲的后代,任成汤的左相。赵台卿说,就是莱朱。诰,就是告知。周礼规定,诰用于会同之时;这篇文告是对成汤发布的,却也称为诰。唐代孔氏认为,仲虺必定是当着众人讲话,不只是解释成汤的惭愧,也是为了晓谕他的臣民百姓。南巢,就是今天无为军一带;桀逃奔到这里,因而在那里安置他,所以说‘放’。放逐属于征伐之事,终究不如禅让传授那样美好;而且这是成汤最初实行的事,所以他认为自己有值得惭愧的德行,担心后世没有君主的人会把这件事当作事实,借此作为借口。看《汤诰》这篇文章,成汤忧虑天下到了这种程度,又忧虑后世,圣人的心胸和器量就是如此。陈氏说:尧、舜把天下禅让出去,后世喜好名声的人尚且有不知道实情却仰慕这种做法的。成汤、周武王用征伐取得天下,后世贪图利益的人怎么会不把这件事作为借口呢?这就是成汤所担心的原因】。’仲虺于是作诰说:‘唉!上天生育百姓,使他们有欲望却没有君主,便会发生混乱。上天生育聪明的人来治理百姓,但夏朝昏乱失德,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上天于是赐给成汤勇气和智慧,使他成为天下万国的表率和正道,继承禹过去的事业,在这里遵循那些法典,奉行并顺应上天的命令【这里说明上天树立君主的道理。上天生出聪明的人来治理百姓,而桀因德行昏乱,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就失去了君主的资格。因此上天生成成汤来作他们的君主。所谓上天于是赐给成汤勇气和智慧,大概是天地之气聚合而生出圣人:聚集清明之气,使他有智慧,因而无所不知;聚集刚健厚重之气,使他有勇气,因而无所不能做。禹是通过传位和禅让继承天下,成汤则通过征伐取得天下,但这里说继承禹过去的事业,是因为禅让继承和征伐取得,前后的圣人都具有把天下公之于天下的心。桀败坏了禹留下的事业,成汤承接它,又遵循治理天下的法典纲纪;这就是成汤兴起所以继承禹、所以承担上天治理天下责任的原因。林氏说:齐宣王问孟子:‘成汤放逐桀,周武王讨伐纣,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损害仁的人叫作贼,损害义的人叫作残;残贼之人叫作独夫。我只听说诛杀了独夫纣,没有听说弑杀君主。’树立君主,是害怕百姓互相残害而没有人主持他们;成为君主后自己却残害百姓,那么君主的实际资格就丧失了,不就是独夫吗?孟子的话就是仲虺的意思】夏王有罪,假托并诬蔑上天,把命令发布给下民;上帝因此不认为他善良,便使商接受天命,使成汤开明众人的心智【上文说百姓陷入水深火热,成汤接受继承禹事业的命令,成为他们的君主。这里说桀欺骗并诬蔑天命,成汤接受使众人明白的命令,成为他们的师长。这就是周武王所说的“使他成为君主,使他成为师长”。桀假借上天来神化自己的说法,把命令发布给众人。就是《大学》所说的“桀、纣所发布的命令,反而违背人们所喜欢的,因此百姓不服从”。“使成汤开明众人的心智”中的“众”指众人,是说让成汤开启众人的心智。吴氏说:“‘使成汤开明众人的心智’与下文‘选拔贤人、依附权势’的意思接不上,怀疑其中有脱漏的文字。”选拔贤人、依附权势的人,实在很多,成群结党。我们在夏朝建立国家,就像禾苗中长有杂草,就像粟米中混有秕糠。无论小事大事都战战兢兢,没有人不害怕遭受无罪之祸。何况我的德行和言语足以让人听见、知晓【“足”是充足、足以的意思。上文两节从道理上说,成汤本来就是做了应当做的事;这一节从形势上说,成汤也不得不这样做。朱子曾说,文王、武王所处的形势,当时也停不下来。看成汤当时的情形,也正是如此】。只有大王不亲近声色之娱,不积聚财货利益。德行盛大的人就任以高官,功劳盛大的人就给予厚赏。任用人只看是否适宜自己承担的职事,有了过错就改正而不吝惜。能够宽厚,能够仁爱,使天下百姓都彰明而信服【从这里以下两节,是根据上文来说明成汤“德行和言语足以让人听见、知晓”的实际情况。成汤对于自身没有私心,只是一心把天下看作公有。像这样,具有这样的心意,谁会不信服呢?”于是葛伯仇视送给他的祭祀食物,成汤开始从葛国进行征伐。成汤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怨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怨恨。他们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成汤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相互庆贺,说:“盼望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要复苏了。”百姓拥戴商,难道是从很久以前就如此吗【这也是承接上文而言:一旦开始征伐,四方人心都盼望王师到来,那么吊民伐罪的行动就决不能停止,鸣条之战最终必然要发生。以上五节,上面说明上天命令君主兼任师长的道理,中间说明夏、商之间疑忌的形势,下面说明人心归附仰慕的极致;因此成汤不能不做,也不容许不做。这些都是为了解释成汤的惭愧】。保佑贤人,辅佐有德者;彰显忠诚,成就善良的人。兼并弱小,攻伐昏昧;夺取动乱者的土地,欺凌将要灭亡者。推翻将亡的国家,使存续的国家稳固,这样国家才会昌盛【这里说的是授予有德者以权命、讨伐有罪者的责任,是拨乱反正的准则。夏朝末年,选拔贤人却依附权势的人已经很多,公正之道因而昏暗,是非已经长久不明。授予德者以权命、讨伐有罪者的责任,确实在成汤身上。鸣条之战既然不可避免,又不能只止于鸣条一战便马上停止。此章以上都是解释成汤的话,以下都是勉励成汤的话】。德行日日更新,万国都会归心;志意一旦自满,九族就会离散【仲虺刚刚解释成汤的惭愧,为什么又勉励他自我更新呢?” 自责己过不可没有,但也不可长久留在心中成为悔恨;一旦悔恨,便不会进步了。然而仍然担心他会自满,为什么呢?这是人的常情:有惭愧之处的人固然多会因此自我阻滞,而认为自己没有惭愧之处的人,又多会自满。为了防止他自我阻滞,所以解除他的惭愧而勉励他;为了防止他在解除惭愧后又自满,所以还要告诫他。忠诚爱护之心越深,防范就越周密。商汤未必确实有这些问题,但仲虺的议论也不能忽视。王应当努力彰明盛德,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用义来裁制事情,用礼来约束内心,把宽裕的福泽留给后代。【这是承接“德业日新”的意思说的。“懋昭”就是日新不断发展的意思。“中”是没有过头也没有不及的正理;天下的事物,无不各有其自然的中正之道,这种道理本来存在于民心之中,却不能自己明白,所以圣人建立它作为准则。用义裁制事情、用礼约束内心,就是建立中正之道的大纲和条目:树立义来裁制天下的事情,使万物各得其时中至善的适宜状态,没有过头和不及;树立礼来约束天下人的内心,使人心各自遵循规矩法度,不偏不倚。经制既已确立,人心风俗已经端正,即使传给后世,也仍然绰绰有余,哪里还会有后世留下口实的忧虑呢?】我听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人可以成就王业;认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的人就会灭亡。喜欢询问就能充裕,任性自用就会狭小。”【这是承接“心志自满”的意思说的。】唉!谨慎对待结局,正是因为要重视开始;培植礼制,倾覆昏乱暴虐;敬重并推崇天道,永远保全天命。【这是总括全篇的意思,用来结束全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谨然惟始者,谓勿失其不迩不殖,改过寛仁之徳,徳言来苏之旧。殖有礼,覆昬暴,谓益广其显遂,兼攻凡拨乱反正之规。钦崇天道,即日新昭徳之谓,而以永保天命终篇首之意。然则汤之得天下也,固天命人心理势不可不为之,宜其为天子也,亦有得失兴亡不可不谨之虑。此篇之意最为深宻,读者详之】王归自夏诞告万方汤诰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中也。如六艺折▯于夫子之▯,绥定也,猷道也。古文作繇。盖天以一理化生斯人,举凡人伦庶物,莫不各有自然之中,无过不及者,付在人心,故谓之降▯。自其受于人心,则谓之性;自其达于事物之间,莫不由之,则谓之道。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以有动作礼义之则』是也。以降▯而言,则固同此不偏不易之性;以气禀而言,则不能无清浊淳驳之殊,故必有任抚定之责,以各使之安行。于是者,此所以为之君也。周子所谓『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立人极焉』,盖绥猷之谓也。蔡氏曰:『夫天生民有欲,以情言也;上帝降▯于下民,以性言也。仲虺即情以言人之欲,成汤原性以明人之善,圣贤之论互相发明,然其意则皆言君道之系于天下者如此之重也】夏王灭徳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犹称夏王从其始也,此圣人忠厚之意也。此叙夏桀不克绥猷,残民之性,非天所命,为天所弃也】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此自叙其受命之事,元圣伊尹也。汤类上帝兴师,而学者以称王誓众为讳。汤以元圣称伊尹,而学者不以伊尹为圣人,夫不以成汤为王者,避桀故尔;不以伊尹为圣者,避汤故尔,此学者之病也。程子有言:『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僣,贲若草木,兆民允殖【孚允皆信实之意,谓上天之意信在于佑民,故使罪人黜伏,桀奔南巢也。盖上天为民之心,无有僣差。且以一草木之微,上天且生长之,此其心固昭然可见矣。则夫兆民之众,天盖信欲生殖之,而不欲遏絶之也,明矣。盖汤指天心之易见者以示人也】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此承上文而言,天意信在于民,故黜夏而命我,此其责亦重矣,故惟恐其不足以当之也】凡我造邦,无从匪彛,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此皆所以绥猷也】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简如大阅简车马之简,万方有罪,盖教之不豫,养之不遂,处之失宜,皆不克绥猷也,故曰在予一人。朱子谓此意是汤见得此章尤见圣人正大光明之心,公诚忠恕之道也】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忱,信实也。呉氏曰,此兼人已而言】○子王子曰:自虞书“危微精一”数语之外,惟《汤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数语,足以亚之。“性”之为言,实昉乎此。“克绥厥猷惟后”,为一篇之纲领。夏王灭徳作威以下,即绥猷之反。与众请命,辑宁邦家,即任绥猷之责。兹朕未知获戾,而下敛然戒谨恐惧之意。凡我造邦,无从匪彛,无即慆淫,各守尔典,是乃所以绥猷。而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即自任以不克绥猷之咎,是其为书辞忱义宻当,为诰书第一,与《武成》大不同矣。○书序曰: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蔡氏曰:以伊尹为首称者得之。《咸有一徳》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陑在河曲之阳,鸣条在安邑之西。“升自陑”义未详,汉孔氏遂以为出其不意,亦序意有以啓其陋与】夏师败绩,汤遂从之,遂伐三朡,俘厥寳玉,谊伯仲伯作典寳【三朡,国名,今定陶其地也。蔡氏曰:俘厥寳玉,恐非圣人所急典寳详见逸周书,然不可信】汤归自夏至于大坰【大坰即荥泽,在卫州界】仲虺作诰,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咎单作明居【孔氏曰:咎单,臣名,主土地之官,作居民法焉。马氏曰:咎单,汤司空,明居民之法也。愚谓二説皆因名生义,俱不可考。路史曰:咎单,臯陶之后,咎读作臯】大纪曰:三月归于亳,践天子位,定都焉,国号曰商【愚按:商之为号,久矣,非至此而特建也】其图书曰归藏,坤干震巽坎离艮兑【今世有传归藏者,言占筮吉凶之兆,虽韵语而非古韵,大率依説卦而托之。
译“谨慎对待结局而想到开始”,是说不要丧失那种不亲近、不培植,能够改过、宽厚仁慈的德行,也就是“德言来苏”的旧意。“培植礼制,倾覆昏乱暴虐”,是说进一步扩大已经显明而成功的事业,同时兼顾一切拨乱反正的准则。“敬重并推崇天道”,就是德业日日更新、彰明德行的意思;以“永远保全天命”结束全文,是回应开头的意思。既然如此,商汤取得天下,本来就是天命、人心和形势都不可不如此的结果,他应当成为天子;但对于其中可能有得失、兴亡,也不可不谨慎忧虑。这篇文章的意思最为深密,读者应当详细体会。王从夏都回来,向天下各方发布广泛的告示。《汤诰》说:“王从战胜夏王之后回来,到达亳,向天下各方广泛告知。王说:‘唉,你们天下各方的众人,要明白地听我一人的诰告。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理降给下民,使他们各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并实行这种道理,只有君主才能做到。【以形体称为“天”,以主宰称为“帝”;“▯”就是“中”,例如六艺中说孔子能够折中。绥,是安定;猷,是道,古文写作“繇”。天依据一个道理化生这些人,凡是人伦和万物,没有不是各有自然的中正之道、没有过头和不及的;这种道理赋予人心,所以说“降中”。从它由人心承受来说,称为“性”;从它贯彻于事物之间、无不由此而行来说,称为“道”。刘子所说“人民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所以有行动和礼义的准则”,就是这个意思。就“降中”而言,固然都是这种不偏不移的本性;但从禀受的气质而言,又不能没有清浊淳驳的差别,所以必须有人负起任用和抚定的责任,使他们各自安稳地实行它。这就是设立君主的原因。周子所说“圣人用仁义中正来安定它,以主静为本,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大概就是安定、实行道的意思。蔡氏说:“上天生育人民,使他们有欲望,这是从情来说;上帝把中正之理降给下民,这是从性来说。’” 仲虺是就人的情感来说明人的欲望,成汤则推原人的本性来说明人的善性;圣贤的议论彼此发明,但它们的意思都是说,君主之道对于天下所承担的责任,就是这样重大。夏王毁弃德行而施展威势,把暴虐施加给你们天下各方的百姓;你们天下各方的百姓遭受他的凶恶祸害,不能忍受他的荼毒,一同向天地上下的神祇控诉自己的无罪。天道使善人得福、使淫恶者遭祸,于是给夏降下灾祸,以彰明他的罪行。【这里仍称“夏王”,是从他开始时的身份说的,体现了圣人忠厚的用意。这是在叙述夏桀不能安定并实行天道,残害百姓的本性;他不是上天所命,而是被上天所抛弃。】因此我这个小子将奉行天命所显示的威严,不敢赦免他;敢于使用黑色公羊,恭敬明白地向上天和神祇禀告,请求惩罚有夏;于是寻求大圣人,与他同心协力,和你们众人一起请求天命。【这是自己叙述接受天命的事情。“元圣”就是伊尹。商汤以类似上帝的礼仪兴师,但有些学者忌讳把称王、誓众的事情说出来。汤称伊尹为“元圣”,而学者不把伊尹称作圣人;不把成汤称王,是为了避开夏桀;不把伊尹称圣,是为了避开商汤,这正是学者的毛病。程子说:“圣人完全出于至公,哪里有需要避嫌的呢?”】上天确实保佑下民,罪人被贬退降伏,天命没有差错,草木都因此茂盛,百姓确实得以繁殖。【“孚”和“允”都是诚实、真实的意思,说的是上天的心意确实在于保佑百姓,所以使罪人被贬退降伏,夏桀逃到南巢。上天为百姓着想的心意,没有丝毫差错。即使是微小的草木,上天尚且使它们生长,这种心意本来就清楚可见。那么,众多的百姓,上天当然确实希望使他们生长繁衍,而不希望阻断灭绝他们,这一点很明显了。汤是指明天心中容易看见的地方来给人们看的。于是让我一人安定你们的国家,这件事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因此获罪于天地上下,内心战战兢兢、非常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这是承接上文说的:天意确实在于百姓,所以罢黜夏而任命我;既然如此,这个责任也很重大,所以只怕自己不足以胜任。】凡是我们建立的国家,不要违背常道,不要接近放纵淫逸;你们各自守护自己的典章,以承受上天的美意。【这些都是为了安定并实行天道。】你们有善行,我不敢遮蔽;罪过如果应当归于我自身,我不敢自行赦免。只听凭上帝心中的裁断。你们天下各方如果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我一人如果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天下各方。【“简”如同大阅时简选车马的“简”。天下各方有罪,大概是因为教化没有预先施行,养育没有得到成全,处置不合适,都是不能安定并实行天道,所以说责任在我一人。朱子说,这种意思尤其显出圣人正大光明的心胸,以及公正、诚实、忠恕的道理。】唉!但愿你们能够这样诚信行事,那么也就可以有始有终了。【“忱”是诚信真实的意思。呉氏说:这句话兼指百姓和君主自身而言。○子王子说:除《虞书》中“危微精一”等几句话以外,只有《汤诰》中“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理降给下民,使他们各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并实行这种道理,只有君主才能做到”等几句话,可以与它相提并论。“性”这个概念,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出现的。“能够安定并实行这种道理,只有君主才能做到”,是全篇的纲领。从“夏王毁弃德行而施展威势”以下,讲的就是违背安定并实行天道。与众人一起请求天命、安定国家,就是承担安定并实行天道的责任。“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获罪”以下,表现了收敛自持、戒慎恐惧的意思。“凡是我们建立的国家,不要违背常道,不要接近放纵淫逸,各自守护典章”,这就是安定并实行天道的具体做法。而“天下各方如果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就是自己承担不能安定并实行天道的过错。因此,这篇文章的文辞诚信、义理精密恰当,是诰书中的第一篇,与《武成》大不相同。○《尚书序》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从陑登上,随后与夏桀在鸣条的原野交战,作《汤誓》。【蔡氏说:以伊尹为首来称说这件事,是正确的。】《咸有一德》也说“只有伊尹亲身与成汤都具有同一的德行”。陑在黄河河曲的南面,鸣条在安邑的西面。“从陑登上”这句话的意思不详,汉代孔氏于是解释为出其不意;这也说明《尚书序》的意思有足以启发他认识自身浅陋之处的地方。夏军大败,汤于是追赶他们,又讨伐三朡,俘获了它的宝玉,谊伯、仲伯作《典宝》。【三朡是国名,今定陶就是它的地方。蔡氏说:俘获宝玉,恐怕不是圣人所急于做的事。《典宝》的内容见于《逸周书》,但不可信。】汤从夏地回来,到达大坰。【大坰就是荥泽,在卫州境内。】仲虺作《诰》。汤已经罢黜夏的天命,又回到亳,作《汤诰》;咎单作《明居》。【孔氏说:咎单是臣子的名字,主管土地的官,制定居民法。马氏说:咎单是汤的司空,制定安置居民的法令。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是因名字而附会意义,都无法考证。《路史》说:咎单是皋陶的后代,“咎”读作“皋”。】《大纪》说:三月,汤回到亳,登上天子之位,在那里定都,国号称为商。【我考察认为:商作为国号已经存在很久了,并不是到这时才特意建立。】它的《图书》叫作《归藏》,次序是坤、乾、震、巽、坎、离、艮、兑。【当今有人传述《归藏》,说的是占筮吉凶的征兆,虽然使用韵语,却不是古韵,大多依据《说卦》而托名于它。
及书传所载筮语,有薛氏叙述,所以先坤之意,以为立天之道,先隂而后阳,立地之道,先柔而后刚,立人之道,先顺而后义,故归藏先坤而后干。地道者,元一之所藏,妻道则父子君臣生焉。坤道至顺,常静而生,曰无为者,乃有为之母。其説如此。其书浅近,若郑渔仲则真以为古归藏矣。归藏即今纳甲归魂等法,古必有书】以斗杓建丑,冬十二月为岁首,是谓地统,以日中为朔,改岁曰祀,建大白,乗大辂,白马黑首,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戎车,曰寅车,牲用白牡,封夏后氏之后于杞,行甲寅厯【履祥按:建丑虽曰地统,然月建顺天而右行,日月不及天而左会。惟建丑之月,月建在丑,日月会于丑,故天文以丑为星纪。盖自是为始,以经纬十二次也。所以商正因之】三月,王至东郊,论诸侯功罪,立禹后,与圣贤、古有功者之后,封孤竹等国,各有差。左氏传》曰:商汤有景亳之命。《○帝王世纪》曰:禹之时,执玉帛者万国。及夏之衰,有穷之乱,孔甲以后至桀,行暴,诸侯相兼。逮汤受命,其能存者三千余国。《○史记》曰:还亳作《汤诰》,惟三月,王至于东郊,告诸侯羣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廼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臯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徐广曰:立一作土。索隠曰:谓禹臯陶有功于人,建立其后】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索隠曰:又诫诸侯:『汝为不道,我则无令汝之在国】○又曰: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索隠曰:孤竹君,殷汤三月丙寅所封。《地理志》在辽西令支。应劭曰:姓墨胎氏【一作墨台】路史》曰:公刘爵世诸侯【汤、周之先,其上冠公者,始此,必至商而爵为公也】○《史记》曰:伯翳生子二人,次曰若木,实费氏。其▯孙曰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左氏》曰:奚仲为夏车正,封于薛。至仲虺为汤左相。《○王制》曰: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三公之田视公侯,卿视伯,大夫视子男,元士视附庸。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庻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也。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其有中士、下士者,数各居其上之三分。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闲田。八州州二百一十国。天子之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朌,其余以禄士,以为闲田。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之元士、诸侯之附庸不与。天子百里之内以共官,千里之内以为御,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千里之内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译至于《书传》所记载的筮语,有薛氏作了解说,用来说明为什么以坤卦为先:认为建立天的道理,先阴后阳;建立地的道理,先柔后刚;建立人的道理,先顺后义,所以《归藏》以坤卦为先、乾卦为后。地道是元一所藏之处,妻道由此产生,父子、君臣也由此产生。坤道极其柔顺,常常处于静止而生育万物的状态;所谓无为,其实是有为的根本。他的说法就是这样。此书内容浅近,像郑渔仲那样的人却确实把它当作古代的《归藏》。所谓《归藏》,就是现在所说的纳甲、归魂等方法,古代一定有这部书。以斗柄指向丑位作为岁首,冬季十二月为一年的开始,这叫作地统;以太阳运行到正中为朔日,把改年称为“祀”;树立大白旗,乘坐大辂,使用白马而马首为黑色;举行大事时收敛众人,以太阳正中之时为准;军事行动乘坐翰戎车,称为寅车;祭祀用白色公牛;把夏后氏的后代封在杞国;实行甲寅历。【履祥按:以丑月为岁首,虽说是地统,但月份的建位顺应天道向右运行,太阳和月亮赶不上天体而向左会合。只有建丑的月份,月建在丑,太阳和月亮也在丑位会合,所以天文学把丑称为星纪。大概从这里开始,以它经纬十二次。因此商代的历法沿用了这一制度。】三月,王到达东郊,评定诸侯的功劳和罪过,建立禹的后代,并封立圣贤以及古代有功之人的后代;封立孤竹等国,等级各有差别。《左氏传》说:商汤接受了景亳的命令。○《帝王世纪》说:禹在位时,执玉帛前来朝见的有一万个国家。到了夏朝衰落时,发生有穷之乱;从孔甲以后直到夏桀,施行暴政,诸侯彼此兼并。等到汤接受天命时,能够保存下来的还有三千多个国家。○《史记》说:汤回到亳,作《汤诰》。三月,王到达东郊,告诫诸侯和各国君长说:“没有谁可以不为百姓立功,要勤勉努力办理自己的事务。我将要重重惩罚、杀死你们,不要因此怨恨我。古代禹、皋陶长期在外劳苦,他们对百姓有功,所以百姓才得以安定;四条大河已经治理,万民才有居处;后稷教导播种,培植各种谷物;三公都对百姓有功,所以后代才有立足之地。【徐广说:“立”一作“土”。索隐说:意思是禹、皋陶对人有功,所以建立他们的后代。】从前蚩尤和他的大夫作乱,危害百姓,帝于是没有把他们视为有功。先王的话不可不努力遵守:‘说不合道义的人,不要让他留在国中;你们不要因此怨恨我。’以此命令诸侯。【索隐说:又告诫诸侯:“你们如果行事不合道义,我就不让你们留在国中。”】○又说:汤封立夏的后代,到了周代又把他们封在杞国。○索隐说:孤竹君是商汤在三月丙寅日封立的。《地理志》说,孤竹在辽西令支。应劭说:姓墨胎氏。【一作“墨台”。】《路史》说:公刘世代拥有诸侯的爵位。【汤、周的先祖中,在名字上加“公”字的,从这里开始;一定是到了商代才被封为公爵。】○《史记》说:伯翳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名叫若木,是费氏的祖先。他的玄孙叫费昌,在夏桀时期离开夏而归附商,替汤驾车,在鸣条打败夏桀。因此嬴姓中有许多显贵者,后来成为诸侯。○《左氏》说:奚仲担任夏的车正,被封在薛。到了仲虺,担任汤的左相。○《王制》说:天子制定俸禄和爵位制度,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所属的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共分五等。天子的封地方圆一千里,公侯的封地方圆一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封地不足五十里的,不能直接与天子相合,而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天子的三公封地相当于公侯,卿相当于伯,大夫相当于子男,元士相当于附庸。规定农田每人百亩;百亩田的产出,上等农夫可以养活九人,次等可以养活八人,再次可以养活七人,再次可以养活六人,下等农夫可以养活五人;在官府任职的庶人,其俸禄也按这个等级区别。诸侯的下士相当于上等农夫,俸禄足以代替耕作。中士是下士的一倍,上士是中士的一倍,下大夫是上士的一倍,卿是四个大夫的俸禄,君是十个卿的俸禄。次国的卿相当于三个大夫的俸禄,君是十个卿的俸禄。小国的卿是大夫俸禄的两倍,君是十个卿的俸禄。次国的上卿,地位相当于大国的中卿,中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下卿相当于大国的上大夫。小国的上卿,地位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中卿相当于大国的上大夫,下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大夫。小国如果有中士、下士,人数各占其上一级的三分。天下四海之内分为九州,每州方圆一千里;每州设置方圆百里的国家三十七个,方圆七十里的国家六十五个,方圆五十里的国家一百二十个,共二百一十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五十里〕 名山大泽不拿来封国,其余土地作为附庸和闲田。八州共二百一十国。天子县内,方圆百里的国家九个,七十里的国家二十一个,五十里的国家六十三个,共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拿来分封,其余土地用来供养士人,作为闲田。九州总共有一千七百七十三国,不包括天子的元士和诸侯的附庸。天子在百里之内供给官府,在千里之内作为天子的御用范围,在千里之外设置方伯。五国组成一属,属设属长;十国组成一连,连设连帅;三十国组成一卒,卒设卒正;二百一十国组成一州,州设州伯。八州设八伯、五十六正、一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自把所属的国家归属于天子的两位老臣;把天下分为左右两部分,称为二伯。天子直辖千里以内称为甸,千里以外称为采、称为流。天子有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大国有三卿,都由天子任命;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有三卿,其中两卿由天子任命,一卿由国君任命;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外诸侯嗣也。制三公一命,卷若有加则赐也不过九命。次国之君不过七命,小国之君不过五命。大国之卿不过三命,下卿再命,小国之卿与下大夫一命。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天子五年一廵狩。天子无事与诸侯相见曰朝,考礼正刑,一徳以尊于天子。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赐伯子男乐,则以鼗将之。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鈇钺然后杀,赐圭瓉然后为鬯。未赐圭瓉则资鬯于天子。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廱,诸侯曰頖宫【王制与《周礼》不同,旧説是殷礼,故大纪尽入商汤之纪,今附于此,以见成汤纪纲天下之大规】大旱十有九祀大旱二十祀大旱,夏桀死于亭山【荀子曰:桀死于亭山。《淮南子》曰:放之歴山。注云:歴阳之山路。《史曰:放桀南巢,三年桀死于亭山。其子淳维,妻其众妾,遁于北野,随畜转徙,号荤育。逮周曰:玁狁。《汉书·匃奴传》曰:其先伯禹之苗裔】二十有一祀,大旱,发庄山之金,铸币赈民。管子曰:「天以时为权,地以财为权,人以力为权,君以令为权。失天之权,则人、地之权亡。汤七年旱,禹五年水,民之无▯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而赎民之无▯卖子者;禹以歴山之金铸币,而赎民之无▯卖子者。故天权失,人、地之权皆失也。」○《大纪》曰:「伊尹言于王:『发庄山之金铸币,通有无于四方,以赈救之民,是以不困。』」二十有二祀大旱二十有三祀大旱二十有四祀,大旱,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雨。荀子曰: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崇与?女谒盛与?何以不▯?至斯极也。包苴行与?防夫兴与?何以不▯?至斯极也【说苑所载与此大同小异。又东汉书注引帝王纪有剪髪断爪已为牺牲之説。外纪取之】○淮南子曰: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注曰:桑山能兴云致▯】○大纪曰:祷于桑林之社,天油然作云,沛然下▯,岁则大熟,天下讙洽,遂作桑林之乐,名曰大濩,作诸器用之铭以为警戒。史失之,其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春秋传疏曰:汤乐大濩,其曰桑林,先儒无説,唯书传言大旱祷于桑林之社而雨,或遂以桑林名乐也。皇甫谧云:殷乐一名桑林,以桑林为大濩别名,无文可凭,未能察也。愚按:庄子云桑林之舞,则桑林亦舞名也】○公孙▯曰: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鼂错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礼记曰: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蔡墨曰: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记疏曰:夏末汤遭大旱七年,欲变置社稷,故废农祀弃。春秋疏曰:书序云:「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汤于帝王年代犹近,功之多少,传习可知,故得量其优劣,改易祀典,意欲迁社而无及,句龙弃功乃过于柱,故废柱以弃为稷也。三十祀王崩嫡孙太甲践位孟子曰:「汤崩,太丁未立【当有而卒二字】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顚覆汤之典刑。」○程子曰:「古人谓岁为年,汤崩之时,外丙二岁,仲壬四岁,惟太甲差长,故立之也【按外丙仲壬疑太丁之子】○大纪曰:「成汤娶有莘氏,生太丁,为嫡子,蚤卒,有子曰太甲,为世嫡孙,以伊尹为太保。汤崩,寿百岁,伊尹奉太甲即位,葬成汤于亳北【皇览曰:「汤冡在济隂亳县北东郭,去县三里,▯四方,方各十歩,高七尺,上平】○大纪论曰:「太史公记汤崩,太丁蚤死,外丙立三年,仲壬立四年,相继而崩,然后伊尹立太甲,非其实也。何以知非其实?二帝官天下,定于与贤;三王家天下,定于立嫡。立嫡者敬宗也,敬宗者尊祖也,尊祖者所以亲亲也。兄死弟及,非所以为敬宗尊祖,且本支乱而争夺起矣,岂亲亲之道哉?且成汤伊尹以元圣之徳,戮力创业,乃舍嫡孙而立诸子,乱伦壊制,开后嗣争夺之端乎?公仪仲子舍孙而立子,言偃问曰:『礼欤?』孔子曰:『否,立孙。』夫孔子,殷人也,宜知其先王之故矣,而不以立弟为是,此以义理知其非者一也。夫贤君必能遵先王之道,不贤者反之。以殷世考之,自三宗及祖乙、祖甲皆立子,其立弟者盘庚耳,必有所不得已也,岂有诸圣贤之君皆不遵先王之制,而沃丁、小甲诸中才之君反能耶?此以人情知其非者二也。商自沃丁始立弟,太史公阳甲之纪曰:「自仲丁以来,废嫡而更立诸弟子,诸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
译小国有两卿,都由国君任命;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天子派遣大夫担任三监,在方伯所属的国家进行监视,每国三人。天子县内的诸侯享有俸禄,外地诸侯实行世袭。规定三公的命数为一命,礼服的卷数若有增加,只能作为赏赐,最多不过九命。次国国君最多七命,小国国君最多五命。大国的卿最多三命,下卿二命;小国的卿与下大夫都是一命。诸侯对于天子,每年进行一次小聘,每三年一次大聘,每五年朝见一次。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天子没有特殊事务而与诸侯相见,叫作朝;借此考察礼制、端正刑法,使诸侯同心同德,以尊奉天子。天子赏赐诸侯乐器时,用柷作为先导;赏赐伯、子、男乐器时,用鼗作为先导。诸侯得到弓箭的赏赐后才可以征伐,得到鈇钺的赏赐后才可以诛杀,得到圭瓉的赏赐后才可以举行鬯祭;没有得到圭瓉,就向天子借用鬯。天子命令诸侯施教以后,诸侯才可以设立学校。小学在诸侯宫殿南面的左边,大学在郊外。天子的学校称为辟廱,诸侯的学校称为頖宫。【《王制》与《周礼》不同,旧说认为它是殷代礼制,所以《大纪》全部收入商汤的纪年;现在附录于此,以便了解成汤治理天下的大体纲纪。】发生大旱。十九祀,发生大旱。二十祀,发生大旱,夏桀死在亭山。【荀子说:夏桀死在亭山。《淮南子》说:把他流放到历山。注释说:历山是历阳的山路。《史》说:把夏桀流放到南巢,三年后夏桀死在亭山。他的儿子淳维娶他的众妾为妻,逃到北方荒野,随着牲畜迁徙,号称荤育。到了周代,称为玁狁。《汉书·匈奴传》说:他们的先祖是伯禹的后裔。】二十一祀,发生大旱,开采庄山的金属,铸造货币来赈济百姓。《管子》说:“上天以时令为权,土地以财物为权,人以力量为权,君主以政令为权。失去上天的权,人的权和土地的权就都会丧失。商汤时大旱七年,禹时洪水五年,百姓中没有卖掉子女的。汤用庄山的金属铸造货币,赎回那些不得不卖掉子女的百姓;禹用历山的金属铸造货币,赎回那些不得不卖掉子女的百姓。所以说,上天的权失去,人的权和土地的权也都会失去。” ○《大纪》说:“伊尹对王说:‘开采庄山的金属铸造货币,使天下各方互通有无,用来赈济百姓,因此百姓没有陷入困境。’ ” 二十二祀,发生大旱。二十三祀,发生大旱。二十四祀,发生大旱;在桑林祈祷,并以六件事情自我责备,随后下雨。荀子说:商汤遇到旱灾而祈祷说:“是政令没有节制吗?是使百姓生病了吗?为什么不下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极点。是宫室修建得太高大了吗?是女谒太多了吗?为什么不下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极点。是贿赂在流行吗?是防夫兴起了吗?为什么不下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极点。”【《说苑》所载与此大同小异。《后汉书》注引《帝王纪》,有剪发断爪作为牺牲的说法。《外纪》采用了这种说法。】○《淮南子》说:商汤遇到旱灾,亲自到桑山的树林中祈祷。【注说:桑山能够兴云致雨。】○《大纪》说:商汤在桑林之社祈祷,天空油然兴起云气,沛然降下大雨,年成于是大熟,天下欢乐和洽,于是创作《桑林》之乐,名叫《大濩》,并在各种器物上刻写铭文,用来作为警戒。史书散失了这件事;那件器物上的铭文说:“如果一天能够自我更新,就应当天天更新,而且每天都要更新。”【《春秋传疏》说:《大濩》是商汤的乐舞;它又称《桑林》,先儒没有解释,只有《书传》说商汤遇大旱,在桑林之社祷告而降雨,有人于是便以《桑林》作为乐名。皇甫谧说:殷代的乐名有一个叫《桑林》,把《桑林》作为《大濩》的别名,但没有文献可以凭据,不能考察清楚。我按:庄子说“桑林之舞”,那么《桑林》也可以是舞名。】○公孙弘说:商汤时的旱灾,是夏桀遗留下来的暴政造成的后果。○鼂错说:圣王在上位,而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圣王能够亲自耕种来供他们吃、亲自织布来供他们穿,而是因为他为百姓开辟了取得财物的途径。所以尧、禹时有九年水灾,商汤时有七年旱灾,而国家没有因饥荒而抛弃、瘦死的人,是因为积蓄很多,预先准备好了应对灾荒的物资。《礼记》说:厉山氏拥有天下时,他的儿子名叫农,能够种植各种谷物。夏朝衰落时,周弃继承了他的事业,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后稷。蔡墨说:周弃也被称为稷,从商代以来就一直祭祀他。《礼记疏》说:夏朝末年,商汤遭遇七年大旱,想要改变社稷的祭祀,于是废去农而祭祀弃。《春秋疏》说:《尚书·序》说:“商汤灭夏以后,想迁移夏社而不能做到,于是作《夏社》。”商汤距离帝王时代还近,功劳多少可以从传承的记载中知道,所以能够衡量他们的优劣,改换祭祀典制。商汤本想迁移夏社却没有来得及,因为句龙的功劳超过了柱,所以废除祭祀柱而改以弃为稷。三十祀,王去世,嫡孙太甲即位。孟子说:“商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这里应当有‘而卒’二字】;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颠覆了商汤制定的典章刑法。” ○程子说:“古人把一年称为一岁。商汤去世时,外丙两岁,仲壬四岁,只有太甲年纪稍长,所以拥立了他。【按:外丙、仲壬疑为太丁的儿子。】○《大纪》说:“成汤娶有莘氏为妻,生太丁,太丁是嫡子,早死;他有一个儿子名叫太甲,是世代相传的嫡孙,于是任用伊尹为太保。” 商汤去世,享年一百岁。伊尹奉太甲即位,把成汤安葬在亳的北面。【《皇览》说:“商汤的墓在济阴亳县北面的东郭,距离县城三里。墓为四方形,每边十步,高七尺,墓顶平坦。”】○《大纪论》说:“太史公记载商汤去世时,太丁早死,外丙即位三年,仲壬即位四年,二人相继去世;然后伊尹拥立太甲,这并不符合事实。” 凭什么知道这不符合事实?尧、舜把天下看作公共的,决定把它传给贤者;夏、商、周三王把天下作为家业,决定按照嫡长子继承。立嫡长子,是尊敬宗族;尊敬宗族,是尊重祖先;尊重祖先,是为了亲爱亲族。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并不是尊敬宗族、尊重祖先的做法,而且会使本宗与支系混乱,争夺由此发生,难道这是亲爱亲族之道吗?再说成汤和伊尹具有元圣的德行,共同竭力开创基业,难道会舍弃嫡孙而拥立诸子,破坏伦常和制度,为后代争夺开端吗?公仪仲子舍弃孙子而拥立儿子,言偃问:“这合乎礼吗?”孔子说:“不合,应当立孙子。”孔子是殷人,理应知道先王的旧事;但他不认为立弟弟是正确的,这是从义理上知道其不合理的第一点。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够遵循先王之道,不贤的人才会违背它。考察殷代,从三宗到祖乙、祖甲,都立自己的儿子;立弟弟的只有盘庚,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难道会有这么多圣贤君主都不遵循先王制度,反而沃丁、小甲这些中等才智的君主能够遵循吗?这是从人情上知道其不合理的第二点。商朝从沃丁开始立弟弟,太史公在《阳甲本纪》中说:“自仲丁以来,废弃嫡长子而改立诸弟的儿子,诸弟的儿子有时互相争夺、轮流即位,前后九代陷入混乱。”
以其世考之,自沃丁至阳甲,立弟者九世,则仲丁之名误也。沃丁既以废嫡立诸弟子生乱为罪,则成汤未尝立外丙、仲壬明矣。不然是成汤首为乱制,又可罪沃丁乎?此以事实知其非者三也。唐李淳风通于小数,犹能逆知帝王世数,以邵康节极数知来,其作《皇极经世》史,亦无外丙、仲壬名世,此以厯数知其非者。四也,经所传者义也,史所载者事也。事有可疑,则弃事而取义可也;义有可疑,则假事以证义可也。若取事而无义,则虽无经史可也。戊申,太宗太甲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只见厥祖,百官总已以聼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徳,以训于王。书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今文尚书曰惟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诞资有牧乃明胡文定曰前乎周者以丑为正其书始即位曰元祀十有二月曰三祀十有二月朔则月不改也】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只见厥祖【祠于先王殷礼盖当防即位冢宰摄祭告也先王谓▯王以下只见厥祖奠于殡宫告即位也防三年之内事死如事生故曰只见厥祖旧説谓先王即成汤则书辞为重复而防奠亦不应言祠也】侯甸羣后咸在【孔氏曰在位次也】百官总已以听冢宰【孔子曰古者君薨百官总已以听冢宰三年】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此言夏后氏之盛】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此言夏桀之所以亡也造攻自鸣条者伐桀于鸣条之野朕哉自亳者哉始也始行天子之政于亳邑也】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怀【此言成汤所以承天造攻哉自亳之事也】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此言太甲嗣位之初所以接续成汤之徳正在此时也天子当防虽未亲政然爱亲敬长此即所以立政之本自家而国而推之天下者也孟子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它达之天下也唐孔氏曰先爱其亲推之以及疏先敬其长推之以及远即孝经所云爱敬尽于事亲徳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是也】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此继上章因言成汤之徳所以至于有天下者亦先自亲亲长长诸事始所谓肇修人纪也人纪即人伦谓之纲则举其伦之大,谓之纪。则又尽其事之细,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则顺古今之善。居上克明,为下克忠,则尽上下之道。与人不求备,则容众。检身若不及,则日新。凡此亦皆爱敬之推,积徳累行以至于有万邦。此岂易事也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田,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防。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上文言创业之事,此又言垂统之道,以警太甲也。太甲上继先王之徳,必戒一己之病。其病安在?先王所戒详矣。昔先王求哲人以辅后嗣,而又制官刑以警有位。然其为戒则亦言言药石,人主尤不可忽也。故因举以戒太甲焉。官刑之儆,隔句韵语,末句箴体。此成汤所作,以箴有国家者,常使人诵之也。殉,随死之谓。殉,谓其以身发财,忘生纵欲也。比顽童,与远耆徳相反,谓媟近顽冥少年之人。《国语》史伯常讥幽王近顽童,穷困注谓童昬穷陋之人也。卿士有家,邦君有国,有一于此,足以致防亡,而况于天子乎?其责尤重,而迹尤危矣。具训于蒙士,盖古人有国家者,常使瞽诵诗,工诵箴谏。蒙即蒙也,谓使蒙士诵之以为戒也。或云自其为童蒙之初,固已训之以此,盖养正于初也。此伊尹所即之以告幼君也。此已防其纵欲之渐也】呜呼!嗣王只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此承上文官刑之戒,使之敬身而念之也。圣人谟训固多广大深妙之理,若此官刑之训,则其嘉言甚明白易知易行,王所当念,初非高远难行之説也。凡此皆诱掖幼主之辞,防其颠覆之行】唯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上文尝言皇天假手伐夏之事矣。太甲嗣汤,正当天命方新之际,伊尹深恐其有所恃也,故言:「惟上帝不常,作善则凡福祥皆应之,作不善则凡殃祸皆应之。天命不可恃也。」恐太甲以汤徳至大小善无益而弗为也,故又曰:「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恐太甲以十愆之戒为小节无伤而弗去也,故又曰:「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亦所以申爱亲敬长,终四海十愆,有一必防亡之説也。大抵徳虽小,而意所趋者善,故其效积至于万邦惟庆;不徳虽小,而意之所趋者恶,其效终至于坠厥宗。伊尹诱掖太甲之意,可谓卑而引之,然亦理固尔也】
译按照他们的世次考察,从沃丁到阳甲,立弟弟的有九代,那么“仲丁”这个名称就是错误的。沃丁既然把废弃嫡长子而立诸弟之子、因此造成混乱视为罪过,那么成汤从未立外丙、仲壬就很清楚了。否则就是成汤首先制造了这种混乱的制度,又怎么能责怪沃丁呢?这是从事实知道其不合理的第三点。唐代李淳风精通术数,尚且能够推知帝王世数;邵康节以数理推知未来,他所作《皇极经世》记载历代史事,也没有外丙、仲壬的名次,这是从历数知道其不合理的第四点。经书所传的是义理,史书所载的是事实。事实有可疑之处,就可以舍弃事实而取义理;义理有可疑之处,也可以借事实来证明义理。如果只取事实而没有义理,那么即使没有经书、史书也可以。” 戊申年,太宗太甲元祀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先王的宗庙举行祭祀,奉嗣王太甲前去拜见他的祖先;百官各自总摄职事,听从冢宰伊尹。伊尹于是明白地讲述烈祖成汤的德行,来教导太甲。《尚书》说:“惟元祀十二月乙丑。【今文《尚书》说:‘惟太甲元年十二月乙丑朔,伊尹祭祀于先王,诚心资助有牧。’乃至说明这段文字。胡文定说:周以前以丑月为岁首;《尚书》记载即位开始时称‘元祀十二月’,又称‘三祀十二月朔’,可见月份的名称没有改变。】伊尹在先王庙中祭祀,奉嗣王太甲只去拜见他的祖先。【在先王庙中祭祀,大概是殷代礼制:太甲将要即位时,冢宰代行祭祀,向先王告祭。‘先王’是指玄王以下的先王;‘只见厥祖’是把太甲安置在殡宫,告知他已经即位。古代在丧期三年以内,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所以说‘只见厥祖’。旧说认为先王就是成汤,那么《尚书》的文辞就重复了,而且临丧安置也不应说‘祭祀’。】侯、甸以及各方诸侯都在场。【孔氏说:是说都在各自的位次上。】百官各自总摄职事,听从冢宰。【孔子说:古代君主去世,百官各自总摄职事,听从冢宰,达三年之久。】伊尹于是明白地讲述烈祖成汤所成就的德行,来教导太甲,说:‘唉!古代夏朝的先王正在努力修养德行时,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无不安宁,连鸟兽鱼鳖都各顺其性。【这里说的是夏后氏兴盛的时候。】但到了他的子孙不能遵循先王之道,皇天便降下灾祸,借我的手和有命之人发动讨伐;从鸣条开始进攻,我在亳开始行使天子的政权。【这里说的是夏桀灭亡的原因。“从鸣条开始进攻”,是说在鸣条的郊野讨伐夏桀;“我在亳开始”,‘哉’通‘始’,是说从亳邑开始施行天子的政令。】只有我商王布扬光明的圣武,以宽仁代替暴虐,百姓确实归附。【这里说的是成汤承受天命,从亳开始发动讨伐并建立政权的事情。】如今大王继承他的德行,没有什么不在于开始。树立仁爱,要从亲爱亲人做起;树立敬意,要从尊敬长辈做起;从家庭开始,最后推及四海。【这里说的是太甲刚继承王位,接续成汤德行的关键正在此时。天子虽然在服丧期间、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但亲爱亲人、尊敬长辈,正是施政的根本;从家庭推及国家,再推及天下。孟子说:亲爱亲人是仁,尊敬长辈是义;没有别的,只是把它推广到天下。唐代孔氏说:先亲爱自己的亲人,再推及疏远的人;先尊敬自己的长辈,再推及关系疏远的人,这就是《孝经》所说的把爱敬完全用于侍奉亲人,使道德教化施加于百姓,并成为四海的榜样。】唉!先王开始修明人伦,能够听从劝谏而不违逆;对于前代先民的善行,能够顺应;处于上位能够明察,处于下位能够尽忠;对待别人不要求完美;检点自身总觉得来不及;因此才拥有天下,这实在是艰难啊!【这里接着上文说成汤的德行,说明他之所以拥有天下,也首先从亲爱亲人、尊敬长辈等事情做起,这就是所谓‘开始修明人伦’。人伦,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称为‘纲’,是说举出人伦的大要;称为‘纪’,则是说连细节也都做到。听从劝谏而不违逆,顺应古今的善行;处于上位能够明察,处于下位能够尽忠,尽到了上下各自的职责;对待别人不求全责备,就是包容众人;检点自身总觉得来不及,就是每天自我更新。这些都是爱与敬的推广,积累德行、累积善行,最终拥有天下。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事吗?】广泛访求贤能的人,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制定官刑,用来警戒在位的官员。说:‘如果有人敢于长久在宫中跳舞,在室内纵情高歌,这叫作巫风。如果有人敢于为了财货和女色而不惜自身,长久游乐打猎,这叫作淫风。如果有人敢于侮慢圣人之言,违背忠直之臣,疏远年高有德的人,亲近顽劣的少年,这叫作乱风。这三种风气和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族一定会败亡;诸侯身上有一种,国家一定会灭亡。臣下不能匡正君主,刑罚就是在脸上刺字;把这些都教训给蒙士。’【上文说创业的事情,这里又说传承基业的办法,用来警戒太甲。太甲继承先王之德,必须戒除自身的毛病。他的毛病在哪里?先王的告诫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过去先王访求贤人辅佐后代,又制定官刑警戒在位者;这些告诫句句都像治病的药石,君主尤其不能忽视,所以借此列举来告诫太甲。】官刑的警戒,用隔句押韵的语句表达,末句是箴言体。这是成汤所作,用来劝诫拥有国家的人,并且经常让人诵读它。‘殉’,是跟随死亡的意思;这里说以自身追逐财货,忘记生命而放纵欲望。‘亲近顽童’,与‘疏远耆德’相反,是说亲近轻薄、顽劣、昏昧的少年人。《国语》中史伯常常讥刺周幽王亲近顽童;韦昭注说,顽童是愚昧、昏暗、困陋的人。卿士有家,诸侯有国,身上有其中一种,就足以导致家败国亡,更何况天子呢?他的责任更加重大,危险的迹象也更加明显了。‘把这些教训给蒙士’,大概古代拥有国家的人,常常让瞽者诵读诗,让乐工诵读箴谏。‘蒙’就是蒙昧,意思是让蒙士诵读这些话,作为警戒。也有人说,从他们还是蒙童的时候,就已经用这些道理教导他们,这是在最初培养正道。这是伊尹借此告诫幼年君主的话,也已经是在防止他逐渐放纵欲望了。】在墓地之间,还没有对百姓施行哀悼,百姓却已经为他哀悼;太甲此时骄奢淫逸的气焰几乎完全消退了。这是伊尹不发一言的教化,是像大熔炉一样陶冶太甲、使他能够始终保持诚信德行的办法。至于伊尹的训诫,已经深切而明白;如果太甲仍不顺从、不听从、不改变,那么伊尹的说法也已经穷尽,只能把他送到桐宫去接受教训。这对使用这种办法的大臣来说,也是很不幸的事。唉!嗣王,只应当端正自身,好好思考。圣人的谋略训诫广大深远,美善的言语极其明白。【这里承接上文官刑的告诫,使太甲敬重自身并认真思考。圣人的谋略训诫固然有许多广大深妙的道理,但像官刑这样的训诫,美善的言语非常明白,容易理解,也容易实行,是太甲应当思考的,并不是高远而难以实行的说法。这些都是诱导扶助幼年君主的话,用来防止他采取颠覆国家的行为。】只有上帝的命运并非固定不变:行善,就降下各种福祥;行不善,就降下各种灾殃。”
○《书序》曰:「成汤既殁,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王徂桐宫居忧书太甲篇曰:惟嗣王不惠于阿衡【惠,顺也。谓不顺伊尹之言也。阿,即保也。衡,平也。商尊伊尹为保衡,犹周尊太公为尚父也】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君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顾孔氏曰:常日在之。朱子取之,明命,天之所以予我者,即所谓明徳也。顾諟明命,谓常管顾吾心之天理,勿使为人欲所昬也。西邑夏,夏都安邑,商居商丘,视夏为西也。自君有终,汉孔氏以来皆作自周有终。子王子谓周当作君。按古文君作商与周相似,故误之也。清霞经説亦作君。太甲之心为人欲所昬,不能求其放心,不复知所当敬,故伊尹以先王顾諟明命之心法告之。先王常存省此天理,炯然在中,对越天地鬼神,遂为天所命。尹于其时亦得以左右厥辟,安定师众之民,则是成汤中心无为以守至正,安民之事皆尹亲之。又恐太甲以天下之事,恃有伊尹不复省也,故又言夏之先君克终其责,则其相亦得以终其责。其后嗣王罔克有终,则相亦不得终其责。盖天下之本在君,虽有贤相,若其本既拨,则相亦末如之何矣。此以警太甲也】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啓廸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徳,惟懐永图。若虞机张,徃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昧,晦爽明,谓夜而初明之时。丕显者,此心之清明发达不可遏也。此即先王顾諟之功也。日出曰旦,坐以待旦,须明行之也。前篇曰: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此曰:旁求俊彦,啓廸后人。成汤所求之贤,孰有大于伊尹,所以托孤者,亦孰有加于伊尹,此言若伊尹自指者,盖嗣王不惠阿衡,惟庸罔念,此必其不知以伊尹言为重也,故尹言此,且继之曰:「无越厥命以自覆,则不可失先王托孤之命以自颠覆也。」太甲之失必在骄侈,故戒之曰:「谨乃俭徳,必茍目前,故曰惟懐永图。」其为事也,必轻发,故又曰:「若虞机张,徃省括于度。」则释虞,虞人掌射猎者也。机,弩牙也。张,汉书所谓蹶张,徃将发矢也。括于度,沈存中曰:「顷海州人穿地得一弩机,其望山甚长,望山之侧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镞端,以望山之度拟之,凖其高下,正用筭家句股法以度高深。」书「徃省括于度」疑此乃度也。钦厥止,谓凡未接物之时,此心须存敬畏,此即顾諟丕显之法。若其行事,则一循乃祖之迹,勿妄为以颠覆之也。然亦惟钦则能率乃祖攸行尔】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宻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伊尹所言事事药石,王未克变,盖人欲炽而不能自克也。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太甲颠覆非必禀赋之不善也,其为不义习而熟之则若性自然矣,此不可不虑也。狎,习见也。不顺,言太甲所为不顺义理也。伊尹尝见夏桀之为弗顺矣,今又见太甲所为不顺覆亡之事,岂可常见哉?古者天子居忧则在梁闇,太甲之为不善以其深居宫中有与之习者,又其贵为天子心必有所恃而骄也,故伊尹营桐宫以处之。桐盖汤葬地,使之居忧于此,所以训之,无俾世迷,勿使之终身迷也。焄蒿凄怆以起其思,悲哀哭泣以感其念,服衰疏食以阻其骄。▯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之,太甲此时骄奢淫泆之气剥落殆尽,此伊尹不言之教,一大鑪冶太甲所以克终允徳也。与伊尹之训深切着明,而不顺不聼又不变,则其説亦穷矣,只得以桐宫为训至。于用此,亦大臣之不幸也】二祀王在桐宫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王归于亳。太甲篇曰: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伊尹奉迎太甲之辞,本谓民不可无君耳,而对举君民相须之义,盖言言警戒也。已上皆伊尹庆怿之辞】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徃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不明于徳,谓不知有此心之天理,此正与顾諟丕显相反也。底,致也;类,肖也;度者,心之则;礼者,事之制;欲者,情之流;纵者,事之放也。速戾,谓自招放废也。孽,灾也。太甲自述其受病之原,惟不知有此天理,是以自致其身于不肖,而惟欲纵之狥以败礼度,自速放废。
译你只要行德,就没有哪怕细小的德行不是好事,天下诸侯都会得到庆贺;你只要不行德,就没有哪怕重大的不德不是祸患,终将使你的宗庙坠亡。【上文曾说皇天借助商汤讨伐夏桀。太甲继承成汤,正处在天命重新开始之时,伊尹深怕他有所依恃,所以说:‘上帝的命运并不固定,行善,所有福祥都会应验;行不善,所有灾祸都会应验。天命是不能依恃的。’又怕太甲认为成汤的德行已经达到极高程度,细小的善行也没有什么益处而不去做,所以又说:‘你所行的德,即使很小,天下诸侯也会共同庆贺。’又怕太甲认为关于十种过失的告诫只是小节,犯了也没有妨害,所以又说:‘你所行的不德,即使很小,也会使你的宗庙坠亡。’这也是重申亲爱亲人、尊敬长辈,推及四海,以及十种过失中只要有一种就必然导致败亡的道理。大体说来,德行虽小,但心意所趋向的是善,所以效果会积累到天下诸侯都庆贺;不德虽小,但心意所趋向的是恶,效果最终会达到宗庙坠亡。伊尹诱导扶助太甲的用意,可以说是从浅近处引导他,但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尚书序》说:“成汤去世,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太甲前往桐宫居丧。《尚书·太甲》篇说:‘嗣王不顺从阿衡。【惠,是顺从的意思,即不顺从伊尹的言论。阿,就是保;衡,就是平。商人尊称伊尹为保衡,犹如周人尊称太公为尚父。】伊尹作书说:先王常常顾念并守持上天的光明命令,以此承奉天地上下的神灵、社稷和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上天察看他的德行,于是把重大天命聚集到他身上,安抚天下万方。只有我伊尹亲自能够辅佐君主、安定民众,所以嗣王能够大大继承先王的基业。我伊尹亲自先在西方的夏邑看见过:从君主能够始终保持德行,辅佐者也才能始终尽责;后来嗣王不能始终保持德行,辅佐者也不能始终尽责。嗣王要警戒啊!要恭敬地对待你的君主。如果君主不能尽君道,你也不能尽臣道,就会辱没你的祖先。’【顾氏、孔氏说:‘顾’是常常存念。朱子采用这种解释。所谓光明命令,就是上天所赐予我的东西,也就是所谓明德。‘顾諟明命’,是说常常顾念我心中的天理,不要让它被人欲遮蔽。西邑夏,是说夏都安邑;商都在商丘,与夏相比在西面。‘自君有终’,汉代孔氏以来都作‘自周有终’;子王子认为‘周’应当作‘君’。按:古文字‘君’与‘商’、‘周’相似,所以发生了讹误;《清霞经说》也作‘君’。太甲的心被人欲遮蔽,不能求回已经放失的本心,也不再知道应当敬畏什么,所以伊尹把先王顾念上天光明命令的心法告诉他。】’ 先王常常存养、省察这种天理,使它明亮地存在心中,面对天地鬼神,于是得到上天的任命。伊尹在那个时候也能够辅佐君主、安定百姓,这就是说,成汤内心无为而守住至正,安定百姓的事情都由伊尹亲自办理。伊尹又担心太甲以为天下的事情有伊尹承担,自己便不再省察,所以又说:夏朝的先君能够始终尽到自己的责任,那么他的辅佐者也能够始终尽到自己的责任;后来的嗣王不能始终尽到自己的责任,那么辅佐者也不能始终尽到自己的责任。天下的根本在君主身上,即使有贤明的宰相,如果根本已经动摇,宰相也无可奈何了。这是用来警戒太甲的。】王只是敷衍过去,没有用心思考和听取。伊尹于是说:‘先王在天将亮而未亮时便精神振作,坐着等待天明;广泛访求俊杰贤能,启发引导后人。不要违背先王的命令而使自己毁灭,谨慎保持你的俭约德行,只应当胸怀长远的谋划。就像虞人张开弩机,你前去察看箭尾是否合乎准度;这样就放下弩机,敬慎地守住自己的位置,遵循你祖先所实行的道路,我就会感到喜悦,后世万代也会留下赞誉。【‘昧’是昏暗,‘爽’是明亮,指夜将尽而初见天明的时候。‘大显’是说这颗心的清明发达,不能遏止,这就是先王顾念天理所达到的功效。太阳出来叫作旦,坐以待旦,是说要等到天明后实行。前一篇说:‘广泛访求贤哲,使他们辅佐你的后代。】’ 这里说:‘广泛访求俊杰贤能,启发引导后人。’成汤所访求的贤人,谁能比伊尹更杰出?他托付孤儿的对象,又有谁能超过伊尹?这段话如果是伊尹自指,大概是因为嗣王不顺从阿衡,只是敷衍过去而不思考,必定是不知道伊尹的话有多么重要。所以伊尹说这些,接着又说:‘不要违背先王的命令而自取覆亡’,也就是不可失去先王托付孤儿的命令,使自己颠覆。太甲的过失必定在于骄纵奢侈,所以告诫他说:‘谨慎保持你的俭约德行’,不要只顾眼前,所以说‘要胸怀长远的谋划’。他做事一定轻率发动,所以又说:‘就像虞人张开弩机,前去察看箭尾是否合乎准度。’‘虞’就是虞人,即掌管射猎的人;‘机’是弩牙;‘张’,如《汉书》所说的‘蹶张’,是将要发射箭矢的状态。‘括于度’,沈存中说:‘近来海州人挖地得到一具弩机,它的望山很长;望山旁边有一个小矩,像尺子上标有分寸。推究它的用意,是用眼睛对准箭头,以望山的刻度来比拟,校准高低,正是使用算家勾股之法来测量高深。’《尚书》所说‘前去察看箭尾是否合乎准度’,恐怕就是这种测量。‘敬慎地守住自己的位置’,是说凡是在尚未接触外物时,这颗心必须保持敬畏;这就是顾念天理、使心清明发达的方法。’ 如果做事情,就应当完全遵循你祖先的足迹,不要妄自作为而使它颠覆。但也只有保持敬畏,才能遵循你祖先所实行的道路。’太甲没有能够改变。伊尹说:‘这就是不义的行为,习惯久了便同本性一样形成。我不能习惯见到不顺义理的行为,于是营建桐宫,让你亲近先王的教训,不要让你一生迷失。’太甲前往桐宫居丧,终于能够保持诚信的德行。【伊尹所说的每件事都像治病的药石。太甲没有能够改变,大概是人欲炽盛而不能克制自己。‘这就是不义,习惯与本性一起形成’,太甲的颠覆未必是禀赋本来不善,而是因为不义的行为习惯已久,熟习得仿佛出于本性,因此不可不加以警惕。‘狎’是习惯、熟见;‘不顺’是说太甲的行为不合义理。伊尹过去已经见过夏桀的悖逆行为,如今又见到太甲所作的不顺之事,最终导致覆亡,难道可以让这种事情一再出现吗?古代天子居丧住在梁闇。太甲行不善,是因为深居宫中,有与他相互习染的人;而且他贵为天子,内心必有所依恃而骄傲,所以伊尹营建桐宫让他居住。桐宫大概是成汤的葬地,使太甲在那里居丧,用来教导他,不让他终身迷失。焚烧蒿草所产生的气味和凄怆之感,可以引起他的思念;悲哀哭泣,可以触动他的念头;穿丧服、吃粗食,可以抑制他的骄纵。】二祀,王在桐宫。三祀十二月朔日,伊尹穿着冕服奉太甲回到亳。《太甲》篇说:“在即位第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礼服,奉迎嗣王回到亳。于是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相互匡正而生存;君主没有百姓,也不能开辟、治理四方。皇天眷顾保佑有商,使嗣王能够最终成就他的德行,这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福庆。”【伊尹奉迎太甲时所说的话,本来只是说百姓不能没有君主;但又并举君民相互依存的道理,大概是句句都在警戒。以上都是伊尹庆贺欣慰的话。】王拜手稽首说:“我这个小子不明白德性,自己导致了不肖,想要败坏法度,放纵欲望而败坏礼制,以至于自招祸患。上天造成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灾祸,就无法逃脱。过去我违背师保的教训,不能从一开始就做好,希望还依靠匡正救助的恩德,谋求把事情做到底。”【不明白德性,是说不知道人心中有这种天理,这正与‘顾念彰明的天命’相反。底,是导致;类,是相似。度,是心中的准则;礼,是事务的制度;欲,是感情的流动;纵,是对事情的放纵。‘速戾’,是说自己招来放逐废弃。孽,是灾祸。太甲是在说明自己患病的根源:只是因为不知道有这种天理,所以使自身成为不肖之人,只想放纵情欲,败坏礼法,自己招致放逐废弃。】
昔成汤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所以为后人者俱有礼度。惟太甲纵欲,是以败之。观此一节,则太甲颠覆之由,放废之事,怨艾之实,求诲之真,克终之美,俱在言意之间矣】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竝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徳,视乃厥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徳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太甲一节颠覆,今虽自悔,岂能遽孚于天下,亦惟反求诸身,自修而已。自修之实茍至,则实徳自协于民心。昔先王一意爱民,视之如子,此其实意,故民悦服于下,而邻国之民亦戴之。知其来则必有安无危,此其允徳之协于下也。太甲既自知受病之源,自戒既徃之失,但懋乃徳,视乃厥祖,勿一时怠豫可矣,不必它求也。改前日之颠覆,则奉先思孝一为祖徳之循戒;前日之骄悖,则接下思恭一为贤徳之顺视;不蔽于媟近,则明无不见;听不蔽于邪佞,则聪无不闻?盖所见远大,所听徳言,则聪明日开也。此四言者,尤羣言之要也】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三者俱无常,而皆不能外乎徳敬与诚。分言者,诚则真实之意,而敬则加谨畏,所以事天也】天位艰哉!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天位艰哉,承上无常者而言也。德即敬仁诚之谓。徳惟治也,而与之同道者无不兴;否徳乱也,而与之同事者罔不亡。治言道顺理而行者也,乱言事则悖道之为也。然道无终穷,安保其不与之异?事机无极,又安保其不与之同?故必终始常慎其所与同者,则惟明明之君能之。一有不明,则照察不及,即有与治道异,与乱事同而不自知者矣。此所以君心常欲其明,而不可有一息之昬也】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先王惟时懋敬厥徳,此指明明之的,亦惟时时懋敬其徳而已。其极至于克配上帝,则天之亲之,民懐神享,不在言矣。今王嗣令绪,监兹则勉其与治同道之实也】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伊尹言成汤盛徳配天之盛,又恐太甲或惮其高而难及,或忽于近而躐等,故又言: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先于民事切近而加之意,知天位之艰难而谨其身。然欲谨于终,必自始而谨之。此皆为之有本,行之有渐者也】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此又勉以听言之道也,亦自下自迩之事。逆心之言,不可以其戾于已而不听也,必求诸道。合于道则忠言也。逊志之言,不可以其顺已而轻信也,必求诸非道。非道则防言也。盖天下之言不一,逆心之言虽未必皆道也,但忠言多逆,必先以道求之逊志之言亦未必皆非道也但防言多甘必先以非道求之若逆心而先以为悖逊志而即以为善则逆忠听佞多自是始矣】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艮,万邦以贞【先王之道,固不可遽进,其进之必自下自迩,然亦不可不勇进,盖不思则何以得?不为则何以成?弗虑胡获,致知之事也;弗为胡成,力行之事也。元良,大善也。徳如先王,则大善矣。一人元良,万邦之所以正也】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此又戒其与治同道之反,亦因听言而及之。伊尹与成汤创造王业,纪纲法度,所以经理庶政者,周矣。使中材之主守之,不害为至治,但恐为辩言所惑,轻有变动,则政壊矣。此伊尹所深忧也。然尹为是言,以勉其君也,而及为臣之事,何也?意者功成身退,伊尹其将归乎?抑人臣之奉君,一有宠利之心,则患失之念炽,曲狥茍从,以为固位之谋者,或无所不至矣。故尹之言,亦万世君臣之大戒也】○书序曰: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孟子曰: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顚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艾音乂,《説文》芟草也,盖斩絶自新之意】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
译过去成汤用义来裁制事务,用礼来裁制内心,给后代留下宽裕的福泽,所以他留给后人的一切都有礼法和尺度。只是太甲放纵欲望,因此败坏了这些。看这一节,太甲颠覆的原因、被放逐废置的事情、悔恨自责的实情、求教的真心以及最终成就德行的美好,都包含在言语和意旨之中。】伊尹拜手稽首说:“修养自身,使真实的德行与下面的百姓相合,这才是明君。先王怜爱困苦贫穷的人,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喜悦的。他兼有天下诸侯时,邻国便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吧;他来了,我们就没有灾祸。’大王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观察您的祖先;不要有片刻安逸懈怠,奉祀先人时要想着孝,接待臣下时要想着恭敬,观察远方的事要明察,听取有德之言要聪敏。我承受大王的美德,永不厌倦。”【太甲前一度颠覆,如今虽然后悔,哪里能立即取信于天下?也只能反求自身,自我修养罢了。自我修养的功夫如果达到实处,真实的德行自然会与民心相合。过去先王一心爱民,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这是真实的心意,所以百姓在下面喜悦服从,邻国的百姓也拥戴他。知道他来,就必定有安宁而没有危险,这就是他的真实德行与民心相合。太甲既已知道自己患病的根源,又戒惧过去的过失,只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观察自己的祖先,不要有片刻懈怠就够了,不必另求其他。】改正从前的颠覆,就应当把‘奉先思孝’作为遵循祖德的戒律;改掉从前的骄傲悖逆,就应当把‘接下思恭’作为顺从贤德的准则。不被亲近狎昵之人蒙蔽,就能无所不明;听取意见时不被邪佞之人蒙蔽,就能无所不闻。这是说,所见能够远大,所听都是有德之言,聪明就会日益开启。这四句话,尤其是众多言语中的要旨。”】伊尹再次告诫王说:“唉!上天没有偏爱,能够敬畏它的才会得到亲近;百姓没有永恒不变的怀念,只会怀念有仁德的人;鬼神没有固定享用的祭祀,只享用能够诚敬奉祀的人。上天的职位艰难啊!有德才能治理,没有德就会混乱。与治理遵循同一道路,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从事同样的事情,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对待自己所同道、所共同从事的事情,这才是明明之君。”【这三者都没有固定不变的对象,而且都不能离开德、敬与诚。分别说,是因为诚有真实之意,而敬是加以谨慎畏惧,是用来事奉上天的。天位艰难,是承接上文‘没有常’来说的。德,就是敬、仁、诚的意思。有德才能治理,与治理同道的没有不兴;无德就会混乱,与混乱同事的没有不亡。说治理,是说顺着道理行事;说混乱,是说做违背道理的事。不过,道理没有穷尽,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与它相异?事情的变化没有止境,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与它相同?】所以必须始终经常谨慎对待自己所共同遵循的东西,只有明明之君才能做到。只要有一点不明察,照察就会有所不及,就可能有与治理之道相违、与混乱之事相同而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就是君主的心总想保持明察,不能有片刻昏暗的原因。”】先王时时努力敬重自己的德行,能够与上帝相配。如今大王继承了美好的事业,希望您鉴察这些吧。【先王时时努力敬重自己的德行,这是指明明之道的实质,也只是时时努力敬重自己的德行罢了。达到极致,就能与上帝相配;这样一来,天会亲近他,民会怀念他,神会享用他的祭祀,这些都不用再说了。如今大王继承美好的事业,鉴察这些,就是勉励他切实与治理之道同道。】譬如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譬如到达远方,一定要从近处开始。不要轻视民事,要知道它艰难;不要安于自己的职位,要知道它危险。要在事情结束时谨慎,就必须从开始时谨慎。【伊尹说成汤盛大的德行与上天相配,又担心太甲或许因为目标太高而觉得难以达到,或许忽略眼前而越级求成,所以又说: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到远方一定从近处开始。要先对民事这些切近的事务用心,知道天位艰难而谨慎自身。不过想在最后谨慎,就必须从开始时便谨慎。这些都是做事有根本、实行有次序渐进的道理。】有话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上考察它;有话顺从你的心志,也一定要从不合道理处考察它。【这又是勉励他遵循听取言论的原则,也就是从低处、近处做起。】违逆心意的话,不可以因为它违背自己就不听,必须从道理上考察;符合道理,就是忠言。顺从心志的话,不可以因为它顺合自己就轻易相信,必须从不合道理处考察;不合道理,就是防范性的言论。天下的言论并不相同。违逆心意的话未必全都合乎道理,但忠言多半逆耳,所以必须先用道理去考察;顺从心志的话也未必全都不合道理,但防范性的言论多半甘美,所以必须先从不合道理处考察。如果遇到逆耳之言就先认为它悖理,遇到顺耳之言就立即认为它是善言,那么拒听忠言、听信佞言,往往就从这里开始了。”】唉!不思考,怎么会有所得?不实行,怎么会成功?一个人有大善,天下各国就能因此守正。【先王之道固然不能骤然推进,推进必须从低处、近处开始,但也不能不勇猛前进。因为不思考,凭什么得到?不实行,凭什么成功?‘弗虑胡获’,是求知的功夫;‘弗为胡成’,是实践的功夫。‘元良’,是大善。德行如同先王,就是大善。一个人有大善,就是天下各国得以端正的原因。】君主不要用巧辩之言扰乱旧有政令,臣下不要因为宠爱和利益而贪恋既成的功业,这样国家就会永远保持福庆。【这又是在告诫不要违背治理之道,也是由听取言论引申出来的。伊尹和成汤创建王业,作为治理各项政务依据的纲纪法度已经十分完备。】让中等才智的君主守住这些,也不妨成为大治;只是担心他被巧辩之言迷惑,轻易加以变动,那么政令就会败坏。这是伊尹深深忧虑的事。然而伊尹说这些话,是为了勉励君主,却又说到做臣子的事情,为什么呢?或许是功业成就之后将要退隐,伊尹大概准备归隐了吧?又或者臣下侍奉君主,一旦产生贪恋宠爱和利益的心,害怕失去它的念头就会炽烈,便委曲求全、苟且顺从,把保住职位作为谋划,甚至可能无所不为。所以伊尹的话,也是万世君臣都应牢记的大戒。《书序》说:太甲即位后,不能明辨是非,伊尹把他放逐到桐;三年后又让他回到亳,太甲思考先王常道,伊尹于是作《太甲》三篇。《孟子》说:伊尹辅佐成汤,使他称王于天下。成汤去世,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颠覆了成汤的典章刑法,伊尹便把他放逐到桐。三年后,太甲悔过,在桐自我怨恨、自我悔改,处身于仁,迁行于义;三年之中听从伊尹的教训,已经如此,于是又回到亳。【艾,音读为‘乂’。《说文》说是割除草木,大概有斩断旧过、自我更新的意思。】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不顺从正道的人,所以把太甲放逐到桐,百姓非常高兴。’
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朱子曰:伊尹之志,公天下以为心,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伊尹既复政,将告归,乃陈戒于王【皇王大纪系之七祀甲寅,经世以返政,即附庚戌之岁,经文「伊尹既复政,厥辟」,按前篇奉嗣王归亳,申诰于王,其辞事相接而书言今嗣王新服厥命,皆为复亳初年之辞,无疑也。今系诸此。○唐孔氏曰:太甲既复归,伊尹即应还政,其告归陈戒,未知在何年也。下云“今嗣王新服厥命”,则是初始即政,盖太甲归亳之后即告老也。君奭云“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左氏云“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则伊尹又相太甲,盖伊尹此时将欲告归,太甲又留之为相,如成王之留周公不得归也。沃丁序云“沃丁葬伊尹于亳”,则伊尹卒在沃丁之世。昔汤为诸侯之时,已得伊尹,比至沃丁时,始卒伊尹,夀年百岁,比告归之时,已应七十左右矣】咸有一徳篇曰:「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王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太甲既已克终厥徳但能有常而不变,则进修功效自是生矣,故伊尹告归,有一徳之诰焉。谌,信也。言商受命方新而难信,盖其眷命靡常也。常厥徳常即一也。常厥徳则能保厥位,而不常者必亡,此则天理之必可信者也】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啓廸有命,眷求一徳俾作神主【朱子曰:庸、常皆一也。此章言桀以不一而亡】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政。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徳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一者有常不变之谓,即诚敬之意也。汤以元圣称,伊尹而尹于此乃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则尹徳所到可知。且汤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此先己后汤,盖其真实工夫所自得之妙,直以告太甲,不避其辞之直也。孟子言:『伊尹不有天下,相汤以王于天下』,尹、汤同徳而受天命,圣贤于此以徳言,不以位言也。伊尹圣之任,气象又可见矣。此章言商以一徳而兴】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僣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上文言桀之所以亡,商之所以兴,此总结之以警太甲也】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新者,振作精明之谓,然必终始惟一,接续不已,则其徳日新。伊尹尝言『顾諟天之明命,昧爽丕显』,而此又言『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圣人心境工夫于此可见】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篇首言尹、汤咸有一徳上文既勉太甲以君之一徳故此又论臣之当有一徳也。官,百官也;左右,辅相也。贤,有徳才;有能其人则通圣贤而为言也。大抵任用庶官,惟当择其贤。】才左右辅相,又惟当得其人而任之。盖辅相之职,此圣贤之职任,不止于贤且材也。四为字皆从去声,大抵为臣之任,其为上也,为辅其徳耳,而非为君身之嗜好从欲也;其为下也,为利其民耳,而非为一身之利禄妻孥也。此臣之一徳也。其难其慎,谓君臣相遇之难,则当谨审所任也。惟和惟一,谓君臣协和为贵,则当咸有一徳也】徳无常师,主善惟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此论人君修徳择善至一徳而止也。徳指行而言,善指理而言,一指心而言。师法也,善是也,常定也。协如《国语》“司民协孤终,司徒协旅”之协,盖参会考比之意。古今之徳皆可师也,而制行不同,不可拘一定之师,惟在于择其善而已。天下之理虽善也,而随时取中,则又不可拘一定之主,所以参会考比之者,又在于此心之克一而已。盖古今徳行或柔或刚,或正直或清,或和或无为,或勤劳,在我不可拘一定之法,必择其善者从之,所谓审其是也。然善无定主,均一事也,或施之彼时则为是,而施之此时则为否;均一节也,或用之此事则为非,而用之彼事则为是者,此古语所谓“移是”,圣门所谓“时中”,所以参比会同之者,非纯诚有定之心,其孰能精择而无差也哉。○广汉张氏曰:“《书》自‘危微精一’数语外,惟此四言。
译‘太甲变得贤明了,又把他接回来,百姓非常高兴。’贤能的人做臣子时,如果他的君主不贤,固然可以放逐君主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夺。【朱子说:伊尹的志向,是把天下公有作为自己的心,而没有一丝一毫出于个人欲望的私心。】伊尹既已归还政权,将要告老归隐,于是向王陈述戒诫。【《皇王大纪》把这件事系在七祀甲寅年,《经世》把归还政权系在庚戌年。经文说‘伊尹既复政,厥辟’。考察前篇伊尹奉迎嗣王回到亳,又向王申述告诫,其言语和事情相互衔接;书中说‘今嗣王新服厥命’,显然都是太甲回到亳最初一年的话,毫无疑问。如今把它系在这里。】唐孔氏说:太甲既已回到亳,伊尹就应当归还政权;至于他告老归隐并陈述戒诫,不知道是在什么年份。下文说‘今嗣王新服厥命’,那么这应是太甲刚开始执政的时候,大概太甲回到亳后,伊尹立即告老了。《君奭》说‘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左氏》说‘伊尹放太甲而相之’,那么伊尹后来又辅佐太甲,大概是伊尹此时将要告老归隐,太甲又挽留他担任宰相,就像成王挽留周公、使他不能归隐一样。《沃丁序》说‘沃丁葬伊尹于亳’,那么伊尹是在沃丁在位时去世的。从前成汤还是诸侯时,就已经得到伊尹;到沃丁时,伊尹才去世,寿命达到一百岁。这样算来,他告老归隐时,应当已经七十岁左右了。】《咸有一德》篇说:‘伊尹既已归还政权给他的君主,将要告老归隐,于是向王陈述戒诫说:“唉!上天难以相信,天命没有常规。使自己的德行恒常,才能保住自己的职位;如果德行不能恒常,九州就会因此灭亡。【太甲既然已经能够最终成就德行,只要能够恒常不变,进德修业的功效自然会产生,所以伊尹告老时有这篇《一德》的告诫。谌,是相信。意思是说,商接受天命不久,天命难以相信,因为上天的眷顾和命令没有常规。恒常自己的德行,恒常就是专一。德行恒常,就能保住职位;德行不能恒常,就必然灭亡,这就是必可信的天理。】夏王不能恒常保持德行,轻慢神明,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他,察看天下各方,启发、引导有天命的人,眷顾寻求具有一德的人,使他成为神明在人间的主宰。【朱子说:庸、常都是恒常、专一的意思。这一章说,桀因为不能专一而灭亡。】只有我伊尹本人和成汤都有一德,能够享受天心,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拥有九州的民众,于是革除了夏的政令。这不是上天偏爱我们有商,而是上天保佑具有一德的人;也不是商向下方百姓求取什么,而是百姓归附具有一德的人。’【一,是恒常不变的意思,也就是诚敬。成汤被称为大圣,伊尹却在这里说‘只有我伊尹本人和成汤都有一德’,由此可知伊尹德行所达到的境界。而且成汤向伊尹学习,然后才任用他为臣;这里先说自己、后说成汤,大概是因为这正是他真实修养功夫中亲自体会到的精妙,所以直接告诉太甲,不避讳言辞直率。】孟子说:‘伊尹不拥有天下,而是辅佐成汤,使他称王于天下。’伊尹和成汤具有同样的德行并接受天命,圣贤在这里是从德行来说,而不是从地位来说。伊尹作为圣人的担当,其气象也由此可以看见。这一章说,商因为具有一德而兴盛。”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三心二意,行动没有不凶险的。吉凶并不是僭越错置在人身上,而是上天降下灾祥取决于人的德行。【上文说明桀灭亡、商兴盛的原因,这里以此作总结来警戒太甲。】如今嗣王刚开始承受天命,只要使自己的德行从始至终专一,这样就会日日更新。【所谓新,是振作精神、使自己明敏;但必须始终专一,连续不断,德行才会日益更新。伊尹曾说‘顾念上天的光明命令,黎明时更加彰明’,这里又说‘从始至终专一,这样才会日日更新’,圣人的心境和修养功夫在这里可以看见。】任用官员只选贤能的人,身边辅佐的人也只选合适的人。臣下对上要辅佐君主成就德行,对下要为百姓谋利;事情艰难而谨慎办理,以君臣和谐、共同专一为贵。【篇首说伊尹、成汤都有一德;上文已经勉励太甲具备君主的一德,所以这里又说臣下也应当有一德。官,是百官;左右,是辅佐大臣。贤,是有德有才;‘其人’是说有能力的那种人。大体说来,任用各级官员,只应当选择贤能之人。】即使是有才干的左右辅佐大臣,也仍然应当得到合适的人来任用。因为辅相的职务,是圣贤所承担的职务,不只是有贤能和才干就够了。四个‘为’字都读去声。大体说,臣下的职责,对上是辅佐君主成就德行,而不是迎合君主本人的嗜好、顺从他的欲望;对下是为百姓谋利,而不是为自己谋求利禄和妻子儿女。这就是臣下的一德。‘其难其慎’,是说君臣相遇并共同任事很难,所以应当谨慎审察任用的人选。‘惟和惟一’,是说君臣协调和谐最为重要,因此应当共同具备一德。】德行没有固定不变的老师,以善为准则才是老师;善也没有固定不变的主宰,要与能够专一的内心相合。【这里说君主修养德行、选择善道,最终归结到一德。德,是指行为;善,是指道理;一,是指内心。师,是取法;善,是正确;常,是固定不变。‘协’如《国语》中‘司民协孤终’‘司徒协旅’的‘协’,大概有参照、会合、考察、比较的意思。古今的德行都可以取法,但具体实行各不相同,不能拘泥于某一个固定的老师,只在于选择其中的善。天下的道理虽然都是善的,但随时取其中正,又不能拘泥于某一个固定的主宰;所以需要参照、会合、考察、比较,也正在于这颗心能够专一。大概古今的德行,有的柔和,有的刚强;有的正直,有的清静;有的和顺,有的无为;有的勤劳。对我来说,不能拘泥于某一种固定的法则,必须选择其中善的来遵从,这就是审察什么是正确。然而,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同一件事,有时施用于那个时候是正确的,施用于这个时候却是不正确的;同一个节度,有时用于这件事是不对的,用于另一件事却是正确的。这就是古语所谓‘移动正确之处’,圣门所谓‘合乎时宜的中道’。要参照、比较、会合各种情况,如果不是纯正诚实而又坚定的内心,谁能精细选择而不出差错呢?【广汉张氏说:‘《书》中除了“危微精一”几句话之外,只有这四句话。
但舜大圣人言语浑沦,伊尹之言较露锋铓耳。”朱子曰:“舜之语如春生,伊尹之言如秋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此由一徳而推言其政化之效,以申常徳保位之语】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毋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此又发明余意,警戒以终之。七世之庙可以观徳,即前可以知后;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即小可以知大。君民理本相须,人主不可有自大而狭小它人之心,一有是心,则人有不得自输其情者矣。夫人一有不得自输其情,则上不尽下,下不亲上,而事不行矣。人主谁与成其功哉?伊尹素志,视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故今所以告君者,又若此】【履祥按:咸有一徳之篇,以论学言。之前儒谓自「危微精一」四语之后,惟「主善协一」四语足以继之。然此四语者,即「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二语耳,而功夫加详焉。夫舜授禹「精一执中」之旨,即继之后「众守邦,四海困穷」之语。伊尹告太甲「一徳」之旨,即终之「匹夫匹妇不获自尽」之戒。今之君子语理者或遗事,论心者或外天下国家,毋乃与圣人之言有间与?噫,其弊也久矣。又以成书之体观之,自「臯陶谟」之外,惟「一徳」之书最为明整。首论天命之靡定,以徳之常不常为存亡之分。常即一也,以桀之亡证之不常其徳者也,以商之兴证之「咸有一徳」者也。一兴一亡既明,则又以一与二三所以致兴亡于天者总之,遂勉太甲以一徳之工夫焉。既勉君之一徳,又求臣之一徳,而以「惟和惟一」总之,协于克一则「一徳」所以能择天下之善而持天下之中焉者,俾万姓以下则一徳之效,以终「常徳保位」之语。然一徳无终始之间,亦不可有小大之间,故「呜呼」以下又推其余意,警戒以终之。终始相生,枝叶相对,其为书未有明整于此者。伊尹以元圣之臣,遇成汤之君,君相俱圣,其相与议论经纶之宻不传于书。太甲不明,赖师保之训,伊尹于是始有书焉。自《伊训》《太甲》三篇皆已精切明白矣,而终之「一徳」之书如此,太甲所进于此亦可窥矣。此皆万世之幸,后之君臣宜熟读而精思之】甲子十有七祀三十有三祀,王崩,庙号太宗。子沃丁践位。辛巳,沃丁元祀。八祀,伊尹薨,葬于亳。咎单训伊尹事。书序曰: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薛氏曰:汤冢去亳三里,夷丘西北有伊尹坟,去亳十里。○孔氏曰:伊尹既致仕,老终以三公礼葬。○世纪曰:沃丁八年,伊尹卒,卒年百有余岁,大雾三日,沃丁葬之以天子之礼,祀以太牢,亲临防,以报大徳【孔頴达曰:伊尹本三公,晋文请隧,襄王不许,沃丁不当以天子礼葬伊尹也。孔言三公礼葬,未必有文,要情事当然也。○愚按:成王贤王也,世犹传其命鲁,以天子礼乐祀周公,沃丁虽贤,世纪所言未必无此,虽为非礼,然唐孔氏以晋文请隧为比,人与事俱拟,非伦矣】○子王子曰:成汤播告于众,以元圣称伊尹。愚考其大用,诚圣人也,有大徳量,有大见识,故能数用权而畧无沮御扞格之患。五就桀而桀不忌,五就汤而汤不疑,知桀之终不悛也,创此大义,主此大谋,相成汤而伐放之,天下不惊,如探诸囊取物之易也。汤学于伊尹,尹之相汤格言至论宜不少矣,而不传于后,至汤崩,相太甲,始有五篇之书,典谟之后四百余年,再有此精微之论,方《伊训》与上篇之训,王未克变,营桐之役,此君臣之再变也。惟其实徳光辉力量重厚,朝廷服之而不敢议,天下信之而不敢疑,嗣王亦竟以是率徳为商令主。伊尹之用权不可学也,非圣人而能之乎?古今善用权者莫如伊尹,善论权者莫如孟子。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孟子亦不敢以此自任也,况余人哉?二十有九祀王崩立弟太庚庚戌太庚元祀【履祥按:兄死弟及,自太庚始,谓为殷礼,非也。伊尹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徳父子相传为一世,若兄弟则昭穆紊矣。」沃丁及见伊尹之典刑,死而传弟,当必有故,而典籍无所考。后世循袭,诸弟子或争立,遂啓乱源。是以圣人立法,不立异以为高】甲子十有五祀二十有五祀王崩子小甲践位乙亥小甲元祀十有七祀王崩弟雍己立壬辰雍己元祀三祀史记》曰:殷道衰,诸侯或不朝。○《大纪》曰:王尸君位,不能纲纪庻政,号令不行,诸侯或不朝。十有二祀,王崩,弟太戊立【唐孔氏曰:太戊,小甲之弟,太庚之子】甲辰,中宗太戊元祀,亳有祥,用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大修成汤之政。
译只是舜这位大圣人的语言浑厚含蓄,伊尹的话相比之下显得锋芒外露。’朱子说:‘舜的话如同春天滋生万物,伊尹的话如同秋天肃杀万物。’】使万姓都说:‘大王的话多么伟大!’又说:‘大王的心多么专一!’这样就能安抚先王的禄位,永远使众民得到生存。唉!七世祖先的宗庙可以用来观察德行,统领万夫的人可以用来观察政事。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役使他们,百姓没有君主也无法办成事情。不要自以为广大而使别人显得狭小;如果一个普通男子、一个普通妇女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意见,作为人民之主的君主就没有人同他共同成就功业。【这是又阐发前面未尽的意思,以警戒作结。七世宗庙可以观察德行,就是由前代可以知道后代;统领万夫的人可以观察政事,就是由小处可以知道大处。君民在道理上本来相互依存,君主不可以有自大而轻视他人的心;一旦有这种心,就会有人不能尽情输诚表达自己的实情。人一旦不能尽情表达实情,上面就不能穷尽了解下面,下面也不能亲近拥戴上面,事情就无法办成。君主还能同谁共同成就功业呢?伊尹一向的志向是,只要有一个人不能获得应有的生活,就说‘这是我的罪过’;所以现在用这样的内容告诫君主。】【履祥按:《咸有一德》篇是从论学的角度来讲的。前代儒者说,自‘危微精一’四句话以后,只有‘主善协一’四句话足以接续它。然而这四句话,就是‘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两句话,只是对修养功夫说得更加详细。舜把‘精一执中’的宗旨传授给禹,后面紧接着就是‘众守邦,四海困穷’的话。伊尹把‘一德’的宗旨告诉太甲,最后以‘匹夫匹妇不获自尽’的戒诫作结。如今的君子谈论道理,有的遗弃具体事务;讨论内心,有的置天下国家于不顾,岂不是同圣人的言论有所不同吗?唉,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又从成书体例来看,除《皋陶谟》之外,只有《一德》篇最为明白整齐。开头先说天命并不固定,以德行是否恒常作为存亡的分界。恒常就是专一,以桀的灭亡证明德行不恒常,以商的兴盛证明‘都有一德’。一兴一亡既已说明,又总括专一与三心二意如何导致兴亡归于上天,于是勉励太甲修养一德。既勉励君主有一德,又要求臣下有一德,再以‘惟和惟一’作总括;与能够专一的内心相合,就是一德能够选择天下之善、持守天下之中的原因。从‘使万姓’以下,讲一德所产生的政教功效,以结束‘恒常德行、保住职位’的话。】然而,一德在始终之间不能有间断,在大小之间也不能有区别,所以从‘唉’以下又推演它未尽的意思,以警戒作结。始终相互生发,枝叶彼此对应,就成书体例而言,没有比这篇更明白整齐的了。伊尹以大圣之臣,遇到成汤这样的君主,君臣都是圣人,他们相互讨论政事、筹划治理的精密内容没有传在书中。太甲不明理,依靠师保的教训,伊尹于是才有了这些书。从《伊训》《太甲》三篇来看,都已经精密切实、明白清楚;最后以《一德》篇作结,达到这样的程度,也可以窥见太甲在这方面的进步了。这些都是万世的幸运,后世的君臣应当熟读并精心思考。甲子十有七祀。三十有三祀,王去世,庙号太宗。他的儿子沃丁即位。辛巳年,是沃丁元祀。八祀,伊尹去世,葬在亳。咎单训诫并讲述伊尹的事迹。《书序》说:沃丁既已把伊尹葬在亳,咎单于是讲述伊尹的事迹,作《沃丁》。薛氏说:汤王的陵墓距亳三里;夷丘西北有伊尹的坟墓,距亳十里。孔氏说:伊尹辞官以后,年老去世,按照三公的礼制安葬。《世纪》说:沃丁八年,伊尹去世,享年一百多岁。当时大雾持续了三天,沃丁按照天子的礼制安葬他,用太牢祭祀,并亲自到坟墓巡视,以报答他的大德。【孔颖达说:伊尹本为三公,晋文公请求开通墓道,襄王尚且没有允许;沃丁不应当用天子的礼制安葬伊尹。孔氏说按照三公的礼制安葬,这未必有文献依据,但从情理和事势来看应当如此。我按:成王是贤明的君王,后世还传说他命令鲁国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沃丁虽然贤明,《世纪》所说的情况未必不存在;即使那是不合礼制的,然而唐代孔氏拿它同晋文公请求开通墓道相比,把人物和事情都相提并论,实在不伦不类。】子王子说:成汤向众人发布告示,称伊尹为元圣。我考察伊尹所施展的才能,他确实是圣人:有宏大的德行和气量,有高明的见识,所以能够多次施行权变,却几乎没有遭遇阻挠、抵触和隔阂的祸患。他五次前往桀那里,桀不猜忌;五次前往汤那里,汤也不怀疑。他知道桀最终不会悔改,于是创立讨伐暴君的大义,主持这一重大谋略,辅佐成汤讨伐并放逐桀,天下人并不惊惧,事情容易得如同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汤向伊尹学习,伊尹辅佐汤时所说的格言和至理应当不少,但没有流传到后世。直到汤去世,伊尹辅佐太甲,才有《书》中的五篇文章。在《典》《谟》之后四百多年,又出现了这样精微的论说。正如《伊训》和前面一篇训诫所说,太甲没有能够改变;到营建桐宫这件事,君臣关系才再次发生变化。只是伊尹实际具备的德行光辉、力量深厚,朝廷都佩服他而不敢非议,天下人都信服他而不敢怀疑,继位的君王最终也因此遵循德行,成为商朝合乎法度的君主。伊尹这种运用权变的方法是不能学习的;不是圣人,怎么能够做到呢?古今善于运用权变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伊尹;善于论说权变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以。”孟子也不敢把这种责任自任,何况其他人呢?二十九祀,王去世,弟弟太庚即位。庚戌,太庚元祀。【履祥按: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王位,从太庚开始;说这是殷代的礼制,是不对的。伊尹说:“有七代祖先的宗庙,就可以观察德行。父子相传算作一世;如果兄弟相传,昭穆次序就会混乱。”沃丁曾亲眼见到伊尹的典范,死后却把王位传给弟弟,其中一定有缘故,但典籍中无从考证。后世沿袭这种做法,诸弟子有的争夺王位,于是开启了祸乱的根源。因此圣人制定法制,不以另立异例来显示高明。】甲子,十五祀。二十五祀,王去世,儿子小甲即位。乙亥,小甲元祀。十七祀,王去世,弟弟雍己即位。壬辰,雍己元祀。三祀。《史记》说:殷的治道衰落,诸侯有的不能来朝见。《大纪》说:王尸居其位,不能统领整治各项政务,号令不能推行,诸侯有的不能来朝见。十二祀,王去世,弟弟太戊即位。【唐孔氏说:太戊是小甲的弟弟、太庚的儿子。】甲辰,中宗太戊元祀。亳出现了祥异,太戊任用伊陟、臣扈使政事通达于上帝,任用巫咸治理王室,大力整顿成汤的政务。
书序曰: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伊陟赞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赞于伊陟,作《伊陟原命【孔氏曰:赞,告也。愚谓如益赞于禹之赞,言佐其所未及也】○君奭曰: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伊陟者,伊尹之子。杂书言伊尹有二子,巫咸臣姓名。言天者,谓殷宣夜之法,巫咸为之大纪,取巫咸占繋之太戊纪以实之。按书称巫咸乂王家,不在格帝之列。后汉天文志言汤有巫咸,不言太戊。楚词又有巫咸,岂名氏偶同?防此巫氏,彼巫官与?故大纪所书,今不敢取】○史记曰:帝太戊立,伊陟为相,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徳,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徳。」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殷复兴,诸侯归之。三祀诸侯毕朝家语》曰:商王太戊侧身修行,思先王之政,明养民之道,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至者十有六国。○世纪曰:桑谷共生于朝,太戊问于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徳,帝之政事阙,与其修徳。」太戊退而占之曰:「桑谷,野木,不合生于朝,意者其凶乎?」太戊惧,修先王之政,明养老之礼,三年而远方重译而至者七十六国。甲子二十有一祀史记》曰:柏翳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其▯孙曰孟戯,中衍。帝太戊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新序》曰:大业之后,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中行、衍降佐太戊,皆有明徳。七十有五祀,王崩,庙号中宗。子仲丁践位。
书·无逸》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只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己未仲丁元祀祝氏《经世解》曰:「运卦节,岁卦明夷,故戊午而中宗崩,己未仲丁立,明夷临,仲丁迁于嚻。」甲子六祀,迁于嚻【经世系之初立之年,但太戊方崩,仲丁未必遽迁也。今以例附甲子之纪。祝氏《经世》当歳升防】
书序曰:「仲丁迁于嚻,作仲丁【嚻。《史记》作隞。今河南敖仓,在孟州河隂】蓝夷作宼东汉书》曰:「至仲丁,蓝夷作宼自是或服或叛,三百余年。」十有三祀,王崩,国内乱,弟外壬立。壬申外壬元祀十有五祀,王崩,国复乱,弟河亶甲立。丁亥河亶甲元祀徙居相
书序曰: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相,今相州】○《大纪》曰:王之世,迁都于相。九祀王崩子祖乙践位史记曰河亶甲时殷复衰丙申,祖乙元祀,圯于耿,徙居邢。巫贤为相。
译《尚书序》说:伊陟辅佐太戊时,亳出现了祥异,桑树和谷树一同生长在朝廷中。伊陟辅佐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得到伊陟的辅佐,作《伊陟原命》。【孔氏说:“赞”就是告知。我认为这里的“赞”如同“益赞于禹”的“赞”,意思是辅佐禹所未能做到的事情。】《君奭》说:在太戊的时候,有像伊陟、臣扈这样使政事通达于上帝的人,以及治理王室的巫咸。【伊陟是伊尹的儿子。杂书说伊尹有两个儿子;巫咸是臣的姓名。关于天文的说法,是说殷代的宣夜之法由巫咸制定,《大纪》采用巫咸占候的说法,附会到太戊的纪年中来加以证实。考察《尚书》称巫咸治理王室,并没有把他列入使政事通达于上帝的人之中。后汉《天文志》说汤时有巫咸,却没有说太戊时有巫咸。《楚辞》中又有巫咸,难道只是姓名偶然相同吗?还是这里的巫是氏,那里是巫官呢?因此《大纪》所记的内容,如今不敢采用。】《史记》说:帝太戊即位,伊陟任相,亳出现了祥异,桑树和谷树一同生长在朝廷中,一天之内就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帝太戊害怕,询问伊陟。伊陟说:“我听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大帝的政务大概有缺失吧?大帝应当修养德行。”太戊听从了他的话,祥异的桑树便枯死了,殷朝重新兴盛,诸侯都归附于它。三祀,诸侯全都来朝见。《孔子家语》说:商王太戊谨慎自持,修养德行,思考先王的政务,阐明养育百姓的道理。三年以后,远方仰慕道义,通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的国家有十六个。《世纪》说:桑树和谷树一同生长在朝廷中,太戊向伊陟询问。伊陟说:“我听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大帝的政务有缺失,应当修养德行。” 太戊退下后占问,说:“桑树和谷树是野生树木,不应当生长在朝廷中,莫非这是凶兆吗?”太戊害怕,修治先王的政务,彰明养老的礼制;三年后,远方通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的国家有七十六个。甲子,二十一祀。《史记》说:柏翳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大廉,实际上是鸟俗氏的始祖。他的玄孙叫孟戏、中衍。帝太戊为他们占卜,认为中衍驾车吉利,于是便让中衍担任御者,并把女儿嫁给他。从太戊以后,中衍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有功劳,以此辅佐殷国。《新序》说:大业的后代,大概就是赵氏吧?中行、衍都是嬴姓。中行、衍降服归附,辅佐太戊,都有显明的德行。七十五祀,王去世,庙号为中宗。儿子仲丁即位。《尚书·无逸》说:“从前殷王中宗在位时,严肃恭敬,敬畏天命,经常自我省察治理百姓,只怕不能尽职,不敢荒怠安逸,因此中宗享有国家七十五年。” 己未,仲丁元祀。祝氏《经世解》说:“运卦为节,岁卦为明夷,所以戊午年中宗去世,己未年仲丁即位;明夷卦之后是临卦,仲丁迁都到嚻。” 甲子,六祀,迁都到嚻。【《经世》把它列在仲丁初即位的年份,但太戊刚去世,仲丁未必立即迁都。如今姑且按照惯例附记在甲子的纪年中。祝氏《经世》应当是按岁数递升排列的。】《尚书序》说:“仲丁迁都到嚻,作《仲丁》。”【嚻,《史记》作“隞”。如今河南有敖仓,在孟州河阴。】蓝夷发动叛乱。《东汉书》说:“到了仲丁时,蓝夷发动叛乱;从此有时服从,有时反叛,持续了三百多年。” 十三祀,王去世,国内发生动乱,弟弟外壬即位。壬申,外壬元祀。十五祀,王去世,国内再次发生动乱,弟弟河亶甲即位。丁亥,河亶甲元祀,迁居相。《尚书序》说:河亶甲居住在相,作《河亶甲》。【相,即今天的相州。】《大纪》说:河亶甲在位时,把都城迁到了相。九祀,王去世,儿子祖乙即位。《史记》说:河亶甲时,殷朝又衰落了。丙申,祖乙元祀。耿地被水冲毁,迁居邢。巫贤任相。
书序曰:祖乙圯于耿,作祖乙【耿在河中龙门县】○经世曰:祖乙践位,圯于耿,徙居邢,巫贤为相【邢今邢州龙冈县】○大纪曰:王之世,迁都于耿,为水所圯,王惧,以巫咸之子贤为相,诸侯賔服,天下大和。○祝氏经世解曰:祖乙之祸,却不在卦,乃后天之后二十四运之穷,盖七百二十年之将终,生祖乙之末。十有九祀王崩子祖辛践位周书》曰:「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史记》曰:「祖乙立,殷复兴,巫贤任职。祖乙崩,子祖辛立。」乙卯祖辛元祀甲子十祀十有六祀王崩弟沃甲立辛未沃甲元祀二十有五祀,王崩,国乱,祖辛之子祖丁立。丙申,祖丁元祀。甲子二十有九祀三十有二祀,王崩,国乱。沃甲之子南庚立。戊辰,南庚元祀。二十有五祀,王崩,国乱。祖丁之子阳甲立。癸巳,阳甲元祀。太史公曰:「帝阳甲之时,殷衰。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诸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胡氏曰:仲丁字误,当作沃丁,説见前】○《经世》曰:「阳甲立,诸侯不朝。」七祀王崩弟盘庚立庚子,盘庚元祀,迁于殷,改号曰殷【经世曰:盘庚立,复归于亳,改号曰殷】盘庚上篇曰:「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殷在河南偃师,所谓亳殷,盖西亳也。迁于殷,则宗庙朝市皆已改造,但民未肯徃,有其居耳】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顚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底绥四方【此盘庚喻民之大旨也。吁,呼也。众慼,民之以迁为忧者也。五邦,亳、嚻、相、耿、邢也。史记、经世皆谓盘庚自五迁者,盖信书序之误也。由古文作甹木生条也。蘖,芽也。新邑,殷也。大意谓自我先王祖乙圯耿,既来迁于兹旧邑矣。重念我民,又惧荡析之患,不可使之尽垫溺以死,又其土俗不美,不能胥与以正而生。此所以必迁之意,而卜以稽之所言亦如我意,则天意可知矣。昔先王凡有事为,无不谨承天命,犹不能常安于一邦,不常其邑者至今凡五迁矣。今不承前日先王之事,去患即安,则罔知上天之断絶我命矣。况能从先王之大功烈乎?若我商家犹有生意,则天其永我命于兹殷新邑,于以绍复先王之大业,而底绥四方乎?盖殷与亳皆在河南,为天下中,而京师者四方之本,故云然】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上文喻民之辞明矣。然率吁众慼,盖不欲迁者皆在位者訹之,其有苦于荡析而言迁者,则又在位者蔽之。故盘庚于此谓教民必由乃在位正其源也。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防其蔽也。常旧之服,盖先王迁都故事,正其法度者,今日迁都规模也】王命众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众,羣臣也。汝猷黜乃心者,此药羣臣心术之病。无傲者,警羣臣气习之悍。】从康者,则谓其不迁之情也。此二语,一书之纲领。盖自沃丁来,比九世乱,其羣臣故家,习为骄蹇不恭,王事又利濒河之地,沃饶自丰。此二语,盖正其本尔】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脩,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蔡氏曰:盘庚言先王亦惟谋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脩,则奉承于内,而能不隐匿其指意,故王用大敬之,宣化于外,又无过言,故民用大变。此所谓旧人,盖世族旧家之人,非谓老成人也。阻迁都者,皆世臣旧家之人,下文「人惟求旧」一章可见】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徳,惟汝含徳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蔡氏曰:今尔在内则伏小人之攸箴,在外则不和吉言于百姓,聒聒多言以罔众听。
译《尚书序》说:祖乙在耿地遭水灾,作《祖乙》。【耿地在河中府龙门县。】《经世》说:祖乙即位,在耿地遭水灾,迁居邢,巫贤任相。【邢地即今邢州龙冈县。】《大纪》说:祖乙在位时,把都城迁到耿地;耿地被水冲毁,祖乙害怕,任用巫咸的儿子贤为相,诸侯宾服,天下大为和谐。祝氏《经世解》说:祖乙所遭遇的灾祸,不在卦象之中,而是在后天之后二十四运的末期;大概七百二十年将要结束时,灾祸发生在祖乙在位末年。十九祀,王去世,儿子祖辛即位。《周书》说:“在祖乙时期,有像巫贤这样的人。” 《史记》说:“祖乙即位后,殷朝重新兴盛,巫贤担任职务。祖乙去世,儿子祖辛即位。” 乙卯,祖辛元祀。甲子,十祀。十六祀,王去世,弟弟沃甲即位。辛未日,沃甲元年。沃甲二十五年,王去世,国家陷入混乱,祖辛的儿子祖丁即位。丙申日,祖丁元年。甲子日,祖丁二十九年。祖丁三十二年,王去世,国家陷入混乱。沃甲的儿子南庚即位。戊辰日,南庚元年。南庚二十五年,王去世,国家陷入混乱。祖丁的儿子阳甲即位。癸巳日,阳甲元年。太史公说:“帝阳甲在位时,殷已经衰落了。自仲丁以来,废弃嫡长子继承制,改为轮流拥立各位弟弟的儿子;这些弟弟的儿子有的又相互争夺、接替即位,连续九代发生混乱,于是诸侯没有人来朝见。”【胡氏说:“仲丁”是错误的,应当作“沃丁”,说法见前文。】○《经世》说:“阳甲即位,诸侯不来朝见。” 阳甲七年,王去世;他的弟弟盘庚即位。庚子日,盘庚元年,迁都到殷,改国号为殷。【《经世》说:盘庚即位后,又迁回亳,改国号为殷。】《盘庚上篇》说:“盘庚迁都到殷,百姓不愿迁去,只想保有原来的居所。殷在河南偃师,就是所谓的亳殷,大概是西亳。迁到殷以后,宗庙、朝廷和市场都已经改建,只是百姓还不肯前往,仍想守着自己的居所。盘庚率领并召集那些忧虑迁徙的众人,发表直率的话说:‘自从我们的先王来到这里定居以来,一再想到百姓不应遭受无尽的灾祸,却不能彼此匡正、共同求生。占卜考察的结果说:这件事会怎样呢?先王有所作为时,都恭敬谨慎地遵从天命;即使如此,仍不能长久安宁,也不能使国都固定不变。到现在,我们已经迁徙过五个地方了;如今如果不承继古代先王的事业,就不知道上天是否已经断绝了我们的国命。何况还能够继承先王的功业吗?就像倒下的树木还会生出新芽一样,上天大概会让我们的国命长久延续在这个新邑,使我们继承并恢复先王的大业,使四方得到安定吧!’【这就是盘庚晓谕百姓的大意。“吁”是呼唤;“众慼”是指因迁徙而忧虑的百姓。“五邦”是亳、嚻、相、耿、邢。司马迁和《经世》都说盘庚经历五次迁徙,大概是误信《书序》造成的。“由”在古文中写作“甹”,是树木生出枝条的意思;“蘖”是芽;“新邑”就是殷。大意是说:自从我的先王祖乙毁弃耿地,迁到这个旧邑以来,我又深深想到百姓,担心他们遭受流离失所的灾难,不能让他们全都陷入困境而死;而且这里的风俗不好,不能使大家彼此匡正而求生。’ 这就是一定要迁都的原因;占卜考察所得的结果也与我的想法相同,那么天意就可以知道了。过去先王凡有作为,没有不谨慎承受天命的;即使如此,仍然不能长久安定在一个地方,不能使国都固定不变,到今天已经迁徙五次了。如今如果不承继过去先王的事业,离开祸患而趋向安定,就不知道上天是否已经断绝了我们的国命。何况还能继承先王的大功业吗?如果我们商朝还有生机,那么上天大概会使我们的国命长久延续在这个殷地的新邑,使我们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从而安定四方吧?大概是因为殷和亳都在黄河以南,处于天下中央;京师又是四方的根本,所以这样说。盘庚教导百姓,并从在位的官员入手,按照先王迁都的旧例,整顿法度,说:‘不许有人敢于隐瞒小民所提出的规劝。’【上文晓谕百姓的话已经很明白了。但所谓率领并召集忧虑的众人,说明不愿迁都的人都是在位者煽动的;那些苦于流离失所而主张迁都的人,又被在位者蒙蔽。因此盘庚在这里说,教导百姓必须从在位者入手,纠正根源。他说“不许有人敢于隐瞒小民所提出的规劝”,是为了防止他们蒙蔽百姓。“常旧之服”,大概是遵循先王迁都的旧例;“正法度”,是整顿这次迁都的规制。】王命令众人全部来到庭院,王这样说:‘来,你们众人,我把教诲告诉你们。你们要除去自己的私心,不要傲慢地贪图安逸。’【“众”指群臣。】“你们要除去自己的私心”,这是在医治群臣心术上的弊病;“不要傲慢”,是警告群臣习气强悍;“贪图安逸”,是说他们不愿迁徙。这两句话,是全篇的纲领。大概自沃丁以来,连续九代发生混乱,那些群臣和世家旧族习惯于骄横傲慢、不恭敬;而且王室事务又有利于河边的土地,土地肥沃富饶,能够使他们自行享受丰厚利益。这两句话,正是要纠正他们的根本问题。古代我的先王,也只是谋求任用旧人共同治理政事。王把修治之道宣布出来,在内不隐瞒其中的意旨,因此王大为敬重他们;在外没有过分的言论,所以百姓大为改变。【蔡氏说:盘庚说,先王也只是谋求任用旧人与自己共同治理政事;王把修治之道宣布出来,旧人便在内奉行,能够不隐瞒王的意旨,因此王大为敬重他们,并在外宣扬教化;又没有过分的言论,所以百姓大为改变。这里所谓“旧人”,大概是世族旧家的人,并不是指年老而有经验的人。阻挠迁都的都是世臣旧家的人,下文“人惟求旧”一章可以看出。】如今你们喋喋不休,编造险僻浅薄的说法,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争论什么。这不是我轻率迁徙、自行毁坏这种德行,而是你们隐瞒德意,不警惕我这个君主。我看你们的情形清楚得如同看火一样;我又谋划不善,不能制止你们,以致造成你们的过错。【蔡氏说:如今你们在内隐瞒小民的规劝,在外又不把吉善之言告诉百姓,反而喋喋多言,蒙蔽众人的耳目。凡是向百姓煽动的说法,都是险僻浅薄的言论。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我轻率迁徙、自行毁坏德行,而是你们不宣扬德意,也不畏惧我。我看清你们的心情如同看火一样;我自己谋划拙劣,不能制止命令,才造成你们的过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凡起信于民者,皆险陂肤浅之説。我不晓汝所言果何谓也,非我轻易迁徙自荒废此徳,惟汝不宣布徳意,不畏惧于我耳。我视汝情明若观火,我亦拙谋不能制命而成汝过失也】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纲举则目张,以喻下从上申前傲上之戒;力穑则有获,喻劳迁永逸,申前从康之戒】汝克黜乃心,施实徳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徳【申前黜乃心之戒。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当时在位之臣,其婚姻僚友皆富贵巨室也,占膏腴之地,擅富贵之饶,享安居观游之乐。在位之臣顾婚友之利而忘荡析之民,以故唱为异议而不知迁焉,抑不思大水时至,都邑沦流,人民漂没,而尔之婚姻僚友其将焉徃?故必黜尔重迁之心,而以计安斯民为心。都邑既定,百姓安居,则尔之婚姻僚友亦得以同其乐矣,其可牵于私爱而第为目前计哉】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畆,越其罔有黍稷【戎,大也;昬,强也,当作敃。蔡氏曰:「汝不畏沈溺大害于远近,而惮劳不迁,如怠惰之农,不强力为劳苦之事,不事田畆,安有黍稷之可望乎?」此章再以农喻,申言从康之害】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蔡氏曰:「奉承恫痛,憸民,小民也。逸口,过言也。逸口尚可畏,况我制尔生杀之命,可不畏乎?恐谓恐动之以祸患,沈谓沈陷之于罪恶。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者,言其势焰虽盛,而殄灭之不难也。靖,安。咎,过也。则惟尔众自为不安,非我有过也。」此章反覆申言傲上之祸】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蔡氏曰:「迟任,古之贤人。人旧则习,器旧则敝,当常使旧人用新器也。」按盘庚所引,其意在「人惟求旧」一句,而所谓求旧者,非谓老人,但谓求人于世臣旧家云尔】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徳【蔡氏曰:「世,非一世也。劳,劳于王家也。掩,蔽也。言先王及乃祖乃父相与同其劳逸,我岂敢动用非罚以加汝乎?世简尔劳,不蔽尔善,兹我大享于先王,尔祖亦以功而配食于庙。作福作灾,皆简在先王与尔祖父之心,我亦岂敢动用非徳以加汝乎?」○愚按:「非罚,非所当罚,徳,恩也。非徳,非所当恩赏者也。盘庚于世家旧臣,固不敢动用非罚矣,但其善者则用之而不掩,其不善者乃古我先王之所必罚,则亦不敢动用非徳恩,非所当恩也。人主用舍,体神理之灾福,如何?尔至篇末,皆此意】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蔡氏曰:难言谋迁徙之难也,盖迁都固非易事,而又当时臣民傲上,从康不肯迁徙,然我志决迁,若射者之必于中,有不容但己者,弱少之也,意当时老成孤幼皆有言当迁者,故戒其老成者不可侮孤幼者不可少之也尔,臣各谋长远其居,勉出汝力以听我一人迁徙之谋也】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此承上文之意,谓不论近远亲疎,用罪则伐之至于死,非可轻用也,用徳则彰其善而已,非可以不善而幸恩也,故邦之臧则惟汝众之善,邦之不臧则我一人之失罚,盖可罚而不罚也,然则我亦将有不可不罚者矣,故下文有罚及尔身弗可悔之戒】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致告者,使各相告戒也,自今以徃,各敬汝事,整齐汝位,法度汝言,不然罚及汝身不可悔也,总篇内傲康险肤浮言之戒】○中篇曰:盘庚作,惟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防,在王庭【王庭行次之庭,犹今云行宫,周礼梐枑再重,车宫辕门,商制又简质于此,咸造勿防,气象可想】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保卫也,胥慼相与忧其所忧也,浮先也,此节言君民相体,一篇大意】殷降大虐,先王不懐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言上天降监于殷代,有河决之患,先王不敢懐居,其所以迁者,无非体民所利,此尔民所闻也,何不思之】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懐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承顺也,俾使之迁也,康共康宁之乐,上下同之也吁!
译如果网纲已经提起,网眼就会有条理而不紊乱;如果农夫从事耕作,努力耕种就会有收成。【提起纲,网眼就会张开,这是用来比喻下属服从上级,申述前面关于不可傲慢违上的告诫;努力耕种就会有收获,是用来比喻辛劳迁徙可以换来长久安逸,申述前面关于不可贪图安逸的告诫。】你们若能除去私心,把实际的德行施加于百姓,甚至施及婚姻亲友,才可以大声说你们积有德行。【这是申述前面除去私心的告诫。不仁爱的人,把自己不爱惜的东西施及自己所爱的人。当时在位的臣子,他们的婚姻亲友都是富贵的大户,占有肥沃土地,独享富贵丰饶,享受安居、游观的快乐。在位的臣子只顾婚姻亲友的利益,忘记流离失所的百姓,因此唱出异议而不知道迁都,也不想想大水一旦来到,城邑被洪水冲没,人民漂溺死亡,你们的婚姻亲友又将到哪里去呢?所以一定要除去你们不愿迁徙的心,把筹划安定百姓作为自己的心愿。城邑安定以后,百姓安居,你们的婚姻亲友也可以共同享受安乐;难道可以被私爱牵制,只顾眼前打算吗?】你们如果不畏惧远近都可能遭受的大灾,只因懒惰而安于现状,不能努力从事劳作,不肯耕种田地,那么哪里还会有黍稷呢?【“戎”是大的意思。】“昬”是强力的意思,应当作“敃”。蔡氏说:“你们不畏惧远近都可能遭受的沉溺大害,却因为害怕劳苦而不肯迁徙,就像懒惰的农夫,不努力从事劳作,不经营田地,哪里还可以希望得到黍稷呢?”这一章再次用农事作比喻,申说贪图安逸的害处。你们不把吉善之言告诉百姓,只是自己产生毒害,最终败坏政事、滋生奸邪,使灾祸降临自身。你们既然先给百姓造成祸害,就必将承受这种痛苦;到那时后悔自身的过错又怎么来得及呢?看看这些小民,他们尚且彼此顾念规劝之言,偶尔还会说出过头的话;何况我掌握着决定你们生死的命令,你们为什么不把情况告诉我,反而用浮夸的言论彼此煽动,恐怕会使众人陷入罪恶?这就像火在原野上蔓延,已经无法靠近,难道还能够扑灭吗?如果你们众人自己造成不安,那不是我的过错。【蔡氏说:“奉”是承受;“恫”是痛苦;“憸民”是小民;“逸口”是过头的话。过头的话尚且可怕,何况我掌握你们生死的命令,难道不值得畏惧吗?‘恐’是说用祸患恐吓、惊动他们;‘沈’是说使他们陷入罪恶。‘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是说火势虽然旺盛,但消灭它并不困难。‘靖’是安定;‘咎’是过错。这就是说:是你们众人自己造成不安,不是我的过错。”这一章反复申说傲慢违上的祸害。】迟任有句话说:“人只求用旧人,器物却不求用旧的,只求用新的。”【蔡氏说:“人用旧人则熟悉事理,器物用旧了则会破旧;应当常常任用旧人,使用新器物。”按盘庚引用这句话,重点在“人惟求旧”一句。所谓求旧,不是指求用老人,而是说从世臣旧家中选求人才。】古代我的先王以及你们的祖先和父辈,共同经历安逸与劳苦,我怎么敢无故动用不应施加的刑罚呢?世代选用你们的功劳,我不掩盖你们的善行;如今我大享祭于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随同享祭,在宗庙中接受祭祀。降福或降灾,先王和你们的祖先都按自己的心意决定,我也不敢无故施加不应施加的恩德。【蔡氏说:“世”不是一世;“劳”是为王室效劳;“掩”是遮蔽。意思是,先王以及你们的祖先和父辈共同经历劳苦安逸,我怎么敢无故施加不应施加的刑罚呢?世代考察你们为王室效劳的功劳,我不遮蔽你们的善行;如今我大享祭于先王,你们的祖先也将因功劳配享宗庙。降福降灾,都取决于先王和你们祖先父辈的内心,我又怎么敢无故施加不应施加的恩德呢?】○我认为:“非罚”是指不应当施加的刑罚;“德”是恩惠。“非德”是指不应当施加的恩赏。盘庚对于世家旧臣,固然不敢无故施加不应当施加的刑罚;但对于其中善良的人,就任用而不掩盖其善行;对于不善的人,如果是古代先王必定要惩罚的,也不敢无故施加不应当施加的恩惠,即不应恩赏而予以恩赏。君主用人或舍弃人,若以神明之理所说的灾福为准绳,又该怎样呢?直到篇末,都是这个意思。”我把困难告诉你们,正如射箭一定有目标一样,你们不要侮辱老成之人,不要轻视孤儿和幼小者;你们各自要谋求长久地发展自己的居处,努力拿出你们的力量,听从我这个君主所制定的谋略。【蔡氏说:“困难”是说迁徙的困难。迁都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当时臣民傲慢违上、贪图安逸,不肯迁徙;然而我决心迁都,就像射箭必定要射中目标一样,不可能半途而废。‘弱’是轻视的意思。当时老成之人、孤儿和幼小者大概都有人主张迁都,所以告诫不可侮辱老成者,不可轻视孤幼者。你们这些臣子各自谋求长远地建设居处,努力拿出力量,听从我迁徙的谋略。】无论远近亲疏,按罪行惩罚就处以死刑,按德行奖赏就彰明他的善行。国家治理得好,是你们众人的功劳;国家治理不好,是我一个人没有施行应有的刑罚。【这是承接上文的意思:不论远近亲疏,按罪行惩罚,就加以诛杀直至死亡,不可以轻易使用;按德行奖赏,就只是彰明他的善行,不可以因为不善而侥幸得到恩赏。因此国家治理得好,只是你们众人的善行;国家治理不好,就是我一个人应当受罚而没有施行刑罚。既然如此,我也将有不得不惩罚的人,所以下文说刑罚加到你们身上,就无法后悔。】你们众人都要互相告诫,从今以后,各自恭敬办理职事,整齐地处在自己的职位上,约束自己的言语;否则刑罚加到你们自身,就来不及后悔了。【“致告”是让大家互相告诫。从今以后,各自恭敬办理职事,整肃自己的职位,约束自己的言语,否则刑罚加到自身,就无法后悔。这是总结全篇关于傲慢、贪图安逸、发表险僻浅薄言论和浮言的告诫。】○《盘庚中篇》说:盘庚行动起来,只带领百姓渡过黄河迁徙;于是晓谕那些不肯服从迁徙的百姓,郑重地把话告诉他们。众人都来到了王的庭院,没有人阻挡。盘庚于是登堂召见百姓,说:“你们明白地听我说,不要荒废、违背我的命令。唉!古代我的前王和后王,没有不承受、保卫百姓的;君民彼此忧虑,很少有不超过天时所规定的期限的。【王庭是行军驻扎时的庭院,就像今天所说的行宫。周礼中有两重栅栏、车宫和辕门;商代制度在这里又更加简略质朴。“众人都来而无人阻挡”,当时的气象由此可以想见。】殷地遭受上天降下的大灾,先王不敢留恋原来的作为和居处,观察百姓所利于生活的地方而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念及我的古代先王所留下的话呢?【意思是说,上天降下灾害来监视殷代,发生了河水决溢的祸患;先王不敢贪恋安居,他们所以迁徙,无非是体察百姓所认为便利的地方。这是你们百姓所听闻的,为什么不加以思考呢?】我顺承你们,使你们迁徙,是为了让你们共同享受安康,并不是因为你们有罪而施加刑罚。我这样反复思量这个新邑,也只是为了你们,充分顺从你们的心愿。如今我将借助你们的迁徙,使国家安定。【“承”是顺从;“俾”是使其迁徙;“康共”是上下共同享受安康的快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口所告,懐心所思也。谓今日非以迁汝为罚,所以区区惟新邑是图者,亦惟尔民之故,去危就安,将以大适尔之志耳。此节言君之体民】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乗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困谓思虑之劳也。既不知体君心之劳,又不直以所疑告于上,祗自取穷苦,何由自觧?今已迁徙半涂,若次且不行,如乗舟弗济,自败腐其所载之物矣。故迁徙之忱不续,又复沦胥以败耳。有今谓但为一时之计,罔后谓不为后日之谋,何以续生理于地上乎?此章言民不体君,祗以自误】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懐尔然【一专意于迁,无有二志,无复动于浮言以自毙也。迁徙之时,人心涣散,奸宄之人易以投隙。因汝迁徙之劳,迂汝以不迁之见,则生理灭矣。故我之勉尔,所以迓续乃命于天也。进尔告之,惟懐念尔故如此。按此节言我之体民,亦体先王之意】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陈久也。谓不迁也。崇厚也。此节言君不体民之罪】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罚汝,汝罔能廸【爽乱也。廸犹啓告也。此节言民不体君之罪】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戕害也。汝有害政之念,则在尔心耳。而先后祖父已得而罚之,所谓思虑一啓,鬼神已知者也。此节言君民相体之久,以申明民不体君之罪】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廸高后。」丕乃崇降弗祥【商俗尚鬼,故盘庚因其所畏以警之,然福善祸淫,理盖如此。此节言臣不体君体民之罪。按汉石经「弗祥」作「不祥」,盖古文《尚书》凡「弗」「不」皆作「并不」字本平声,今读入声,亦当音「弗」耳】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絶远,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古文《尚书》「猷念」作「繇」古字,「猷」「攸」通用,「猷念」所念耳。「分」石经作「比」,「设中」石经作「翕中」,于义为长。此节勉其体君】乃有不吉不廸,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迁徙之际,服食器用,子女臣妾,皆寓道路,不善不道之人,易为奸宄盗窃之行,此不可不防,故痛警之。按左氏引此文大同小异,称盘庚之诰,然则今书篇目逸之「诰」二字尔】徃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下篇曰:「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毋戯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歴告尔百姓于朕志【朱子谓《书》传所云「百姓」多谓庶民,非谓百官族姓也。此篇凡二章,前章告民,后章告臣】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徳嘉绩于朕邦【此章谓亳殷之地高爽依山,古我先王将恢大前人之烈,是以建都于亳,用降我凶徳,犹传所谓「有汾浍以流其恶」,《国语》所谓「沃土民不才,瘠土民好义」之意,盖消斯民沈溺重坠之疾,而絶后世骄奢淫侈之风也】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徳,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谓今日之迁,亦天意将复我祖徳以治我王家,而我及奉承之耳】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蔡氏曰:「冲」童,「吊」至,「由」用,「灵」善也,「宏贲」皆大也,言我非废尔众谋,乃至用尔众谋之善者,指当时臣民有审利害以为当迁者言也。尔众亦非敢固违,我卜亦惟欲宏大此大业尔。盖盘庚于既迁之后,申彼此之情,释疑惧之意,明吾前日之用谋,略彼既徃之傲惰,委曲忠厚之意,蔼然于言辞之表,大事以定,大业以兴,成汤之泽,于是而益永。盘庚其贤矣哉!○愚按此章以上喻民】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殷制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所以谓之邦伯,此章以下喻臣】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
译“吁”是口头所说的话;“怀”是心中所思考的事情。意思是说,今天并不是把迁徙你们作为惩罚;之所以专心谋划新邑,也只是为了你们百姓,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以便充分满足你们的心愿。这一节说的是君主体察百姓。你们不忧虑我内心所承受的困苦,却全都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也不诚心敬重、体察而感动我这个君主。你们只是自取困穷、自受苦难,就像乘船却不渡过河去,反而使船上的货物腐坏。你们的诚心不能持续,就会彼此沉溺、一起失败。如果不加考察,自己发怒又怎么能消除灾祸呢?你们不谋求长远,只考虑自身的灾患,反而大肆助长忧虑。如今只顾眼前,不能考虑以后,你们凭什么在地上继续生存呢?【“困”是说思虑的劳苦。你们既不知道体察君主内心的劳苦,又不直接把疑虑告诉上级,只是自己招来困穷苦难,怎么能够自行解脱呢?如今迁徙已经走到半途,如果迟疑不前,就像乘船却不能渡河一样,自己败坏、腐烂了船上所载的东西。因此迁徙的诚心不能继续,就会再次彼此沉溺而失败。“有今”是只考虑一时的打算;“罔后”是不替后日谋划。这样怎么能在地上继续生存呢?这一章说百姓不能体察君主,只是自己耽误自己。】如今我命令你们,任何人都不要制造污秽来玷污自己,恐怕有人会依凭你们的身体、使你们的心思偏离正道。我是在上承接并延续上天赐予你们的命运,难道是为了威吓你们吗?是为了奉行天命、养育和保护你们众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想到先代神明般的君主所付出的劳苦,你们的先祖曾经在我之前尽力效劳;我这样劝勉你们,是为了体恤你们。【这是说,你们应当专心迁徙,没有二心,不要再被浮言煽动而自取灭亡。迁徙之时,人心涣散,奸邪之人容易乘隙而入;如果有人借你们迁徙的劳苦,用不迁徙的看法使你们偏离正道,生存的根本就会灭亡。所以我勉励你们,是为了上承并延续你们受于上天的命运。如今我进而告诉你们这些话,只是因为体恤你们。按这一节说的是我体察百姓,也体察先王的心意。】如果在政事上有所过失,陈旧地停留在这里,先王和后王就会大为降下罪罚和疾病,说:‘为什么要虐待我的百姓?’【“陈”是长久停留的意思,说的是不肯迁徙;“崇”是厚重。这一节说君主不能体察百姓的罪过。】你们万民如果不能努力求生,不能和我这个君主同心谋划,先王和后王就会大为降下罪罚和疾病,说:‘为什么不和我的小孙子一起亲近、同心呢?’因此你们如果败坏德行,上天就会降罚给你们,使你们没有办法得到启示。【“爽”是败坏、紊乱;“廸”同“启告”。这一节说百姓不能体察君主的罪过。】古代我的先王既然使你们的祖先和父辈劳苦效力,你们就共同作为我养育和管理百姓的人。你们心中如果存有伤害政事的念头,我的先王已经使你们的祖先和父辈受到安抚与惩罚;你们的祖先和父辈将会断然抛弃你们,不再救助你们,使你们走向死亡。【“戕”是伤害的意思。你们如果存有危害政事的念头,这只是存在于你们心中;而先王和你们的祖先父辈已经能够惩罚这种念头。这就是所谓念头一经产生,鬼神便已经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一节说君臣、君民彼此体察已经很久,用来进一步说明百姓不能体察君主的罪过。如今我这里有扰乱政事、与我同列的臣子,他们贪图贝玉以及祖先父辈的旧有势力;你们的祖先和父辈就会大声告诉我的先王说:‘请对我的孙子施加重刑,启告先王。’于是先王就大为降下不祥。【商代习俗崇尚鬼神,所以盘庚借助他们所畏惧的事情来警告他们;不过赏善罚恶,道理大概确实如此。这一节说臣子不能体察君主、不能体察百姓的罪过。按汉代石经,“弗祥”写作“不祥”。古文《尚书》中“弗”和“不”都写作同一个“不”字,古音属平声,今天读作入声,也应当读作“弗”。】唉!如今我把这些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告诉你们,你们要永远敬重这件大事,不要彼此断绝、疏远;你们分别谋划、思考,彼此相互顺从,各自在心中确立适中的准则。【古文《尚书》作“繇”,是“猷”的古字;“猷”和“攸”通用,“猷念”就是所思考的事情。“分”字,石经作“比”;“设中”,石经作“翕中”,从意义上说较为长。】如果有人做不吉利的事,不遵循正道,颠倒错乱而不恭敬,暂时遇到奸邪盗贼之事,我就割去他的鼻子并彻底消灭他,不留下后代,不让坏的种类在这个新邑繁殖。【迁徙期间,服装、食物、器物、子女和臣妾都寄寓在道路上;不善良、不守正道的人容易借机从事奸邪盗窃之事,这一点不可不防,所以要严厉警告他们。】按《左氏传》引用这段文字,大体相同而略有不同,称作《盘庚之诰》;这样看来,如今《尚书》的篇名只是脱漏了“诰”字而已。去吧!努力求生!如今我将借助你们的迁徙,永远建立你们的家业。” ○《盘庚下篇》说:“盘庚迁徙以后,安置了他们居住的地方,于是整顿了他们的职位,安抚那里的百姓,说:‘不要嬉戏懈怠,要努力建立重大而长久的事业。’” 现在,我把自己的肺腑心肠全部敞开,详细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们百姓【朱子说:《尚书》传中所说的“百姓”,多指庶民,不是指百官和各族姓氏。本篇共分两章,前章告诫百姓,后章告诫群臣】;我并不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不要一同愤怒,也不要联合起来用谗言攻击我一人。古代我的先王想要更加发扬前人的功业,所以迁到山地,使凶德和嘉绩降临到我的邦国【这一章是说,亳殷一带地势高爽,依傍山地。古代我的先王想要扩大前人的功业,因此在亳建都,用以降除凶德;这就如传文所说“有汾水、浍水来冲刷它的罪恶”,也如《国语》所说“沃土上的百姓不才,瘠土上的百姓好义”的意思。大概是要消除这些百姓沉溺重坠的弊病,断绝后世骄奢淫逸的风气】。如今我们的百姓因此流离分散、离开居所,没有安定的归宿;你们说,我为什么要惊动万民而迁都呢?所以,上帝将要恢复我高祖的德业,整治我的王室,而我也将恭敬谨慎地承受民众的命运,使国都永远安置在新邑【这是说,今日迁都,也是因为上天将要恢复我祖先的德业,以治理我的王室,而我只是承受并奉行这一意旨】。因此,我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废弃你们的谋议;我是要采用其中至善的部分,也不敢违背卜兆,来扩大这项事业【蔡氏说:“冲”是童稚;“吊”是至;“由”是用;“灵”是善;“宏贲”都是大的意思。就是说,我不是废弃你们众人的谋议,而是要采用你们谋议中善的部分,指当时臣民中那些审察利害、认为应当迁都的人】。你们众人也不是敢于坚决违背我的意旨,我的卜兆也只是想把这项大事业发扬光大罢了。盘庚在迁都以后,进一步说明彼此的情意,消除疑虑和恐惧,说明自己先前谋划迁都的本意,对他们过去的骄傲懒惰略加宽宥,委婉而忠厚的心意自然流露在言辞之外。大事由此确定,大业由此兴盛,成汤的恩泽也因此更加长久。盘庚真是贤明啊!○我按:这一章以上是对百姓说的】唉!邦伯、师长以及百官执事们,希望你们都隐约体察我的心意吧【殷代制度,五官之长称为伯;他们掌管职方,所以称为邦伯。这一章以下是对群臣说的】。我将努力选拔、辅导你们,使你们顾念并敬重我的民众;我不任用爱好财货的人,只任用勇于敬民的人;凡是养育人民、为人民谋求安居和秩序的人,我都要按次序任用并敬重他们。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寳,生生自庸,式敷明徳,永肩一心【蔡氏曰:相,导也。我懋,勉简择导汝以念敬我之民众也。肩,任。敢,勇也。鞠,养也。我不任好贿之人,惟勇于敬民,以其生生为念,使鞠人谋人之保居者,吾则叙而用之,钦而礼之也。羞,进也。若者,如我之意,即敢恭生生之谓。否者,非我之意,即不肩好货之谓。二者尔当深念,无有不敬我所言也。无毋同,总聚也。庸,民功也。此则直戒其所不可为,勉其所当为也。式,敬也。敬布为民之徳,永任一心,欲其久而不替也。盘庚篇终戒勉之意,一节严于一节,而终以无穷期之】○郑康成曰:祖乙居耿,以后奢侈逾礼,土地廹近山川,常圯焉。至阳甲立,盘庚为之臣,乃谋徙居汤旧都。民居耿久,奢淫成俗,故不乐徙。○王肃曰:自祖乙五世至盘庚,元兄阳甲,宫室奢侈,下民邑居垫隘,水泉泻卤,不可以行政化,故徙都于殷。○世纪曰:耿在河北,廹近山川,自祖辛以来,民皆奢侈,故盘庚迁于殷【唐孔氏曰:三者之説,皆言奢侈。郑氏既言君奢,又言民奢;王肃专谓君奢;皇甫谧专言民奢。言君奢者,以天子宫室奢侈,侵夺下民;言民奢者,以豪民室宇过度,逼廹贫乏,皆为细民弱。者无所容居,欲迁都改制以寛之。富民恋旧故,违上意,不欲迁也。按孔传之意,盖以地势洿下,又久居水灾,水泉泻卤,不可行化,故欲迁都,不必为奢侈也。此以君名名篇,必是为君时事,而郑氏以为上篇是盘庚为臣时事,何得輙谬也?○愚按郑氏博极古书,当必有据。意者阳甲之世,盘庚相之,尝议迁矣,而阳甲卒不果,故盘庚立,遂决迁焉。至谓上篇作于阳甲之世,则误尔】○苏氏曰:民不悦而犹为之,先王未之有也。祖乙圯于耿,盘庚不得不迁。然使先王处之,则动民而民不惧,劳民而民不怨。盘庚徳之衰也,其所以信于民者未至,故纷纷如此。然民怨诽逆命,而盘庚终不怒,引咎自责,益开众信,反复告谕,以口舌代斧钺,忠厚之至此,殷之所以不亡而复兴也。后之君子,厉民以用者,皆以盘庚借口,予不可以不论。○大纪论曰:自祖乙都耿之后,三世有兄弟争夺之祸,宗族群下,各有党与,荡析离居,罔有定极。盘庚欲正名而诛罚之,则伤亲亲,召变乱;听其所为而纵之,则不可以为国。故必迁于亳,理之以旧制,参之以新民,消散党与,使定于一也。自是而后,子弟更立,十世无复争夺之祸矣。贤者所为,尽善尽美如此哉。后世人君欲有所为者,既不能行其所无事,则必更张旧制,奬防新进,沮格羣言,诛责贵近,以厉其余矣。方事未成,则戒慎;及事已成,则安肆矣。方迁之初,道路阻长,工力劳费,有能以财济国事者,则必旌显之矣。此天下所以败也。盘庚三篇有六善焉:以常旧服,正法度,一也;图任旧人,二也;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三也;以人情事理反覆训谕,开导民心,使之通晓,无纎毫恃尊高、凭威势之意,四也;奠厥攸居,始以无戯怠为戒,五也;叙钦有徳有谋之人,而不肩好货,六也。一举而六善立,弥祸乱之根。此孔子所以取之,训后世也。先儒谓商人尚神,愚初疑之。及观汤诰、盘庚之文,然后知圣人以神道设教,非如末世及夷教之妄诞也。行妄诞而能成事者,未之有也。○子王子曰:土气有厚薄,风俗有盛衰。冀之为都,天下之形势也。山河险固,沃壤廹隘,民淳俗俭,足以自固。后世人民文物渐至繁阜,风气日耗,遂自北而南,势使之然也。夫契始封于商,八迁而后都亳。汤以七十里而有天下,此兴王本根之地,后世子孙不可轻去者也。是时滨河之地,近古帝都,地壤土丰,民稠物饶,人之所共趋。亳在中土之东南,去河为远。汤始大而未盛,子孙无远虑,往往轻徙,曰嚻,曰相,曰耿,曰邢,皆际河之境。常人之心,知利而不知患,虽数有水祸,时圯时壊而不悔者,政以厚利夺其避患之心也。盘庚贤君也,不忍民之沈防沦没,治亳殷而归于先王创业之都,非为己利也,为民避患也。故其言告戒谆勤,而无一毫怒民之意。然小民亦何敢逆君命而惮迁哉?皆世家大室,嗜利忘患,动以浮言蛊惑百姓,恐惧盘庚。故盘庚知之,喻百姓之言少,而辩论反覆于世家旧臣者为详。其喻民曰:「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汝万民乃不生生,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蔼然温厚之意,沦浃心髓。民之浮言,乌得不息?民之胥怨,乌得不消?民之生生,乌得不裕?自是高宗、祖甲相继百年,殷邦嘉靖。其后武乙复迁河北,国内衰弊,至纣竟以奢淫而亡。是以知盘庚之远虑絶识,岂不贤乎?甲子二十有五祀二十有八祀王崩弟小辛立戊辰小辛元祀
译现在我已经郑重地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们,你们无论认为合意还是不合意,都不可不敬重;不要聚敛财货,要使百姓不断生息,各自建立功业;要恭敬地广布美德,永远同心协力【蔡氏说:“相”是引导。“我懋简相尔”,是说我努力选拔并引导你们,使你们顾念、敬重我的民众。“肩”是承担;“敢”是勇于;“鞠”是养育。我不任用贪好财货的人,只任用勇于敬重民众的人;以民众不断生息为念,凡养育人民、为人民谋求安居和秩序的人,我就按次序任用他们,恭敬并礼遇他们。“羞”是进献、陈述。“若”是合乎我的心意,也就是勇于使民众生息;“否”是不合乎我的心意,也就是任用贪好财货的人。你们应当深切体会这两点,不可不敬重我的话。“无”同“毋”;“总”是聚集;“庸”是民众的功业。这是直接告诫他们不可做什么,勉励他们应当做什么。“式”是敬。敬慎地传播有利于百姓的德行,永远同心同德,希望长久不改变。盘庚篇末的告诫和勉励,一节比一节严厉,最后以无穷的期限来要求他们】。○郑康成说:祖乙居住在耿地以后,奢侈越过礼制;那里土地逼近山川,常常发生崩塌。到阳甲即位时,盘庚任他的臣子,于是谋划迁居到成汤旧日的都城。百姓在耿居住已久,奢侈淫逸已经成为风俗,所以不愿迁徙。○王肃说:从祖乙到盘庚共五世,盘庚的同母长兄阳甲在位时,宫室奢侈,百姓居住的城邑低湿狭窄,水泉流出咸卤之水,无法施行政教,所以迁都到殷。○《世纪》说:耿在黄河北岸,逼近山川;从祖辛以来,百姓都奢侈,所以盘庚迁都到殷【唐代孔氏说:这三种说法都说到了奢侈】。郑氏既说君主奢侈,又说百姓奢侈;王肃专门说君主奢侈;皇甫谧专门说百姓奢侈。说君主奢侈,是因为天子的宫室奢侈,侵夺下民;说百姓奢侈,是因为豪民的房屋超过限度,逼迫贫困者,使普通百姓和弱者无处容身,所以想迁都、改变制度来宽解他们。富裕的百姓留恋旧居,违背君上的意旨,不愿迁徙。按孔传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地势低洼,又长期遭受水灾,水泉流出咸卤之水,无法施行政教,所以想迁都,不一定是因为奢侈。这篇以君主的名字命名,必定记载的是君主在位时的事情;郑氏却认为上篇是盘庚任臣子时所作,怎么能轻率地说错呢?○我按:郑氏博览古书,必定有所依据。也许在阳甲时期,盘庚辅佐他,曾经商议迁都,但阳甲最终没有实行;所以盘庚即位后,便决定迁都。至于说上篇作于阳甲时期,那就错了】。○苏氏说:百姓不高兴而仍然强行去做这种事,先王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祖乙在耿地遭遇崩塌,盘庚不得不迁都。然而假如先王处置这件事,就会使百姓行动而百姓不恐惧,使百姓劳作而百姓不怨恨。盘庚的德行已经衰微,他取得百姓信任的程度还不够,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纷扰。但是百姓怨恨、毁谤并违抗命令,盘庚始终不发怒,反而归罪自责,更加开启众人的信任;他反复告谕,用言语代替斧钺,忠厚到了这种程度,这就是殷没有灭亡而又复兴的原因。后世那些役使百姓来办事的君子,都拿盘庚作为借口,我不能不加以辨析。○《大纪》论说:自从祖乙在耿建都以后,三代之内发生了兄弟争夺的祸乱;宗族和臣民各自结党,流离分散、离开居所,没有安定的归宿。盘庚想要正名分并诛罚他们,就会伤害亲亲之恩,招致变乱;听任他们所作所为而放纵他们,又不能治理国家。因此一定要迁到亳,依照旧制度治理,并参酌新民的情况,使党羽消散,归于统一。从此以后,子弟轮流即位,十代之内再没有争夺的祸乱。贤者的作为,竟能这样尽善尽美吗!后世君主想要有所作为,既不能实行无为而治,就必定变更旧制度,奖掖和防范新进之人,阻挠群臣的言论,诛责权贵近臣,以此严厉对待其余的人。事情尚未成功时,便戒慎恐惧;事情一旦成功,便安逸放纵。刚开始迁都时,道路遥远艰险,工程劳力和费用都很大;如果有人能拿财物来帮助国家办事,就一定表彰显用他。这就是天下败坏的原因。盘庚三篇有六项长处:遵循旧日服制,端正法度,这是第一;谋划任用旧人,这是第二;不许有人敢于隐瞒小人的规劝,这是第三;反复以人情事理训诫开导,使百姓明白通晓,丝毫没有凭借尊位高势、倚仗威势的意思,这是第四;安定他们的居所,开始就以不可戏谑懈怠告诫他们,这是第五;按次序任用并敬重有德有谋的人,不任用贪好财货的人,这是第六。一举而使六种善政确立,堵塞了祸乱的根源。这就是孔子取法这篇文章、用来教训后世的原因。先儒说商人崇尚神灵,我起初对此有所怀疑。等到读了《汤诰》和《盘庚》的文字,才知道圣人借助神道来设立教化,并不像末世和夷狄的教法那样荒诞妄诞。奉行荒诞妄诞之说而能够成就事业的,从来没有过。○子王子说:土地的气势有厚薄,风俗有盛衰。冀地作为都城所在地,是天下的形势所在。山河险要坚固,土地肥沃而地势狭窄,百姓淳朴、风俗俭约,足以凭借这些自我巩固。后世人口和文物逐渐繁盛富庶,风气日益消耗衰败,于是都城逐渐由北向南迁移,这是形势使然。契最初受封于商,经过八次迁徙以后才在亳建都。成汤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取得天下,这里是兴起王业的根本之地,后世子孙不可以轻易离开。当时黄河沿岸的土地,靠近古代帝王的都城,土壤肥沃,人口稠密,物产丰富,是人们共同趋向的地方。亳在中原土地的东南方,距离黄河较远。成汤的事业刚刚壮大但还没有兴盛,子孙没有长远的考虑,往往轻易迁徙;曾迁于嚣、相、耿、邢,都处在黄河沿岸。常人的心理,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患,即使多次遭受水灾,时常崩塌毁坏也不悔改,正是因为眼前的厚利夺去了他们避患的心思。盘庚是贤明的君主,不忍心百姓沉陷沦没,于是治理亳殷,回到先王创业的都城;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让百姓躲避祸患。所以他告诫百姓的话反复恳切,没有丝毫恼怒百姓的意思。然而普通百姓又怎么敢违抗君命、害怕迁徙呢?都是世家大族贪图利益而忘记祸患,动辄用浮夸的言论迷惑百姓,使他们恐惧盘庚。因此盘庚了解这一点,对百姓说的话较少,而对世家旧臣反复辩论则说得很详细。他对百姓说:“你们说,我为什么要惊动万民而迁都呢?如今我们的百姓因此流离分散、离开居所,没有安定的归宿;你们万民却不能使自己的生活不断发展,我还要迎接并延续你们受命于天的生命。我难道是要凭威势压服你们,来奉行并养育你们众人吗?”这种和蔼温厚的心意,深入浸润到人的心髓。百姓的浮言怎么会不停止?百姓彼此的怨恨怎么会不消除?百姓的生计怎么会不富足?从此以后,高宗、祖甲相继在位百年,殷邦安宁美好。后来武乙又迁到黄河北岸,国内衰败,到纣时终于因奢侈淫逸而灭亡。因此可知盘庚的长远谋虑和绝异见识,难道不贤明吗?甲子二十五祀。二十八祀,王去世,其弟小辛即位。戊辰,小辛元祀。
史记》曰:「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作《盘庚》三篇【如此则《盘庚》之书,亦追记也,未详是否】二十有一祀王崩弟小乙立己丑小乙元祀甲寅二十有六祀,▯亶父迁于岐,改号曰周【按:迁岐之事,据西汉《书·娄敬传》,则古公迁岐下,距伐商百有余年,当在廪辛之世;据东汉《书·西羌传序》,则古公迁岐,又当武乙之时。然皆年数促数,该事不伸。娄敬一时之言,计不察察。东汉《书》据《竹书》,《竹书》载太丁歴年良久,与经世厯不同,皆不可考。惟《大纪》系之小乙之年,盖以甲纪也。下逮克商,凡二百年。按《诗》称“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则其时古公、太姜之年尚少,未有泰伯、王季也。至称其治岐之后,“帝省其山,斯防斯兑,然后作邦作对”,则始生泰伯、王季尔。古公年夀甚高,故号古公,而王季、文王皆且百年。尚论其世,则《大纪》之年近是,今从之】世本曰:「公刘【详见夏纪】庆节【史记曰:庆节居▯】皇仆,差弗,伪榆【史记作毁隃】公非,辟方【史记缺辟方,皇甫氏谓公非字辟方者非】高圉【国语曰:高圉能率稷者也,周人报之】侯牟【史记缺,皇甫氏云高圉字者非】亚圉【左传注:高圉、亚圉受殷锡命】云都【史记缺,皇甫氏以为亚圉字者非,汉书表云亚圉弟,索隠曰:上云辟方、侯牟亦皆二人之名】太公祖绀【史记作公叔祖类,世表作祖类,皇甫氏云公祖一名祖绀】诸盩【史记缺,路史号太公】亶父【号古公,武王追王太王】【履祥按:世本自不窋鞠公刘至季歴已十七世,史记拘于十五王,文始平之之数,遂谓后稷之子为不窋,曾孙为公刘。前既缺代,又自公非已后缺四世不书,皇甫氏不得其説,遂以四世为字而组绀。又自有四名,独索隠觉其非而不明辩。路史已明辩而不断十五王之説。今按公刘之世,云周道之兴自此而诗京师之名亦始此。国语十五王之説,自公刘数至文王尔,然又安知非祖功宗徳之云周世世修徳者贤圣之君十五作而至文王乎】孟子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庄子与此文大同小异,至《史记》《吴越春秋》所记文滋不及矣】○又曰:「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茍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大雅·绵》之诗曰:「緜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集传曰:「民,周人也。古公,号也。亶父,名也,或曰字也。后乃追称太王焉。陶,窰灶;复,重窰穴;土室也。▯地近西戎而土寒,故其俗如此。此亦周公戒成王之诗。▯之先小后大,以比周人始生于漆沮之上,而古公之时居于窰灶土室之中,其国甚小,至文王时而后大也】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集传曰:「走马,避狄难也。岐下,岐山之下也。姜女,太王妃也】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曰止,曰时,筑室于兹【集传曰:「周,地名,在岐山之南。膴膴,肥美貌。堇,乌头;荼,苦菜;饴,饧也。契,所以然火而灼▯者也,或曰以刀刻▯甲欲鑚之处。言周原土地之美,虽物之苦者亦甘。于是太王始与邠人之从己者谋居之,又契▯而卜之,既得吉兆,乃告其民曰:『可以止』,于是而筑室矣。或曰时,谓土功之时也】廼慰廼止,廼左廼右,廼疆廼理,廼宣廼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集传曰:「慰,安止居也。左右,东西列之也。疆,谓画其大界;理,谓别其条理;宣,布散而居;或曰导其沟洫也;亩,治其田畴也。自西徂东,自西水浒而徂东也。周,」徧也,言靡事不为也】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板以载。作庙翼翼【集传曰:司空掌营国邑,司徒掌徒役之事。绳所以为直,凡营度位处,皆先以绳正之。缩束也,载上下相承也。言以索束板,投土筑讫,则自下而上以相承载也。翼翼,严正也】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集传曰:捄,盛土于器也。陾陾,众也。度,投土于板也。薨薨,众声也。登登,相应声。削屡,墙成而削治重复也。冯冯,墙坚声。
译《史记》说:“小辛即位,殷再次衰落,百姓思念盘庚,于是作《盘庚》三篇【如果这样,那么《盘庚》这部书也是追述之作,究竟是否如此,尚未详知】。” 二十一祀,王去世,其弟小乙即位。己丑,小乙元祀。甲寅二十六祀,▯亶父迁到岐,改称号为周【按:关于迁到岐的事,据西汉《书·娄敬传》,古公迁到岐山之下,距离讨伐商朝一百多年,应当在廪辛时期;据东汉《书·西羌传序》,古公迁到岐,又应当在武乙时期。然而两种说法所列年数都太短,事情无法伸张考定。娄敬一时的说法,推算未必十分确切。东汉《书》依据《竹书》,《竹书》记载太丁在位年数很长,与《经世》历法不同,都无法考证。只有《大纪》把这件事系在小乙年间,大概是依据甲子纪年。下至灭商,共二百年。按《诗经》说“于是到了姜女,便来相看居处”,那么当时古公、太姜年纪还小,还没有泰伯、王季。至于说他们治理岐地以后,“上帝察看那座山,筑起堤防、疏通水道,于是建立邦国、匹配贤君”,那时才生有泰伯、王季。古公寿命很长,所以称为古公;王季、文王也都将近百岁。考察这个时代,《大纪》所列年份接近事实,现在依从它】《世本》说:“公刘【详见《夏纪》】、庆节【《史记》说:庆节居住在▯】、皇仆、差弗、伪榆【《史记》作毁隃】、公非、辟方【《史记》缺辟方,皇甫氏说公非字辟方,这是错误的】、高圉【《国语》说:高圉能够继承后稷,周人祭祀报答他】、侯牟【《史记》缺此名,皇甫氏说这是高圉的字,错误】、亚圉【《左传》注说:高圉、亚圉接受殷王赐予的命令】、云都【《史记》缺此名,皇甫氏认为这是亚圉的字,错误;《汉书》世表说云都是亚圉的弟弟,《索隐》说:上文所说的辟方、侯牟也都是两个人的名字】、太公祖绀【《史记》作公叔祖类,《世表》作祖类,皇甫氏说公祖一名祖绀】、诸盩【《史记》缺此名,《路史》称为太公】、亶父【号称古公,武王追尊为太王】。” 【履祥按:《世本》从不窋、鞠、公刘到季历,已经有十七世;《史记》拘泥于十五王和文王开始平定天下的数目,于是说后稷之子是不窋,曾孙是公刘。前面已经缺少世代,又从公非以后缺少四世而不记载;皇甫氏没有得到合理解释,于是把四世当作字,并把它们拼合为祖绀。又有其他四个名字,只有索隐察觉不对,却没有明确辨析。《路史》已经明确辨析,但没有推翻十五王的说法。现在按:公刘时代,说周道的兴起从此开始,京师这个名称也从此开始。《国语》所说的十五王,是从公刘数到文王;但又怎么知道这不是说祖功宗德,即周代世世代代修养德行,贤圣君主相继出现十五位,直到文王呢?】孟子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来侵犯他。他用皮帛侍奉狄人,却不能免除侵扰;用犬马侍奉狄人,也不能免除侵扰;用珠玉侍奉狄人,仍然不能免除侵扰。于是召集年老的人并告诉他们说:‘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君子不能因为用来养活人的东西反过来伤害人。你们几位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将离开这里。’于是离开邠地,翻越梁山,在岐山下建邑居住。邠人说:‘这是一位仁人,不能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就像赶集一样多【《庄子》所载与这段文字大体相同而略有不同,至于《史记》《吴越春秋》的记载,文辞和事实都不如这里】。” ○孟子又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于是离开那里,到岐山下居住。这不是他选择了那里而取得它,而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只要能够施行善政,后世子孙必定会有成为王者的人。君子创立基业、传下统绪,是为了让后人能够继承;至于事业最终成功,那是上天的作用。”《 《大雅·绵》这首诗说:“绵延不断的瓜蔓和瓜瓞,周人的最初诞生,是在漆水、沮水流域。” 古公亶父,住在窑洞和土穴中,还没有房屋宫室【《集传》说:“民”是周人;“古公”是称号;“亶父”是名字,也有人说是字。后来才追尊称为太王。“陶”是窑灶;“复”是重叠的窑穴,即土室。▯地靠近西戎,土地寒冷,所以风俗如此。这也是周公告诫成王的诗。瓜先小后大,用来比喻周人最初生息在漆水、沮水之上;古公时住在窑灶土室之中,国家很小,到了文王时才逐渐壮大】。古公亶父来到了这里,骑马奔走以躲避狄人的祸难,沿着西边的水岸前行,到达岐山下;又和姜女一同前来,寻找可以居住的地方【《集传》说:“走马”是躲避狄人之难;“岐下”是岐山之下;“姜女”是太王的妃子】。周原土地肥美,乌头和苦菜也甜得像饴糖。于是开始谋划居处,又刻灼龟甲进行占卜,说这里可以停留下来,于是在这里筑室【《集传》说:“周”是地名,在岐山南面;“膴膴”是肥美的样子;“堇”是乌头;“荼”是苦菜;“饴”是饧糖;“契”是用来烧火灼龟的工具,也有人说是用刀刻龟甲、标出钻灼处。意思是周原土地肥美,即使是味苦的植物也变甜了。于是太王开始同跟随自己的邠人谋划在这里居住,又刻灼龟甲进行占卜,得到吉兆后,就告诉百姓:“可以在这里停留。”于是便筑起房屋。” 有人说,“时”是指兴修土木工程的时机】。于是安抚他们,使他们安居;于是分列左右,划定疆界,分别治理,疏通水道,整治田亩,从西边到东边,周遍地办理各种事务【《集传》说:“慰”是使居处安定;“左右”是向东西两边排列;“疆”是划定大的界限;“理”是分别整理条理;“宣”是分散居住,也有人说是疏导沟渠;“亩”是整治田地;“自西徂东”是从西边的水岸到东边;“周”是遍,意思是没有一件事不做】。于是召来司空,又召来司徒,使他们建造房屋。拉直的绳墨作为准绳,把木板捆束起来承接土料。建造宗庙,庄严整齐【《集传》说:司空掌管营建国都和城邑,司徒掌管徒役之事。绳子用来取直,凡是规划位置,都先用绳子校正。“缩”是捆束;“载”是上下相承。意思是用绳索捆住木板,投入土料筑成以后,再由下而上相互承接。“翼翼”是严整端正】。装土的声音陾陾不断,投土入板的声音薨薨作响,夯筑的声音登登相应,削平墙面的声音冯冯不绝。百堵墙都兴建起来,鼛鼓也不能让劳作停止【《集传》说:“捄”是把土装入器具;“陾陾”是众多的样子;“度”是把土投入木板;“薨薨”是众多声音;“登登”是彼此应和的声音;“削屡”是墙筑成后反复削平修整;“冯冯”是墙体坚固的声音】。
五版为堵,兴起也。此言治居室也。鼛鼓,长一丈二尺,以鼓役事。弗胜者,言其乐事劝功,鼔不能止也】廼立臯门,臯门有伉。廼立应门,应门将将。廼立冢土,戎丑攸行【集传曰:王之郭门曰臯门,正门曰应门。太王之时未有制度,特作二门,其名如此。及周有天下,遂尊以为天子之门。▯土,大社也,亦太王所立,而后因以为天子之制焉。戎丑,大众也。起大事,动大众,必有事乎社而后出,谓之宜】○皇矣之诗曰: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集传曰:式廓,犹言规模也。此谓岐周之地也。此诗叙太王、泰伯、王季之徳,以及文王伐宻、伐崇之事。此其首章,先言天之临下甚明,但求民之安定而已。彼夏商之政既不得矣,故求于四方之国。茍上帝之所欲致者,则增大其疆境之规模。于是乃眷然顾视西土,以此岐周之地与太王为居宅也】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迁明徳,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集传曰:明徳,谓明徳之君,即太王也。串夷载路,未详。或曰串夷即昆夷,载路谓满路而去,所谓昆夷駾矣者也。配,贤妃也,谓太姜。此章言太王迁于岐周之事。盖岐周之地本皆山林险阻无人之境,而近于昆夷,太王居之,人物渐盛,然后渐次开辟,如此乃上帝迁此明徳之君使居其地,而昆夷远遁,天又为之立贤妃以助之,是以受命坚固而卒成王业也】帝省其山柞棫斯防,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泰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防,奄有四方【集传曰:对犹当也,作对言择其可当此国者以君之也,泰伯太王之长子,王季太王之少子也,兄谓泰伯也,言帝省其山而木防道通,则知民之归之者益众矣,于是既作之邦,又与之贤君以嗣其业,盖自其初生泰伯王季之时而已定矣,于是泰伯见王季生文王,又知天命之有在,故适吴而不反,太王殁而国传于王季及文王而周道大兴也,然以泰伯而避王季,则王季疑于不友,故又特言王季之友其兄者,乃因其心之自然而无待于勉强,既受泰伯之让,则益修其徳以厚周家之庆,而与兄以让徳之光,犹曰彰其知人之明,不为徒让耳,其徳如是,故能受天禄而不失,至于文武而奄有四方也】○史记曰: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徳行义,国人皆戴之,及它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吴越春秋曰:古公去邠处岐周,居三月成城郭,一年成邑,二年成都,而民五倍其初○韦昭曰:太姜太王之妃,王季之母姜女也,有逄伯陵之后也○雍录曰:邠在岐西北二百五十余里,自邠而南一百三十里为奉天县,有梁山,即所谓逾梁山也,渭水在梁山之南,循水西上可以达岐,诗所谓率西水浒至于岐下也,太王都岐在今鳯翔府西五十里,是为岐周,岐水之南,今有周原,南五十里又有周城云,此为周公采邑也二十有八祀王崩子武丁践位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四
译五块木板高为一堵墙,“兴”是建起。这一段说的是修治居住的房屋。“鼛鼓”长一丈二尺,用来击鼓督促劳役。所谓“弗胜”,是说大家以劳作为乐、互相勉励建功,连鼛鼓也无法使他们停下来】。于是建起皋门,皋门高大;于是建起应门,应门庄严盛大;于是建起冢土,民众出征前都要在这里举行仪式【《集传》说:天子外郭的门叫皋门,正门叫应门。太王时代还没有形成制度,只建了两道门,名称如此。后来周拥有天下,便尊奉这两个名称作为天子的门。冢土是大社,也是太王所建,后来沿用为天子的制度。“戎丑”是大众。发动大事、调动民众,必须先在社坛举行仪式,然后才出发,称为“宜”】。○《皇矣》诗说:伟大的上帝俯临下界,威严显赫;察看四方,寻求民众的安定。就是这两个国家,它们的政治已经失当;就是那四方的国家,于是考察并谋划。上帝厌弃了它,憎恶它那扩张的规模。于是眷顾西方,便把这片土地赐给他作为居所。太王砍除树木,清理蔓草和枯木;修整平坦,清除灌木和小树;开通道路,辟除柽树和椐树;拔除荫蔽之木,剔去檿桑和柘桑。上帝迁来这位有明德的君主,昆夷于是逃散。上天为他立下贤妃,他接受的天命已经牢固。【《集传》说:“式廓”,犹如说规模。这里指岐周之地。这首诗叙述太王、泰伯、王季的德行,以及文王讨伐密国、崇国的事情。这是第一章,先说上天临照下民十分明白,只是求百姓安定而已。夏、商的政治既已失当,所以向四方国家寻求。假如是上帝想要使之到达的地方,就扩张它疆域的规模。于是眷顾地看视西方土地,把这片岐周之地赐给太王作为居所。】大概岐周这片土地原本都是山林险阻、无人居住的地方,又靠近昆夷。太王居住在那里,人口和物产渐渐兴盛,然后逐步开辟,于是上帝把这位有明德的君主迁来,让他居住在这里;昆夷也远远逃走。上天又为他立下贤妃来辅佐他,因此所受天命牢固,最终成就了王业。上帝察看那山地,柞树、棫树成为屏障,松树、柏树也渐渐茂盛;上帝建立国家,又为它建立匹配的君主。从泰伯、王季出生之时起,这件事就已经决定了。王季发自内心地友爱兄长,既友爱兄长,又十分笃厚;他的福庆于是得到上天赐予的光荣,所受天禄没有限度,终于拥有了四方天下。【《集传》说:“对”犹如说相当;“作对”是说选择能够担当这个国家的人来做君主。泰伯是太王的长子,王季是太王的小儿子;兄长指泰伯。上帝察看山地,树木形成屏障,道路通达,这就知道归附百姓越来越多了。于是既建立了国家,又给它选择贤君来继承事业;大概从泰伯、王季刚出生时,事情就已经定下来了。后来泰伯见王季生了文王,又知道天命有所归属,所以前往吴地而不再回来。太王死后,国家传给王季以及文王,周道于是大为兴盛。然而,泰伯让位给王季,王季似乎可能被怀疑为不友爱兄长,所以又特意说王季友爱兄长,是顺着内心的自然情感,并非勉强而为。既然接受了泰伯的让位,他便更加修养德行,使周家的福庆厚重,并把兄长谦让之德的光荣归还给他;这就如同说,彰显了泰伯知人之明,不是徒然让位。他的德行如此,所以能接受上天的禄命而不失掉,到了文王、武王时终于拥有四方天下。】《史记》说:古公亶父重新整治后稷、公刘开创的事业,积累德行,施行仁义,国人都拥戴他;等到其他邻近国家听说古公仁厚,也有很多人归附他。《吴越春秋》说:古公离开邠地,迁居岐周;居住三个月建成城郭,一年建成邑,二年建成都城,而百姓增加到原来的五倍。韦昭说:太姜是太王的妃子、王季的母亲,是姜姓女子;她是逄伯陵的后代。《雍录》说:邠地在岐地西北二百五十多里。从邠地向南一百三十里是奉天县,有梁山,就是所谓翻越梁山。渭水在梁山南面,沿着水向西上行可以到达岐地,《诗经》所谓“沿着西边水岸到达岐山之下”。太王建都于岐地,在今鳯翔府以西五十里,这就是岐周。岐水南面现在有周原,再向南五十里又有周城,据说这是周公的采邑。二十八年,王去世,他的儿子武丁即位。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五丁巳,殷高宗武丁元祀,王宅忧,▯盘为相。子张问曰:「书」云:「高宗谅隂三年不言,何谓也?」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三年。」○经世曰:高宗践位,甘盘为相。【履祥按:高宗自谓旧学于甘盘,周公亦曰“在高宗时则有若甘盘然”,则高宗新政,盖甘盘为相也。经世之言是矣。高宗宅忧三年不言,百官听于冢宰,以有甘盘为冢宰也。书称高宗旧劳于外,史谓其自为太子时能知人民所好恶,修耸其德,达于神明,盖学于甘盘旧矣。盘亦以高宗之贤足以自为政,故其免丧之后复政,告老避权,高蹈而高宗犹不言,卒得傅説而相之。】云】三祀,免丧,弗言。羣臣咸谏。王得傅説,以为相,总百官,资学于説。说命》上篇曰:「王宅忧亮隂【亮隂当作梁闇,天子居丧之次也。古者诸侯大夫士遭丧居倚庐,倚者谓于中门之外,东墙下倚木为庐。大夫士不障,诸侯加围障。然则天子则又加梁楣,故谓之梁闇与】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羣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免丧而犹弗言,羣臣以为过于礼,故谏之。其谓之明哲者,以高宗天资之不凡也。知之固曰明哲,然知之固贵于行之也。故曰实作则,天子君天下,百官所承式,命令之行乃作则之事也】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类,兹故弗言。防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高宗天资明哲,然自以讲贯未竟,恐未合乎圣圣相传之的,所以不轻于作命。恭黙思道,此高宗始初为学工夫。恭者,敬身以处;黙者,不言而思;思道者,思想此道为若何也。然惟其恭黙思道,所以心无异念,纯乎诚敬,故梦帝赉予良弼。此所谓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动乎四体者也】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説筑傅岩之野惟肖【高宗之梦盖有日矣,徧视羣臣,黙加求访而未得,故因羣臣之请而言之。乃审厥象以物色访之也。虞虢之间,地名,▯岩涧水坏道,常役胥靡刑人筑之,説贫代其筑,形与所梦者类,説名也。不知其姓,盖以地为氏云】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蔡氏曰:史记高宗得説,与之语果圣人,乃举以为相,置诸左右,盖以冡宰兼师保也。荀卿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置诸左右者近其人以学也。史臣将记高宗命説之辞,先叙事始如此。○愚按:君心者天下之本,而相特其助。后世人主忽不知此,旣得贤相,自谓逸于任人,则悉以事任委之,而自处于逸,谓得人君用相之体。不知心身不脩,事理未彻,一旦失辅则乱,又自此始。齐威公任管仲,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唐明皇用姚宋,奏事不省,可谓任之专矣。管仲死,姚宋去,则终于乱,无它,不以身心为急也。管仲、姚宋亦昧所本,难以语此。高宗得▯説为贤相,未及朝政庶事,而先置诸左右,命以纳诲,反覆委论,拳拳于沃心之説,此商之所以中兴,为高宗之知所本也】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此命説之辞也。三节托物之喻,皆有深意。孔子曰:「思而不学则殆。」又曰:「吾尝终日终夜以思,无益,不如学也。」高宗恭黙之思,思之工夫固至,然磨砺相济,资养之无助,则心孤而无益。若金,用汝作砺,盖思而有所未通,自以为钝,而资其砺也。若济大川,用汝作舟楫,盖思而未能遽至,自以为险,而资其济也。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盖思虽有得,然心枯而无资养之妙,故自以为竭,而頼其化也。此高宗用工之辞,非泛喻也。故总以「啓乃心,沃朕心」言之。沃者,灌溉滋长之妙也。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谓言不直则已之宿疾不除;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谓知不明则行有所不遂也。此皆用工之辞,非寻常语。惟暨以下,则期其成功以终之】説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高宗命説之辞,皆曽用功之语,言之痛切,而説之复王,其辞反若缓而不切者,此必有见于高宗之病矣。高宗虽旧学,终见未彻,视羣臣又非▯盘之比,虽有言,高宗亦未敢深仗也,故常反求诸己而思之。其病在于求诸独而畧于人。説知君心之病如此,而己之言可以朝暮入,不必遽数之也,故且以从谏箴高宗以圣,期高宗。此病既除,言则必行,其资必可以圣,其它皆不遗余力矣】○中篇曰【中篇傅説承总属之命,故陈立政之要;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五。丁巳日,殷高宗武丁元年,王居丧,甘盘任宰相。子张问道:“《尚书》说:‘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何必只是高宗?古代的人都这样。国君去世,百官总摄自己的职事,听命于冢宰,三年都是如此。” 《经世》说:高宗即位,甘盘任宰相。【履祥按:高宗自己说曾经向甘盘学习,周公也说“在高宗时代有像甘盘这样的人”,所以高宗实行新政,大概是甘盘任宰相。《经世》的说法是对的。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百官听命于冢宰,是因为甘盘担任冢宰。《尚书》称高宗以前曾长期在外劳作,史书说他在做太子时就能了解百姓的好恶,修养并振作自己的德行,使之通达神明,大概早已向甘盘学习了。甘盘也认为高宗贤明,足以亲自处理政事,所以他服丧期满、重新处理政务后,便告老辞职以避开权势,实行高尚的退隐;而高宗仍然不说话,最终得到傅说,让他担任宰相。】三年,服丧期满,仍然不说话。群臣都进谏。王得到傅说,任命他为宰相,总领百官,并向傅说学习。《说命》上篇说:“王居丧于梁闇,三年服丧期满,仍然不说话。群臣都向王进谏说:‘唉!能够明白事理,就叫作明哲;明哲之人确实能够建立法则。天子君临万邦,百官承受法式。王所说的话只是……” 制定命令,却不说出来,臣下就没有什么可以接受并遵循的命令。”【服丧期满却仍不说话,群臣认为超过了礼制,所以进谏。他们称之为明哲,是因为高宗天资非凡。能够明白事理固然叫明哲,但明白事理贵在能够实行。所以说“确实建立法则”;天子君临天下,百官所承受的法式,就是使命令施行,这正是建立法则的事情。】王于是写下诰文说:“为了使我端正四方,我恐怕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圣人相类,所以至今不说话。我恭敬沉默地思考正道,梦见上帝赐给我一位贤能的辅弼,让他代替我说话。【高宗天资明哲,但自认为讲习学习尚未完成,恐怕还不符合圣贤相传的正道,所以不轻易发布命令。恭敬沉默地思考正道,这是高宗最初从事学习的功夫。恭敬,是谨慎持身以处世;沉默,是不说话而思考;思考正道,是思索正道究竟应当怎样。然而正因为恭敬沉默地思考正道,所以心中没有其他念头,完全真诚恭敬,因而梦见上帝赐给他贤能的辅弼。这就是所谓至诚之道可以预先感知未来,并感动人的四肢行动。】于是仔细察看梦中人的形貌,命人依据形貌在天下寻访,傅说在傅岩野外筑墙,形貌只有他最像。【高宗做这个梦大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遍视群臣,暗中不断寻访却没有找到,所以借群臣进谏而说出此事。于是仔细察看梦中人的形貌,按照形貌寻访。” 虞、虢之间有一处地名叫傅岩,山涧水冲坏道路,常常役使胥靡这样的受刑罪人去筑路;傅说贫穷,代替他们筑路,他的形貌与梦中人相似。傅说是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姓,大概是以地名为姓。】于是任命他为宰相,王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蔡氏说:《史记》记载高宗得到傅说,与他交谈,果然是圣人,于是推举他为宰相,安置在身边,大概是让他兼任冢宰、师、保。荀卿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贤人更便利的。”把他安置在身边,就是接近贤人来学习。史臣将要记载高宗命令傅说的话,所以先这样叙述事情的起始。】我认为:君主的心,是天下的根本;宰相只是对它的辅助。后世的君主忽然不懂这个道理,得到贤能的宰相后,便自以为可以不必亲自任用人才,于是把所有政事都交给宰相,自己安处于清闲之中,还说这就是君主任用宰相的正确方式。他们不知道,如果自己的身心没有修养,事理没有彻底明白,一旦失去辅佐,祸乱就会从这里开始。齐威公任用管仲,一再称管仲为仲父;唐明皇任用姚崇、宋璟,奏事甚至不亲自过问,可以说任用得十分专一了。但管仲死后、姚崇和宋璟离去后,最终还是陷入祸乱,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没有把修养身心当作急务。管仲、姚崇、宋璟也不明白根本所在,所以难以对他们谈论这个道理。高宗得到傅说这样的贤相,还没有涉及朝廷政务和各种事务,就先把他安置在身边,命他接受教诲,反复商议讨论,恳切地致力于滋润君心的学说;这正是商朝能够中兴的原因,也是高宗懂得根本所在的表现。高宗命令他说:“早晚接受你的教诲,以辅佐我的德行。我的德行如果像金属,你就像磨刀石;如果我渡过大河,你就像船和桨;如果一年遭遇大旱,你就像及时的甘霖。敞开你的心胸,来滋润我的心。像药物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像赤脚走路却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愿你和你的同僚同心协力,共同匡正你们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之道,继承我高祖、先王的事业,使万民安宁。唉!敬慎地执行我的这些命令,希望你能有始有终。”【这是命令傅说的话。】这三节用事物作比喻,都有深刻含义。孔子说:“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陷入困惑。”又说:“我曾经整日整夜地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思考的功夫固然很深,但如果没有磨砺、辅助和滋养的帮助,内心就会孤立而没有益处。“我的德行如果像金属,你就像磨刀石”,是说思考而有尚未通达之处,自己认为迟钝,所以借助磨刀石来磨砺。“如果我渡过大河,你就像船和桨”,是说思考尚未能立即达到,自己认为处境险难,所以借助船桨渡过去。“如果一年遭遇大旱,你就像及时的甘霖”,是说思考虽有所收获,但内心枯竭,没有滋养的妙用,所以自认为已经穷尽,依赖你的化育。这些都是高宗说明用功的方法,并不是泛泛的比喻。所以总括说“敞开你的心胸,来滋润我的心”。“沃”是灌溉滋长的妙处。“像药物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是说言语不直率,自己积久的疾病就不能消除;“像赤脚走路却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是说见识不明,行动就会有所不顺。这些都是说明用功的方法,不是平常的说法。至于“愿你和你的同僚”以下,则是期望以成功结束全篇。傅说又回答王说:“树木依照墨绳校正就会笔直,君主听从劝谏就会成为圣明之君。君主能够圣明,臣下不等候命令便会承受并实行它,哪里敢不敬慎地遵行王的美好命令?”【这是高宗命令傅说的话,都是曾经用功的言语,说得恳切;而傅说回答王时,言辞反而似乎舒缓而不迫切,这一定是他看出了高宗的病处。】高宗虽然从前学习过,最终仍然见解不够彻底;他所看到的群臣又不能和甘盘相比,所以即使有人进言,高宗也不敢深深依靠他们,只是经常反求于己而思考。他的毛病在于只求助于自己,忽略了他人。傅说知道君主的毛病是这样,而自己的言语可以早晚逐渐进入高宗之心,不必急于屡次责备他,所以暂且用听从劝谏来规劝高宗成为圣人,并以此期望高宗。这个毛病一旦除去,高宗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实行,他所凭借的力量必然可以使自己成为圣人,其他方面也都不会不尽力。《说命》中篇说:【中篇是傅说承接总领百官的命令,所以陈述治理政事的要点;】
下篇傅説承资学之命,故陈为学之方】惟説命总百官【命之以总百官,此相职也。相之职固在于统百官,此表而出之者,古者人君命相,固有常职,然权之轻重又视其人之等差,此云作相,而复曰总百官,任之专也。所谓皆听命于冢宰也】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此篇多以「惟」起语,盖古人歴举之辞也。建邦则立后王君公,设都则有大夫师长,非富贵安荣其身,皆所以治民耳,此天道也。然君臣上下虽皆有治民之责,而其源则在君。君则臣民之标表也。君虽为臣民之标表,而其源则又在天。天又君之法式也。聪明者,天理之公也。听是非,察善恶,用舍赏罚,一惟是理之公,而私意不与存焉,此人主所以宪天之聪明也。下文所叙皆宪天聪明之事】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言轻则起羞辱之患,阻兵之机萌则生戎狄之心。衣裳命服所以褒善,不可轻畀也。于在笥之时则审之,轻加于人,虽褫之亦已防矣。干戈所以讨乱,不可轻动也。于在躬之时则谨之,已命将出师,虽反之亦已黩矣。此四者皆政令刑赏之大者,故王能戒此则允兹克明矣。然于甲胄干戈重言者,高宗天资英毅,傅説盖虑其轻于用兵也。其后鬼方荆楚之师,王威赫然,虽曰势所不得已,而易象犹讥其惫説,盖先见之矣】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此皆聪明宪天之事。上文既言承以大夫师长,虽其本原在君心之标表,而择官亦不可不谨。蔡氏曰:「王制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官则六卿百执事,爵则公卿大夫士也。贤能所以治,私昵恶德所以乱。」吴氏曰:「恶德,凶德也。人君当用吉士,凶德之人虽有过人之才,爵亦不可及】虑善以动,动惟厥时【善者,理之是也。时则时措之宜也。虑则当乎是而后可动,动必合其时而后中节,虑善犹择乎中庸,时犹时中也。中无定体,随时而在,事虽善而动不以时,犹非中也。伊尹曰:「善无常主,恊于克一。」傅说曰:「虑善以动,动惟厥时。」言异而功同,知道者当黙防于此】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此承虑善而言也。事防无穷,随时取中,得其善而自满,则善不继矣。举事之善,固贵惟时,然事无先时之备,则或时至而动不及矣】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啓宠亦一不善之动也。过未善也,迁其未善以从善,斯得矣。耻过而遂非,则恶矣,故兼戒之】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居处也,止于善之谓也。政事而各处其当,则政事醇美矣】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此亦未尽善之事,高宗于祭祀或有过厚之失,不知只所以为防,非尽善中节之事也。此终上文之意,以尽高宗之疵】王曰:「防哉!説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防哉,叹其言之有味也。説之言,自它人观之若散而无统,惟高宗善思,故知其味也。服,行也。谓惟其言是行也。苏氏曰:「説之言譬如药石,虽散而不一,然一言一药皆足以治天下之公患,所谓古之立言者】説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恊于先王成德。惟説不言,有厥咎【説又赞其行也。谓凡得于言者非难,行于身者为难。今王信而欲行之,则不难矣。信能行之,则必允恊于先王成德矣。惟説不言,有厥咎,则又将告之也。广汉张氏谓高宗知之之工已至,故説以「知之非艰,行之惟艰」告之。若君非高宗,则説必先以致知告之矣。○前儒疑説命中篇羣言无统,必有错简,意诸语凡十三,惟相连成文,而王惟戒兹四语乃结语耳。以今观之,语凡二章,自「明王奉若天道」至「惟其贤」为一章,章凡三节,以「宪天聪明」为要;自「虑善以动」至「事神则难」为一章而大防以虑善惟时为要。夫宪天聪明,王道之公也。虑善惟时,时中之学也。二者眞要,防微言而厯举庶事以为目耳。傅説之言眞有防哉】○下篇曰:王曰:来!
译下篇是傅说承接辅佐学习的命令,所以陈述学习的方法。傅说接受命令总领百官后,便进见王说:“唉!圣明的君主遵循天道,建立国家、设置都城,树立后王、君公,安排大夫、师长来辅佐他们,不是为了使自己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上天聪明明察,圣人时刻效法它;臣下敬慎地遵循它,百姓就会跟从而得到治理。【这一篇多用“惟”字起头,大概是古人逐项列举的说法。建立国家,就要树立后王、君公;设置都城,就有大夫、师长。这些并不是为了使自身富贵安逸、荣耀享受,都是为了治理百姓,这就是天道。然而君臣上下虽然都有治理百姓的责任,根源却在君主。君主是臣民的表率;君主虽是臣民的表率,根源又在于上天。上天又是君主效法的法则。所谓聪明明察,是天理的公正:听察是非、明辨善恶、决定任用或舍弃、施行赏罚,一概依据天理的公正,而不让私意存在。这就是君主效法上天聪明明察的地方。】下文所叙述的,都是效法上天聪明明察的事情。轻率发言会招来羞辱,轻率披甲戴胄会引发战争;衣裳、命服放在箱笥中时,应当慎重考虑赏赐;干戈在自身手中时,应当慎重使用。君王能够戒慎这些事情,确实就能做到明察,没有什么不好。治理或祸乱取决于众官,不要把官职给私人亲近,只看他的才能;不要把爵位给德行邪恶的人,只看他的贤能。【这些都是效法上天聪明明察的事情。上文既说到用大夫、师长辅佐君主,虽然根本在于君心这个表率,选择官员也不可不慎。】官职包括六卿和各级执事,爵位包括公、卿、大夫、士。贤能之人可以用来治理,私人亲近和德行邪恶的人会造成祸乱。吴氏说:“恶德,就是凶恶的德行。君主应当任用吉善之士;德行凶恶的人即使有超出常人的才干,也不可授予爵位。”思考善道后再行动,行动只在适当的时机。拥有某种善行,却因此自满,就会丧失这种善行;夸耀自己的才能,就会丧失自己的功业。凡事都认真办理,才会有所准备;有准备就没有忧患。不要开启对人的宠爱而招来侮辱;不要以过错为耻而反去制造非正之事。【开启宠爱,也是一个不善的行动。过错本来就是不善;能够改正不善而趋向善,就对了。】以自己的过错为耻,却终于坚持错误,就更加不好,所以两方面都要戒慎。凡是所处之事都安于正当,政事就会纯正美善。所谓“居”,就是处身其位;安止于善,就叫作居于善。政事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政事就会醇厚美好。过分沉溺于祭祀,时人就会认为不敬;礼仪繁琐就会造成混乱,事奉神灵就会变得困难。这也是尚未尽善的事情,高宗在祭祀方面可能有过分厚重的过失,不知道只是做到适度便可以,不是越多越好。这是承接上文的意思,用来说明高宗的缺点。王说:“好啊!傅说,你的言语,只有实行起来才不会辜负这些言语;如果只说不做,我就听不到你的行动。”【“好啊”,是感叹他的言语有意味。傅说的话,在别人看来好像分散而没有统领,但高宗善于思考,所以能体会其中的意味。“服”就是实行,是说只有把这些话实行出来,才算不辜负它们。】傅说拜谢叩头说:“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王如果真心认为实行并不困难,确实就能符合先王成就的德行。假如我傅说不进言,就有我的过错。”【傅说又赞许高宗实行。他说,凡是从言语中得到的道理并不难,难的是落实到自身。如今王相信这些话并准备实行,就不难了。确实能够实行,就一定能符合先王所成就的德行。】假如傅说不进言,那就是他的过错;他接下来还要向高宗进言。广汉张氏说,高宗在求知方面的功夫已经很深,所以傅说用“知道并不困难,实行才是困难”来告诫他。如果君主不是高宗,傅说一定会先用达到知识来告诫他。前代儒者怀疑《说命》中篇的各段言语没有统属,必定有错简;他们认为其中十三段言语本来是相互连贯、能够成文的,而“王能够戒慎这些事情”四句才是结语。现在看来,这些话共分两章:从“圣明的君主遵循天道”到“只看他的贤能”为一章,每章有三节,以“效法上天聪明明察”为要旨;从“思考善道后再行动”到“事奉神灵就会变得困难”为一章,大意以“思考善道、行动合乎时宜”为要旨。效法上天的聪明明察,是王道的公正;思考善道、行动合乎时宜,是时中之学。这两点才是真正的要旨,只是防范细微过失,并逐项列举各种政事来作为条目罢了。傅说的话确实深切而有警戒意义。《说命》下篇说:王说:“来!”
汝説,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苏氏谓遯于荒野以下谓甘盘也。朱子初尝取其説。蔡氏据国语谓宅河徂亳,商高宗自谓也。然据君奭则甘盘尝为相,盖甘盘旧臣,相武丁于初年,其后复政引退,再求之入宅于河,三求之自河徂亳,老于采邑也。此言为学之始与废学之因。朱子曰:不知甘盘何人,所学何事,书史不传,惜哉】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糵;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此高宗资学于傅説也。范氏曰:作酒者,麴多则苦,糵多则甘,麴糵得中然后成酒。作羮者,盐过则咸,梅过则酸,盐梅得中然后成羮。愚谓敎学之道,贵择乎中,微过不及则学术自是偏矣,非圣贤之学也。交修亦两使适中之谓也。然麴苦糵甘,所以成酒,而酒之味则超麴糵之上;盐咸梅酸,所以作羮,而羮之味则超盐梅之表。此又为学自得之妙,非知学者不能知之】説曰:王【林氏句】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求多闻,时惟建事,此学于往行也。学古训,乃有获,此学于前言也。所谓考迹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也。总之曰:事不师古,以不学前言徃行,则不能长世也】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此论为学之道也。学记作敬逊务时敏,其说尤备。朱子曰:逊志者,逊顺其志,犹云低心下意入事理之中,细思之也。旣逊其志,又须时敏,若高气不伏者,忽不加思,悠悠度时者,或作或辍,则其修不来矣。故逊志务时敏为学之道,惟此二端,厥修之业,所以来也。允怀于兹二者,则道乃积于厥躬矣。积者,来之多也。然王者之学位,居人上,亦必敎人。自学者,学也;而敎人者,亦学也。其初学之者,半也。旣学而推以敎人,发明日熟,温故知新,是斆之功,亦半也。念终始典于学,始之自学,终之敎人,无非为学。自始至终,常常于此,忽不自知其德之修矣。古来论学,自傅说始,工夫极为精宻。履祥按:「斆学半之云」,自学记卽以为教学相长,此朱子之说所由本。而子王子以为此章方言为学未及敎人也。履祥窃谓高宗恭黙思道,其旧学必有悬虚过高之病,巨川大旱之喻,险竭可知。所谓思而不学则殆者与,故交修之喻,欲求适中,而傅说导之,卒就平实,不过前言往行,逊志时敏以求之,讲明精宻义理,充满至于道积厥躬,可谓盛矣。然旧学之功,亦不可谓无助。昔朱子尝谓高宗旧学▯盘,不知▯盘何如人,其所学何学。履祥谓高宗恭黙思道之功,盖得诸▯盘之所敎,但于稽古讲明格致之学,尚欠故未圆成耳。此所谓斆学之半也。是以傅说于其学问充积之后,又欲其接绩旧学之思。所谓「念终始典于学」,念卽思也。思学之功,交相并进。思而学,则所思者益实;学而思,则所学者益妙。厥德之修至于罔觉,盖忽不自知其入于圣人之域矣。子王子曰:「逊志则有细密之功,时敏则无间断之患。其来其积,皆自细宻无间断中得之。大凡工夫细宻者,则有劳扰沉滞之病;而进不能敏,勇往奋厉者,则有粗率遗弃之失,而志不能逊。逊志时敏二端,交修之良方也】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先王成宪,前圣所以经纬天下事物者也。上文之学,造其理也;此履其事也。学至于监成宪,能与之合,则无愆矣。孟子所谓前圣后圣,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则皆至此地位者也】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蔡氏曰:进贤虽大臣事,然高宗之德未至,则虽欲进贤有不可得者】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仰望也,四海皆仰朕德,不可无以应之。傅说布其风教,然必辅吾德以至于圣,则始可以厌满人心之望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保衡,伊尹官称也。上言良臣惟圣,故取保衡尧舜其君之志以勉之。上言四海时乃风,故引一夫不获之慊以勉之】惟后非贤不又,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君臣相遇最难,此高宗所以相期之大,傅说亦不容不自任矣。克绍乃辟于先王,终良臣惟圣之意。永绥民终,时乃风之意】甲子八祀
译你说:我这个小子过去曾向甘盘学习,后来逃隐到荒野,进入黄河一带居住,又从黄河迁往亳地,直到最后也没有显达。【苏氏认为“逃隐到荒野”以下的话说的是甘盘。朱子起初也曾采用这种说法。蔡氏根据《国语》认为“居河、徂亳”是商高宗自称的话。但根据《君奭》,甘盘曾任相,大概甘盘是旧臣,在武丁即位初年辅佐他,后来又归还政权而退隐;武丁再次访求他,让他进入黄河一带居住;第三次访求他,又让他从黄河迁往亳地,老死于采邑。这段话说的是开始学习以及荒废学习的原因。朱子说:不知道甘盘是什么人、学习的是什么,《书》和史籍都没有流传下来,真可惜!】你只要教导我的心志,就像酿酒,你就是麴和糵;就像调制羹汤,你就是盐和梅。你不断帮助修正我,我不会抛弃你;我一定能够贯彻你的教导。【这是高宗向傅说求学。范氏说:酿酒时,麴多了就苦,糵多了就甜,麴糵调和适中,然后才能酿成酒。调羹时,盐多了就咸,梅多了就酸,盐梅调和适中,然后才能制成羹。我认为,教学的道理贵在选择适中;稍有过头或不足,学术就会偏颇,不是圣贤之学。所谓“交修”,也是让二者都达到适中的意思。但麴味苦、糵味甜,因而酿成酒,而酒的滋味又超出麴糵本身;盐味咸、梅味酸,因而制成羹,而羹的滋味又超出盐梅本身。这又是学习后自得的奥妙,不懂得学习的人不能理解。】傅说说:“君王【林氏断句】要广泛求取见闻,时时建立事业;向古代的训诫学习,才会有所收获。办事不以古人为师,想凭此长久治理天下,我傅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求取广博见闻,是时时考察古人的事业;学习古代的训诫,是学习前人的言论。这就是所谓考察事迹以观察其作用,考察言论以探求其思想。总而言之,办事不以古人为师,不学习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就不能长久治理天下。】只有学习时谦逊自己的心志,务求时时勤敏,他的修养才会到来。确实把这两点放在心上,道就会积累在自身。教与学各占一半;想到始终都以学习为常道,德行的修养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形成。【这是论述学习的道理。《学记》作“敬逊务时敏”,说得更加完备。朱子说:“逊志”,就是使自己的心志谦逊顺从,就像说放低心意,进入事理之中仔细思考。既然使心志谦逊,又必须时时勤敏;如果傲气不肯低下,忽然不再思考,悠悠然虚度时光,时作时停,那么修养就不会到来。所以“逊志、务时敏”是学习的道理,只有这两点,修养的功夫才会因此到来。确实把这两点放在心上,道才会积累于自身。所谓积累,就是修养不断增多。然而君王居于众人之上,也必须教导别人。自己学习,是学习;教导别人,也同样是学习。开始时,学习本身占一半;已经学习之后,再把所学推而教给别人,阐发说明日益熟练,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这就是教人的功效,也占一半。想到始终以学习为常道:开始是自己学习,最终是教导别人,没有哪一项不是学习。从开始到最后,始终专心于此,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的德行已经修养起来了。自古以来论述学习,傅说这里说得最为精密。履祥按:《斆学半》这句话,《学记》就以为是教学相长,这就是朱子学说的依据。而子王子认为,本章正是在讲学习,尚未涉及教人。履祥私下认为,高宗恭敬沉默地思索治道,他过去所学一定有悬空虚高的弊病;以“大川”和“大旱”作比喻,其中的危险和枯竭可想而知。这正是所谓“思而不学则殆”。所以用相互修正作比喻,是希望求得适中;傅说引导他,最终使他归于平实,不过是学习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谦逊心志、时时勤敏来求取,讲明精密的义理,使其充实而达到道积于身的境界,可以说是盛大了。但也不能说过去学习的功夫毫无帮助。从前朱子曾说,高宗过去向甘盘学习,却不知道甘盘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学习的是什么。履祥认为,高宗恭敬沉默、思索治道的功夫,大概得自甘盘的教导;只是对于考察古事、讲明格物致知之学仍有欠缺,所以还没有圆满完成。这就是所谓“教与学各占一半”。因此傅说在高宗的学问积累充实之后,又希望他继续接续过去学习时的思考。所谓“想到始终都以学习为常道”,“念”就是思考。思考与学习的功夫相互并进:思考之后再学习,所思考的就更加充实;学习之后再思考,所学习的就更加精妙。德行的修养达到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程度,大概是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圣人的境界了。子王子说:“谦逊心志,就有细密的功夫;时时勤敏,就没有间断的弊病。修养的到来和积累,都从细密而不间断中取得。大凡功夫细密的人,容易有劳扰沉滞的弊病;前进却不能勤敏、不能勇往奋发的人,又容易有粗疏草率、半途放弃的过失,而心志也不能谦逊。谦逊心志、时时勤敏这两点,是相互修养的好方法。”要以先王成法为鉴,就能长久没有过失。【先王成法,是前代圣人治理天下各种事务的纲纪法度。上文所说的学习,是探究其中的道理;这里是把它实行于事务之中。学习达到以先王成法为鉴,并能与之相合,就没有过失了。孟子所说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得志后在中国施行仁政,如同符节相合,说的就是都达到这种境界。】只有傅说能够这样敬慎地实行。接受旁求贤能的诏令,把贤才安排在各个官位上。【蔡氏说:进用贤才虽然是大臣的职责,但高宗的德行如果没有达到相应程度,即使想进用贤才,也未必能够做到。】王说:“唉,傅说!四海之内都仰望我的德行,这正是你所应当施行教化的时候;辅佐我的股肱大臣,必须是贤人中的圣者。【“仰”是仰望的意思。四海都仰望我的德行,不能没有相应的作为。傅说施行教化,但必须辅佐我的德行达到圣人的境界,这样才可以满足人心的期望。】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的先王,曾说:‘我不能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王,内心就感到惭愧,好像在市场上受鞭打一样。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就说这是我的罪过。’他辅助我的功烈祖先,使其德行达到上天;你还要明白地辅佐我,不要让阿衡一人在有商享有美名。【保衡,是伊尹的官职称号。上文说“贤良的大臣必须达到圣人境界”,所以引用保衡希望使君主成为尧、舜的志向来勉励傅说;上文说“四海正是你施行教化的时候”,所以引用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待遇的惭愧来勉励他。】君主如果不是贤臣就不能有所作为,贤臣如果没有君主也不能发挥作用。希望你能够继承并辅佐你的君主,使他达到先王的境界,长久安定百姓,使百姓喜悦。”傅说拜谢叩头说:“我怎敢不对答并发扬天子美好的命令!”【君臣相遇最为难得,这就是高宗对傅说寄托的期望如此之大,傅说也不能不亲自承担责任。“继承并辅佐你的君主使其达到先王境界”,最终落实了“贤良的大臣必须达到圣人境界”的意思。“长久安定百姓”,落实了“这正是你施行教化的时候”的意思。甲子八祀。
三十有二祀伐鬼方【按《皇极经世图》:高宗三十二祀戊子,三十三祀己丑歳卦皆旣济也。又运卦为需,世卦为旅。二卦外卦又为旣济,则其年旣济之聚也。旣济之三曰高宗伐鬼方,未济之四曰震用伐鬼方。旣济下卦离之三动则为震。以三十六宫言之,旣济之三反则为未济之四,故又以震言之。今附此年】易旣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象曰:三年克之,惫也【▯曰:九三当旣济之时,以刚居刚,用刚之至也。旣济而用刚如是,乃高宗伐鬼方之事。高宗,商之高宗也。天下之事旣济而逺伐暴乱也。威武可及,而以救民为心,乃王者之事也。唯圣贤之君则可,若骋威武忿不服,贪土地则残民肆欲也。故戒不可用小人,小人为之则以贪忿私意也,非贪忿则莫肯为也。三年克之,见其劳惫之甚。圣人因九三当旣济而用刚,发此义以示人为法为戒,言惫以见事之至难。在高宗为之则可,无高宗之心则贪忿以殃民也】○未济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传曰:九四阳刚居大臣之位,上有虚中明顺之主,又已出于险,未济已过中矣,有可济之道也。济天下之艰难,非刚徤之才不能也。九虽阳而居四,故戒以正固则吉而悔亡,不正则不能济,有悔者也。震动之极也。古之人用力之甚者,伐鬼方也。故以为义,力勤而远伐,至于三年然后成功,而行大国之赏,必如是乃能济也。济天下之道,当正固如是。○愚按:殷自中微,戎狄为患,当是时,古公亦方为▯鬻所逼,其势可知,故高宗鬼方之伐至于三年,其势又可知也。非高宗修德行政,天下咸驩,用兵于旣济之后,则不能三年胜此劳。非傅说柔而能刚,正固不变,则不能三年终此役。故旣济九三,旣济而用刚,高宗出师以之。未济九四,以能济之才居大臣之位,正坚不挠,傅说以之】○殷武篇曰:挞彼殷武,奋伐荆楚,冞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集传曰:殷武,殷王之武也。汤孙谓高宗。旧说以为祀高宗之乐。盖自盘庚没而殷道衰,荆楚叛之,高宗挞然用武以伐其国,入其险阻以致其众,尽平其地,使截然齐一,皆高宗之功也。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盖谓此与】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集传曰苏氏曰旣克之则告之曰尔虽远亦居吾国之南耳,昔成汤之世虽氐羌之远犹莫敢不来朝,曰此商之常礼也,况汝荆楚曷敢不至哉】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嵗事来辟勿予祸适,稼穑匪解【集传曰多辟诸侯也,来辟来王也,言天命诸侯各建都邑于禹所治之地而皆以歳事来至于商以祈王之不谴,曰我之稼穑不敢解也,言荆楚旣平而诸侯畏服也】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僣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集传曰僣赏之差也,滥刑之过也,言天命降监不在乎它昔在民之视听则下民亦有严矣,惟赏不僣刑不滥而不敢怠遑则天命之以天下而大建其福,此高宗所以受命而中兴也】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集传曰商邑王都也,翼翼整敕貎,极表也,赫赫濯濯光明也,言高宗中兴之盛如此,我后生谓后嗣子孙也】陟彼景山,松栢丸丸,是断是迁,方斵是防,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集传曰景山名商所都也,安所以安高宗之神也,此盖特为百世不迁之庙不在三昭三穆之数旣成而祭之之诗也,然此章与閟宫之卒章文意畧同未详何谓】【履祥按:殷《武颂》高宗也。高宗之德烈众矣,而独首歌其伐荆楚之功,则当时戎狄之患莫有大于荆楚,而高宗之功亦莫大于伐荆楚者。故朱子疑此,郎易所谓伐鬼方者焉?岂以三苖复九黎之德家为巫祝,民神杂揉,是以荆楚旧多滛祠,故谓之鬼方与?商周中叶,荆楚每为中国大患。盖自豫南偏,即逾重山而至邓,号为山南,而又渡汉水,控引云梦、江沱,是为重险。荆楚在其间,为九州内之夷狄。一出凭陵,则北撼中州,东矙陈蔡,此所以易为中国患也。商都河南,北周迁洛阳,视荆楚为国南乡,而负固若此,其为大患宜矣。然自文王兴于岐周,而其风化行于江汉。秦人恃力,亦足以制楚。盖自雍南出,即山水皆东南趋,其下荆楚,亦犹建瓴水尔。然则荆可以捣豫矙扬徐,而雍梁又足以制荆。设险虽守国之末务,而亦不可不知也】五十有九祀,王崩,庙号高宗。子祖庚践位。无逸》篇曰: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礼记》曰:《书》曰:「高宗谅闇三年不言,善之也。」
译三十有二祀,讨伐鬼方。【按《皇极经世图》:高宗三十二祀为戊子年,三十三祀为己丑年,年卦都是既济;另外,运卦为需,世卦为旅。两个卦的外卦又都是既济,所以这一年是既济卦聚集之年。既济卦九三爻说“高宗伐鬼方”,未济卦九四爻说“震用伐鬼方”。既济下卦离的九三爻发动,就变成震。按照三十六宫来说,既济九三反转就是未济九四,所以又用“震”来说。现在把这些附在这一年。】《易》既济卦九三爻说:高宗讨伐鬼方,经过三年才攻克,不可任用小人。象辞说:经过三年才攻克,说明疲惫不堪。【《传》说:九三处在既济之时,以刚爻居刚位,是使用刚强到了极点。这种既济之后仍如此使用刚强的情形,就是高宗讨伐鬼方的事。高宗,是商的高宗。天下的事情已经成功,却又远征讨伐暴乱,这种事如果以威武之力救助百姓为心,才是王者的事业。只有圣贤之君才能这样做;如果只是逞强好武、因不服从而发怒,或贪图土地,便会残害百姓、放纵欲望。所以警戒说不可任用小人;由小人来做,就会出于贪婪、愤怒和私意,不是因为贪婪愤怒,便没有人肯做这件事。经过三年才攻克,说明疲劳困惫到了极点。圣人因九三处于既济而使用刚强,阐发这个道理,给人以法则和警戒;说“疲惫”,是显示事情极其艰难。高宗这样做可以;如果没有高宗那样的心志,就会因贪婪愤怒而使百姓遭殃。】○未济卦九四爻说:守正而坚定就吉祥,悔恨消失;振作起来讨伐鬼方,经过三年,大国给予赏赐。【《传》说:九四阳刚,居于大臣之位;上面有虚心、明智而顺从的君主,又已经走出险境,未济已经超过中位,具有可以完成事业的条件。要解决天下的艰难,没有刚健的才能是做不到的。九四虽然是阳爻却居于四位,所以告诫说,守正坚定就吉祥而悔恨消失;不守正就不能完成事业,因而会有悔恨。“震”是发动到了极点。古人用力最为艰苦的事,就是讨伐鬼方,所以用它来说明道理:竭尽力量远征讨伐,经过三年才成功,然后实行大国的赏赐,必须这样才能成就事业。成就天下事业的道理,应当像这样守正坚定。】○我按:殷朝自从中道衰微以来,戎狄成为祸患;当时古公也正被獯鬻逼迫,从其形势便可以知道。所以高宗讨伐鬼方长达三年,其形势也可以想见。如果不是高宗修养德行、施行政事,使天下都欢悦,却在既济之后用兵,就不可能经过三年仍承受并战胜这场劳苦。如果不是傅说柔和而又能刚强,守正坚定而不改变,也不可能用三年完成这场战役。因此,既济卦九三说既济之后使用刚强,高宗出兵就是这样;未济卦九四说以能够成就事业的才能居于大臣之位,守正坚强而不屈挠,傅说就是这样。○《殷武》篇说:殷王威武赫赫,奋力讨伐荆楚,深入它的险阻,收服荆楚的军队,使那里整齐平定;这是汤王子孙的功业。【《集传》说:“殷武”,是殷王的武功。“汤孙”指高宗。旧说认为这是祭祀高宗的乐歌。大概自盘庚去世后,殷道衰落,荆楚背叛;高宗果断地动用武力讨伐其国,进入它的险阻之地以收服其民众,完全平定它的土地,使那里整齐一致,这些都是高宗的功劳。《易》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你们这些荆楚人居住在我国南方。从前成汤在位时,即使远方的氐、羌,也没有谁敢不来进献、没有谁敢不来朝见,都说商朝就是这样的常礼。【《集传》说:苏氏说,已经攻克后,就告诉他们:你们虽然处在远方,也只是居住在我国南方罢了。从前成汤在位时,即使氐、羌这样的远方部族,也没有谁敢不来朝见,都说这是商朝的常礼,何况你们荆楚,怎么敢不来?】上天命令众多诸侯在大禹治理过的土地上建立都邑,每年都来朝见,不要给我们带来祸患;你们耕种收获,不敢懈怠。【《集传》说:众多诸侯,就是各国诸侯;“来辟”就是来朝见。意思是说,上天命令诸侯各自在大禹治理过的土地上建立都邑,并且都带着每年的贡赋来到商朝,以祈求君王不加谴责,说:我们的耕种收获不敢懈怠。意思是荆楚已经平定,诸侯都畏惧服从。】上天命令并监察天下百姓,下面的百姓自有威严;赏赐不差错,刑罚不过度,不敢懈怠安逸;天命降临于下国,封建并扩大他的福祉。【《集传》说:“僭”是赏赐失当,“滥”是刑罚过度。意思是说,上天降临下来监察,并不在其他地方,而在百姓的视听之中;这样百姓也有威严。只有赏赐不失当、刑罚不过度,并且不敢懈怠安逸,上天才会把天下授予他,使他的福祉大大建立。这就是高宗接受天命而使国家中兴的原因。】商邑整齐严肃,是四方的表率;它的声名显赫,它的神威光明;长寿而且安宁,以此保佑我的后代。【《集传》说:商邑是王都;“翼翼”是整齐严肃的样子;“极”是表率;“赫赫”“濯濯”都是光明的意思。意思是说,高宗中兴的盛况如此;“我后生”指后代子孙。】登上那座景山,松柏挺直修长;砍伐它们,搬运它们,正在削斫,用来修筑防护;松木做的椽子长大挺直,排列的楹柱宽敞有序;寝庙建成,十分安宁。【《集传》说:景山是山名,商朝都城就在这里。所谓安宁,是使高宗的神灵得到安宁。这大概是专门建造一座百世不迁的庙,不列入三昭三穆之数;建成后祭祀它的诗。然而这一章与《閟宫》最后一章的文意大致相同,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履祥按:《殷武颂》写的是高宗。高宗的德行功业很多,但诗篇开头却只歌颂他讨伐荆楚的功劳,可见当时戎狄的祸患没有比荆楚更大的,而高宗的功劳也没有比讨伐荆楚更大的。所以朱子怀疑,这是否就是《易》所说的讨伐鬼方?难道是因为三苗恢复了九黎的风俗,以巫祝为世家,导致人与神混杂,所以荆楚旧日多有淫祠,因而称为鬼方吗?商、周中叶,荆楚常常成为中原的大患。大概从豫州南部的偏远地区出发,越过重重山岭就到达邓地,这一带号称山南;又渡过汉水,控制连接云梦、江沱,形成重重险阻。荆楚处在其中,是九州之内的夷狄。一旦出兵凭借险势侵陵,就能向北震动中州,向东窥伺陈、蔡;这就是它容易成为中原祸患的原因。商都在河南,北周迁都洛阳,都把荆楚看作国家的南方,而荆楚又如此凭恃险固,其成为大患是应当的。然而自从文王在岐周兴起,文王的教化便施行于江汉地区;秦人凭借武力,也足以控制楚国。大概从雍地南下,山川都向东南流趋;从下面控制荆楚,也如同从高处倾水一样容易。这样看来,荆楚可以攻打豫州、窥伺扬州和徐州,而雍州、梁州又足以控制荆楚。设置险阻虽然是守国的末务,但也不能不知道。】五十有九祀,王去世,庙号为高宗。他的儿子祖庚继承王位。《无逸》篇说:高宗在位时,过去曾长期在外劳作,后来才与小民一起生活。他即位后,有时连续三年居丧守谅闇而不说话。他之所以不说话,一开口便能使政事和谐;不敢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善于安定殷邦,以至大小事务没有一时受到怨恨。因此高宗享有国家五十有九年。○《礼记》说:《书》说:“高宗守谅闇三年不说话”,这是称许他的做法。
王者莫不行此礼,何以独善之也?曰:高宗者,武丁。武丁者,殷之贤王也。继世即位,而慈良于丧。当此之时,殷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故善之。善之故载之书中,而高之,故谓之高宗。三年之丧,君不言。《书》云:「高宗谅闇三年不言,」此之谓也。然而曰「言不文」者,谓臣下也。○《商颂》《▯鸟》篇曰:「天命▯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集传曰:▯鸟,▯也。春分▯鸟降,有娀氏女简狄祈于郊禖而生契,其后遂为有商氏,以有天下。武汤以其有武德号之也】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集传曰:方命厥后,四方诸侯无不受命也。九有,九州也。武丁,高宗也。言商之先后受天命不危殆,故今武丁孙子犹頼其福】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集传曰:武王,汤号,而其后世亦以自称也。龙旂,诸侯交龙之旂也。言武丁孙子今袭汤号者,其武无所不胜,于是诸侯无不奉黍稷以来助祭也】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集传曰:言王畿之内,民之所止不过千里,而其封域则极乎四海之广也】四海来假,来假祈祈,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冝百禄是何【集传曰:假与格同,或曰景山名,商所都也,见《殷武》卒章。《春秋》传亦曰:商汤有景亳之命是也。员与下篇「幅陨」同义,言景山四周皆大河也。何,任也。《春秋》传作荷】【履祥按:▯鸟之诗,盖大祫始祔高宗之诗也】丙辰祖庚元祀三祀,祀高宗【据大纪,系▯鸟殷武之诗于三祀,以为祀高宗。今史记附高宗彤日】书曰「高宗彤日越有雊雉【盖高宗之庙彤祭之日有雊雉之异序言汤庙者非是】祖已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絶命【王之祀必有祈年请命之事如汉武帝五畤祀之类祖已言永年之道不在祷祠在于所行义与不义而已祷祠非永年之道也言民而不言君者不敢斥也】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言祖宗莫非天之嗣主祀其可独丰于昵庙乎】○史记曰「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彤日及训【履祥按书序称高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训王作高宗彤日高宗之训是谓二书祖己为高宗作也按史记则祖己述高宗之事为祖庚作也高宗名臣世多称▯盘傅说而无曰祖己云者又凡书之训告其君多系其所言之臣如曰仲虺之诰曰伊训无系之君者而此二书皆训体乃系之君既非义例矣又凡书之本叙多称其君之名或曰王未有以庙号称者而此曰高宗彤日则似果若追书之云者史记之言当是也然三王之祭其于绎也夏曰复胙商曰彤周天子诸侯曰绎以祭之明日大夫曰宾尸以祭之日盖绎祭之余也绎之于庙门之外西室主事以士行君不亲也夫君既不亲矣而曰高宗目君且以庙号称之又曰典祀无丰于昵然则详味其辞又安知非祖庚之时绎于高宗之庙而有雊雉之异乎则二书祖己以训祖庚明矣太史公博极古书系之祖庚之纪当必有据子长后受孔安国则又为安国所误故重取而无择云】七祀王崩弟祖甲立癸亥祖甲元祀甲子二祀庚寅,二十有八祀,周亶父之子季历生子昌。大明之诗曰:「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集传曰:挚,国名;仲,中女也;任,挚国姓也;殷商,商之诸侯也;嫔,妇也;京,周京也。将言文王之圣,而追本其所来者如此,盖曰自其父母而已然矣】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懐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集传曰:小心翼翼,敬也;方国,四方来附之国也】○晋胥臣曰:「昔者太任娠文王,不变少▯于豕牢【韦昭曰:豕牢,厠也;少▯,便也】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敬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太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史记本纪曰:「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歴,季歴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歴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髪以让季歴。古公卒,季歴立【世家曰:吴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歴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歴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犇荆蛮,文身断髪,示不可用,以避季歴。季歴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犇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太伯卒,无子。愚按:太伯之贤,不下于王季、文王,但以太伯无子,而季歴有圣子,故太王之意欲改卜耳】○论语子曰:「防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译君王没有不实行这种礼制的,为什么唯独称许高宗呢?回答说:高宗就是武丁,武丁是殷朝的贤王。他继承世代即位,却能在丧期中慈爱善良地守礼。当时殷朝衰落而重新兴盛,礼制废弃而重新建立,所以称许他。因为称许他,就把这件事记载在《尚书》中,并尊崇他的名号,所以称为高宗。三年之丧,君主不说话。《书》说:“高宗守谅闇三年不说话”,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又说“言不文”,指的是臣下。○《商颂·玄鸟》篇说:“上天命令玄鸟降临,从而生下商的始祖;居住在殷地,广大无边的古代帝王,命令武汤,使他治理四方的疆域。【《集传》说:“玄鸟”就是燕子。春分时玄鸟降临,有娀氏的女子简狄到郊外禖神处祈祷而生下契,后来于是成为有商氏,并据有天下。武汤因为具有武德而得到这个称号。】四方诸侯都接受他的命令,完全拥有九州。商朝历代先王接受天命而没有危殆,直到武丁的子孙仍享有其福泽。【《集传》说:“方命厥后”,是说四方诸侯没有不接受命令的;九有,就是九州;武丁,就是高宗。意思是说,商朝历代先王接受天命而不陷于危亡,所以现在武丁的子孙仍然依赖先王的福泽。】武丁的子孙,继承武王之号,没有什么武功不能胜任;诸侯们都举着龙旗,带着黍稷来助祭。【《集传》说:“武王”是汤的称号,后世子孙也用来称呼自己;“龙旗”是诸侯所用的交龙旗。意思是说,武丁的子孙如今承袭汤的称号,武功无所不能胜,于是诸侯没有不奉献黍稷前来助祭的。】王畿方圆千里,是百姓居止的地方;疆域开始扩展到四海。【《集传》说:王畿之内,百姓居住的地方不过千里;但王朝的封域则广大到四海。】四海诸侯前来朝见,来朝见者众多;景山四周都是河流;殷朝接受天命,完全适宜承受各种福禄。【《集传》说:“假”与“格”相同;也有人说景山是山名,商朝的都城在那里,见《殷武》末章。《春秋》传也说:“商汤有景亳之命”,就是这个意思。“员”与下篇的“幅陨”意义相同,是说景山四周都是大河。“何”是承受的意思。《春秋》传写作“荷”。【履祥按:《玄鸟》这首诗,大概是举行大祫祭、把高宗神主附祭时所作的诗。】丙辰,祖庚元祀。三祀,祭祀高宗。【据《大纪》,把《玄鸟》《殷武》两诗系在三祀,认为是祭祀高宗的诗。如今《史记》把它附在高宗《彤日》之下。】《书》说:“高宗举行彤日祭祀时,有野鸡鸣叫。【大概是高宗庙中举行彤祭的日子出现了野鸡鸣叫的异象。《序》说是汤庙,并不是这样。】祖己说:“只有先代已经显达的君王,才能端正自己的事业。”于是教导王说:“上天监察下民,根据他们所行的义而降下寿命;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不能长寿,并不是上天使百姓早夭,而是百姓中途断绝了自己的天命。【君王祭祀时必然有祈求丰年、请求天命之事,就像汉武帝在五畤祭祀之类。祖己说,获得长寿的道理不在祈祷祭祀,而只在于所做的事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祈祷祭祀并不是获得长寿的途径。这里说百姓而不说君王,是不敢直接斥责君王。】百姓有不遵循德行的,也有不听从罪责警告的。上天已经真实地降下命令,端正他们的德行;于是他们说:‘这可怎么办呢?’唉!君王掌管敬重百姓的事务,没有一件不是上天子孙应当遵守的常典。祭祀先祖,不能只对亲近的庙宇丰厚。”【意思是说,先祖都是上天的子孙,主持祭祀,怎么能唯独对亲近的宗庙厚待呢?】《史记》说:“帝祖庚即位,祖己赞美武丁得到祥瑞雉鸟,把它作为德政的象征,建立武丁的宗庙,称为高宗,于是作《高宗彤日》和《高宗之训》。”【履祥按:孔安国《尚书序》说,高宗祭祀成汤时,有飞雉落在鼎耳上鸣叫,祖己训诫王,于是作《高宗彤日》和《高宗之训》。高宗的训诫,就是这两篇书。这样说来,祖己是为高宗作的。按《史记》的说法,则是祖己叙述高宗的事情给祖庚听。高宗的名臣,世人多称甘盘、傅说,却没有说祖己的。况且《尚书》的训诰,大多署明是哪个臣子所说,例如《仲虺之诰》《伊训》,没有把君主作为篇名;而这两篇都是训诰体,却署在君主名下,这不合通常体例。又《尚书》各篇的叙述,大多称君主的名字,或者称“王”,从未有以庙号称呼君主的;而这里称《高宗彤日》,似乎确实是后人追述所作。这样看来,《史记》的说法应当是对的。然而,夏、商、周三代的祭祀,在祭祀后的绎祭中,夏称“复胙”,商称“彤”,周天子和诸侯称“绎”;祭祀的第二天,大夫称“宾尸”。所谓“彤”,大概就是绎祭的余祭。绎祭在宗庙门外的西室举行,由士主持,君主不亲自参加。君主既然不亲自参加,却称《高宗彤日》并以庙号称君主,又说“典祀无丰于昵”,那么仔细玩味这些话,又怎知不是祖庚时期在高宗庙中举行绎祭时发生了雉鸟鸣叫的异象呢?这样看来,这两篇书是祖己训诫祖庚,便很清楚了。太史公博览古书,把它们列在《祖庚本纪》中,必定有所依据。子长后来又受学于孔安国,于是被孔安国误导;所以他重新取用这些说法而没有辨别。】七年,王去世,弟弟祖甲即位。癸亥年,祖甲元年。甲子年,二年。庚寅年,二十八年,周亶父的儿子季历生下儿子昌。《大明》诗说:“挚国的二女儿任氏,从殷商而来,嫁到周国,成为京城里的妇人,后来和王季一起实行美德。”太任怀孕,生下了文王。【《集传》说:挚,是国名;仲,是排行第二的女儿;任,是挚国的姓;殷商,是商朝的诸侯;嫔,是妇人;京,是周国的京城。诗将要说文王的圣德,先追溯他的来历,就是这样,大概是说文王从父母那里起便已经如此了。】“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恭敬地侍奉上帝,于是获得许多福分;他的德行不偏邪,因此使四方诸侯国归附。”【《集传》说:小心翼翼,就是恭敬;方国,就是从四方来归附的国家。】晋国的胥臣说:“从前太任怀着文王时,在猪圈里小便,并没有因此受到伤害,后来生下文王,也没有增加疾病。【韦昭说:豕牢,是厕所;‘少▯’,是小便。】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愁;在傅母那里时,傅母不劳苦;跟随老师学习时,老师不烦劳;侍奉王时,不使王发怒;恭敬地对待虢国的两位公子,仁惠慈爱地对待蔡国的两位公子;以身作则影响太姒,也以此对待自己的兄弟。诗说:‘先给妻子作榜样,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因此,四方的贤能之士都来为他效力。” 《史记·本纪》说:“古公有长子名叫太伯,次子名叫虞仲。太姜生了小儿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为妻,她们都是贤德的妇人。太任生下昌,昌出生时有圣人的祥瑞。古公说:‘我这一代应当会有兴盛的人,莫非就是昌吗?’长子太伯和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让他把王位传给昌,于是二人逃往荆蛮,文身断发,以此把王位让给季历。古公去世,季历即位。【《世家》说:吴国太伯的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的儿子,也是王季历的兄长。季历贤能,又有圣子昌,太王想立季历并把王位传给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逃到荆蛮,文身断发,表示自己不可任用,以避让季历。季历果然即位,就是王季;昌后来成为文王。太伯逃到荆蛮后,自称句吴,荆蛮人认为他有义,跟随归附的有一千多家,拥立他为吴太伯。太伯去世,没有儿子。愚按:太伯的贤德,不在王季、文王之下,只是太伯没有儿子,而季历有圣子,所以太王才想改变继承安排。”】《论语》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
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集注曰:至德,谓德之至极,无以复加也;无得而称,其逊隐微,无迹可见也。以防伯之德,当商周之际,固足以朝诸侯,有天下,乃弃不取,而又泯其迹焉,则其德之至极为如何哉?或问曰:让之为德,既美矣,至于三则其让诚矣,以天下让则其所让大矣,而又能隐晦其迹使民无得而称焉,则其让也,非有为名之累矣。此其德所以为至极,而不可以有加也】【履祥按:诗称“至于太王,实始翦商”,不过谓周家代商之业,自太王始基之尔。而传遂谓太王因有翦商之志,太伯不从,是以不嗣。不惟谬观诗意,其失太王本意甚矣。且当其时,商受未作,商未衰也,太王安得輙有异志?况前日犹能弃国于狄人侵邠之时,而今日乃欲取天下于商家未乱之日,太王之心,决不若是其悖也。太伯采药荆蛮,人心归之,遂啓吴国。夫一亡公子而足以有国,况因周邦之旧而为之,它日商周之际,岂不足以有天下哉?故曰“以天下逊也”。《仪礼》三逊谓之终逊,然则三逊谓终以天下逊也。《路史》谓太伯逊以与王季,王季以与文王,文王以与武王,而终有天下,故曰“三以天下让”。盖一逊王季,二逊文王,三逊武王也。其说亦通,今存之】三十有三祀王崩子廪辛践位无逸曰: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郑康成曰:高宗欲废祖庚,立祖甲,祖甲以为不义,逃于民间,故云不义惟王,旧为小人【高宗以祖甲为贤,欲废祖庚而立之,祖甲不以为义而逃去,其后祖庚崩,而国人卒立之也】○蔡氏曰:按汉孔氏以祖甲为太甲,盖以国语称帝甲乱之七世而殒,孔氏见此等记载,意谓帝甲必非周公所称者,又以不义惟王与太甲兹乃不义文似,遂以此称祖甲者为太甲。然详此章“旧为小人,作其即位”与上章“爰暨小人,作其即位”文势正类,所谓小人者,皆指防贱而言,非谓憸小之人也,“作其即位”亦不见太甲复政思庸之意。又按邵子《经世书》,高宗五十九年,祖庚七年,祖甲三十三年,世次历年皆与《书》合,亦不以太甲为祖甲。况殷世二十有九,以甲名者五,帝以大、以小、以沃、以阳、以祖别之,不应二人俱称祖甲。《国语》传讹承谬,旁记曲说,不足尽信,要以周公之言为正。又下文周公言“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及云者”,因其先后次第而枚举之辞也,则帝甲之为祖甲而非太甲明矣。丙申廪辛元祀六祀王崩弟庚丁立壬寅庚丁元祀二十有一祀王崩子武乙践位癸亥武乙元祀甲子二祀,迁都河北【经世附即位之年,大纪系甲子,河北朝歌,今衞州朝歌县】四祀,王崩,子太丁践位。史记》曰:「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于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丁卯太丁元祀二祀周公季历伐燕京之戎三祀王崩子帝乙践位庚午,帝乙元祀,周公季历伐余无之戎,受王命为牧师。周公季歴伐始呼之戎周公季歴伐翳徒之戎,王赐之圭瓒秬鬯,为侯伯。东汉书》曰:季歴伐西落鬼戎,太丁之时,季歴复伐燕京之戎,戎人大败周师。后二年,周人克余无之戎,于是命为牧师。自是而后更伐,始呼翳徒之戎,皆克之。○《大纪》曰:太丁元祀,命周季歴为牧师,伐始呼之戎,又伐翳徒之戎,获其三大夫。王嘉其功,锡之圭瓒秬鬯,为侯伯。○《孔丛子》曰:子思曰:「吾闻诸子夏,殷王帝乙之时,王季以功九命作伯,受圭瓒秬鬯之赐。」故文王因之得专征伐【外纪同】【履祥按:世纪竹书载,太丁之世,王季伐诸戎,具有年数。然其所载太丁年纪,与经世厯不同。古书固有以事计年者,则大纪太丁元祀,命季歴为牧师,正当帝乙之元祀。而所谓命为侯伯者,据孔丛子,亦帝乙命之尔】七祀周公季历薨【大纪曰:寿百歳】子昌嗣。晋胥臣曰:文王之即位也,询于八虞【贾唐曰:周八士皆在虞官,伯逹,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也。愚按:八士南宫氏而下,文又曰南宫,当考】而咨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韦昭曰:南宫适也】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韦昭曰:蔡,蔡公原,原公;辛,辛甲;尹,尹佚,皆周太史】重之以周、召、毕、荣、亿、宁,百神而柔和万民。故诗曰:「惠于宗公,神罔时恫。」○史记曰: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曰文王。
译他三次把天下让出去,百姓却无法称述他的德行。【《集注》说:至德,是说德行达到了最高程度,再也没有可以增加的了;“百姓无法称述”,是说他的谦让深隐无迹,百姓无从看见。以太伯的德行,在商周交替之际,本来足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却放弃而不取,并且抹去了自己的痕迹,那么他的德行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呢?有人问:谦让作为德行,本来已经很美;达到三次,说明谦让确实真诚;把天下让出去,说明所让的事情重大;又能隐藏自己的踪迹,使百姓无法称述,这样的谦让就没有求取名声的牵累了。这正是他的德行达到极致、再也不能增加的原因。】【履祥按:《诗经》说“到了太王,才真正开始削弱商朝”,不过是说周家取代商朝的事业,从太王开始奠定基础罢了。后来的解释却说太王因为有了削弱商朝的志向,太伯不赞成,所以没有继承王位。这不仅错误理解了诗意,也严重违背了太王的本意。当时商纣尚未兴起,商朝也没有衰败,太王怎么会突然产生异志?何况前一天还能够在狄人侵犯邠地时放弃国土,今天却想在商朝尚未发生动乱时从商家夺取天下,太王的心志绝不会如此悖逆。太伯到荆蛮采药,当地人心归附他,于是开启了吴国。一个逃亡的公子尚且足以建立国家,何况依凭周国旧有的基础来做这件事;到了商周交替之际,难道还不足以拥有天下吗?所以说是“把天下让出去”。《仪礼》把三次谦让称为“终逊”,那么“三逊”就是最终把天下让出去。《路史》说,太伯把天下让给王季,王季又让给文王,文王又让给武王,最后终于拥有天下,所以说“三次把天下让出去”。大概第一次让给王季,第二次让给文王,第三次让给武王。这种说法也讲得通,现在保留它。】三十三年,王去世,儿子廪辛即位。《无逸》说:祖甲在位时,不以君王的身份自居,过去曾经做过平民;等到他即位以后,才知道平民所依靠的是什么,能够保全并施惠于百姓,不敢侮辱鳏夫寡妇,所以祖甲享有国家三十三年。郑康成说:高宗想废掉祖庚,改立祖甲;祖甲认为这样做不合义,于是逃到民间,所以说“不以君王的身份自居,过去曾经做过平民”。【高宗认为祖甲贤能,想废掉祖庚而立祖甲,祖甲认为这不合义而逃走;后来祖庚去世,国人最终拥立祖甲。】蔡氏说:按汉代孔氏把祖甲解释为太甲,大概是因为《国语》说“帝甲作乱后第七世便灭亡”。孔氏见到这类记载,认为帝甲一定不是周公所说的人;又因为“不以君王的身份自居,过去曾经做过平民”与太甲“这才是不义”的文意相似,于是把这里所称的祖甲解释为太甲。但是详细考察这一章“过去曾经做过平民,等到他即位”与上一章“于是和小民一起,等到他即位”,文势正相类似。所谓“小人”,都是指地位低贱的人,并不是指奸邪卑劣的人;“等到他即位”也看不出太甲重新执政、思考常道的意思。又按邵雍《经世书》,高宗在位五十九年,祖庚在位七年,祖甲在位三十三年,世系次序和在位年数都与《尚书》相合,也不把祖甲解释为太甲。况且殷代二十九位君主中,以“甲”为名的有五人,帝号分别用“大”“小”“沃”“阳”“祖”来区别,不应有两个人都称为祖甲。《国语》流传中有讹误,承袭错误,旁杂的记载和曲折的说法,不足以全部相信;应当以周公的话为准。再看下文周公说“从殷王中宗、高宗、祖甲,到我们周文王”等,是按照他们的先后次序逐一列举,所以帝甲就是祖甲而不是太甲,已经很清楚了。丙申年,廪辛元年。六年,王去世,弟弟庚丁即位。壬寅年,庚丁元年。二十一年,王去世,儿子武乙即位。癸亥年,武乙元年。甲子年,二年,迁都到黄河以北。【《经世》附记:即位之年以甲子为大纪;河北即朝歌,今为卫州朝歌县。】四年,王去世,儿子太丁即位。《史记》说:“帝武乙无道,制作偶人,称它为天神,和它下棋;又命人替偶人行棋,使天神不能取胜,便羞辱它。又制作皮囊装满血,仰头射它,称为‘射天’。武乙在黄河、渭水之间打猎时,突然雷暴,武乙被雷震死。” 丁卯年,太丁元年。二年,周公季历讨伐燕京的戎人。三年,王去世,儿子帝乙即位。庚午年,帝乙元年,周公季历讨伐余无的戎人,接受王命担任牧师。周公季历讨伐始呼的戎人。周公季历讨伐翳徒的戎人,王赐给他圭瓒和秬鬯,任命他为侯伯。《东汉书》说:季历讨伐西落的鬼戎;太丁在位时,季历又讨伐燕京的戎人,戎人大败周军。两年后,周人战胜余无的戎人,于是任命季历为牧师。从此以后又继续讨伐始呼、翳徒的戎人,全都战胜了他们。《大纪》说:太丁元年,任命周季历为牧师,讨伐始呼的戎人,又讨伐翳徒的戎人,俘获他们的三位大夫。王赞赏他的功劳,赐给他圭瓒和秬鬯,任命他为侯伯。《孔丛子》说:子思说:“我听子夏说,殷王帝乙时期,王季因功勋得到九命,成为伯,接受了赐予圭瓒和秬鬯的赏赐。” 所以文王依靠这件事,获得了专门征伐的权力。【《外纪》说法相同。】【履祥按:《世纪》《竹书》记载,太丁时期,王季讨伐各部戎人,并且都记有具体年份。但它们所记太丁的年数,与《经世历》不同。古书本来就有根据事情来计算年份的情况,因此《大纪》所说太丁元年任命季历为牧师,正好应是帝乙元年。至于所谓任命为侯伯,根据《孔丛子》,也是帝乙任命他的。】七年,周公季历去世。【《大纪》说:享年一百岁。】儿子昌继承。晋国的胥臣说:文王即位时,向八位虞官询问,向虢国的两位公子征求意见,向闳夭谋划,向南宫请教,【韦昭说:南宫,就是南宫适。】向蔡原询问,又访求辛尹。【韦昭说:蔡,是蔡公;原,是原公;辛,是辛甲;尹,是尹佚,都是周的太史。】还加上周、召、毕、荣、亿、宁等人,以及百神的辅助,使万民和顺。因此诗说:“善待宗庙的先公,神灵没有不痛惜的。” 《史记》说:公季去世,儿子昌即位,这就是西伯,也称文王。
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飬老,盍往归之。太顚、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鬻子名熊,事见《鬻子书》。刘向《别录》曰:辛甲,殷臣,事纣七十五谏而不听,去至周,周召与语,贤之,告于文王,亲迎之,以为公卿,封于长子】○孟子曰: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防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壬辰,二十有三祀,周西伯生子发。礼记》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复膳,然后亦复初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周礼:食剂视春时,羮剂视夏时,酱剂视秋时,饮剂视冬时,寒暖之节,此类是也】食下,问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应曰:「诺。」然后退。武王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大纪》曰:昌为世子,娶于有莘氏,曰太姒。太姒不妬忌,而西伯有内行,此德政之所以流布,而风化之所以大兴也。太姒生十子,长曰伯邑考,早卒。次曰发,性慈和有圣德,西伯以为世子。世子师西伯事季歴之道而行之,不敢有加焉。西伯有疾,世子不说冠带而飬。西伯一饭,世子亦一饭。西伯再饭,世子亦再饭。次曰旦,师于虢叔,仁圣多材艺。西伯任以政事。唐虞而下,夏后殷周千余年中,明天子贤后妃,尽道于宫壸,化行乎天下,为世歌美者有矣。逮孔子删诗于周衰,而文王之时有诗在焉,所谓《周南》之风是也。○朱子曰:至成王时,周公相之,制礼作乐,乃采文王之世风化所及民俗之诗,被之筦弦,以为房中之乐,推之以及于乡党邦国,所以着明先王风俗之盛,使天下后世之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皆得以取法焉。盖其得之国中者,杂以南国之诗,而谓之《周南》,言自天子之国而被于诸侯,不但中国而已也。其得之南国者,则直谓之《召南》,言自方伯之国被于南方也。文王生有圣德,又得圣女姒氏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幽闲贞静之德,作《关睢》。后妃既成絺绤,而赋其事。盖其已贵而能勤,已富而能俭,已长而敬,不弛于师傅,已嫁而孝,不衰于父母,作《葛覃》。文王当朝防征伐之时,或羑里拘幽之日后妃思念之作《卷耳》。后妃逮下而无嫉妬之心,众妾乐其德而称颂之。作《樛木》,后妃不妬忌而子孙众多,众妾歌之。作《螽斯》。此五诗者,皆后妃之德。《关睢》举其全体而言也,《葛覃》《卷耳》言其志行之在已樛木》《螽斯》美其德惠之及人。其词虽主于后妃,然其实则皆所以着明文王身脩家齐之效也。至于《桃夭》《兔罝》《芣苢》,则家齐而国治之效;《汉广》《汝坟》,则以南国之诗附焉,而见天下已有可平之渐矣。若《麟之趾》,则又王者之瑞,有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故序者以为《关睢》之应也。夫其至此后妃之德,固不可为无所助矣。然妻道无成,则亦岂得而专之哉?今言《诗》者,专美后妃而不本于文王,误矣。【右《周南·国风》诸诗,朱子序说云尔,一洗卫宏诗序之讹陋矣。履祥按《墨子》书曰:「文王举闳夭、泰顚于罝防之中,授之政,西土服。」此事于《兔罝》之诗,辞意最为脗合。详此诗必为此事而作也。肃肃,敬也。赳赳,约也。与「纠」同,为谐声。夫罝兔而体貌有肃敬之容,武夫而歩武有约束之度,此闳夭、泰顚之所以为贤,而文王所以取之也。臼季之取冀缺,郭泰之取茅容,皆以是观之,况文王之取人乎?闳夭、泰顚为文王奔走疏附御侮之友,后为武王将,威刘敌之人,信哉其公侯之干城、好仇腹心者与】二十有四祀,命西伯昌距昆夷,备玁狁。逸周书》曰:文王五祀,西距昆夷,备玁狁,谋戎谋武,以昭威怀。○《卫氏诗序》曰:文王之时,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难,以天子之命,命将帅,遣戍役,以守卫中国【但采薇、出车诸诗集传以为时世不可考,今不敢从卫序】三十有七祀,王崩,子辛立【是为纣】吕氏春秋曰:纣之母生防子,又生仲衍,其时尚为妾,已而为妻,生纣。○史记曰:帝乙长子曰防子啓,啓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立为嗣【外纪曰:乙妾生防子仲衍,为后而生纣,乙及后以啓贤,欲立为太子,太史据法争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纣为后】○大纪论曰:尧舜与贤,三王与嫡,二帝三王同道,惟所遇之时不同也。
译他遵循后稷、公刘的事业,采用古公、公季的法度,诚心施仁,敬养老人,慈爱年少,礼遇贤能之士;每天到了正午还顾不上吃饭,用来等待贤士,士人因此多来归附他。伯夷、叔齐住在孤竹,听说西伯善于养老,便说:‘何不去归附他呢?’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以及大夫一类的人,都来归附。【鬻子名熊,事见《鬻子书》。刘向《别录》说:辛甲原是殷朝大臣,侍奉纣王时进谏七十五次而不被采纳,于是离去来到周国。周公召见他并与之交谈,认为他贤能,便告诉文王;文王亲自迎接他,任用为公卿,封在长子。】《孟子》说:文王治理岐地时,耕田者按九分之一缴纳;做官的人世代享有俸禄;关卡和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湖泽和鱼梁不设禁令;罪犯不连累妻子儿女。年老而没有妻子,叫作鳏;年老而没有丈夫,叫作寡;年老而没有子女,叫作独;年幼而没有父亲,叫作孤。这四类人,是天下困苦而无处申诉的百姓。文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时,一定先照顾这四类人。壬辰年,二十三年,周西伯生下儿子发。《礼记》说:文王做太子时,每天早晨到王季那里问安,鸡刚开始鸣叫便穿好衣服,来到寝宫门外,问负责侍奉内宫的内竖:“今天情况安好吗?”内竖说:“安好。”文王才高兴。到了中午,他又来到那里,也这样问。到了傍晚,他又来到那里,仍然这样问。如果王季身体不适,内竖便告诉文王,文王面色忧愁,行走时连鞋都不能穿正。王季恢复进食后,文王才恢复平常的饮食。王季在进食前,文王一定亲自查看食物冷热是否适宜。【《周礼》说:调制食物要看春天的温度,羹汤要看夏天的温度,酱料要看秋天的温度,饮料要看冬天的温度;所谓寒暖的节度,就是这一类。】王季进食后,文王询问吃了什么,并命令膳宰说:“不要再把原来的食物端来。”膳宰回答:“是。”文王这才退下。武王遵循这种做法实行,不敢有所增加。《大纪》说:昌做太子时,娶有莘氏的女子为妻,名叫太姒。太姒不嫉妒,西伯又有内在的德行,因此德政得以流布,教化得以大兴。太姒生了十个儿子,长子名叫伯邑考,早年去世;次子名叫发,性情慈爱和善,有圣人之德,西伯立他为太子。太子像西伯侍奉季历那样侍奉西伯,不敢有所增加。西伯生病,太子不脱下冠帽衣带便侍奉他。西伯吃一顿饭,太子也吃一顿;西伯吃两顿饭,太子也吃两顿。第三个儿子名叫旦,拜虢叔为老师,仁厚圣明而且多才多艺,西伯把政事交给他。自唐虞以下,夏、后、殷、周一千多年间,圣明的天子和贤德的后妃,把德行尽心贯彻于宫中,使教化施行于天下,因而被后世歌颂赞美的,确实有过一些。到了孔子在周朝衰微时删定《诗经》,文王时期的诗仍然保存下来,这就是所谓《周南》的风诗。朱子说:到了成王时期,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制、制作音乐,于是采集文王时期教化所达到之处的民间诗歌,配上管弦乐,作为宫中的音乐;又推广到乡党和诸侯国。这样做,是为了彰明先王风俗的盛美,使天下后世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都能够取法。大概从周国境内采得的诗歌,杂有南方诸侯国的诗,于是称为《周南》,意思是从天子的国家传播到诸侯,不只限于中原。那些从南方诸侯国采得的诗,直接称为《召南》,意思是从方伯的国家传播到南方。文王生来有圣德,又得到圣女太姒作为配偶。宫中的人看到太姒刚来时幽娴、安静、贞正的德行,便作《关雎》。后妃织成粗葛布后,写下这件事,作《葛覃》:她已经显贵却仍能勤劳,已经富裕却仍能节俭,已经年长却仍然恭敬,不因身份改变而放松对老师的尊敬;已经出嫁却仍孝敬父母,不因离开父母而减弱孝心。文王在早朝、处理征伐事务的时候,或者被拘禁在羑里之日,后妃思念他,作《卷耳》。后妃能亲近下人而没有嫉妒之心,众妾喜爱她的德行并加以称颂,作《樛木》;后妃不嫉妒,子孙又多,众妾歌咏她,作《螽斯》。这五首诗都写后妃的德行。《关雎》概括地说她德行的整体,《葛覃》《卷耳》说她自身的志向和行为,《樛木》《螽斯》赞美她的德惠施及他人。诗句虽然以歌咏后妃为主,实际都是为了彰明文王修身、齐家的成效。至于《桃夭》《兔罝》《芣苢》,写的是家庭和睦、国家治理的成效;《汉广》《汝坟》则附载南国的诗,由此可以看出天下已经逐渐具备平治的条件。至于《麟之趾》,又是王者出现的祥瑞,有些并非人力所能造成,而是自行到来,所以《诗序》作者认为它是《关雎》德行的应验。事物发展到这一步,后妃的德行当然不可能没有帮助;然而妻子的德行不能单独成就事业,难道能够把功劳全归于她吗?现在谈论《诗经》的人,只赞美后妃而不以文王为根本,是错误的。【以上是《周南·国风》各诗,朱子的序说如此,彻底洗去了卫宏《诗序》的错误浅陋。履祥按:《墨子》说:‘文王在捕兔的网罟之中举拔闳夭、太颠,授予他们政事,西方土地上的人便归服。’这件事与《兔罝》诗的辞意最为吻合。详细考察,这首诗一定是为这件事而作的。‘肃肃’,是恭敬;‘赳赳’,是约束有度,与‘纠’字相同,是谐声。捕兔时,人的仪容有肃敬的样子;作为武夫,行走时步伐有约束的法度,这正是闳夭、太颠贤能之处,也是文王选用他们的原因。臼季选拔冀缺、郭泰选拔茅容,也都是这样观察人的,何况文王选用人才呢?闳夭、太颠是文王奔走效力、亲近辅佐、抵御外侮的朋友,后来又成为武王的将领,成为威服、诛伐敌人的人;他们确实是公侯的骨干、国家的屏障和君主的亲信腹心啊!】二十四年,王命西伯昌抵御昆夷,防备玁狁。《逸周书》说:文王五年,向西抵御昆夷,防备玁狁,谋划军务和武备,以彰显威势并安抚远近。《卫氏诗序》说:文王时期,西方有昆夷的祸患,北方有玁狁的灾难;于是奉天子的命令,任命将帅,派遣戍卒,来守卫中原。【只是《采薇》《出车》等诗,《集传》认为其时代不可考,现在不敢采用卫氏《诗序》的说法。】三十七年,王去世,儿子辛即位。【这就是纣。】《吕氏春秋》说:纣的母亲先生了微子,又生了仲衍;当时她还只是妾,后来成为妻,又生了纣。《史记》说:帝乙的长子名叫微子启,启的母亲身份低贱,所以他不能继承王位。小儿子辛,辛的母亲是正后,因此立辛为继承人。【《外纪》说:乙妾生了防子仲衍;乙后来成为王后,并生下纣。乙和王后因为启贤能,想立他为太子。太史依据法令争辩说:“有正妻之子,就不能立妾的儿子。”所以纣才成为王后所生之子。】○《大纪》评论说: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三王把天下传给嫡子;二帝、三王所遵循的道路相同,只是所处的时代不同。
尧舜之时,中夏方开辟,制度草创,自非以圣继圣,则不能成功,以贻万世。使丹朱足为中材之君,犹不与也,故商均无大过,亦不得为天子,而大禹以有天下。及其末年,制度已成,虽中材之君,辅之以贤者,亦可以守矣。圣人不世出,贤德无以大相过,则定于与嫡,所以一民心,重天下也。虽然,大君天命所系,兴亡之本,圣人有权焉,未尝执一也。是以太甲虽嫡,又有成汤之命,而几不免于废;武王虽弟,上承文王之命,而终不释于君。帝乙亦贤君也,泥于立嫡,而不知纣之足以亡天下也,亦不愼不知变之过。孔子作春秋,鉴观前代,贤可与,则以天下为公;嫡可与,则以天下为家,此万世无弊之法也。使帝乙而知此道,商之卜世犹未可知矣。丁未纣辛元祀史记》曰:纣资辩,防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諌,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已之下。○《大纪》曰:性汰侈,好酒色,始为象箸,箕子叹曰:「今为象箸,必为玉柸,玉柸、象箸,必将食熊蹯、豹胎。」它又将称是,王求足欲,天下殆哉。六祀,西伯初禴于毕【竹书纪年》曰:纣六祀,周文王初禴于毕】礼记》曰:「文王之祭也,事死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称讳如见亲,如欲色然。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八祀伐有苏获妲己嬖之国语》曰:有男戎,必有女戎。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韦昭曰:胶鬲,殷贤臣,自殷适周,佐武王以亡殷也】○《史记》曰:好酒滛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防作新滛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新序曰:鹿台,其大三里,高千尺。瓉曰:在今朝歌城中】而盈钜桥之粟【许氏曰:钜鹿水之大桥也】益收狗马竒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诸其中。慢于鬼神,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大纪曰:广沙丘之苑,多为台榭,有璜台、瑶宫、琼室、玉门,建大宫连属百里中,设九市为百有二十日,为长夜之饮,设肉林、酒池、糟丘,百姓嗟怨,诸侯皆叛。妲己曰:此罚轻诛薄,威不立耳。乃作炮烙之刑】。《列女▯曰: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輙堕炭中。妲己笑】十有一祀,醢九侯,脯鄂侯,囚西伯于羑里。史记》曰: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女入之纣,女不憙滛,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地理志曰:河内荡隂有羑里城】又曰:崇侯虎▯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韩退之《拘幽操》曰:目揜揜兮其凝,其盲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伊川程子曰:退之《琴操》有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文王意中事,前后之人道不到此。徐仲车曰:退之《琴操》可谓知文王之心矣。凯风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而云「母氏圣善,我无令人」,重自责也。○朱子曰:《杂说》云:纣杀九侯,醢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之曰:西伯欲叛,纣怒,囚之羑里。西伯叹曰:「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岂有君而可叛乎!」于是诸侯闻之,以西伯能敬上而防下也,遂相率而归之。此言为得其平云。十有二祀西伯演易于羑里易大传》曰:「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又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朱子曰:「大传言『河出图,圣人则之』,又言包牺画卦所取如此,则易非独以河图而作也。盖盈天地之间,莫非太极隂阳之妙,圣人于此仰观俯察,远求近取,固有以超然而黙契于心矣。虽其见于摹画者,若有先后而出于人为,然其已定之形,已成之势,则固已具于浑然之中,而不容毫髪思虑作为于其间也。程子所谓加一倍法者,可谓一言蔽之。邵子所谓画前有易者,可见其眞不妄矣。」○履祥按:「大传包牺氏始作八卦,而太史公本纪谓西伯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其意谓伏牺止有八卦也。
译尧、舜的时代,中原才开始开发,制度刚刚创立;如果不是以圣人继承圣人,就不能成就大业并留给万世。假使丹朱足以成为中等才德的君主,尚且不能传给他;所以商均虽然没有大的过错,也不能做天子,而大禹因此拥有天下。到了他们晚年,制度已经完备,即使是中等才德的君主,只要有贤人辅佐,也可以守成。圣人不是每一代都会出现,贤德之人的才能又没有大的差别,因此便确定传位给嫡子,用来统一民心、看重天下。虽然如此,大君是天命所系,是国家兴亡的根本,圣人在此仍有权变,并不曾拘泥于一种办法。因此,太甲虽是嫡子,又有成汤的遗命,却几乎免不了被废;武王虽是弟弟,但上承文王的遗命,最终也没有解除他的君位。帝乙也是贤君,却拘泥于立嫡,不知道纣足以使天下灭亡,这也是不谨慎、不懂得变通的过错。孔子作《春秋》,鉴察前代:贤人可以继承时,就把天下看作公器;嫡子可以继承时,就把天下看作家产。这是传之万世而没有弊病的办法。假使帝乙懂得这个道理,商朝能传多少世,就还未可知了。丁未年,纣辛元年。《史记》说:纣天资善辩,行动迅疾,见闻非常敏锐,才力超过常人,徒手能够搏击猛兽;他的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错误,向臣下夸耀自己的才能,又在天下人面前炫耀声威,认为所有人都在自己之下。○《大纪》说:他性情奢侈放纵,喜好酒色,开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叹息说:“现在制作象牙筷子,以后一定会制作玉杯;有了玉杯和象牙筷子,就一定会想吃熊掌、豹胎。” 他又将继续这样下去,君王满足欲望的追求没有止境,天下就危险了。六年,西伯第一次在毕地举行禴祭。【《竹书纪年》说:纣六年,周文王第一次在毕地举行禴祭。】《礼记》说:“文王祭祀时,对待死者如同对待活人;想到死者,就像自己不愿活着一样。忌日一定悲哀,称呼死者的名讳时,如同亲人就在眼前,像面对自己所爱的人一样。祭祀那天,欢乐和悲哀各占一半;迎接神灵时一定欢乐,神灵到来后一定悲哀。” 八年,讨伐有苏,俘获妲己,纣宠爱她。《国语》说:有男方的战争,必然也有女方的战争。殷辛讨伐有苏,有苏氏便把女儿妲己送给他。妲己得到宠爱,于是和胶鬲相互勾结,使殷朝灭亡。【韦昭说:胶鬲是殷朝贤臣,从殷朝投奔周,辅佐武王灭亡殷朝。】○《史记》说:纣喜好酒、淫乐,宠爱妇人,宠爱妲己。纣听从妲己的话,于是让师防创作新的淫靡声乐、北里的舞蹈和靡靡之乐;加重赋税,来充实鹿台的钱财【《新序》说:鹿台方圆三里,高千尺。瓉说:在今天朝歌城中】;又装满钜桥的粮食【许氏说:钜鹿水上的大桥叫钜桥】。更加搜集狗、马和奇珍异物,充满宫室;又扩建沙丘苑台,大量捕取野兽飞鸟,放置在其中。他怠慢鬼神,在沙丘大肆聚集娱乐嬉戏,以酒作池,悬挂肉类作为树林,让男女裸体在其中互相追逐,举行通宵饮宴。百姓怨恨,诸侯中又有叛乱的,于是加重刑罚,制定炮烙之法【《大纪》说:纣扩建沙丘苑囿,修筑许多台榭,有璜台、瑶宫、琼室、玉门,建造相连接的大宫殿,绵延百里;设置九市,供一百二十日使用,举行通宵饮宴,设置肉林、酒池、糟丘。百姓叹息怨恨,诸侯都叛乱。妲己说:“这种刑罚太轻,诛杀太少,威势不能树立。”于是制定炮烙之刑。】《列女传》说:在涂满油脂的铜柱下面加炭火,让有罪的人在柱上行走,便会跌入炭火中。妲己对此发笑。十一年,纣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并把西伯囚禁在羑里。《史记》说:纣任命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把女儿送入纣宫,女儿不喜欢淫乱,纣发怒杀了她,并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强力申说此事,纣也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暗中叹息。崇侯虎知道了,便告诉纣。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地理志》说:河内郡荡阴县有羑里城。】又说:崇侯虎向纣谗毁西伯,说:“西伯不断积善积德,诸侯都归向他,将对帝王不利。”纣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韩退之《拘幽操》说:眼睛昏暗凝滞,仿佛失明;耳朵肃静,却听不见声音。早晨没有太阳升起,夜晚也看不见月亮和星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是死还是活。唉!臣下的罪过应当诛杀,但天王圣明。○伊川程子说:韩退之的《琴操》中有“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一句,写出了文王心中的事情,这是前后之人都没有说到的境界。徐仲车说:韩退之的《琴操》可以说真正了解文王的心意。《凯风》说,七个孩子的母亲尚且不能安居自己的居室,却说“母亲圣明善良,是我没有才能”,这是加重自我责备。○朱子说:《杂说》说:纣杀死九侯,把鄂侯剁成肉酱;西伯听说后,暗中叹息。崇侯虎▯西伯,说他想要叛乱。纣发怒,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叹息说:“父亲即使不慈爱,儿子也不可以不孝;君主即使不贤明,臣子也不可以不忠。哪里有身为臣下却可以叛君的道理呢?”于是诸侯听说后,认为西伯能够敬奉君上而防护臣下,便相继归附他。这种说法算是比较合乎情理。十二年,西伯姬昌在羑里推演《易》。《易大传》说:“古代包牺氏统治天下时,抬头观察天上的形象,低头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大地适宜的形势;近处取法自身,远处取法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 ○又说:“《易》有太极,太极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八卦确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朱子说:“《大传》说‘黄河出现图,圣人取法它’,又说包牺画卦所取的依据是这些,可见《易》并不是只因河图而创作的。大概天地之间充满的事物,没有不是太极阴阳的妙理。圣人在这里仰观俯察,远取近求,本来就能够超然地在心中默默契合。虽然这种道理显现在图画中,好像有先后次序并且出于人为,但已经确定的形态、已经形成的趋势,本来都完整具备于浑然一体之中,不容有丝毫思虑和人为造作夹杂其间。程子所说的“加一倍法”,可以说一句话概括了它。邵子所说“画卦以前就有《易》”,由此可见确实不是妄说。” ○履祥按语说:“《大传》说包牺氏开始创作八卦,而太史公《本纪》说西伯被囚在羑里,大概是说西伯把《易》的八卦扩充为六十四卦;他的意思是伏羲只有八卦。
学者多从其说,至先天图出,始知包牺已重为六十四卦矣。然大传固明言『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八卦定吉凶』,八卦者天地隂阳自然方位,非有吉凶也,重为六十四而后定吉凶耳。『说卦』『八卦相错』之云亦然。况《周官》明言三易其别,皆六十有四,不知史迁云何,而独为此说也】○又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朱子曰:「邵子曰:『此伏羲八卦之位,干南坤北,离东坎西,兑居东南,震居东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于是八卦相交而成六十四卦,所谓先天之学也。』起震而历离兑以至于干,数已生之卦也;自巽而历坎艮以至于坤,推未生之卦也。易之生卦,则以干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故皆逆数也。」○邵子曰:「干以分之,坤以翕之,震以长之,巽以消之,长则分,分则消,消则翕也。乾坤定位也,震巽一交也,兑离坎艮再交也,故震阳少而隂尚多也。巽隂少而阳尚多也。兑、离阳浸多也。坎、艮隂浸多也。又曰:乾坤定上下之位,坎离列左右之门。天地之所阖辟,日月之所出入,春夏秋冬,晦朔▯望,画夜长短,行度盈缩,莫不由乎此矣。又曰:乾坤纵而六子横,易之本也。○履祥按:子王子旧说,谓先天圆图自震至干谓之数往,而左方则干一,兑二,离三,震四,自前而后以下转,谓之顺;自巽至坤谓之知来,而右方则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自后而前以下转,谓之逆。然总一图以序造化之运,则自震四之复,歴离兑之交,以至干一之干而姤生;自巽五之姤,历坎艮之交,以至坤八之坤而复生,则其运皆当如右方之逆数耳。此说虽与邵子、朱子不同,而按图差易见,今存之】○大传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朱子曰: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文王拘于羑里而系彖辞,易道复兴】○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旡咎,此之谓易之道也【此言文王防难于羑里而作易,其为人心虑者如此】○又曰: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传曰: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干,干西北之卦也,言隂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愚按:此说经者之辞,朱子谓多未详者○邵子曰:此卦位文王所定,所谓后天之学也。○又曰:至哉!文王之作《易》也,其得天地之用乎?乾坤交而为防,坎离交而为既济也。干生于子,坤生于午,坎终于寅,离终于申,以应天之时也。置干于西北,退坤于西南,长子用事而长女代母,坎离得位而兑艮为耦,以应地之方也。王者之法,其尽于此矣。朱子曰:此言文王改易伏羲卦图之意也。盖自干南坤北而交,则干北坤南而为防矣。自离东坎西而交,则离西坎东而为既济矣。乾坤之交者,自其所已成而反其所由生也,故再变则干退乎西北,坤退乎西南也。坎离之变者,东自上而西,西自下而东也。故乾坤既退,则离得干位而坎得坤位也。震用事者,发生于东方;巽代母者,长养于东南也。○邵子曰:《易》者,一隂一阳之谓也。震兑始交者也,故当朝夕之位;坎离交之极者也,故当子午之位;巽艮不交而隂阳犹杂也,故当用中之偏;乾坤纯阳纯隂也,故当不用之位也。又曰:兑、离、巽得阳之多者也;艮、坎、震得隂之多者也。是以为天地用也。干极阳,坤极隂,是以不用也。又曰:坤统三女于西南,干统三男于东北。又曰:震兑横而六卦纵,《易》之用也。○朱子曰:尝考此图而更为之说曰:震东、兑西者,阳主进,故以长为先而位乎左;
译学者大多遵从太史公的说法,直到《先天图》出现,才知道包牺已经把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了。然而《大传》明明说‘八卦排列成行,形象就在其中了’,又说‘因此重叠八卦,爻就在其中了’。又说‘八卦确定吉凶’;八卦所表示的是天地阴阳的自然方位,本身没有吉凶,重叠成为六十四卦以后才确定吉凶。《说卦》所说‘八卦相错’也是这样。何况《周官》明白说三种《易》都各有六十四卦,不知司马迁为什么要这样说,偏偏作出这种解释。” ○又说:“天地确定上下的位置,山与泽互相通气,雷与风互相迫近,水与火不相冲犯,八卦互相交错;推数已经过去的事物是顺,推知将来的事物是逆,所以《易》是用逆数来推演的。”【朱子说:“邵子说:‘这是伏羲八卦的方位: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兑在东南,震在东北,巽在西南,艮在西北。于是八卦相互交错而形成六十四卦,这就是所谓先天之学。’ 从震卦开始,经过离卦、兑卦直到乾卦,是按数推数已经生成的卦;从巽卦开始,经过坎卦、艮卦直到坤卦,是推演尚未生成的卦。《易》生成卦的次序,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所以都用逆数来推演。” ○邵子说:“乾用来分开,坤用来收合;震用来使事物增长,巽用来使事物消退。增长就会分开,分开就会消退,消退就会收合。乾坤确定方位;震巽是第一次交合;兑、离、坎、艮是第二次交合。所以震卦阳气少而阴气仍多,巽卦阴气少而阳气仍多;兑、离中的阳气逐渐增多,坎、艮中的阴气逐渐增多。又说:乾坤确定上下的位置,坎离排列在左右的门户。天地的闭合与开启、日月的出入、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昼夜长短以及运行度数的盈缩,没有不是由此决定的。又说:乾坤纵列,六子横列,这是《易》的根本。” ○履祥按语说:王子旧有的说法认为,《先天圆图》从震到乾叫作“数往”;左边则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从前往后向下转,叫作“顺”。从巽到坤叫作“知来”;右边则是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从后往前向下转,叫作“逆”。然而把整幅图合起来,用来排列造化运行的次序,那么从震四的复卦开始,经过离、兑的交合,直到乾一的乾卦而产生姤卦;再从巽五的姤卦开始,经过坎、艮的交合,直到坤八的坤卦而产生复卦,这种运行都应当像右方那样用逆数推演。这种说法虽然与邵子、朱子的不同,但按照图来看稍微容易明白,现在保留下来。” ○《大传》说:《易》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代吧?创作《易》的人,大概经历了忧患吧?【朱子说:夏、商末年,《易》道中途衰微;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撰写卦辞,《易》道才重新兴盛。】○又说:《易》兴起,难道正当殷朝末世、周朝德业兴盛的时候吗?难道正当文王与纣的事情发生时吗?所以《易》的文辞含有警戒:危险的可以使它趋于平安,平易的也可能使它倾覆;它的道理非常广大,万物无不包括在内,始终都怀着畏惧,重要的是使自己没有过错,这就是《易》的道理。【这是说文王在羑里遭遇危难而作《易》,他替人心谋虑到这种程度。】○又说:帝从震方出现,在巽方整齐,在离方相见,在坤方完成劳作,在兑方喜悦,在乾方争战,在坎方劳苦,在艮方完成。【《传》说:万物从震方出现,震是东方的卦。在巽方整齐;巽是东南方。所谓整齐,是说万物洁净整齐。离就是光明,万物都在这里相见,是南方的卦。圣人面向南方听取天下政事,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大概就是取法于此。坤就是地,万物都在这里得到养育,所以说在坤方完成劳作。兑是正秋,万物在这里喜悦,所以说在兑方喜悦。说在乾方争战,乾是西北方的卦,是说阴阳互相逼迫。坎是水,是正北方的卦,也是劳卦,是万物归宿之处,所以说在坎方劳苦。艮是东北方的卦,是万物终结并开始的地方,所以说在艮方完成。愚按:这是解说经文者的话,朱子认为其中有许多地方尚未详明。○邵子说:这个卦位是文王所确定的,所谓后天之学就是这样。○又说:高明极了!文王创作《易》,大概掌握了天地运行的作用吧?乾坤交合而成为否,坎离交合而成为既济。乾在子时产生,坤在午时产生,坎在寅时终结,离在申时终结,这是用来应合上天的时序。把乾放在西北,把坤退处于西南;长子主持事务,长女代替母亲;坎离各得其位,兑艮相互配偶,这是用来应合大地的方位。君王的法则,大概全都在这里了。朱子说:这是说文王改变伏羲卦图的意思。大概乾在南、坤在北相交,就变成乾在北、坤在南而成为否;离在东、坎在西相交,就变成离在西、坎在东而成为既济。乾坤交合,是从已经形成的位置返回到它们原来生成的位置,所以再次变化后,乾退到西北,坤退到西南。坎离的变化,是东方的卦从上方转到西方,西方的卦从下方转到东方。因此乾坤退居后,离取得乾的位置,坎取得坤的位置。震主持事务,是因为它在东方发生万物;巽代替母亲,是因为它在东南方使万物成长。○邵子说:《易》所说的,就是一阴一阳。震、兑是阴阳开始交合的卦,所以处在早晚的位置;坎、离是交合达到极点的卦,所以处在子午的位置;巽、艮尚未交合而阴阳仍然混杂,所以处在作用居中的偏位;乾是纯阳,坤是纯阴,所以处在不发生作用的位置。又说:兑、离、巽得到的阳气较多;艮、坎、震得到的阴气较多,因此成为天地发挥作用的卦。乾是阳气的极点,坤是阴气的极点,所以不发挥作用。又说:坤在西南统领三个女儿,乾在东北统领三个儿子。又说:震、兑横列,六卦纵列,这是《易》的作用。○朱子说:我曾考察这幅图,重新作了这样的解释:震在东、兑在西,是因为阳气主进,所以把长者放在前面而居于左方。
隂主退,故以少为贵而位乎右也。坎北者,进之中也;离南者,退之中也。男北而女南者,互藏其宅也。四者皆当四方之正位,而为用事之卦。然震兑始而坎离终,震兑轻而坎离重也。干西北、坤西南者,父母既老而退居不用之地也。然母亲而父尊,故坤犹半用而干全不用也。艮东北、巽东南者,少男进之后而长女退之先,故亦皆不用也。然男未就傅而女将有行,故巽稍向用而艮全未用也。四者皆居四隅不正之位,然居东者未用,而居西者不复用也。故下文历举六子而不数乾坤,至其水火雷风山泽之相偶,则又用伏羲。卦云】○《易》上篇曰:「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徃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防朋,安贞吉。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徃利建侯。防亨,匪我求童防,童防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渉大川。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渉大川。师,贞丈人吉,无咎。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小畜,亨,宻云不雨,自我西郊。履,虎尾,不咥人,亨。防,小徃大来,吉亨。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徃小来。同人于野,亨,利渉大川,利君子贞。大有,元亨。谦,亨,君子有终。豫,利建侯,行师。随,元亨利贞,无咎。蛊,元亨利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噬嗑,亨,利用狱。贲,亨,小利有攸徃剥,不利有攸徃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徃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不利有攸徃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渉大川。頥,贞吉。观頥,自求口实。大过,栋桡,利有攸徃亨。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离,利贞亨,畜牝牛吉。《易》下篇曰:咸,亨利贞,取女吉。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徃遯,亨小利贞。大壮,利贞。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明夷,利艰贞。家人,利女贞。暌,小事吉。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觧,利西南,无所徃其来复吉,有攸徃夙吉。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徃曷之用,二簋可用享。益,利有攸徃利渉大川。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徃姤,女壮,勿用取女。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徃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鼎,元吉亨。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鬯。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渐女归,吉利。贞归妹,征凶,无攸利。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旅,小亨,旅贞吉。巽,小亨,利有攸徃利见大人。兑,亨,利贞。涣,亨,王假有庙,利渉大川,利贞。节,亨,苦节,不可贞。中孚,豚鱼,吉利,渉大川,利贞。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此皆文王所系之辞,所谓彖辞也】【履祥按】伏羲之画卦也,盖有图而无书,有占而无文也。至文王而后有书有文。尔《大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又曰:「数徃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此谓先天图也。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中断横图,左右囬环,是谓圆图。八叠横图,是为方图。法象自然之数,人力不可加毫末于此矣。其位,干南阳也,坤北隂也,离东大明生于东也,坎西月生于西,日入于西也,震东北隂盛于北而一阳生也,巽西南阳盛于南而一隂生也,西北多山陵,艮居之,东南多川泽,兑居之。此地理自然之形也。自震四一阳之复为冬至,歴离三兑二之交为卯中,则由一阳二阳三阳四阳五阳至六阳为干一之干而姤生。自巽五一隂之姤为夏至,历坎六艮七之交为酉中,则由一隂二隂三隂四隂五隂至六隂为坤八之坤而复生。
译阴气主退,所以把少者视为尊贵而居于右方。坎在北,是阳气前进的中点;离在南,是阴气退行的中点。男卦在北、女卦在南,是彼此把自己的居处藏在对方之中。这四卦都处在四方正位,是主持作用的卦。但震、兑是开始,坎、离是终结;震、兑的作用较轻,坎、离的作用较重。乾在西北、坤在西南,是父母已经衰老,退居到不发挥作用的地方。但母亲亲近,父亲尊贵,所以坤还部分发挥作用,而乾完全不发挥作用。艮在东北、巽在东南,是少男前进之后、长女退后的开始,所以也都不发挥作用。但少男尚未从师学习,长女将要出嫁,所以巽稍微接近发挥作用,艮完全尚未发挥作用。这四卦都居于四隅的偏位;然而居东的尚未发挥作用,居西的则不再发挥作用。所以后文逐一列举六子而不计算乾坤;到了水火雷风山泽相互配合时,又采用伏羲卦的说法。”},{ 《易经》上篇说:“乾卦:元始、亨通、利于守正;坤卦:元始、亨通,利于像母马那样守正。君子有所前往时,起初会迷失,后来才能获得;主利于西南方,得到朋友;东北方则失去朋友。安守正道,吉祥。屯卦:元始、亨通,利于守正;不宜有所前往,利于建立诸侯。防卦:亨通;不是我求教于蒙童,而是蒙童求教于我。初次占筮时告知,再三占问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告知;利于守正。需卦:有诚信而光明亨通,守正吉祥,利于渡过大河。讼卦:有诚信却受到阻塞,应当警惕;持中守正则吉祥,争讼到底则凶;利于拜见大人,不利于渡过大河。师卦:守正而有统帅,吉祥,没有灾害。比卦:吉祥;最初占筮,长久守正而无灾害;不安定的诸侯会前来,后来的诸侯则凶。小畜卦:亨通;密云布满天空却不下雨,云气来自我方西郊。履卦: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但老虎不咬人,亨通。泰卦:小的前来、大的离去,吉祥亨通。否卦:闭塞而不合于人道,不利于君子守正;大的前往、小的到来。同人卦:与人在旷野会同,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君子守正。大有卦:元始而亨通。谦卦:亨通,君子能够善终。豫卦:利于建立诸侯,利于出兵。随卦:元始、亨通、利于守正,没有灾害。蛊卦:元始、亨通,利于渡过大河;在甲日以前三天进行准备,在甲日以后三天进行整治。临卦:元始、亨通、利于守正;到了八月会有凶险。观卦:举行灌祭而未献祭品,却有诚信而令人仰视。噬嗑卦:亨通,利于审理刑狱。贲卦:亨通,小事有所前往则有利。剥卦:不利于有所前往。复卦:亨通,出入都没有疾病,朋友前来而无灾害;反复遵循正道,七天之后返回,利于有所前往。无妄卦:元始、亨通、利于守正;如果不是正道,就会有“▯”之灾,不利于有所前往。大畜卦:利于守正,不在家中食用俸禄而出仕,吉祥;利于渡过大河。颐卦:守正吉祥;观察颐养之道,自己寻求食物。大过卦:栋梁弯曲,利于有所前往,亨通。习坎卦:有诚信,内心由此亨通;行动会得到尊重。离卦:利于守正,亨通;蓄养母牛,吉祥。《易经》下篇说:咸卦:亨通,利于守正;娶女为妻,吉祥。恒卦:亨通,没有灾害;利于守正,利于有所前往。遯卦:亨通,小事利于守正。大壮卦:利于守正。晋卦:安抚诸侯以赏赐众多的马匹,一天之内多次接见。明夷卦:利于在艰难中守正。家人卦:利于女子守正。暌卦:小事吉祥。蹇卦:利于西南方,不利于东北方;利于拜见大人,守正吉祥。觧卦:利于西南方;无所前往而返回,吉祥;有所前往,早去则吉祥。损卦:有诚信,大为吉祥,没有灾害,可以守正;有所前往有利。用什么来进行祭祀?两簋食物就可以用来献祭。益卦: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渡过大河。夬卦:在君王的朝廷上公开宣扬;以诚信发出号令,但有危险;把事情告知自己的邑,不利于立即用兵,利于有所前往。姤卦:女子强盛,不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萃卦:亨通;君王来到宗庙,利于拜见大人;亨通,利于守正;使用大牲畜祭祀,吉祥;利于有所前往。升卦:元始、亨通;用于拜见大人,不必忧虑,向南征行吉祥。困卦:困厄中仍守正,亨通;大人吉祥,没有灾害,但说出的话不被相信。井卦:改换邑址而不改换井;井水没有损失也没有增加。人们来来往往取水;井水将要汲到,却还没有用绳子汲取,弄坏了汲水瓶,凶险。革卦:过了一段时间才取得信任,开始亨通,利于守正,悔恨消除。鼎卦:大吉,亨通。震卦:亨通;雷震来时令人恐惧,随后传来欢笑声;雷声震惊百里,却不丢失祭祀用的▯鬯。艮卦:止于背部,便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行走在庭院中,也看不见别人,没有灾祸。渐卦:女子出嫁,吉利。归妹卦:守正则女子出嫁,出行凶险,没有什么利处。丰卦:亨通,君王亲临,毋须忧虑,宜于正午行事。旅卦:小有亨通,旅行守正则吉利。巽卦:小有亨通,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拜见大人。兑卦:亨通,利于守正。涣卦:亨通,君王亲临宗庙,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节卦:亨通;苦于过分节制,不能守正。中孚卦:以诚心感化豚鱼,吉利;利于渡过大河,利于守正。小过卦:亨通,利于守正;可以做小事,不可以做大事。飞鸟留下声音,不宜向上飞,宜向下飞,大吉。既济卦:亨通,小事利于守正;开始吉利,最终混乱。未济卦:亨通,小狐狸将要渡过河时,打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利处。【这些都是文王所系的卦辞,即所谓彖辞。】【履祥按】伏羲画卦时,大概只有图而没有文字,只有占验而没有文辞。到了文王以后,才有了书和文辞。《大传》又说:“《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八卦决定吉凶。”又说:“数往事是顺推,知未来是逆推,所以《易》是用逆数的方法。”这说的是先天图。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巽为五,坎为六,艮为七,坤为八;把横图从中间断开,左右回环,这叫圆图。把八层横图叠合起来,叫方图。这是效法自然之数形成的,人的力量丝毫不能增损于其中。八卦的位置是:乾在南方,属阳;坤在北方,属阴;离在东方,太阳在东方升起;坎在西方,月亮在西方出现,太阳在西方落下;震在东北方,北方阴气旺盛而一阳开始产生;巽在西南方,南方阳气旺盛而一阴开始产生;西北多山陵,所以艮居西北;东南多河流沼泽,所以兑居东南。这是大地自然形成的形势。从震为四、一阳复生的冬至开始,经过离为三、兑为二交会的卯时中点,便由一阳、二阳、三阳、四阳、五阳发展到六阳,成为乾一的乾卦而姤卦产生。从巽为五、一阴初生的夏至开始,经过坎为六、艮为七交会的酉时中点,便由一阴、二阴、三阴、四阴、五阴发展到六阴,成为坤八的坤卦而复卦产生。
此天运循环之序也。方图干始于西北,坤尽于东南,自西北至东南,则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皆生卦之交也。自西南至东北,则否防损咸恒益既济未济皆三阳三隂之交也。圆者象天,大而天地古今元防运世,小而岁月日时,皆不离乎是。方者象地,而凡天地人鬼事物消长气数推移,皆不出乎是矣。伏羲之时未有文字,此六十四卦者,即六十四大字也。字书不过象形防意指事转注,而六十四卦备之。是六十四字者,天地人事时义物理之常变,悉管乎是矣。而又加纵横差互对待相为意义。邵子所谓「图虽无文,吾终日言,未尝离乎是」,盖天地万物之理尽在其中者是也。至其占辞传夏历商,又有连山归藏之属,而世不传。学者多谓邵氏互体既济挂一诸图,即连山之遗法也。后世纳甲归防之法,即归藏之遗法也。然其辞不复可考,或有吉凶而无教戒与文王。防难羑里,乐天忧世,以已及物,虑天下后世,无以处于吉凶悔吝之涂也。于是乎演而为易。其演易也,意若曰:伏羲之图,盖法象自然,一定之体,而未尽着其用。伏羲之卦,虽加互成文,自然之防,而未各错诸辞,民用弗彰,大道易隐。于是移先天之体为后天入用之位,飜六十四卦变易之象,而系吉凶利否之辞焉。其位则探河图生成之位,为后天入用之位。以先天方图,干居西北,西北亥位也,室壁天门也。亥者,子之父;子者,亥之子。干居父位,动为天一以生水,则坎子居北,水生木,则天三之震居东,木生火,则地二之离居南,火生土,坤者土之体也,则间火金之间而居西南,土生金,则地四兑金居西。至于金又生水焉。土本居中,分王四方,故河图天五地十居中,而四隅空。后天则太极虚中,而四隅实,盖土分王四方也。土既分王,则乾坤艮巽皆土位也。干者,土之牡,为父,居西北;坤者,土之体也。火金本相克,土在其间则相生,此坤之所以西南也。艮山,土之积;巽木,土之官也,故居二隅焉。水虽生木,然木之生必合水土之气,故艮辅坎水以生木。艮者,木之根也。又其性止也,止而后能动,説卦所谓“终万物,始万物”也,故艮居东北。震者,木之生;巽者,木之气也。木不能以自生,火必有所入而后木气发而为火焉,故巽居东南。天地之造,莫大于生成。木生物之气也,金成物之气也。震木也,巽亦木也。震居天三之木,发生万物;巽木居东南以承之,则生意益全,而物生皆齐矣。兑金也,干亦金也。兑居地四之金,肃成万物;干居西北以收之,则成物无遗,而物成反本矣。此后天自然之用也。天地运平,四时胎育万物之用,尽在其中矣。若夫乾坤父母居不用之位,而六子代用事,则邵子固言之矣。然乾坤固天地也,易于乾坤,譬诸言仁,有专言者焉,有偏言者焉,专言乾坤则包六子而该六十四卦,偏言则八卦配八方,而乾坤六子均为入用之位耳。凡图意所该有言,盖浅;至于卦则两两飜对,以见对待消长、上下升降之变。其体则杂卦言之,而邵子三十六宫之名所从出也。其序则本主于飜对,而序卦以次序言之,虽非精义,亦其一意也。而凡易图加叠对并之义,亦发例于此矣。其辞则或取之二体,或取之二象,或取之二中,或取之主爻,或取之卦变,或取之成卦之义。丁宁告戒以前民用,圣人之忧患后世于是为至。或曰:卦体奇偶,奇七而偶八。彖辞者,卦体七八之常也。象辞者,每爻九六之变也。文王之辞彖而不象,则是揲▯求卦者,将常得七八而不遇九六乎?或遇九六而无其占,则文王之为民立占者,盖未备也。曰:是诚未备也。所以周公继之,附以爻辞,以尽九六之变,而占辞始备尔。然方六十四卦始有彖辞筮者,而遇九六则亦兼占变卦之彖而已。且以一卦为例言之:干之初变则为姤,虽未有勿用之辞,而姤之勿用可占也。干之二变则为同人,虽无在田之象,而同人于野之意可知也。干之三变则为履,虽未有干干愓厉之戒,而履之履虎不咥可卜也。至于四变而小畜,则不雨之辞不待跃渊而可喻;五变而大有,则元亨之时不待飞龙而可想;六变而夬,则物极当决,又不待亢之为言而可知矣。虽然终未尽乎事物之变也。故周公因之,遂着九六之辞焉。凡言九六者,皆谓每爻之变也。然又安知文王之时不已有象辞,而周公特修补之耶?
译这是天道运行循环的次序。方图以乾始于西北,以坤终于东南;从西北到东南,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都是卦相交而生的次序。从西南到东北,则是否、防、损、咸、恒、益、既济、未济,都是三阳与三阴相交的次序。圆图象征天,大到天地、古今、元会运世,小到年月日时,都不离开这个道理。方图象征地,凡天地、人、鬼、事物的消长以及气数的推移,也都不超出这个道理。伏羲时代还没有文字,这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个大字。字书不过是用象形、会意、指事、转注等方法造字,而六十四卦已经具备了这些内容。这六十四个字,天地人事、时势义理、万物规律的常态和变化,全都由它们统摄;又加上纵横交错、彼此对待而相互形成意义。邵子所说“图虽然没有文字,我整天所说的,都不曾离开它”,大概就是因为天地万物的道理全在其中。至于卦的占辞,传说夏、商两代还有《连山》《归藏》之类的书,但世上已经失传。学者多认为邵氏所用的互体、既济、挂一等图法,就是《连山》遗留下来的方法;后世纳甲、归魂等方法,就是《归藏》遗留下来的方法。然而那些文辞已经无法再考证,有的或许只有吉凶判断,却没有像文王那样的教诫文辞。文王遭受羑里之难,乐天知命而忧虑世事,推己及物,思虑天下后世,担心人们没有办法处置吉、凶、悔、吝的境遇,于是推演它而成为《易》。他推演《易》时,大意仿佛是说:伏羲的图,效法自然,具有确定的形体,但还没有充分显明它的作用;伏羲的卦,虽然加上互卦而形成文理,体现了自然的变化,却还没有分别配上卦辞,百姓的实际使用便无法彰显,大道也容易隐晦。因此,他把先天图的形体改为后天图的应用位置,翻转六十四卦变化的形象,并系上判断吉凶利否的文辞。其位置,是探取《河图》中生成之位,作为后天应用之位。先天方图中,乾居西北,西北是亥位,也是室宿、壁宿所对应的天门。亥是子的父,子是亥的子;乾居父位,发动而成为天一以生水,于是坎子居北;水生木,于是天三的震居东;木生火,于是地二的离居南;火生土,坤是土的本体,于是隔在火、金之间而居西南;土生金,于是地四的兑金居西方。金又生水。土本来居于中央,分别在四方主宰,所以《河图》中天五、地十居中央,四角空缺。后天图则以太极虚居中央,而四角充实,大概是因为土分布到四方而各自主宰。土既分布到四方,乾、坤、艮、巽也都属于土位。乾是土的阳刚之性,是父,居于西北;坤是土的本体。火与金本来相克,土处在二者之间便能使它们相生,这就是坤居西南的原因。艮是山,是土的积聚;巽是木,是土所主管的事物,所以居于两个角位。水虽然生木,但木的生长必须结合水土之气,因此艮辅助坎水来生木。艮是木的根,又有止的性质,先止而后才能行动,这就是《说卦传》所说的“终结万物,开始万物”,所以艮居东北。震是木的生发,巽是木的气。木不能自行生长,必须有火进入其中,木气随后发散而成为火,所以巽居东南。天地创造万物,最重要的就是生成。木是生长万物的气,金是成就万物的气。震属木,巽也属木。震居天三之木,生发万物;巽木居东南承接它,于是生长之意更加完备,万物生长也都达到齐备。兑属金,乾也属金。兑居地四之金,使万物肃杀而成熟;乾居西北收敛它,于是万物成熟而无所遗漏,万物成熟后又返回根本。这就是后天图自然运行的作用。天地运行和调,四时孕育万物的作用,全都包含在其中。至于乾坤作为父母居于不直接发生作用的位置,而由六子代替它们发挥作用,邵子已经说过了。然而乾坤本来就是天地。《易》谈乾坤,好比谈仁:有专门谈仁的,也有从一方面谈仁的。专门谈乾坤,就包含六子并统摄六十四卦;从一方面谈乾坤,则八卦配八方,乾坤和六子都处在发挥作用的位置。凡是图意所概括的内容,用文字说出来,大多只是浅层的;至于卦,则两两翻转相对,以显示对待、消长、上下、升降的变化。卦体由《杂卦传》说明,也是邵子“三十六宫”名称的来源。卦的次序本来以翻转相对为主,《序卦传》则按次序来说明;虽然不是最精微的义理,也算是其中一种意思。凡是《易》图中增加、叠合、相对、并列的意义,也在这里提出了规则。卦辞有时取自上下两个卦体,有时取自上下两个卦象,有时取自两个卦的中爻,有时取自主爻,有时取自卦的变化,有时取自成卦的意义。反复叮咛告诫,以便引导百姓使用卦,圣人对后世的忧患,在这里表现得最为充分。有人说:卦体由奇偶组成,奇数为七,偶数为八;彖辞说的是卦体七、八的常态,象辞说的是每一爻九、六的变化。文王的文辞只有彖辞而没有象辞,那么用揲▯求卦的人,难道只会常常得到七、八,而不会遇到九、六吗?即使遇到九、六却没有相应的占辞,那么文王为百姓建立占筮的方法,大概还不完备。回答说:这确实还不完备。所以周公继承文王,附加爻辞,以穷尽九、六的变化,占辞才开始完备。可是当六十四卦刚有彖辞时,占筮者遇到九、六,也不过兼取变卦的彖辞来占断罢了。姑且以乾卦为例来说:乾卦初爻变动便成为姤卦,虽然没有“勿用”的文辞,但可以占取姤卦的“勿用”;乾卦二爻变动便成为同人卦,虽然没有“在田”的象,但同人卦“于野”的意思是可以知道的;乾卦三爻变动便成为履卦,虽然没有“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戒辞,但可以占取履卦“履虎尾,不咥人”的意思。到了四爻变动成为小畜卦,则“不雨”的文辞,不必等到“跃在渊”便可以理解;五爻变动成为大有卦,则“元亨”的时机,不必等到“飞龙”便可以想见;六爻变动成为夬卦,则事物发展到极点应当决断,也不必等到“亢”字的说明便可以知道。虽然如此,终究还没有穷尽事物的变化。因此周公依据这些内容,终于写下九、六的爻辞。凡说九、六,都是指每一爻的变化。不过,又怎么知道文王当时不是已经有了象辞,只是周公特意加以修补呢?
故河洛第九篇曰:周文增通八八之节转序三百八十四爻。而扬雄亦有文王附以六爻之説。参同契亦谓文王帝之宗,结体演爻辞也。道之晦明,盖关世运。伏羲先天自孔子说卦以后,儒者无传焉,而方外之士传之,如魏伯阳、关子明可防见矣。至于文明之世。则希夷先生陈图南始出以示人,三传而至邵子,始大发明于当世。然易道至此亦大备矣。邵子象数,程子义理,朱子兼之而主筮占。邵子观象推数,而知法象自然之妙,故曰「画前元有易」。程子玩辞求意,以为理无形也,易假象以显义尔,故曰「至防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原,显防无间。朱子深究二家之说,上沂四圣之心,谓易为卜筮而作,卦本象数而画,理因卦爻而着,故曰「理定既实,事来尚虚,用应始有体,该本无」。呜呼,易道是谓大备。是以朱子赞之曰:「邵传羲画,程演周经,象陈数列,言尽理得,弥亿万年,永着常式。」又曰:「惟斯未啓,以俟后人。」盖语占也。今撮其大要,着于篇,以俟学者共攷焉】十有三祀,释西伯。西伯献洛西之地,请除炮烙之刑。遂赐西伯弓矢鈇▯,使专征伐。大纪曰:周之臣子日夜忧惧,谋救其君父者,无所不至。竭国中珍宝良马,使闳夭、太顚来献诸侯。忧惧入见,请昌。盖是时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难。纣乃召昌释之,因献洛西之地,请除炮烙之刑。纣大喜,许之,赐之弓矢鈇▯,使专征伐,为西方诸侯伯【按:诸家之说不一,亦多浅陋,惟大纪所载于事势为当今,从之】○大纪论曰:君子小人之不可相处,如水火也。况文王大圣,受辛下愚乎?惟文王致纣敬信,得专征伐。纣虽名为天子,其实与天下诸侯及万民均入化育之中矣。此文王受命之实也。先儒不识天道,乃以改元称王为受命,陋之甚也。文王得征伐之柄,九年而薨。故防誓曰:「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惟九年大统未集。」既曰大统未集,则安有改元称王之事?先儒不本经文,推原义理,而妄生此论,是以文王为曹操、司马懿之流矣。吁!操与懿尚不改元称帝,而谓文王为之,甚哉。○史记曰:纣赐西伯弓矢鈇▯,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费中善防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防。西伯归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归西伯,西伯滋大。○传曰: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十有四祀虞芮质成于周诗传》曰:虞、芮之君相与争田,乆而不平,乃相与朝周。入其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二国之君感而相谓曰:「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乃相让,以其所争田为闲田而退。天下间之而归者四十余国【苏氏曰:虞在陜之平陆,芮在同之冯翊。平陆有闲原焉,则虞、芮之所让也】十有五祀西伯伐犬戎史记》曰:「虞、芮之人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明年伐犬戎。」西伯得吕尚孟子曰:「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已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史记》曰:「太公望吕尚者,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虞夏之际,封于吕,姓姜氏,尚其苖裔也。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眞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说苑》曰:「太公望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齐【东方朔又谓七十二乃设用于文武,盖归周二年而为相也。按诸书称太公说者不一,兵法首载尤浅,而《史记》又谓文王囚羑里,散宜生、闳夭招吕尚,今以孟子之言与《说苑》之年为正】十有六祀,西伯伐密须,遂都于程。
译所以《河洛》第九篇说:“周文王增加并贯通八八之节,转而编排三百八十四爻。”扬雄也有文王附加六爻的说法。《参同契》也说,文王是帝王之道的宗主,确立卦体并推演爻辞。道的隐晦与显明,大概都与世运有关。伏羲的先天之学,自孔子作《说卦传》以后,儒者没有流传;而方外之士却传承了它,如魏伯阳、关子明等人,可以考见其踪迹。到了文明昌盛的时代,希夷先生陈图南才出来把它展示给世人,传了三代到邵子,才在当世大加阐明。不过,《易》道到这里也大体完备了。邵子重象数,程子重义理,朱子兼取二者而以筮占为主。邵子观察卦象、推求数理,知道效法自然的奥妙,所以说“在卦画出现以前,原本就已有《易》”。程子玩味卦辞、探求其中意义,认为义理没有形体,《易》借助卦象来显明义理,所以说:“最精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朱子深入研究两家的学说,向上探究四位圣人的心意,认为《易》是为卜筮而作,卦本来依照象数画成,义理因卦爻而显明,所以说:“理一经确定便成为实在,事情到来之前仍属未定;作用发生时本体才显现,本体本来就统摄一切。”唉,《易》道可以说是大体完备了。因此朱子赞叹说:“邵子传承伏羲的卦画,程子推演周公的经文;卦象陈列,数理排列,言辞穷尽而义理获得;即使绵延亿万年,也永远显著而成为不变的法式。” 又说:“只是这些道理尚未启发,留待后人。”大概说的是占筮之事。现在撮取其中的大意,写在本篇中,等待学者共同考察。】第十三年,释放西伯。西伯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于是赐给西伯弓、箭、鈇▯,让他专门负责征伐。《大纪》说:周的臣子日夜忧虑恐惧,谋划救出自己的君主和父亲,什么办法都用尽了。他们竭尽国内的珍宝和良马,派闳夭、太顚前来献给诸侯。忧虑恐惧之中入朝求见,请求释放昌。大概当时西方有昆夷的祸患,北方有玁狁的灾难。纣于是召见昌并释放他;昌便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纣非常高兴,答应了他,赐给他弓、箭、鈇▯,让他专门负责征伐,担任西方诸侯之伯。【按:各家的说法并不一致,而且多半浅陋;只有《大纪》的记载与当时的情势相合,现采用它。】○《大纪》评论说:君子和小人不能共处,就像水火不能相容一样。何况文王是大圣人,而受辛是极其愚昧的人呢?只是文王使纣对自己敬重并信任,得以专门掌握征伐之权。纣虽然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也和天下诸侯及万民一样,都处在文王的教化养育之中。这才是文王受天命的实际情形。前代儒者不了解天道,竟把改换年号、称王当作文王受命,实在浅陋得很。文王得到征伐之权后,过了九年便去世。因此《泰誓》说:“皇天震怒,命令我的先父文王,恭敬地承受天威。只是九年过去,大统还没有汇集。”既然说“大统未集”,哪里会有改元称王的事?前代儒者不以经文为根本,不推求其中的义理,却妄自提出这种说法,因此把文王看成曹操、司马懿一类的人了。唉!曹操和司马懿尚且没有改元称帝,却说文王这样做,实在太过分了。○《史记》说:纣赐给西伯弓、箭、鈇▯,使他能够征伐。在西伯成为西方诸侯之伯时,纣任用费中主持政事。费中善于阿谀奉承而贪好财利,殷人不亲近他。纣又任用恶来,恶来善于诋毁、谗害诸侯,因此诸侯更加离心。西伯回去后修养德行,许多诸侯反叛纣而归附西伯,西伯于是日益强大。○《传》说:文王率领那些背叛殷的国家来侍奉纣。第十四年,虞、芮两国在周国通过裁判解决了争端。《诗传》说:虞、芮两国的国君互相争夺田地,长久不能解决,于是一起到周朝见文王。他们进入周的境内,看见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城邑,看见男女走不同的道路,头发花白的人不用亲自提拿东西;进入朝廷,看见士人互相让出大夫之位,大夫互相让出卿位。两国国君受到感动,互相说:“我们都是小人,不能登临君子的庭堂。”于是彼此谦让,把原来争夺的田地作为闲田,便离开了。天下听闻此事而归附周的国家有四十多个。【苏氏说:虞国在陕州平陆,芮国在同州冯翊。平陆有一片闲置的原野,就是虞、芮两国所谦让的地方。】第十五年,西伯征伐犬戎。《史记》说:“虞、芮两国的人都互相谦让而离去,诸侯听说后说:‘西伯大概是受天命的君主。’第二年,他征伐犬戎。” 西伯得到吕尚。孟子说:“伯夷躲避纣,居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居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天下若有善于奉养老人的君主,那么仁人就认为自己已经归附他了。五亩大的住宅地,在墙下种上桑树,让一位妇女养蚕,那么老人就足以穿上丝帛衣服了。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那么老人就足以不缺肉吃了。百亩田地,由一名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挨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规定他们的田地和住宅,教导他们种植和畜养,教导他们的妻子儿女,使他们奉养老人。五十岁的人没有丝帛就不能暖和,七十岁的人没有肉就不能吃饱;不暖和、不饱食,就叫作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中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史记》说:“太公望吕尚,他的先祖曾担任四岳,辅佐禹平治水土;虞、夏之际,被封在吕地,姓姜,吕尚是他的后代。西伯将要出猎,占卜说:‘所捕获的不是龙,不是彲,不是虎,不是罴,而是霸王的辅佐。’于是周西伯出猎,果然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说:‘自从我的先君太公说“应当有圣人来到周,周将因此兴盛”以来,我一直在等待。您真的是那个人吗?我的太公望您已经很久了。’所以给他取号叫太公望,载着他一同回去,立他为太师。” ○《说苑》说:“太公望七十岁时担任周的相,九十岁时受封于齐。【东方朔又说,太公望七十二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大概是归附周国两年后担任相。按:各书关于太公的说法并不一致,兵法一类书最先记载的尤其浅陋;《史记》又说文王被囚在羑里,是散宜生、闳夭招来吕尚。现在以孟子的说法和《说苑》所记的年龄为准。】第十六年,西伯征伐密须,随后迁都到程。
皇矣之诗曰:「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密人不防,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集传曰:帝谓文王,乃设为天命文王之词,如下文所言也。无然犹言不可如此也。畔援,言舎此而取彼也。歆羡,言肆情以狥物也。岸,道之极至处也。密,密须氏也,姞姓之国,在今宁州。阮,国名,在今泾州。共,阮国之地名,今泾州之共池是也。人心有所畔援,有所歆羡,则溺于人欲之流,而不能以自济。文王无是二者,故独能先知先觉,以造道之极至。盖天实命之,而非人力之所及也。是以密人不防,敢违其命,而擅兴师旅,以侵阮而往至于共。则赫怒整兵,而往遏其众,以厚周家之福,而答天下之心。盖亦因可怒而怒之,未尝有所畔援歆羡,此文王征伐之始也】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集传曰:京,周京也。言文王安然在周之京,而所整之兵既遏密人,遂从阮疆而出,以侵密。所陟之冈,即为我冈,而人无敢陈兵于陵,饮水于泉以拒我也。于是相其高原而都焉,所谓程邑也。其地于汉为扶风安陵,今在京兆府咸阳县】【履祥按:逸周书有宅程之事,其史记解又有毕程之号,孟子所谓毕郢,郢即程,古文通,或字误也】十有七祀,西伯伐耆【史记·殷本纪作饥,徐广曰:一作阮。书大传曰:一年断虞芮之质,二年伐于,三年伐密须,四年伐犬夷,五年伐耆,六年伐崇。史记则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明年伐邗,明年伐崇。今从史记,但史记系祖伊告纣之辞于伐耆之下,则非是】甲子,十有八祀,西伯伐邗【徐广曰:邗城在野王县西北,大传作“于】十有九祀,西伯伐崇,作丰邑,徒都之。皇矣》之诗曰:「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集传曰:崇,国名,在今京兆府鄠县。《史记》:崇侯虎▯西伯于纣,纣囚西伯羑里。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竒物良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赐之弓矢鈇▯,得专征伐,曰:『▯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归三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言上帝眷念文王,而言其德之深防,不暴着其形迹,又能不作聪明,以循天理,故又命之以伐崇墉。吕氏曰:此言文王德不形而功无迹,与天同体而已。虽兴兵以伐崇,莫非顺帝之则,而非我也】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絶是忽,四方以无拂【集传曰:言文王伐崇之初,缓攻徐战,告祀羣神,以致附来者,而四方无不畏服。及终不服,则纵兵以灭之,而四方无不顺从也。夫始攻之缓,战之徐也,非力不足也,非示之弱也,将以致附而全之。及其终不下而肆之也,则天诛不可以留,而罪人不可以不得故也。此所谓文王之师也】○《左氏》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脩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大纪》曰:崇侯蔑侮父兄,不敬长老,听狱不哀,制禄不均,百姓力尽,不得衣食。西伯伐之,进军其城下,崇侯固守三旬,犹不降,西伯勒兵攻灭之】○《文王有声》之诗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集传曰:作邑,徙都也。丰即崇国之地,今在鄠县杜陵西南】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集传曰:王后,亦指文王言也。言王营丰邑之城,因旧沟为限而筑之,其作邑居,亦称其城而不侈大,皆非急成已之所欲也,特追先人之志而来致其孝耳】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王后烝哉【集传曰:公功也,王之功所以着明者,以其能筑此丰之垣故尔。四方于是来归,而以文王为桢榦也】【履祥按:逸周书称,周王宅程三年,遭天之大荒,此文王所以都丰也与】西伯立灵台礼防曰:周本记云:文王立灵台于时年九十六也。○《周易·干凿度》曰:昌二十九年伐崇侯,作灵台。○《诗》灵台之篇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译《皇矣》诗说:“上帝对文王说:不要这样有所偏取,不要这样心生贪羡,你最先登上道德的极致。”密人不肯听从,竟敢抗拒大国,侵入阮地而到达共地。文王大怒,于是整顿军队,以遏止来犯的军队,使周的福祉更加深厚,以回应天下人的心愿。【《集传》说:‘帝谓文王’,是设想为上天对文王说的话,正如下面所说。‘无然’犹如说不可如此。‘畔援’,是说舍弃这个而取那个。‘歆羡’,是说放纵自己的感情而追逐外物。‘岸’,是道的最高极致。密,就是密须氏,姞姓之国,在今天的宁州。阮,是国名,在今天的泾州。共,是阮国的地名,今天泾州的共池就是那里。人的内心一有所偏取,一有所贪羡,就会沉溺于人欲的洪流,不能自我解脱。文王没有这两种情况,所以能够独自先知先觉,达到道的最高境界。这实在是上天命定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因此密人不肯听从,竟敢违背上天的命令,擅自发动军队,侵入阮地并到达共地。文王于是大怒,整顿军队,前去阻遏他们,以增厚周家的福祉,来回应天下人的心愿。这也是因为事情可怒而发怒,并没有偏取和贪羡之心;这是文王开始征伐的标志。】依托着周京,侵入阮国的疆界;登上我们的高冈,不要在我们的山陵上布阵,不要在我们的山陵和山坡上驻留,不要饮用我们的泉水,不要取用我们的泉池之水;考察那片肥美的原野,居住在岐山南面、渭水之滨,成为万国的准则,成为下民的君王。【《集传》说:京,就是周京。】这是说,文王安然居住在周京,而他所整顿的军队既已阻遏密人,便从阮国疆界出发,侵入密国。军队所登上的山冈,就成了我们的山冈,因此敌人不敢在山陵上陈兵,也不敢在泉水边饮水来抵抗我们。于是考察那片高原,在那里建都,这就是所谓的程邑。那地方在汉代属于扶风郡安陵县,如今在京兆府咸阳县。【履祥按:逸周书记载了“宅程”的事情,《史记》的解释中又有“毕程”的称号,《孟子》所谓“毕郢”,郢就是程,古文字可以通用,也可能是字写错了】十七年,西伯讨伐耆国【《史记·殷本纪》作“饥”,徐广说:“一作阮。”《书大传》说:第一年平定虞、芮的争讼,第二年讨伐于,第三年讨伐密须,第四年讨伐犬夷,第五年讨伐耆,第六年讨伐崇。《史记》则记载:第二年讨伐犬戎,第三年讨伐密须,第四年击败耆国,第五年讨伐邗,第六年讨伐崇。现在采用《史记》的说法,但《史记》把祖伊劝告纣王的话系在讨伐耆国之下,这是不对的】甲子日,十八年,西伯讨伐邗【徐广说:邗城在野王县西北,《大传》作“于”】十九年,西伯讨伐崇国,营建丰邑,把都城迁到了那里。《皇矣》诗说:“上帝对文王说:‘我怀念你光明的德行,你不以声势和脸色来张扬,不以威严和刑罚自长,不自作聪明,顺应上帝的法则。’上帝对文王说:‘询问你的仇敌各方,联合你的兄弟,用你的钩援和临冲,去攻打崇国的城墙。临冲车缓缓前进,崇国城墙高大;俘虏接连不断,割下的耳朵安然堆积。举行类祭和祃祭,招致并归附来者,四方因此没有谁敢轻侮。临冲车迅速推进,崇国城墙高耸;于是进攻并纵兵,断绝并消灭它,四方没有谁不顺从。’【《集传》说:崇,是国名,在今天京兆府鄠县。《史记》说:崇侯虎在纣王面前诋毁西伯,纣王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臣子闳夭等人寻求美女、奇物、良马献给纣王,纣王于是赦免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可以专门征伐,并说:‘诋毁西伯的人,是崇侯虎。’西伯回国三年后,讨伐崇侯虎,营建丰邑。这里说上帝眷念文王,并称赞他的德行深厚隐微,不暴露外在形迹;又能不自作聪明,遵循天理,所以又命令他攻打崇国城墙。吕氏说:这是说文王的德行不显露而功业没有人为的痕迹,与天同体罢了。即使兴兵讨伐崇国,也无不是顺应上帝的法则,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到了最后崇国仍不服从,文王就放开军队把它消灭;四方也没有谁不顺从。起初进攻缓慢、作战从容,并不是力量不足,也不是向敌人显示软弱,而是想使对方归附并保全他们。到了最后仍不投降而纵兵攻灭,是因为上天的惩罚不能拖延,罪人也不能不被诛除。这就是所谓文王的军队。【以上是《集传》的话】○《左氏》说:“文王听说崇国的德政败坏,便讨伐它。军队围困三十天,崇国仍不投降;文王退兵修明教化,随后又来讨伐,崇国于是依靠营垒投降。【《大纪》说:崇侯轻慢侮辱父兄,不敬养老尊长;审理案件没有怜悯之心,制定俸禄不公平,百姓的力量耗尽,无法得到衣服和食物。西伯讨伐崇国,进军到城下。崇侯坚守三十天,仍不投降,西伯于是整顿军队攻破并消灭了它。” ○《文王有声》诗说:“文王接受天命,建立了这样的武功;已经讨伐崇国,又在丰地营建城邑。文王真是兴盛啊!【《集传》说:营建城邑,就是迁都。丰地就是崇国的土地,今天在鄠县杜陵的西南】修筑城墙,就在沟渠的地方营建丰邑;并不是急于满足自己的愿望,而是追述先人的志向来尽孝。君王真是兴盛啊!【《集传》说:“王后”也是指文王。意思是说,君王营建丰邑的城墙,因循旧有沟渠作为界限而修筑;他营造都邑,也以城墙的规模为限,并不奢侈扩大,完全不是急于完成自己的欲望,只是追述先人的志向,以此来尽孝罢了】君王的功业真是显著。”丰邑的城墙,使四方都来归附。君王是四方的栋梁,君王真是兴盛啊!【《集传》说:“公”就是功。君王的功业之所以显著,是因为他能够修筑丰邑的城墙。四方因此来归附,把文王当作栋梁】【履祥按:《逸周书》说,周王住在程地三年,遭逢上天造成的大荒年,这大概就是文王把都城迁到丰地的原因吧】西伯建立灵台。《礼防》说:《周本记》记载,文王在这一年九十六岁时建立灵台。○《周易·干凿度》说:昌二十九年讨伐崇侯,建立灵台。○《诗经·灵台》篇说:“开始筹建灵台,规划并营造它;百姓共同来建造,不到几天就建成了。
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于牣鱼跃。虞业维枞,贲鼔维镛。于论鼓钟,于乐辟廱。于论鼓钟,于乐辟廱。鼍皷逢逢,蒙瞍奏公【文王之为台,所以候日景,占星象,望云物,故谓之灵台。《易·干凿度》推纪之,盖为是也。辟廱有二说,一则《庄子》诸书谓文王作辟廱之乐,一则诸儒多称文王立学之名,后遂为天子之学。据诗意,当是乐名。然古人立学,多以乐敎,岂以其敎辟廱之乐,故以辟廱名所教之学?立学名瞽宗,大司乐掌成均之法,皆此义也。灵台之时,文王未称王也,而庶民以王称之,盖《文王》之什诸篇,皆周公制作时追述发明先王之德,多从追王之辞也】○《雍录》曰:文王都丰,在鄠县,丰水出终南山,丰谷自鄠县东行至咸阳而向北,以入于渭。丰水之西有丰宫。《长安志》曰:其宫在今鄠县,灵台、灵沼、灵囿皆属其地。唐魏王泰《括地志》曰:辟雍、灵沼,今悉无复处,惟灵台孤立,高二丈,周囘一百二十歩。二十祀,西伯昌薨,子发嗣【是为武王】大纪曰:「西伯寝疾病,谓世子曰:『见善勿怠,时至勿疑,去非勿处,此三者,道之所以止也。』世子再拜受敎。」西伯薨,葬于毕。○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中庸曰:「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程子曰:「文王之德似尧舜。」丁卯,二十有一祀【周西伯发元】欧阳氏曰: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说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遂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妄说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说《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与?固不足道也。果重事与?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反不改元,乃上冐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远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说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称十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说,而《泰誓》六经无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说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没,去圣稍远,而众说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夫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说,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大纪意同】二十有七祀西伯发生元子诵大纪曰:周西伯纳吕望之女邑姜。姜贤,立未尝倚坐,未尝倨怒,未尝厉。是年生子诵【自《史记·世家》称吕望穷困年老,世遂有太公八十归周之说。然观其以邑姜妻武王,则八十之说殆或不然】三十有一祀,西伯东观兵【史记曰: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于盟津。是时诸侯皆叛殷归周,不期而防盟津者八百,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天命未也」,乃还师。大纪曰:先是亳有雀生鹯,史占之曰:「以小生大,威振名昌。」纣愈益轻肆,弃耆旧,贵戚大臣商容、防子、防仲、箕子、比干、胶鬲之徒不用,而用蜚亷、恶来。蜚廉者,孟戏、中衍之裔孙,恶来其子也,俱以材力进,善防好谗。有梅伯者,性忠直,数谏诤,纣怒而杀之,葅醢其身。有雷开者,性阿佞,进防言,纣赐之金玉而封之,赏以夏田。或谏曰:「非时也,君践一日之苖,而民失终歳之食,其可乎?」杀之。园囿污池沛泽多,而虎豹犀象生焉,夷羊在牧,蜚鸿满野,山鸣河竭,天雨肉,雨石,雨日见▯生毛,兔有角,女子化为丈夫,宫中夜间哭声而不见其人。黎侯近于王畿,不恭王命,纣方日夜极意声色,不知治也。西伯发戡黎,殷人大震】
译不要急于开始营建,百姓像儿子归父亲一样前来。君王在灵囿中,母鹿安然栖息;母鹿毛色光泽鲜明,白鸟羽毛洁白光亮。君王在灵沼中,鱼儿多得跃出水面。虞人掌管的乐器是枞鼓,华美的大鼓是镛钟。尽情地敲击鼓钟,快乐地奏响辟雍之乐;尽情地敲击鼓钟,快乐地奏响辟雍之乐。鳄鱼皮鼓敲得咚咚作响,盲人乐师演奏盛大的乐章。【文王建造灵台,是为了观察日影,推测星象,观望云气等天象,所以称为灵台。《易·干凿度》推算年代,大概就是根据这件事。关于“辟雍”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庄子》等书认为文王创作了辟雍之乐;另一种说法是许多儒者称辟雍为文王设立学校的名称,后来遂成为天子的学校。按照诗的意思,这里应当是乐名。不过古人设立学校,多用音乐施教,难道是因为教授辟雍之乐,所以用“辟雍”来命名所教的学校吗?学校名为瞽宗,大司乐掌管成均的制度,也都是这个意思。建立灵台时,文王还没有称王,但百姓却用“王”称呼他。这大概是因为《文王》诗什中的各篇,都是周公制作时追述并阐明先王的德行,所以多采用追尊为王的说法】○《雍录》说:文王的都城在丰地,丰地在鄠县。丰水出自终南山,丰谷水从鄠县向东流到咸阳,又转向北方,流入渭水。丰水西面有丰宫。《长安志》说:丰宫在今天的鄠县,灵台、灵沼、灵囿都属于这一地区。唐代魏王李泰《括地志》说:辟雍、灵沼如今都已经没有遗迹,只有灵台孤立在那里,高二丈,周长一百二十步。二十年,西伯昌去世,儿子发继承王位【这就是武王】。《大纪》说:“西伯卧病在床,对世子说:‘见到善事不要懈怠,时机到了不要疑虑,错误的事情不要停留在其中;这三件事,是道路得以通行的原因。’世子拜了两拜,接受教诲。”西伯去世,安葬在毕地。○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人的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人的人。他们两人居住的地方相距一千多里;生活的时代相隔一千多年。但他们得志后在中原推行政治,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他们所遵循的原则是相同的。” ○《中庸》说:“《诗经》说:‘这就是上天的命令啊,多么深远美好而永不止息。’ 这大概是说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理。‘啊,多么光明显著,文王的德行多么纯粹。’这大概是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道理,他的纯粹也永不止息。” ○程子说:“文王的德行像尧、舜。” 丁卯日,二十一年【周西伯发元年】。欧阳氏说:《尚书·泰誓》称“十有一年”,解说者因此认为,这是从文王受命九年,到武王守丧二年合计而来的。于是他们把西伯听取虞、芮争讼的那一年说成接受天命,并以此作为元年,这是错误的说法。古代君主即位必定称元年,这是通常的事情,并不把它看得特别重要。后世迂曲求学的人解说《春秋》,才开始把改元当作大事。那么改元究竟是不是通常的事情呢?如果是通常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的;如果是大事,那么西伯即位时已经改过元了,中间不应再次改元,却又改了元。到了武王即位,正应当改元,反而没有改元,竟然沿用先君的元年,把守丧在内合称十一年;等到灭商取得天下,这件事比听取争讼重大得多,却仍然没有改元。由此看来,说西伯把接受天命那一年作为元年,是错误的说法。后世学者如果知道西伯生前没有称王,中间也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之事,就会清楚明白而不失实了。有人问:既然如此,武王守丧期满后讨伐纣王,《泰誓》为什么称“十一年”?回答说:守丧期满后讨伐纣王,是各家小说中的说法,而《泰誓》这篇六经文字并没有明确记载。从前孔子处在衰微的周朝时期,担心众说纷纭来迷惑扰乱当世,于是退居下来修订六经,把它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去世以后,距离圣人渐渐遥远,众说又重新兴起,与六经相混乱。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能够辨明并纠正它们。如今如果有卓越的人,只把六经作为可信依据,那么《泰誓》所说的是武王的事情;“十有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司马迁作《周本纪》时,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祭祀,然后在孟津整治军队;但他作《伯夷列传》时,又记载父亲去世而没有下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依据,因此我不采用他的说法。以《尚书》为可信依据,就可以了【《大纪》的意思相同】。二十七年,西伯发的长子诵出生。《大纪》说:周西伯娶吕望的女儿邑姜为妻。邑姜贤德,站立时从不倚靠,坐下时从不傲慢,未曾因愤怒而严厉待人。这一年生下儿子诵【自从《史记·世家》称吕望贫困而年老,世人便有太公八十岁归附周的说法。然而看他把邑姜嫁给武王,那么八十岁的说法大概未必正确】。三十一年,西伯向东检阅军队【《史记》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毕地祭祀文王,然后向东在盟津检阅军队。当时诸侯都背叛殷而归附周,没有相约却会集到盟津的有八百国,他们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武王说:“天命还没有到。”于是带军队返回。《大纪》说:在这以前,亳地有麻雀生下鹯鸟,史官占卜说:“小鸟生出大鸟,威势将要震动天下,声名将会昌盛。”纣王更加轻率放纵,抛弃旧臣,商容、防子、防仲、箕子、比干、胶鬲等贵戚大臣都不任用,却任用蜚廉、恶来。蜚廉是孟戏、中衍的后代,恶来是他的儿子,父子都凭借才力得到进用,擅长谄媚而喜欢进谗。有个叫梅伯的人,性情忠直,多次进谏,纣王发怒杀死了他,把他的身体剁成肉酱。有个叫雷开的人,性情阿谀谄媚,进献谗言,纣王赐给他金玉并封爵,还把夏地的田地赏给他。有人劝谏说:“现在不是适宜的时候,君主践踏一天生长的禾苗,百姓就失去一整年的食物,这难道可以吗?”纣王把他杀了。园囿、污池、沼泽很多,里面生长着虎、豹、犀、象;夷羊出现在牧野,飞鸟遍布原野;山鸣、河水枯竭;天下肉、石头;太阳屡屡出现;乌龟长毛,兔子长角,女子变成男子,宫中夜间传来哭声却看不见哭的人。黎侯的封国靠近王畿,不恭敬地执行纣王的命令;纣王正日夜纵情于声色,不知道治理国家。西伯发攻克黎国,殷人极为震动】。
西伯戡黎》篇曰: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蔡氏曰:书中无戡黎之事,史氏特标此篇首,以见祖伊告王之因。祖伊,祖巳之后也。自其邑奔走告纣也】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滛戏,用自絶【格人,犹言至人,谓诸贤也】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王既滛戏,自絶于天,故天之所以弃我商者,以不安养其民,以不虞度义理,以不循典章也】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摰!』今王其如台【大命,谓有天命者,挚至也。史记云:『大命胡不至』,言民苦纣之虐,无不欲殷之亡,曰:『天何不降威乎?』受大命者何不至乎?盖殷民已望周师吊伐之来矣。今王其如台,言纣不复可君我也。上章言天弃殷,此章言民弃殷】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纣为天人所弃,闻谏不悔,犹自谓有生之初,受命于天,非人所能絶也。防誓所云谓已有天命是也】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参,列也。祖伊不更进言,归而私议之,盖见纣不复可谏矣】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蔡氏曰:功,事也。言殷即丧亡矣,指汝所为之事,其能免戮于商邦乎?愚读是篇而知周德之至也。祖伊以西伯戡黎不利于殷,故奔告于纣,意必及西伯戡黎不利于殷之语,而入以告,后出以语人,未尝有一亳及周者,是知周家初无利天下之心,其戡黎也,义之所当伐也。使纣迁善改过,则周终守臣节矣。祖伊,殷之贤臣也,知周之兴必不利于殷,又知殷之亡初无与于周,故因戡黎以告纣,反复乎天命民情之可畏,而畧无及周者,文武公天下之心于是可见】○子王子曰:祖己之后,又有祖伊,所谓故家遗族,犹有存者,此先王涵养之泽也。汤征葛,西伯戡黎,皆剥床及肤之势,不待智者而后知当时,周家王业已成,商纣徒以一日名位之尚,畱忠臣义士,犹冀其一念之或悛,戒警恐惧,未尝敢废此秉彛之至情也。事迫言峻,幸値其未怒,惟以利口御之,而未至于杀。若比干之谏,或値其怒,与或其言有甚于此与?天命之絶未絶,正繋于比干之杀未杀也。若祖伊者,凛乎其幸免也。【履祥按】商自武乙以来复都河北,在今卫州之朝歌,而黎,今潞州之黎城,自潞至卫计今地里三百余里耳。则黎者,盖商畿内诸侯之国也。西伯戡黎,武王也。自史迁以文王伐耆为戡黎,继之以祖伊之告,于是传注皆以为文王失之矣。孔子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为至德,而传称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则戡黎之役,文王岂遽称兵天子之畿乎?然则文王固尝伐邗、伐崇、伐密须矣,而奚独难于伐黎?盖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鈇钺然后杀。自文王献洛西之地,纣赐弓矢斧▯得专征伐,则西诸侯之失道者,文王得专讨之。若崇、若密须,率西诸侯也。自关河以东诸侯,非文王之所得讨,况畿内之诸侯乎?三分天下有其二,特江汉以南风化所感,皆归之尔。文王固未尝有南国之师也,而岂有畿甸之师乎?前儒谓孔子称文王为至德,独以其不伐纣耳,至如戡黎之事,亦已为之。诚如是也,则观兵王疆,文王已有无商之心矣。特畏后世之议,而于纣未敢加兵,是后世曹孟德之术也。乌在其为至德?昔者纣杀九侯而醢,鄂侯文王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而况于称兵王畿之内?祖伊之告如是其急也,以纣之悍,而于此反迟迟十有余年不一忌周乎?故胡五峯、吕成公、陈少南、薛季龙诸儒皆以为武王。然则戡黎盖武王也。昔者商纣为黎之搜,则黎纣济恶之国也。武王观政干商,则戡黎之师,或者所以警纣耳,而终莫之悛,所以有孟津之师与?观祖伊之言曰:“天既讫我殷命,殷之即丧。”则是时殷已阽危亡无日矣。故吴氏遂以为戡黎之师在伐纣之时,盖以其辞气观之,居可知也。其非文王也,明矣。然则文王西伯也,武王而谓之西伯何也?戡黎列于商书,以商视周,盖西伯耳。殷之制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子夏谓殷王帝乙时,王季已命。作伯受圭瓒秬鬯之赐,果尔,则周之为西伯旧矣。非特文王为西伯也,文王因之受专征之命耳。武王之未伐商也,袭爵犹故也。故传记武王伐纣之事曰:「西伯军至洧水,纣使胶鬲▯周师而问曰:『西伯将焉之?』曰:『将伐纣。』」然则武王之为西伯,见于史传者有自来矣】戊寅,三十有二祀,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
译《西伯戡黎》篇说:西伯已经攻克黎国,祖伊害怕,奔跑去告诉纣王【蔡氏说:《尚书》中没有攻克黎国的事情,史官特意把这件事标在本篇开头,以说明祖伊劝告纣王的原因。祖伊是祖己的后代,从自己的封邑奔走来告知纣王】:“天子,上天已经终结了我们殷的天命,即使询问贤人和大龟,也没有谁敢说这是吉兆。并不是先王不辅助我们后人,而是君王沉溺于荒淫嬉戏,亲自断绝了自己的天命【“格人”,就像说“至人”,指各位贤人】。所以上天抛弃了我们,使我们不能安定地供养百姓,不能考察天性义理,不能遵循典章制度【君王既然荒淫嬉戏,亲自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所以天之所以抛弃我们商朝,是因为君王不能安养百姓,不能揣度义理,不能遵循典章】。现在我们的百姓没有谁不希望殷朝灭亡,都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罚?承受大命的人为什么还不来到?’如今君王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大命”,指承受天命的人;“挚”通“至”。《史记》说:“大命为什么还不来?”意思是百姓苦于纣王的暴虐,没有谁不希望殷朝灭亡,都说:“上天为什么还不降下威罚呢?”承受大命的人为什么还不来呢?这说明殷朝百姓已经盼望周军前来吊民伐罪了。“如今君王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呢”,是说纣王已经不能再做我们的君主了。上章说上天抛弃殷朝,这一章说百姓抛弃殷朝】。”纣王说:“唉!我生来就有天命在身【纣王已经被上天和人所抛弃,听到劝谏仍不悔改,反而自以为出生之初便从上天接受了天命,不是人力能够断绝的;《泰誓》所说他自认为已有天命,就是这个意思】。”祖伊回去说:“唉!你的罪恶很多,罗列在上天那里,你还能凭什么向上天责问命运【“参”是排列、罗列的意思。祖伊没有继续进谏,回去后私下议论,大概是看出纣王已经不能再劝谏了】?殷朝即将灭亡,正是由你的所作所为造成的,你难道能不在你的国家遭受杀戮吗【蔡氏说:“功”是事情的意思。意思是说,殷朝马上就要灭亡了,看看你所做的事情,难道能够免于在商国被杀吗?我读这篇文章,因而知道周德达到了极高境界。祖伊因为西伯攻克黎国对殷朝不利,所以奔走去告知纣王;按理说,他必定会说到西伯攻克黎国对殷朝不利的话,把这些话带进去告诉纣王,后来又出来向人讲述,却始终没有丝毫提到周国。由此可知,周家起初并没有谋取天下的心思,它攻克黎国,是因为按义理应当讨伐。假如纣王迁善改过,周最终也会恪守臣子的节节。祖伊是殷朝的贤臣,他知道周兴起必然会对殷朝不利,也知道殷朝灭亡起初与周没有关系,所以借攻克黎国来劝告纣王,反复说明天命和民心的可怕,却丝毫不提周国;文王、武王把天下公义放在首位的心意,由此可以看出】。○子王子说:祖己的后代中又有祖伊,这就是所谓旧家大族的遗留后代仍然有人存在,这是先王长期教养所留下的恩泽。商汤讨伐葛国,西伯攻克黎国,都是祸害已经由床板蔓延到肌肤的形势,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周家的王业已经形成,商纣却只是因为还占有一天的名位,忠臣义士仍希望他或许会有一念悔改,所以警戒他、使他恐惧,始终不敢废弃这种秉持常理的至诚之情。事情紧迫,言辞严厉,幸好遇到纣王没有发怒,只用花言巧语来抵御劝谏,没有达到杀人的地步。至于比干的劝谏,或者是遇上了他的怒气,或者比干的话比这更加激烈吗?天命究竟断绝还是没有断绝,正系于比干是否被杀。像祖伊这样的人,能够侥幸免死,实在令人战栗。【履祥按】商朝自武乙以来又把都城迁到黄河以北,在今天卫州的朝歌;而黎国在今天潞州的黎城,从潞州到卫州按今天的里程计算只有三百多里。那么黎国大概就是商王畿以内的诸侯国。西伯攻克黎国,说的是武王。自从司马迁把文王讨伐耆国说成攻克黎国,并把祖伊劝告纣王的事接在后面,于是传注家都把它说成文王的事,这是错误的。孔子称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事殷朝,这是最高的德行;而传记又说文王率领殷朝的叛国来侍奉纣王。那么攻克黎国这一战,文王难道会突然向天子的王畿发兵吗?既然如此,文王本来曾讨伐邗、崇、密须,为什么唯独难以讨伐黎国?大概诸侯得到弓箭以后才能征伐,得到斧钺以后才能杀伐。自从文王献上洛水以西的土地,纣王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可以专门征伐,于是西方诸侯中失道的人,文王就可以专门讨伐。像崇国、密须国,都是统率西方诸侯的国家。自函谷关、黄河以东的诸侯,不是文王有权讨伐的,何况王畿以内的诸侯呢?所谓天下三分有其二,只是江汉以南受到周的教化感召,全都归附文王罢了。文王本来没有南方诸国的军队,难道会有王畿以内的军队吗?前代儒者认为孔子称文王为至德,只是因为他没有讨伐纣王;至于攻克黎国这件事,他们也认为文王已经做过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文王在王畿边境检阅军队,就已经有消灭商朝的意图了。只是害怕后世议论,所以没有敢向纣王用兵,这就是后世曹孟德的做法。这样哪里称得上至德?从前纣王杀死九侯并把他剁成肉酱,鄂侯、文王听说后暗自叹息,纣王就把他们抓起来囚禁,何况竟敢在王畿以内发兵呢?祖伊的劝告如此急迫,以纣王的强悍,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反而迟疑十多年,对周国没有一次疑忌呢?所以胡五峰、吕成公、陈少南、薛季龙等儒者都认为攻克黎国的人是武王。既然如此,攻克黎国的大概就是武王。从前商纣替黎国搜括,说明黎国是与纣王共同作恶的国家。武王到商朝观察政事,那么攻克黎国的军队,或许是用来警告纣王的;但纣王最终没有悔改,所以才有孟津的军队吗?看祖伊的话说:“上天已经终结了我们殷的天命”,“殷朝即将灭亡”,可见当时殷朝已经危在旦夕,灭亡就在眼前。所以吴氏便认为攻克黎国的军队是在讨伐纣王之时;从文辞语气观察,大概可以知道事情所在的时期。攻克黎国的不是文王,这一点很明显。那么文王是西伯,武王为什么也称西伯呢?《尚书·商书》把这件事列入其中,是站在商朝看周朝,所以称为西伯。殷朝的制度是把天下分为左右两部分,称为二伯;子夏说,在殷王帝乙时期,王季已经受命担任伯。接受圭瓒和秬鬯的赏赐,果真如此,那么周家担任西伯已经很早了。并不只是文王担任西伯,文王还因此接受了可以专门征伐的命令。武王还没有讨伐商朝时,承袭的爵位仍然和从前一样。所以传记记载武王讨伐纣王的事情说:“西伯的军队到达洧水,纣王派胶鬲去侦察周军,并问:‘西伯将要到哪里去?’回答说:‘将要讨伐纣王。’”既然如此,史书和传记中称武王为西伯,也是有来由的。戊寅日,三十二年,防子离开了,箕子成为奴隶,比干进谏而死。
书防子篇曰:防子若曰:「父师、少师【防子纣庶兄,父师箕子,纣诸父,一曰亲戚也。少师比干也。防子名啓,箕子名胥余,防箕采邑之名。此防子忧闷谋于二子。若曰者,史述其意而追记其辞也】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底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或者忽尔之辞,弗或者不复可望其忽尔也。底致遂成陈列,沈溺也。使酒行凶曰酗。谓先王成功陈列于上,而纣乃以沈酗之故乱败厥德于下。不言纣而言我者,臣以君为体,犹春秋书鲁我也。纣之不善众矣,而指其本则沈酗为之,而败乱不可救】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若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此言殷之乱也。自纣以沈酗败德,而其臣民相习为乱如此。凡有辜罪乃罔恒获,以纣自为逋逃主也。沦丧之形不复可济,几年有殷遂乃一旦丧亡于今日。忧惊伤感之意也】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顚隮,若之何其【其音箕。曰者,防子更端虑谋之辞也。我指纣,吾予自指也。言纣为狂悖不可谏诲,吾处家如迷耄之人,无能致力,不忍坐视,将逃逊于荒野。然而二子无指告救乱之防,一旦国家顚隮,又将若之何。此防子欲处不可救,欲逃恐遂亡,屈子所谓心烦意乱不知所从之辞也。其意深可悲矣。狂,史记作徃,所以误有归周之説】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耉长旧有位人【此箕子答辞也。自纣为不道,灾谴频仍,天毒降灾荒于殷邦,而纣复不知惊惧,乃沈酗愈甚,不知畏所当畏,且咈逆耉长旧人之言。此答防子沈酗败德之语】今殷民乃攘窃神只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祭天地曰牺,祭宗庙曰牷。一说色纯曰:牺体备曰牷,牛羊豕曰牲。天地宗庙之牲,民得而窃之,有司相隐,将而食之,无罪焉,纪纲可知矣。此答小大草窃等语】降监殷民用乂,雠敛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蔡氏曰:雠敛,若仇敌掊敛之也。不怠,力行而不息也。诏,告也。下视殷民,凡上所用以治之者,无非雠敛之事。夫上以雠而敛,下则下必以敌而讐,上下之敌讐,实上之讐敛以召之,而纣方且召敌讐不怠,君臣上下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故民多饥殍而无所告也。此答防子小民方兴相为敌讐之语】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此箕子自处之辞也。二其字疑辞也。谓商今日其止于灾变耶?我当起之而任其责,盖欲谏欲有为也。商今日其遂至于沦丧耶?我无适异国为臣之理。是箕子比干皆欲死谏与国存亡,无可去之义】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顚隮【此为防子谋所以答逊于荒野之问也。刻,害也。箕子旧以防子长且贤,劝帝乙立之,帝乙不从,卒立纣,故纣每有忌防子之心。是以箕子告防子当以出行为道,我旧所云反足以害子。若王子弗出,则纣忌防子长且贤,防子已不可谏,又疑箕子之党。防子箕子虽谏亦必见疑,势必俱伤,两败国家随以亡矣。其实纣决不可谏,箕子比干忠诚恻怛,犹疑其谏之不入者,必犯其所疑也。去所疑或可以谏而免顚隮之祸矣。此答顚隮之问也】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自靖,谓各行其地之所当,而即其心之所安也。孔子所谓三仁者是也。人各行其义理所安,有以自通于先王而无媿于神明,足矣。王子有可去之义,盖不可使纣有杀兄之恶,而元子在外,万一有维保宗社之计。若我则无复可去之义,故曰我不顾行遯,是将以死谏也。详此辞意,则箕子比干同以死谏,比干见杀,箕子偶不杀而囚耳。说者遂谓箕子有言,而比干独无言者,去就之义难明,而死节之意易见也。殊不知箕子岂有去意,而比干之无答者,亦以箕子意同,不复有异辞尔】○《论语》曰:「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集注曰:防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谏纣,杀比干,囚箕子以为奴。箕子因佯狂而受辱。三人之行不同,而同出于至诚恻怛之意,故不拂乎爱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杨氏曰:此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谓之仁】○《史记》曰:防子数谏纣不听,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遂亡。箕子者,纣亲戚也。纣为滛泆,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髪佯狂而为奴,遂隐而鼔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比干,刳视其心。
译《书·微子》篇说:微子说:“父师、少师啊!殷恐怕已经无法再治理好四方了。我们的祖先把功业成就陈列在上,而我却因沉溺酗酒,在下败坏了先王的德业。殷人无论大小,全都喜欢偷盗、作乱;卿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违犯法度,凡是有罪的人竟没有一个能长久被捕获。小民正兴起,互相把对方当作敌人和仇人。如今殷大概要灭亡了,就像渡过大水却没有渡口和边际一样。殷终于灭亡,到了今天。” (所谓“沦丧”,是说灭亡的形势已经无法挽救;过了几年,殷终于在今天一旦灭亡了。这表达了忧虑、惊惧、悲伤和感慨之意。)微子说:“父师、少师啊!我大概要逃走了;我们这个家族中的老年人,已经退避到荒野去了。如今你们却没有指出挽救国家颠覆的方法,事情一旦发展到国家覆亡,又该怎么办呢?”父师说:“王子啊!上天严厉地降下灾祸,使殷邦荒乱。如今纣又兴起沉溺酗酒之风,竟不畏惧应当畏惧的事,反而违逆年老长者和旧日任职之人的意见。如今殷民竟偷窃天地神祇祭祀用的牺、牷、牲畜,把它们藏起来并拿来吃掉,还没有灾祸。上天俯察殷民,凡是上面用来治理他们的办法,无非是像对待仇敌一样搜刮;这种搜刮从不停止,于是罪恶合成一片,百姓多有饥饿死亡,却没有地方申诉。商国如今难道将有灾祸吗?我将起来承担挽救它的责任。商国如今难道将要灭亡吗?我不能离开商国到别国去做臣仆。告诉王子,应该出去逃走;我过去所说的话,反而会害了你。王子如果不逃走,我也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各人都应当使自己的行为合乎内心所安,并以此自献于先王;至于我,则不顾一切,也不打算逃走。”这里所说的“各自安定”,是指每个人都履行自己所处地位应当履行的职责,做到心安。孔子所说的“三仁”,就是这样。人各自依照自己认为合乎义理、心中安适的道理去做,能够以此面对先王而不愧对神明,也就足够了。王子有可以离去的义理,因为不能让纣承担杀害兄长的罪恶,而且长子在外,万一还能有保全宗社的办法。至于我,已经没有可以离去的义理,所以说“我不顾一切而逃走”,这是准备以死进谏。详细考察这段话的意思,箕子和比干都是准备以死进谏;比干被杀,箕子只是恰好没有被杀而被囚禁罢了。于是有些解释者便说,箕子有这番话,而比干独自没有说话,是因为去留的义理难以说明,而以死守节的意志却容易看见。殊不知箕子哪里有离去的意思;比干没有回答,也只是因为他的意思与箕子相同,不再另说罢了。《论语》说:“微子离去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 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集注说:微子见纣无道而离去,以保存宗庙祭祀;箕子、比干都进谏纣,纣杀了比干,囚禁箕子并把他作为奴隶。箕子于是装疯而受辱。三人的行为虽然不同,却都出自极其真诚而悲悯的心意,所以没有违背亲爱的道理,又能保全自己内在的德性。杨氏说:这三个人都保有自己的本心,所以同称为仁人。《史记》说:微子多次进谏纣,纣都不听。微子估量纣终究无法进谏成功,想要以死相争。到了要离开时,他又不能自行决断,于是去询问太师、少师,便逃亡了。箕子是纣的亲戚。纣淫乱放纵,箕子进谏而纣不听。有人说:“可以离去了。”箕子说:“作为臣子,进谏而君主不听便离去,这是彰显君主的罪恶、向百姓表明自己有理,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披散头发,假装疯狂,做了奴隶;后来隐居起来弹琴自我悲伤。因此后人把这首琴曲传称为《箕子操》。王子比干也是纣的亲戚。他说:“君主有过错,臣子却不以死力争,那么百姓有什么罪呢?”于是直言进谏纣。纣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真的有这回事吗?”于是杀了比干,剖开他的胸膛察看他的心。
○《大纪》曰:比干极谏,陈先王艰难,天命不易,国家将亡之明徴,请王洗心易行,伏于象魏之门。纣大怒曰:「比干自以为圣人,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遂剖而视之。」○《史记》又曰:防子去,比干强谏,纣怒,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佯狂为奴。○又曰:武王东观兵于盟津,诸侯不期而防者八百,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居二年,闻纣昬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于是徧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毕伐。」遂东伐纣【晋书·▯翼》曰:纣之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不谋而至,武王犹曰「殷有人焉」,廻师上斾,三仁诛放,然后奋戈牧野。○愚按:防子、箕子、比干诸贤尚在,犹足维系人心。迨防子奔,比干杀,箕子囚,民望既絶,无复可兾矣,故伐之。】【履祥读西伯戡黎,防子之书,而知商之所以亡,周之所以王也。夫祖伊之辞,在于警纣,而初不及于咎周;防子、箕子诸公,在于叹纣之必亡,而未尝忌周之必兴。盖祖伊、箕子、王子比干与武王、周公皆大圣贤,其于商周之际,皆可谓仁之至,义之尽,其有以知纣之必亡,商之信不可以不伐,审矣。诸子岂舎理而论势?武王岂以一毫私意、利欲行乎其间哉?然观防子之所自处,与箕子之所以处防子者,不过遯出而已。而孔氏遂有知纣必亡而奔周之説,何防子叛弃君亲而求为后之速也?此必不然矣。而传又有「武王克商,防子靣缚衔璧,衰绖舆榇」之说是尤传之讹也。夫武王伐纣,非讨防子也。使防子而未遯,则靣缚衔璧亦非其事也。且如孔氏之说则防子久已奔周矣;如左氏之説,则防子靣缚请降矣。武王岂不闻防子之贤?纵其时周家三分天下有其二,业已伐商,无复拘废昬立明之节。然宾王家备三恪,何不即以处防子,而顾首以处武庚也?武王不亦失人,而防子不亦见却,可羞之甚乎?故子王子谓「靣缚衔璧」必武庚也,后世失其传也。武王为生民请命,其于纣放废之而已矣,必不果加兵其颈也。既而入商,则纣已自焚矣。武庚为纣嫡冢父死子继,则国家乃其责,故靣缚衔璧、衰绖舆榇,造军门以听罪焉。武王悼纣之自焚,故怜武庚之自罪,是以释其缚、焚其榇,使奉有殷之祀,示不絶纣也。若防子则遯于荒野,一时武王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百尔恩礼举行,悉徧而未及防子,以防子遯野未之获也。迨武庚再叛,卒于就戮,始求防子以代殷后,而防子于此义始不可辞尔。前日奔周之说毋乃躁谬已乎?至于箕子、比干俱以死谏,偶比干逢纣之怒而杀之,箕子偶不见杀而囚之为奴耳。囚而为奴,如汉法髠钳为城旦舂,论为鬼薪是。也,而说者又谓箕子之不死,以道未及传也。夫道在可死,而曰吾将生以传道,则异日扬雄之美《新》、拟《易》,可以自附于箕子之列矣。且箕子岂知它日之必访已,而顾不死以待之哉?此皆二千余载间诬罔圣贤之论,故予不可以不辩】商亡古史论曰:「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已。盖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乆于商者乃数百载。其故何也?周公之治天下,务以文章繁缛之礼,和柔循扰刚强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防,使民之父子相爱,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乆,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可以为乆,而不可以为强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尝试求之诗书:诗之寛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盖在乎此矣。夫惟天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防;然至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盖物之强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乆存。柔忍者可以乆存,而常困于不胜;强者易以折,而其末也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为天下,亦有所就而已,不能使之无弊也。使之能乆而不能强,能以自振而不能及远。此二者,又存乎后世之贤与不贤矣。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五<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译《大纪》说:比干极力进谏,陈述先王创业的艰难、天命并不容易保持,以及国家将要灭亡的明显征兆,请求纣王洗涤心志、改变行为,到象魏之门前伏地请罪。纣大怒说:“比干自以为是圣人,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于是剖开他的胸膛来察看。” 《史记》又说:微子离去,比干强力进谏;纣大怒,剖开比干的胸膛察看他的心。箕子害怕了,于是假装疯狂,做了奴隶。《史记》又说:武王在盟津向东检阅军队,诸侯没有事先约定却前来会合的有八百国,大家都说:“纣可以讨伐了。” 武王说:“你们还不知道天命,现在还不可以。”于是带领军队回去。过了两年,听说纣昏乱暴虐更加严重,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于是武王遍告诸侯说:“殷犯有重罪,不能不彻底讨伐。”便向东进军讨伐纣。晋书·傅翼说:纣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没有商议便前来,武王仍说“殷还有贤人”,于是回军并高举军旗;直到三仁被杀或放逐之后,才在牧野奋力挥戈。我按:微子、箕子、比干这些贤人还在时,还足以维系人心。等到微子出奔、比干被杀、箕子被囚,百姓的希望已经断绝,再也没有可以期待的了,所以武王才讨伐殷。履祥读《西伯戡黎》和《微子》篇,因而知道商朝灭亡的原因以及周朝称王天下的原因。祖伊的话,是为了警告纣,起初并没有涉及责备周;微子、箕子等人,是感叹纣必然灭亡,也不曾忌惮周必然兴起。祖伊、箕子、王子比干以及武王、周公,都是大圣大贤;他们处在商周交替之际,都可以说仁德达到了极点,义理也尽到了极点。他们知道纣必然灭亡、商确实不能不讨伐,这一点是清楚的。这些人难道会舍弃义理而只谈形势吗?武王难道会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和利欲夹杂其中吗?然而考察微子对自己的处置,以及箕子对微子的劝告,不过是逃走罢了。孔氏却于是产生了微子知道纣必亡而奔往周的说法,难道微子这么快就背叛、抛弃君主和亲族,去求取后来的地位吗?这一定不是事实。传文又有“武王灭商时,微子面缚、口衔璧玉,身穿丧服,车载棺材”的说法,这尤其是传闻讹误。武王讨伐纣,并不是讨伐微子。假使微子当时还没有逃走,那么面缚衔璧也不会有这件事。况且按照孔氏的说法,微子早已奔往周;按照左氏的说法,微子则是面缚来请求投降。武王难道不知道微子的贤德吗?即使当时周家已经占有天下三分之二,既然已经讨伐商,也不应再拘泥于废黜昏君、拥立明君的礼节。既然要以宾客之礼对待王室后代,并预备三恪的封国,为什么不立即让微子担任,而反倒首先让武庚担任呢?这样岂不是武王错失了人才,微子也被拒绝了吗?这实在太可耻了。所以子王子说,“面缚衔璧”的人一定是武庚,是后世失去了真实传承。武王替百姓请求生路,对于纣,只是放逐、废黜而已,必定不会真的把兵器加到他的脖子上。后来周军进入商都时,纣已经自焚了。武庚是纣的嫡长子,父亲死了便由儿子继承;国家的责任于是落在他身上,所以他面缚衔璧,身穿丧服,车载棺材,到军门前听候治罪。武王哀悼纣自焚,因此怜悯武庚主动承担罪责,便解开他的捆绑,焚烧他的棺材,让他奉祀殷的宗庙,以表示不绝灭纣的后代。至于微子,他逃到荒野;当时武王释放被囚的箕子、修葺比干的坟墓,各种恩礼都已经举行完毕,只是没有顾及微子,因为微子逃在荒野,尚未被找到。等到武庚再次叛乱,最终被杀,武王才寻找微子来承继殷的后代;微子到了这时才无法推辞这一义务。先前所谓微子奔周的说法,难道不是仓促荒谬吗?至于箕子、比干,都是以死进谏;只是比干恰好触犯了纣的怒气而被杀,箕子恰好没有被杀而被囚禁,作为奴隶罢了。被囚禁而成为奴隶,就像汉代法律中剃去头发、加上刑具,罚作城旦舂,定罪为鬼薪之类。可是解释者又说,箕子没有死,是因为圣道还没有传授完。圣道到了应当以死守护的时候,却说“我将活着来传道”,那么后世扬雄赞美《新》朝、模拟《易》的行为,也可以把自己附会到箕子一类了。况且箕子哪里知道后世一定会有人来访求自己,难道会特意不死来等待这件事吗?这些都是两千多年间诬蔑、欺罔圣贤的说法,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辨明。商朝灭亡。古史论说:“商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世;周朝则传了三十七世。商朝衰落后重新兴起的君王有五位,而周朝衰落后重新兴起的只有宣王一人。商朝贤君较多,本来似乎应当比周朝延续得更久;周朝贤君没有商朝多,却比商朝多延续了数百年。原因是什么?周公治理天下,致力于用繁复文饰的礼制,以温和柔顺的方式驯服刚强的百姓。因此,他的治道以尊敬尊长、亲近亲族为根本,尊重老人、慈爱幼弱,使百姓父子相爱、兄弟和悦,从而没有犯上而难以控制的气势;实行极其柔和的办法,揉合天下乖戾的心性,消除他们刚毅果敢的意志。所以周享有天下最为长久,但诸侯在内部侵凌,京师日益衰弱,最终成为极其软弱的国家。为什么呢?宽厚柔和、平易安适可以使国家长久,却不能使国家强盛。”至于商人治理天下的方式,如今已经无法再看到了。不妨试着从《诗》《书》中寻求:诗歌宽缓柔和,《书》中的委婉曲折、繁复厚重,都属于周;而商人的诗歌迅疾有力而严厉,商人的文字简洁、明白而严肃。商人的风俗,大概就在这里。正因为天下有刚强不屈的风俗,所以到了后世,仍能凭借它在衰微时自我振兴;然而到了它败亡的时候,一旦离散便无法再停止。大概事物刚强的容易折断,而柔弱忍让的可以长久保存;柔弱忍让的虽然可以长久保存,却常常困于不能取胜;刚强的虽然容易折断,但到了末世仍可能有所树立。这就是商朝不能长久、周朝不能振兴的原因。唉!圣人治理天下,也只能使它取得某些成效,不能使它毫无弊病。可以使国家长久,却不能使它强盛;可以使国家自行振兴,却不能使它影响长远。这两方面,又取决于后世的君主贤能或不贤能。”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五。《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六己卯,周武王十有三年,一月癸巳,于征伐商,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序称十一年,书称十三年,程子谓必有一误,而伏生大传、史记、太初厯、邵子皇极经世皆系之十一年,大衍厯谓伐商之嵗在武王十年,则一与三字皆误,朱子谓《泰誓》称十有三年,大防于孟津,《洪范》又云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盖释其囚而访之,不应十一年克商,居二年始访之也,则十三年为是,广汉张氏从之,而经世纪年乃未及改,每以为憾,今从朱子系之十三年云,朱子又曰,一月以孔注推,当是辛夘朔,二日壬辰,三日癸巳】武成篇》曰: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曽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只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逸周书》曰:周公正三统之义,作《周月》。维一月既南至,昬昴毕见,日短极,基践长。微阳动于黄泉,隂降惨于万物。是月斗柄建子,始昬北指,阳气亏,草木不萌。荡日月俱起于牵牛之初,右回而行。月周天,起一次而与日合宿。日行月一次而周天,歴舎于十有二辰,终则复始,是谓日月权舆。周正嵗道,数起于时一,而成于十。次一为首,其义则然。凡四时成嵗,有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以十有二月中气,以着时应。春三月中气,▯水,春分,谷▯。夏三月中气,小满,夏至,大暑。秋三月中气,处暑,秋分,霜降。冬三月中气,小雪,冬至,大寒。闰无中气,斗指两辰之间。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之正,四时之极,不易之道。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其在商汤,用师于夏,除民之灾,顺天革命,改正朔,变服殊号,一文一质,示不相沿,以建丑为正,易民之眂。若天时大变,亦一代之事。亦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正异械,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廵狩烝享,犹自夏焉。是谓周月,以纪于政也【朱子曰:周月解虽出近世伪作,然其所论亦防集经传之文,无悖理者,今存之】大防于孟津泰誓上篇曰: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王曰者,多谓史官追称武王。正名讨伐则称王,举兵亦为合义,不必拘追称之说也。详见汤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此章明为君之道】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外纪云:纣剖比干妻以视其胎,未知何据。此章明纣失为君之道】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肆予小子发,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以尔犹云与尔也。此章明纣为天所怒,首命文王伐之。文王未忍卒伐,至武王又未忍遽伐】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只,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此章明周未忍遽伐,以观其悔,而纣愈恣慢,卒不改也。或问纣若能迁善改过,则武王何以处之?朱子曰:武王自别从那一边做事。横渠云:商之中世已弃西方之地不顾,所以戎狄复进。太王迁岐,然岐下亦本荒凉之地,太王自立家基如此尔】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此章承上言纣失为君之道,故天命我以君师之责,则夫当伐与否,不敢违天以用其心,所以卒伐也】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同力度德二句,盖古者军志之词,武王引之,谓受党虽多,其实离心,伐之固不必忌其众,况其罪既众,天命我诛之乎?若不卒伐,则我有违天之罪矣。此又承上文有罪无罪,敢越厥志之意】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厎天之罚【上文言弗承天诛纣则罪惟钧此所以夙夜敬惧而昭告神祗率众致讨也】冡土社也。古公迁岐乃立冢土。意古者社主崇土为之若木,则因其所自生。后世以石为之,则又非古义矣。《王制》曰:「天子将出类于上帝。」又「天子祭天地,诸侯不得与也。」此云「类于上帝」,则是出师之时即以天子之礼行矣。而儒者犹谓称王为追书,是嫌圣人之事而文之也】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此誓师之语,以终承天为君之责】戊午,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狥师而誓。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六。己卯年,周武王十三年,一月癸巳日,武王将要征伐商,向皇天后土以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祷告。序文称为十一年,《尚书》称为十三年,程子认为其中必有一个说法错误;伏生《大传》、《史记》、《太初历》以及邵子的《皇极经世》都记为十一年。《大衍历》认为伐商之年在武王十年,因此“一”和“三”两个字都错了。朱子认为,《泰誓》称十三年,在孟津大会诸侯;《洪范》又说“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这里是武王释放箕子并向他询问,不应当十一年灭商,过了两年才询问,因此十三年是正确的。广汉张氏赞同朱子的说法,但《皇极经世》的纪年还没有改正,邵子常以此为憾,现在依从朱子记为十三年。朱子又说,按孔安国的注推算,一月应当是辛卯朔,初二日壬辰,初三日癸巳。《武成》篇说:一月壬辰日,月光刚刚开始消失。第二天癸巳,武王早晨从周出发,去征伐商,向皇天后土祷告。他对所经过的名山大川说:“只有有道者的后代周王发,才将对商举行大规模的征伐。如今商王受没有道义,残暴地糟蹋万物,残害百姓,成为天下逃亡者的庇护者,把他们聚集在渊薮之中。我这个年轻人既然已经得到仁人辅佐,怎敢不恭敬地承受上帝之命来遏止乱谋?华夏和蛮貊,没有不顺从的。希望你们这些神灵能够帮助我,使亿兆百姓得以渡过危难,不要使神灵蒙受羞辱。” 《逸周书》说:周公端正三统的义理,作《周月》。一月已经到了冬至以南,黄昏时昴宿、毕宿都能看见,白昼最短,日影的基点开始变长。微弱的阳气在黄泉之下发动,阴气下降,万物感到凄惨。这个月斗柄指向子位,刚入夜时向北指;阳气衰减,草木不萌发。日月都从牵牛初度开始运行,向右回转。月亮运行一周天,每运行一次便与太阳在同一宿舍相会;太阳运行一周天,经过十二辰的星舍,终了又重新开始,这叫作日月的起始。周朝的正月和岁时运行,数目从一开始,到十才完成;以一为次序的开端,道理就是这样。一年由四时构成,有春、夏、秋、冬,每季又各有孟、仲、季。用十二个月的中气来标明时令相应的节候。春季三个月的中气是雨水、春分、谷雨;夏季三个月的中气是小满、夏至、大暑;秋季三个月的中气是处暑、秋分、霜降;冬季三个月的中气是小雪、冬至、大寒。闰月没有中气,斗柄指在两个辰位之间。万物春天生长,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地的常道、四时的极则,是不可改变的规律。夏朝的历数合乎天道,是历代帝王共同遵循的。商汤讨伐夏桀,替百姓除去灾害,顺应天意而变革天命,改换正朔,改变服色,另定名号;一代采用文治,一代采用质朴,以显示彼此不相沿袭,因而以丑为正月,改变百姓所见的岁时次序。如果说天时发生重大变化,也不过是一代之内的事情。后来到了我周王,发动对商的讨伐,改变正朔,采用不同的器物制度,以此彰明三统。至于恭敬地向百姓授予时令、巡狩和举行烝祭,仍然沿用夏朝的制度。这就叫作《周月》,用来记载政事。朱子说:《周月》的解释虽然出自近世伪作,但其中所论也大多汇集经传文字,没有违背义理的地方,现在姑且保存它。在孟津大会诸侯。《泰誓上篇》说:十三年春,在孟津大规模阅兵。武王说:“啊!我的友邦诸侯,以及我的各位官员和众士,明白地听我宣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能成为大君,大君应当成为百姓的父母。(这一章说明做君主的道理。)如今商王受不敬畏上天,使灾祸降临百姓,沉溺于酒色,胆敢施行暴虐;把罪人连同族人一起治罪,把任用的官员变成世袭,只顾修建宫室、台榭、堤池,穿着奢侈服饰,来残害你们这些百姓;焚烧、炮烙忠良,剖开孕妇的肚子。(《外纪》说:纣剖开比干妻子的肚子来看胎儿,但不知依据何在。这一章说明纣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皇天震怒,命令我的先父文王恭敬地承受上天威严,建立大功;大功还没有完成,所以我这个小子发,和你们友邦诸侯一起观察商国的政局。(“以尔”犹如说“与你们”。这一章说明纣为上天所怒,上天首先命文王讨伐他。文王不忍立即完成讨伐,到了武王也没有马上讨伐。)只是受完全没有悔改之心,竟像夷人那样居处,不事奉上帝和神祇,遗弃先祖宗庙而不祭祀;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已经被凶盗夺去,却还说:‘我有百姓,有天命,没有什么能惩罚我对它们的侮慢。’(这一章说明周人原本不忍立即讨伐,想观察纣是否悔改,但纣反而更加放纵傲慢,最终没有改变。) 有人问:假如纣能够迁善改过,那么武王将怎样处置他?朱熹说:武王自然会从另一方面处理这件事。张载说:商朝中期已经放弃西方的土地而不顾,所以戎狄又重新推进。太王迁到岐山,但岐山下面本来也是荒凉之地,太王只是这样自行建立家业罢了。)上天爱护百姓,为他们设置君主,也设置师长,只是为了让他们能够辅佐上帝,安抚四方。无论有罪还是无罪,我哪里敢越过上天的意志呢?(这一章承接上文,说纣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所以天命令我承担君主和师长的责任;那么应不应当讨伐,我不敢违背天意而任凭自己的想法,因此最终还是讨伐了。)力量相同的,就衡量德行;德行相同的,就衡量义理。受虽然有亿万臣民,却各怀不同的心;我有三千臣民,却只有一条心。商纣的罪恶已经积累满了,上天命令我诛伐他;我若不顺从天命,我的罪就和他一样。(“同力度德”两句,大概是古代军书中的话。武王引用它,是说纣的党羽虽然很多,实际上已经离心离德,讨伐他本来不必顾忌人数众多,何况他的罪恶已经积累满了,上天又命我诛伐他呢?如果不最终讨伐,我反而有违背天命的罪。这又承接上文“无论有罪无罪,哪里敢越过天意”的意思。)我这个小子早晚恭敬畏惧,接受先父文王的遗命,在上帝面前举行类祭,在大地之神面前举行宜祭,率领你们这些众人。以完成上天的惩罚。(上文说如果不承受上天诛伐纣的命令,罪就与纣相同;因此我早晚恭敬畏惧,向神祇明白告知,率领众人前去讨伐。)“冢土”就是社。古公迁到岐山后,才建立冢土。想来古代社坛的主石是崇尚土地而设置的,若用树木作社主,就取当地自然生长的树木;后世用石头作社主,便又不是古代的意义了。《王制》说:“天子将要出行,要向上帝举行类祭。”又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不得参与。”这里说“类于上帝”,就是在出兵时已经按照天子的礼制行事了。然而儒者还说称王是史官追记,这是把圣人的事情看轻了而加以文饰。)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想要的,上天一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使天下长久清平。时机到了,不可错失!(这是誓师的话,用来结束上天授予君主责任的意思。) 戊午日,军队驻扎在黄河北岸。诸侯率领军队全部渡过黄河设防,武王于是巡视军队并宣誓。
泰誓中篇曰: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防。王乃狥师而誓【次,止;狥,循而定之也。戊午是一月二十八日】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蔡氏曰:周都丰镐,其地在西,从武王渡河者皆西方诸侯,故曰西土有众】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惟日不足者,常若不足也。吉人为善而自足,则善心怠而入于恶矣;恶人为不善而亦自足,则恶心消而可以为善矣。惟其惟日不足,所以善恶终不可移也。盖古语,武王引之以言商纣力行无度之意】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犂老【犂当作黧】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无度犹云不法也。力行无度,此所谓为不善而日不足也。其下所叙皆力行无度之事,而被其虐者皆吁告于天。吕氏曰:为善至极则至治馨香,为恶至极则秽德彰闻】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因民吁天,遂述天惠民君奉天之理。惠爱也。夏桀弗克若天,是不能顺天惠民之意,遂流毒下国,故汤放桀。言此以证之】惟受罪浮于桀,剥防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逺,在彼夏王【浮,过之也;防,去也。古者去国为防。元良,微子也。谓剥之使去其国也。谏辅,比干也。此重述受之恶,益以见惟日不足之意。然前述其证验,此指其病源。四谓字,其病源所谓自暴者也。罪既浮于桀,则桀之取亡是其鉴矣】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袭,防也。言休祥之多也。治乱曰乱。一云乱本作乿,古治字也。十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孔子曰: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谓邑姜治内也。周至也。二句谅亦古语。梦卜休祥,占天意有必克之理;十臣同德,占人事有必胜之理。夫以纣罪之多,武王伐之,理所必胜,而武王反覆计较彼已多寡,以誓其师,何也?纣众如林,是亦勍敌,师徒不无惧众之心,故武王反覆晓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过责也,汉书所谓责过是也。蔡氏曰:武王言天之视听皆自乎民,今民皆有责于我,谓我不正商罪,以民心察天意,则我之伐商断在必往】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扬举,侵入也,谓已渡河入于纣之疆也。贼义者谓之残,凶残指纣及其党也。于汤有光,谓吊民伐罪,止商之乱,亦汤之心,乃所以为汤之光也。武王伐其子孙,而谓于汤有光,前后圣人公天下为心,于此可见】朂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夫子指将士也,前言必克之理,又恐将士以忽心视之,故曰罔或无畏,宁执非敌,谓宁持我非彼敌之心,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百姓懔懔,若崩厥角,谓百姓皆已迎王师也。孟子引此谓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百姓既已如此,即当一德一心,立定成功,以保斯世于悠久也】己未王廵六师明誓众士泰誓下篇曰:时厥明,王乃大廵六师,明誓众士【六师武王之兵也,此武王自誓其众士也】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上天有至明之理,其类应之分甚明,盖善恶率以类从,好善则所为皆善之一类,好恶则所为皆恶之一类,君子小人各以其类相从,违而祸福亦各以类应之,故下文明纣之不善,即天下之恶,皆一切为之,遂为天人所弃】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纣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典常所在,皆玩狎而暴蔑之,所以凡事皆荒废怠惰而不敬,故其所为皆恶之一类,所以自絶于天,结怨于民也,下文详之】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悦妇人【此皆狎侮五常之实】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祝断也,已上皆叙其自絶于天之事】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
译《泰誓中篇》说:戊午日,武王驻扎在黄河北岸,诸侯率领军队全部渡河设防。武王于是巡视军队并宣誓。(“次”是驻扎;“狥”是巡视并整治。戊午是正月二十八日。)他说:“啊!西方土地上的众人,都听我说:我听说吉人为善,总觉得时间还不够;凶人为恶,也总觉得时间还不够。(“惟日不足”是常常觉得时间不够。吉人为善却自以为满足,善心就会懈怠而进入邪恶;恶人为恶却也自以为满足,恶心就会消退而可以行善。正因为他们总觉得时间不够,所以善恶最终都不会改变。这大概是古语,武王引用它来说明商纣竭力行恶而没有限度。)如今商王受竭力行事而不守法度,抛弃年老贤臣,(“犂”应作“黧”。)亲近勾结罪人,沉溺酗酒,肆意施暴;臣下也受其影响,结党营私,彼此成为仇敌,以权势相胁迫而互相消灭;无罪的人向上天呼号,污秽的德行昭著于天下。(“无度”就是不守法。“力行无度”,就是这里所说的行恶而觉得时间不够。下面叙述的都是竭力行恶的事情,受到暴虐的人都向天呼告。吕氏说:行善达到极点,就有至治的馨香;作恶达到极点,污秽的德行就会昭著。)上天爱护百姓,君主应当奉行天意。夏桀不能顺应上天,毒害天下,于是上天保佑并命令成汤,降下命令废黜夏的天命。(因为百姓向天呼号,于是叙说上天爱护百姓、君主奉行天意的道理。“惠”是爱护。夏桀不能顺应上天爱护百姓的意旨,于是毒害天下,所以成汤放逐了夏桀。这里这样说,是为了作为证明。)受的罪超过夏桀,剥夺微子的封国,使他离开;残害虐待进谏辅政的比干;自以为拥有天命,认为敬畏上天没有必要,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不会造成损害。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那位夏王身上。(“浮”是超过;“防”是离去,古代离开封国叫作“防”。“元良”是微子,说的是剥夺他的封国,使他离开。“谏辅”是比干。这是再次叙述受的罪恶,进一步显示他行恶而不止的情形;但前面叙述的是罪恶的验证,这里指出的是罪恶的根源。四个“谓”字所说的,就是他自暴自弃的根源。罪恶既然超过夏桀,那么夏桀因此灭亡,正是他的鉴戒。)上天如果把治理百姓的责任交给我,我的梦与占卜相合,又接连得到吉祥的征兆,攻伐商国一定能够取胜。受虽然有亿万普通人,却离心离德;我有治理国家的十位臣子,同心同德。即使有至亲,也不如仁人。(“袭”是接连,说明吉祥征兆很多。“治乱”中的“乱”,一说本作“乿”,是古代“治”字。十人是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 孔子说:其中有一位妇人,所以只有九个人,这是说邑姜治理内政。周,是至的意思。这两句话大概也是古语。梦、占卜和吉祥征兆,说明上天的意旨决定一定能够取胜;十位臣子同心同德,说明人事上决定一定能够取胜。纣的罪恶如此之多,武王讨伐他,按道理必定能够取胜;但武王反复计算双方人数的多寡来向军队宣誓,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纣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多,确实是强敌,士卒难免有畏惧敌众的心理,所以武王反复向他们说明。)上天所看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从百姓那里听到的。百姓都有责任归于我一人。如今我一定要前往。(“过”是责备,汉书所谓“责过”就是这个意思。蔡氏说:武王说上天的视听都来自百姓,如今百姓都在责备我,认为我没有纠正商纣的罪恶;从百姓之心考察天意,我讨伐商国就决定必须前往。)我的武力已经发扬,进入他的疆土,夺取那个凶恶残暴的人;我的讨伐因此得以扩张,这对成汤也是一种光荣。(“扬”是举起、发扬;“侵”是进入,说的是已经渡河进入纣的疆土。“贼害义理的人”叫作“残”,“凶残”指纣及其党羽。“于汤有光”是说,慰问百姓、讨伐罪人、平息商国的混乱,也是成汤的心愿,因此正是使成汤增光。武王讨伐成汤的子孙,却说这是使成汤增光,前后圣人以天下为公的心愿,在这里可以看见。)努力吧,将士们!不要有任何无所畏惧的轻敌之心,宁可抱持敌人不可轻视的态度;百姓已经战战兢兢,好像要崩裂额角叩首。啊!你们只要同心同德,坚定地建立功业,就能够使这个世代长久延续。(“夫子”指将士。前面说了一定取胜的道理,又担心将士因而掉以轻心,所以说“不要无所畏惧”,即宁可坚持不可轻视敌人的心态,这就是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以等待能够战胜敌人的时机。“百姓战战兢兢,好像崩裂额角”,是说百姓都已经迎接武王的军队。孟子引用这句话,说武王是在说:“不要畏惧,宁可认为你们不是敌人的对手;百姓并不是敌人,他们已经像额角崩裂一样叩首。”百姓既然已经这样,就应当同心同德,坚定地建立功业,使这个世代长久安定。) 己未日,武王巡视六军,向众位将士明确宣誓。《泰誓下篇》说:这一天清晨,武王大规模巡视六军,向众位将士明确宣誓。(六师是武王的军队;这是武王亲自向众将士宣誓。)武王说:“啊!我西方的君子们,上天有极其明白的道理,各类事物的应验都很明显。(上天有极其明白的道理,各类事物相应的分别十分清楚。大概善恶总是按类别相从:喜好善行,所做的就都属于善的一类;喜好恶行,所做的就都属于恶的一类。君子和小人各自同类相从,即使违背,也各自按类别得到祸福的应验。所以后文说纣不行善,天下的恶事他全都做了,最终被天和人共同抛弃。)如今商王受轻慢侮辱五常,荒废懈怠而不敬畏,自我断绝于上天,向百姓结下怨恨。(纣对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一切常道,都轻薄侮慢,因此凡事都荒废懈怠而不敬;所以他的行为全属于恶的一类,因而自我断绝于上天,向百姓结怨。下文将详细说明。)砍断早晨涉水之人的小腿,剖开贤人的心脏,施威杀戮,毒害四海;崇信奸邪反复之人,放逐罢黜师保;废弃典章刑法,囚禁奴役正直之士;郊祀、社祀都不修治,宗庙祭祀也不举行;制作奇异技艺和淫靡巧物来取悦妇人。(这些都是轻慢侮辱五常的事实。)上帝不顺从他的所作所为,将要降下这样的丧亡。你们要勤勉不懈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祝”是断绝。以上都是叙述他自我断绝于上天的事情。)古人有句话说:‘安抚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的,就是仇敌。’
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殱乃雠【此章承上结怨于民之语,滋者长养滋助之意,务滋则德不孤,务本则刑不滥,二句亦古语】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迪蹈也,杀敌为果,果敢为毅,登成也,乃辟自谓也,纣之恶固毒痡四海,然自其忌恶文王,则所以施于周人者独虐,此篇专誓周师,故曰殄殱乃雠,其怨深曰登乃辟,其分尊曰有显戮,其辞严与上中二誓不同】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上文已述纣恶类之彰,此又以文王为善一类,其彰著应效如此,以形之】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一篇之内举受与文王善恶之类相形如此,则周之必胜、纣之必亡,亦必以类应矣。然圣人之心,不恃其必然之势,而常有临事而惧之意,故不独上文誓师明立赏戮,此亦自责,惟恐无良致败,以墯文考之遗德也】【履祥按:汉初伏生之书无《泰誓》,惟孔壁古文有之。然孔传终汉世未列学官,其时有张覇伪书《泰誓》三篇行于世。其书有白鱼入舟、火流王屋之事,仲舒、史迁尝所信用。至东汉王、马诸儒始觉其非。东晋初古文《尚书》出,而伪书始废。近世吴氏复疑《泰誓》三篇辞廹而傲,不及《汤誓》,其书晚出,或非尽当时之本文。愚按:汤、武之事,均为应天顺人,而事势不同。汤当创业之初,武承已盛之业。汤举事于天下望商之际,而武王举事于诸侯从周之余。鸣条之战,惟亳邑之众;而孟津之防,合诸侯之师。事势不同,繁简宜异。至若纣浮于桀,周文于商,其为古今之变,固不待论。然《泰誓》三篇虽或出于当时之润色,要皆武王之意。今观其书,上篇誓诸侯以下,中篇誓诸侯之师,下篇则誓周邦之众士也。上篇发明以君道为主,首尾一意;中篇首尾不同,大意以天命为主;下篇以善恶之类为主,又开説天人之应。其书明整,决非后世所能附防。武王之心光明正大,岂必复效后世回互之语哉!读者知此,当有见矣】二月癸亥,陈于商郊。甲子,纣帅其旅会于牧野【朱子曰:若前月小尽,即庚申朔;大尽,即辛酉朔。庚申朔,即癸亥是四日;辛酉朔,即三日。甲子或五日,或四日。汉志云:既死霸,越五日甲子,即是六日,或七日。日辰不相应】牧誓曰: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牧,地名,在朝歌南,即今卫州治之南也】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此临战之誓也。先友邦诸侯,次御事、司徒、司马、司空,此周之三卿,时未备六卿也。司徒主民,掌率徒庶以从征役;司马主兵,治军旅之誓戒;司空主土,治垒壁以营军;亚次旅众也,亚者卿之贰大夫是也,旅卿之属士是也;师氏以兵守王门,王举则从者也;千夫长统千人之帅也;百夫长一卒之正也。庸、濮在江汉之南,左传所谓庸与百濮伐楚者是也。羌、西羌,蜀、髳、微皆巴蜀之国;卢亦江汉之间,左传所谓卢戎;彭今彭州,或云庸乃今上庸,未详孰是。蔡氏曰:八国近周西都,素所服役,乃受约束以战者。盖上文所言友邦冢君则泛指诸侯而誓者也。戈,防;干,楯;矛,长防也。干楯所以扞敌,言比则并列而密布也】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索,萧索也。此古语引之,以言纣嬖妲己以致乱亡之因】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昬弃厥肆祀弗答,昬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妇,妲己也。肆祀,大祀也。答,报也。史记作「昬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语意尤备。遗王父母弟,言王父母所遗诸孙,盖从弟也。不迪,以不道遇之也。列女传曰:纣好酒淫乐,不离妲己。妲己所誉者贵之,所憎者诛之】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
译那个孤立无援的受,大肆施行威暴,就是你们世代的仇敌。树立德行,要务求使它滋长;铲除恶行,要务求从根本上消除。因此我这个小子,既然率领你们众位将士,就要把你们的仇敌彻底消灭。(这一章承接上文“向百姓结怨”的话。“滋”是增长、培植、助长;务求滋长德行,德行就不会孤立;务求从根本除恶,刑罚就不会滥用。这两句也是古语。)你们这些将士,还要以果敢坚毅的态度践行命令,以成就你们君主的功业;功劳多的,给予优厚赏赐;不执行命令的,就处以显明的刑罚。(“迪”是践行;杀敌叫果,果断勇敢叫毅;“登”是成就,这里的“乃辟”是自称。纣的罪恶固然毒害四海,但自从他嫉恨文王以来,对周人尤其残暴。这一篇专门向周军宣誓,所以说要消灭你们的仇敌;说“成就你们的君主”,是因为仇恨深;说“有显戮”,是因为君主尊贵;措辞严厉,也与上篇、中篇两次誓师不同。)啊!我的先父文王,像日月照临一样,光辉照耀四方,在西方土地上显赫;只有我们周,才广泛承受了许多方国。(上文已经叙述纣的恶行属于恶类而昭著,这里又以文王属于善类,其显著及其应验如此,用来与纣相对照。)如果我能够战胜受,不是靠我的武力,而是因为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如果受能够战胜我,也不是因为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而是因为我这个小子没有德行。” 然而圣人的心并不依仗事情必然发展的形势,而常常有临事而畏惧的态度,所以不只是上文向军队宣誓,明确规定赏赐和刑戮;这里又自我责备,只怕自己没有德行而导致失败,使先父文王遗留下的德行受到损害。(履祥按:汉朝初年伏生所传的《尚书》中没有《泰誓》,只有孔壁中发现的古文《尚书》有它。然而孔安国传在整个汉代始终没有列入学官;当时有张霸伪造的《泰誓》三篇流行于世。那部书有白鱼跃入武王舟中、火光流入王屋等事情,董仲舒、司马迁曾经采用过。到了东汉,王充、马融等儒者才开始察觉它不是真的。东晋初年,古文《尚书》出现,伪书才被废弃。近代吴氏又怀疑《泰誓》三篇的文辞急迫而傲慢,不如《汤誓》;这部书出现较晚,或许不完全是当时的原文。我认为:汤、武的事情,都是顺应天意和民心,但事情的形势不同。成汤处在开创基业之初,武王承接的是已经强盛的事业。成汤在天下人都盼望商朝时起兵,武王则在诸侯归附周朝之后起兵。鸣条之战,只有亳邑的军队;孟津的设防,却会合了诸侯的军队。事情形势不同,文辞有繁有简是应该的。至于纣超过夏桀的罪恶、周文王超过商纣的德行,这种古今变化,本来不必再说。然而《泰誓》三篇即使有可能出自当时的润色,也总是武王的意思。如今考察这部书,上篇向诸侯宣誓以下,中篇向诸侯的军队宣誓,下篇则向周国的众位将士宣誓。上篇阐明以君主之道为主,首尾意思一致;中篇首尾所说的重点不同,大意以天命为主;下篇以善恶各从其类为主,又进一步说明天与人的感应。这部书文理明白整齐,决不是后世的人所能附会伪造的。武王的心胸光明正大,难道一定要仿效后世那种迂回曲折的说法吗?读者了解这一点,就应当有所领会。) 二月癸亥日,军队驻扎在商都郊外。甲子日,纣率领他的军队会集于牧野。(朱熹说:如果前一个月是小月,那么初一是庚申日;如果是大月,那么初一是辛酉日。庚申为初一,则癸亥是第四日;辛酉为初一,则是第三日。甲子日有可能是第五日,也有可能是第四日。《汉书·律历志》说:既然已经过了死霸,再过五日就是甲子,也就是第六日,或者第七日。日期和干支不能相互对应。) 《牧誓》说:这一天甲子日天将破晓时,武王早晨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扶着黄色大钺,右手持白色旄旗挥动着,说:“远道而来的西方人啊!(牧是地名,在朝歌南面,就是今天卫州治所的南面。)武王说:“啊!我的友邦诸侯、各位官员,以及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还有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要向你们宣誓。(这是临战前的誓师。先说友邦诸侯,接着说御事、司徒、司马、司空;这三个是周的三卿,当时还没有完备的六卿制度。司徒掌管百姓,负责率领徒众跟从征役;司马掌管军队,负责军队的誓戒;司空掌管土地,负责修筑营垒、安排军营。“亚”是次,“旅”是众;亚是卿的副职大夫,旅是卿属下的士。师氏用军队守卫王宫,国王出兵时就跟从;千夫长是统领千人的将帅;百夫长是统领一卒的长官。庸、濮在江汉以南,就是《左传》所说庸国和百濮攻打楚国的地方;羌是西羌;蜀、髳、微都是巴蜀的国家;卢也在江汉之间,就是《左传》所说的卢戎;彭就是今天的彭州;也有人说庸就是今天的上庸,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蔡氏说:八国靠近周的西都,平素受周役使,所以接受约束来参战。大概上文所说的“友邦诸侯”是泛指诸侯,而这里宣誓的对象就是这些人。戈是戟,干是盾,矛是长戟。盾是用来抵挡敌人的;说“排列”,就是说把盾并列而密集布置。)武王说:“古人有句话说:‘母鸡不会在早晨打鸣。’母鸡在早晨打鸣,家就会衰败。(“索”是萧条冷落。这是引用古语,说明纣宠爱妲己而导致乱亡的原因。)如今商王受只听从妇人的话,昏乱地抛弃祖先的大祭而不报祭,昏乱地抛弃先王遗留下来的父兄子弟而不任用;反而尊崇、提拔、信任、任用四方许多犯罪逃亡的人,把他们任为大夫、卿士,使他们暴虐百姓,在商都作奸犯科。(“妇”是妲己。“肆祀”是大祀;“答”是报祭。《史记》作“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语意更加完备。“遗王父母弟”是说先王父母所遗留下来的诸孙,大概是从弟。所谓“不迪”,就是不用正道对待他们。《列女传》说:纣喜好饮酒淫乐,片刻不离妲己;妲己所赞誉的人就使他显贵,所憎恶的人就诛杀。)如今我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今天的战斗,不要超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来整齐列阵。
夫子朂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朂哉,夫子【惟恭行天罚,固不在于邀功,亦不在于多杀愆过也。不愆六歩、七歩而止,齐焉,戒其轻进也。伐击刺也,不过四伐、五伐、六伐、七伐而止。齐焉,戒其多杀也。夫子勉哉!反覆言之,致丁宁之意】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朂哉,夫子【桓桓,威武貌。欲其如四兽之猛,以战于商郊也。克奔,能来降者,勿迎击之,以劳役西土之士也。戒杀降也】尔所弗朂,其于尔躬有戮【总兹三勗哉!以弗勗于斯三者,则尔躬有戮,以誓戒之也。蔡氏曰:此篇严肃而温厚,与《汤誓》《诰》相表里,真圣人之言也。《泰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尽出一人之口,岂独此篇为全书乎】【履祥按:泰誓上篇,誓诸侯而下;中篇,誓诸侯之师;下篇,自誓周邦之众士。贵贱等威之辨也。牧野之誓,将战之时也。故自诸侯、三卿大夫、师卒之长、夷狄之酋豪,而咸誓戒之。然而尊卑内外之序,则亦截然其不可乱,此之谓礼义之师也。荀卿氏谓桓文之节制不足以敌汤武之仁义,然而汤武之仁义则有以该桓文之节制,吾于牧野之事见之矣。又上篇誓诸侯,中篇誓诸侯之师,故其誓止于「永清四海,时不可失,立定其功,以克永世而已」。下篇自誓其众士,故「登乃辟,殄乃雠」,则为周人言之,「不迪有显戮,皆自勑其士臣之辞也」,非所以施于不期而防之诸侯也。至于牧野,则商郊也,归市者、耕耘者、▯黄者、箪食壶浆者,必将与闻之。故言纣之恶,而止言其积于家与施之商邑者,第将战之时,一人不谨,易以败事,故上下均于誓而尔,所不勉其于尔躬有戮,则临战之法不可以贵贱异罚也】纣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纣反登鹿台自燔死。王入商,乃反商政。武成曰:「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防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漂杵之说,孟子不信。按史本作卤説者,谓楯,其意谓军中有楯耳,无杵也。要之卤是地发湿,当是血流而地卤湿耳。作杵声误解作楯者,尤非也】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史记曰:「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防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逸周书曰:「王纣衣天智玉琰五环身,厚以自焚,天智玉五在火不销】武王持太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武王使羣臣告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遂入至纣死所,杀妲己【史记有至纣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劒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太白之旗。朱子谓未必如此,今削之】已乃出,复军。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防旗以先驱【蔡邕独断曰:「前驱有九斿云防】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顚、闳天皆执劒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徐广曰:「兹者借席之名,诸侯病曰负兹。」逸周书作传礼,注谓相礼也】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防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只,不祀昬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肆予小子再拜稽首,膺受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再拜稽首,乃出【已上逸周书大同小异】○世纪曰:商容与殷民观周师之入,见毕公至,殷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视其为人严乎,将有急色,君子临事而惧。见太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视其为人虎踞而鹰趾,当敌将众,威怒自倍,见利即前,不顾其后,故君子临众,果于进退。见周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视其为人忻忻休休,志在除贼,是非天子,则周之相国也。故圣人临众知之。见武王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然。」圣人为海内讨恶,见恶不怒,见善不喜,顔色相副,是以知之【鹖冠子曰:商容拘。○孔子曰:商容贤人,纣所贬退,处于私室】○书大传曰:武王与纣战于牧之野,纣之卒辐分,纣之车瓦裂,纣之甲鱼鳞下。
译将士们,努力吧!不要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攻击,就停下来整齐列阵。努力吧,将士们!(既然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本来就不在于求取个人功劳,也不在于杀人过多而造成过失。不要超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整队,是告诫他们不可轻率前进;不要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攻击,是告诫他们不可杀戮过多。“夫子,努力吧”反复说这些话,是为了表达恳切叮咛之意。)你们还要在商都郊外威武勇猛,像虎、貔、熊、罴一样;对于能够奔来投降的人,不要迎上去攻击,以免使西方的将士徒劳作战。努力吧,将士们!(“桓桓”是威武的样子。希望他们像四种猛兽一样勇猛,在商都郊外作战。“克奔”是能够奔来投降的人;不要迎击他们,是为了不使西方将士徒劳作战。这是告诫不可杀害降兵。)如果你们对这些告诫不努力执行,就要在自身受到刑戮。(总括这三次“努力吧”,如果不努力做到这三点,你们自身就会受到刑罚;这是用来宣誓告诫他们。蔡氏说:这一篇既严肃又宽厚,与《汤誓》《汤诰》相互表里,确实是圣人的言论。《泰誓》《武成》一篇之中,似乎不完全出自同一个人的口吻,难道只有这一篇才是完整的全书吗?) 【履祥按:〈泰誓〉上篇,是向诸侯以下的人宣誓;中篇,是向诸侯的军队宣誓;下篇,则是向周国的众位士人自行宣誓。这是为了区别尊卑等级和威仪。牧野誓师,是将要交战的时候,所以从诸侯、三卿大夫、军队将领、士卒首领,到夷狄的酋长豪杰,都一概向他们宣誓告诫。然而尊卑、内外的秩序,也截然不可混乱,这就叫作合乎礼义的军队。荀卿说,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不足以与商汤、周武王的仁义相抗衡;但商汤、周武王的仁义,却能够兼有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我从牧野之战的事情中看到了这一点。上篇向诸侯宣誓,中篇向诸侯的军队宣誓,所以誓辞只说到“永远清平四海,时机不可错过,建立并确定功业,以使它长存后世”为止。下篇是向自己的众位士人宣誓,所以“登上你的君位,消灭你的仇敌”,是对周人说的;“不遵行者将受到显著的诛戮”,也是自己告诫士臣的话,不是用来施加给那些未曾约期、只是加以防备的诸侯的。至于牧野,是商国郊外,归市的人、耕种的人、穿玄衣黄衣的人、带着箪食壶浆的人,都必定会听到这件事。所以说到纣的罪恶时,只说到他在家中积聚、在商邑施行的那些事情。只是将要交战时,一个人稍不谨慎,就容易败坏大事,因此上下都同样宣誓,只是说“如果不勉励自己,你们自身就会受到诛戮”;这说明临战时的法令,不能因贵贱不同而施以不同的刑罚。】纣王的前军倒转兵器,从后面进攻纣军,使其败逃;纣王回头登上鹿台,自焚而死。武王进入商国后,便恢复商朝原有的政令。《武成》说:“戊午日以后,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国郊外列阵,等待上天赐予休助的命令。甲子日天刚亮,受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排列在牧野,没有谁能够抵挡我们的军队。前军倒转兵器,从后面进攻纣军,使其败逃,血流得足以漂起杵【关于‘漂杵’的说法,孟子不相信。按《史记》原文作‘卤’字,有人解释说是盾牌,意思是军中有盾牌,并没有杵。总之,‘卤’是土地发湿的意思,应当是血流之后土地变得卤湿。把‘卤’字因声音误解为‘楯’,尤其不对。】穿上战衣出征,天下就完全安定了。于是恢复商朝原有的政令,政事依照旧制办理。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整比干的坟墓,表彰商容的里门,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大量赏赐天下,于是万姓都喜悦而归服。” ○《史记》说:“纣听说武王到来,也发兵七十万人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带领百夫前去挑战,又率大军奔驰冲击纣的军队。纣军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没有作战的心思,希望武王赶快进入。纣军都倒转兵器作战,以此为武王打开道路。武王驱兵追击,纣兵全都溃散,背叛了纣。纣逃跑后返回,登上鹿台,穿着满是珠玉的衣服,自焚于火中而死【《逸周书》说:‘王纣身穿天智玉琰五环,衣服厚重,因而自焚;天智玉五种在火中也不会熔化。’】。武王手持太白旗指挥诸侯,诸侯全都拜见武王。武王于是向诸侯作揖,诸侯全都跟随他。武王到达商国,商国百姓都在郊外等候。武王派群臣告诉商国百姓说:‘上天降下了福佑,商人都再拜叩头。’于是进入商国,到了纣死亡的地方,杀死妲己【《史记》记载,武王到了纣的所在,亲自射纣,射了三箭才下车,又用轻剑击打他,用黄钺砍下纣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朱子认为未必如此,现在删去。】。事情办完后便出来,重新整顿军队。第二天,清理道路,修治社坛和商纣的宫室。到了约定的日期,百夫扛着大旗在前面开路【蔡邕《独断》说:前驱有九面旗帜。】。武王的弟弟叔振铎捧着陈列礼仪所用的车辆,周公旦手持大钺,毕公手持小钺,分列武王两旁。散宜生、太颠、闳天都手持剑护卫武王。进入以后,武王站在社坛南面,大军左右两翼全都跟随。毛叔郑捧着明水,卫康叔封铺设席垫【徐广说:‘兹’是借席的名称,诸侯生病时称为‘负兹’。】;召公奭协助进行采礼,师尚父牵来祭牲,尹佚代为祝告说:‘殷的末代子孙季纣,灭绝废弃先王的明德,侮辱蔑视神灵,不举行祭祀,昏乱暴虐,商邑百姓的这些事情都清楚地被上天听见了。因此,我小子再拜叩头,承受天命,革除殷朝,接受上天光明的命令。’武王再拜叩头,于是出去【以上内容与《逸周书》大体相同而略有不同】。” ○《世纪》说:商容和殷民观看周军进入,看见毕公到来,殷民说:“这就是我们新的君主。” 商容说:“不是。”观察他的为人,严肃而有威势,似乎将有急迫的神色;君子面对事情时会有所畏惧。看见太公到来,百姓说:“这就是我们新的君主。”商容说:“不是。”观察他的为人,像虎一样蹲踞,像鹰一样迈步;面对敌军、统率众人时,威严和愤怒会加倍;见到利益就立即向前,不顾身后,所以君子统率众人时,进退果断。看见周公到来,百姓说:“这就是我们新的君主。”商容说:“不是。”观察他的为人,欣喜和宽厚,心志在于铲除贼害;如果不是天子,就是周的相国。因此,圣人统率众人时,人们一看就知道。看见武王到来,百姓说:“这就是我们新的君主。”商容说:“是的。”圣人为天下讨伐恶人,见到恶事不愤怒,见到善事不欣喜,神色与内心相称,因此可以知道他就是圣人【《鹖冠子》说:商容被拘禁。○孔子说:商容是贤人,被纣贬斥罢退,居住在私人住宅中。” ○《书大传》说:武王与纣在牧野交战,纣的士卒像车辐一样分散,纣的战车像瓦片一样破裂,纣军的铠甲像鱼鳞一样纷纷落下。
贺乎武王,纣死。武王皇皇若天下之未定,召太公而问曰:「入殷柰何【説苑曰:将柰其士众何】太公曰:「臣闻之也,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不爱人者及其咠余【咠一作胥,郑氏曰:咠余里落之壁,説苑作余胥。又二句:咸刘厥敌,靡使有余】何如?武王曰:「不可。」召公趋而进曰:「臣闻之也,有罪者杀,无罪者活,咸刘厥敌,毋使有余烈【説苑无此二句】何如?武王曰:「不可。」周公趋而进曰:「臣闻之也,各安其宅,各田其田,毋故毋私,惟仁之亲。」何如?武王旷乎若天下之已定【説苑作:武王曰:「大乎天下矣。」大纪曰:王问羣臣曰:「政将何施?」尚父曰:「殷民习于凶恶者,宜戮以振德威。」召公曰:「有罪者诛之,无罪者安之,以示好恶。」周公曰:「宜使各安其居,昭之以德,化之以道。」王曰:「善哉!亲殷人如周,视殷民如子】遂入殷,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财,归顷宫之女【史记曰: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氓▯,命南宫伯达、史佚展九鼎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逸周书同】而民知方,曰:“王之于仁人也,死者封其墓,况于生者乎?王之于贤人也,亡者表其闾,况于在者乎?王之于财也,聚者散之,况于复借乎?王之于色也,在者归其父母,况于复徴乎?”○朱子曰:“文王之事纣,惟知以臣事君而已,不见其他,兹其所以为至德也。若谓三分天下,纣尚有其一,未忍轻去臣位,以商之先王德泽未亡,厯数未终,纣恶未甚,圣人若之何取之?则是文王之事纣,非其本心,盖有不得已耳。若是则安得谓之至德哉?至于武王之伐纣,观政于商,亦岂有取之之心?而纣罔有悛心,武王灼见天命人心之归已,也不得不顺而应之,故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以此观之,足见武王之伐纣,顺乎天而应乎人,无可疑矣。此处有不容毫髪之差,天理人欲,王道霸术之所以分其端,特在于此。”○又曰:“文武无伐纣之心,而天与之人归之,其势必诛纣而后已,故有‘肃将天威,大勲未集’之语。但纣罪未盈,天命未絶,故文王独得以三分之二而服事纣。若使文王未崩十二三年,纣恶不悛,天命已絶,则孟津之事,文王亦岂得而辞哉?以此见文武之心,未尝不同,皆无私意,视天与人而已。”伊川先生谓:“无观兵之事,非深见文武之心,不能及此,非为存名教而发也。若有心于存名教,而于事实有所改易,则夫子之録《泰誓》《武成》,其不存名教甚矣。近世有存名教之说,大为害事,将圣人心迹都做两截看了,殊不知圣人所行便是名教。若所行如此,而所教如彼,则非所以为圣人矣。”封纣子武庚为殷侯,使管叔、蔡叔、霍叔监殷【史记曰: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逸周书曰:惟十有三祀,王在管,管叔、蔡叔自作殷之监。又曰:武王既胜殷,庶方不服者,分师俘之。侯来命伐靡,集于陈。辛巳至,告以馘俘。甲申,百弇以虎贲誓命伐卫,告以馘俘。辛亥,荐殷俘,正殷鼎。庚子,陈本命伐磨、百韦,命伐宣方、新荒,命伐蜀。乙巳,陈本、新荒、蜀、磨至,告擒霍侯、艾侯,俘佚小臣四十有六。百韦至,告以擒宣方。○履祥按:逸周书武王之封诸弟,盖以次受封也。先管叔、蔡叔使监殷,其后殷畿内诸侯不服者,分师俘之。甲申,百弇俘卫,而后以卫封康叔。乙巳,擒霍侯,而后以霍封叔处。故逸书、史记皆先言管、蔡监殷也。然则孟子以管叔监殷为周公之过,夫以康叔之贤而不使监殷,则武王、周公不其过乎?曰:凡封于殷墟者,皆监殷者也。其后独管、蔡、霍三人叛,故止曰「三监叛」尔。其实康叔亦监也。故史记曰:康叔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后扞禄父之乱。汉书亦曰:周公善康叔,不从管、蔡之乱。然则武王、周公不幸而有管、蔡之过,亦幸而有康叔之贤也。宜以康诰之书附于监殷之下】闰月【李校书説:是嵗闰二月】三月,诸弟以次受封。封康叔于殷东。康诰【大学或问曰:孔氏小序以康诰为成王、周公之书,而子以武王言之,何也?曰:此五峯胡氏之説也。盖尝因而考之,其曰“朕弟寡兄”者,皆为武王之自言,乃得事理之实,而其他证亦多小序之言不足深信于此可见。○蔡氏曰:康叔于成王为叔父,成王不应以弟称之。
译有人向武王祝贺,纣已经死了。武王却忧惧不安,好像天下还没有安定,便召见太公问道:“进入殷国后,对殷国的士众应当怎么办【《说苑》说:‘将怎样处置他的士众?’】?”太公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爱护一个人,就连他屋檐上的乌鸦也一并爱护;不爱护一个人,就连他的亲属和余党也一并憎恶。您看怎样【‘咠’一作‘胥’,郑玄说:‘咠余’是里巷残破的墙壁;《说苑》作‘余胥’。另有两句为:‘把敌人全部杀尽,不让他们留下任何余党。’】?”武王说:“不可以。”召公快步上前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有罪的人杀掉,无罪的人让其活下去,把敌人全部杀尽,不让他们留下任何余孽【《说苑》没有这两句】。您看怎样?”武王说:“不可以。”周公快步上前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让每个人都安居于自己的住宅,耕种自己的田地,不要无故扰民,也不要偏私,只亲近仁德之人。您看怎样?”武王心胸开阔,好像天下已经安定【《说苑》作:武王说:‘这对天下来说意义重大啊。’《大纪》说:王问群臣:‘政事将怎样施行?’尚父说:‘殷民中习惯于凶恶的,应当诛戮,以振作德威。’召公说:‘有罪的诛杀,无罪的安置,以显示好恶。’周公说:‘应当使每个人安居其所,用德来彰明,用道来教化。’】。” 王说:“好啊!把殷人当作周人一样亲近,把殷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于是进入殷国,修整比干的坟墓,表彰商容的里门,打开钜桥的粮仓,散发鹿台的财物,把顷宫的女子送还给她们的父母【《史记》说:命召公释放箕子之囚,命毕公释放百姓之囚,表彰商容的里门;命南宫括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以救济贫弱的百姓;命南宫伯达、史佚检视九鼎和宝玉;命闳夭修整比干的坟墓。《逸周书》记载相同。】。于是百姓明白了道理,说:‘大王对于仁人的态度,死去的人尚且修整他的坟墓,何况活着的人呢?大王对于贤人的态度,已经亡故的人尚且表彰他的里门,何况还在世的人呢?大王对于财物的态度,聚集起来的尚且把它散发,何况还要重新聚敛呢?大王对于女子的态度,在宫中的尚且让她们回到父母身边,何况还要重新征取呢?’” ○朱子说:“文王侍奉纣,只知道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君主而已,没有表现出其他想法,这正是他德行达到极致的原因。如果说天下分成三份,纣还拥有其中一份,文王不忍心轻易离开臣子的地位,是因为商朝先王的德泽还没有消失,天命的历数还没有结束,纣的罪恶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么圣人怎么能夺取商朝呢?如果这样,那么文王侍奉纣就不是出于本心,而是因为有所不得已。若是如此,又怎么能说他德行达到极致呢?至于武王讨伐纣、在商国观察政事,难道也有夺取商国的心思吗?只是纣丝毫没有悔改之心,武王清楚地看见天命和人心都归向自己,也不得不顺应它们而承受其责任,所以说:‘我若不顺从上天,那罪过就与纣相同。’由此看来,足以看出武王讨伐纣,是顺从上天而回应人心,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这里不容有丝毫差错;天理和人欲、王道和霸术之所以分开,其端绪正在这里。” ○朱子又说:“文王、武王原本没有讨伐纣的心思,但上天把天下交给他们,人心也归附他们,形势必然要诛灭纣以后才会停止,所以有‘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威严,大功还没有完成’这样的话。只是纣的罪恶还没有满盈,天命还没有断绝,所以文王才能拥有天下三分之二而仍侍奉纣。如果文王没有去世,再过十二三年,纣的罪恶仍不悔改,天命已经断绝,那么孟津会盟的事情,文王又怎么能够推辞呢?由此可以看出文王、武王的心意从来没有不同,都是没有私心,只观察上天和人心的归向而已。”伊川先生说:“如果不是深刻了解文王、武王的心意,就不可能达到这种见解;这不是为了保存名教而发的议论。如果存心维护名教,却在事实方面有所改易,那么孔子记录《泰誓》《武成》,反倒非常不保存名教了。近世有所谓保存名教的说法,大大损害了事情,把圣人的内心和行为硬分成两截来看了。殊不知圣人的行为本身就是名教。如果实际所做的是这样,而所教导的却是另一套,那就不能称为圣人了。” 武王封纣的儿子武庚为殷侯,派管叔、蔡叔、霍叔监视殷国【《史记》说:封商纣的儿子禄父为殷侯,统领殷朝遗民。武王认为殷国刚刚平定、政局尚未稳定,于是派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国。○《逸周书》说:周王十三年,王在管地,管叔、蔡叔自行担任殷国的监国。又说:武王战胜殷以后,各方中不服从的,就分派军队去俘获他们。侯来奉命讨伐靡国,军队在陈地集合。辛巳日到达,报告斩获首级和俘虏的情况。甲申日,百弇率虎贲军宣誓受命,讨伐卫国,报告斩获首级和俘虏的情况。辛亥日,进献殷国俘虏,扶正殷国的鼎。庚子日,陈本奉命讨伐磨国、百韦,奉命讨伐宣方、新荒,又奉命讨伐蜀国。乙巳日,陈本、新荒、蜀、磨到达,报告擒获霍侯、艾侯,俘获佚小臣四十有六人。百韦到达,报告擒获宣方。” ○履祥按:《逸周书》记载武王分封弟弟们,大概是依次接受封国。先是派管叔、蔡叔监视殷国,后来殷国都城地区内不服从的诸侯,便分派军队去俘获他们。甲申日,百弇俘获卫国,之后才把卫国封给康叔。乙巳日,擒获霍侯,之后才把霍国封给叔处。所以《逸周书》和《史记》都先说管叔、蔡叔监视殷国。那么,孟子把管叔监视殷国说成周公的过错;如果凭康叔的贤能,却不让他监视殷国,难道武王、周公不是过错吗?回答说:凡是封在殷墟的人,都是监视殷国的人。后来只有管、蔡、霍三人叛乱,所以只说“ 三监叛乱 ”罢了。实际上康叔也是监视殷国的人。因此《史记》说,康叔受封授爵时还没有达到成年,后来抵御了禄父的叛乱。《汉书》也说,周公认为康叔贤善,他没有跟从管叔、蔡叔的叛乱。这样说来,武王、周公不幸有管叔、蔡叔这样的过错,也幸而有康叔这样的贤人。应当把《康诰》附在“监殷”这一条之下。闰月【李校书说:这一年闰二月】三月,武王的弟弟们依次接受封国。把康叔封在殷国东部。《康诰》【《大学或问》说:孔氏《小序》把《康诰》定为成王、周公的文书,而您把它说成武王的文书,为什么?回答说:这是五峰胡氏的说法。我曾据此加以考察,其中说“我的弟弟中缺少兄长”的话,都是武王自称,才符合事情的实际;其他证据也很多,说明《小序》的说法不值得在这里深信。○蔡氏说:康叔对于成王来说是叔父,成王不应当称他为弟弟。
説者谓周公以成王命诰,故曰弟。然既谓之王,若曰,则为成王之言,周公何遽自以弟称之也?且康诰、酒诰、梓材三篇言文王者非一,而略无一语以及武王,何耶?説者又谓“寡兄勗”为称武王,尤为非义。“寡兄”云者,自谦之辞,“寡德”之称,茍语他人犹之可也,武王、康叔之兄,家人相语,周公安得以武王为寡兄而告其弟乎?或又谓康叔在武王时尚幼,故不得封。然康叔、武王同母弟,武王分封之时年已九十,安有九十之兄同母弟尚幼不可封乎?且康叔、文王之子,叔虞、成王之弟,周公东征,叔虞已封于唐,岂有康叔得封反在叔虞之后,必无是理也?又按汲冢《周书·克殷》篇言“王即位于社南,羣臣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叔封传礼,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史记》亦言“卫康叔封布兹”,与汲书大同小异,康叔在武王时非幼,亦明矣。特序书者不知《康诰》篇首四十八字为《洛诰》脱简,遂因误为成王之书,是知书序果非孔子所作也。《康诰》、《酒诰》、《梓材》篇似当在《金縢》之前】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蔡氏曰:王,武王也。孟,长也。言为诸侯之长也。封,康叔名】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愼罚【蔡氏曰:明德谨罚,一篇之纲领】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蔡氏曰:鳏寡,人所易忽也。于人易忽者而不忽焉,以见圣人无所不敬畏。也即尧不虐无告之意,论文王之德,而首发此,非圣人不能也。庸用也,用其所当用,敬其所当敬,威其所当威。言文王用能敬贤讨罪,一于理而已,无与焉。故德着于民,用始造我区夏,及我一二友邦,渐以修治,至罄西土之人,怙之如父,冒之如天。明德昭升,闻于上帝,帝用休美,乃大命文王,殪灭大殷,大受其命。万邦万民,各得其理,莫不时叙。汝寡德之兄,亦勉力不怠,故尔小子封得以在此东土也。吴氏曰:殪戎殷,武王之事也。此称文王者,武王不敢以为已功也。○按「东土」云者,武王克商,分纣都朝歌以东而封康叔,其西北为武庚、管、蔡之地。《汉书》言周公善康叔,不从管、蔡之乱,盖地相比近也。然此曰「在兹东土」,《酒诰》曰「肇国在西土」,又曰「我西土匪徂」,则此时武王似未来,自商以前也。盖武王克商,留处三月而后反,封康叔,盖此时与】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徃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逺惟商耉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此诰康叔以明德也。▯于天,荀子引此作「▯覆于天」,意义为明。言今治民惟在敬述文王耳。康叔亲文王子,闻德言为多,必绍其所闻,不以久而忘之,必衣其所言,佩服于身而行之。然往治殷民,又当审求其国之故,必广求其殷先哲王之法,用保治其民。又大逺惟商之先正诸老之言,以安吾心而知训民之道。然则又求闻古先哲王之道,以康保其民,义理无穷,而康叔本之家学,参之国俗之旧,且又逺求之古先,则所以保乂其民者,可谓▯于天矣。德之在我者,该贯浑全,动有余用,是为能不废王命,保乂知训,康保更互成文,皆谓治化耳】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封为侯国,非富贵其身,俗顽责重,是盖劳苦尔身,也可不敬重而自逸于其国哉?天畏棐忱,朱子谓棐即匪,犹云天难谌耳。上而天意可畏,非可信;下而民情大可见。惟小人难保,汝往之国,当尽乃心,不可康安而好为逸豫,则乃所以乂民也。凡此皆恫瘝乃身之意】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此接小人难保之意。我闻古语也。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译解释者说,周公奉成王之命发布诰令,所以称康叔为弟弟。但既然称他为王,如果确实是这样,那就是成王的话,周公怎么会突然自称成王的弟弟来告诫康叔呢?况且《康诰》《酒诰》《梓材》三篇多次提到文王,却完全没有一句提到武王,这是为什么?解释者又说“寡兄勗”是称武王,更是不合义理。“寡兄”是自谦的说法,相当于“寡德”这样的称呼,假如对别人说,尚且还可以;但武王是康叔的兄长,家人之间相互说话,周公怎么能把武王称为“寡兄”来告诫他的弟弟呢?有人又说,康叔在武王时期还年幼,所以不能受封。然而康叔与武王是同母弟,武王分封时年纪已经九十岁,哪里会有九十岁的同母兄长、同母弟弟还年幼而不能受封的道理?况且康叔是文王的儿子,叔虞是成王的弟弟;周公东征时,叔虞已经封在唐地,难道康叔受封反而会在叔虞之后?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又考察汲冢《周书·克殷》篇说:“王在社坛南面即位,群臣全都跟随;毛叔郑捧着明水,卫叔封传达礼仪,召公奭协助进行采礼,师尚父牵来祭牲。”《史记》也说“卫康叔封铺设席垫”,与汲冢《周书》大体相同而略有不同;这也明确说明康叔在武王时期并不年幼。只是编写《书序》的人不知道《康诰》篇开头四十八字是《洛诰》脱漏的篇简,于是因此误以为是成王的文书;由此可知,《书序》果然不是孔子所作。《康诰》《酒诰》《梓材》三篇似乎应当排在《金縢》之前】王这样说:‘诸侯之长,我的弟弟,小子封!【蔡氏说:这里的“王”是武王。“孟”是长,意思是你是诸侯的首长。“封”是康叔的名字。】你的伟大而显明的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敢轻慢鳏寡之人;该任用的任用,该敬重的敬重,该威惩的威惩,以此彰明于民众,开始建立我的区夏以及一两个友邦,来治理我西方的土地。正因为百姓如此依靠他、拥戴他,声名传到上帝那里,上帝嘉美他,于是上天降下大命。文王消灭强大的殷国,大大接受了上天的命令;对于他的邦国和百姓,也都使他们各得其序。你的寡德兄长武王也努力不懈,所以你这个小子封,得以处在这东土【蔡氏说:鳏寡之人,是人们容易忽视的。对于人们容易忽视的对象却不忽视,由此可见圣人没有什么不敬畏。这也就是尧不虐待无所申诉者的意思。论说文王的德行,却首先提出这一点,不是圣人就做不到。庸,是任用;任用应当任用的人,敬重应当敬重的人,威惩应当威惩的人。意思是文王能够任用贤人、讨伐有罪者,一切都依据道理,而没有夹杂私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所以他的德行彰显于民众,开始建立我的区夏以及一两个友邦,逐渐加以治理,直到西土所有的人都把他当作父亲一样依靠、当作上天一样拥戴。他的明德昭著上达,传到上帝那里;上帝因此嘉美他,于是大命文王,消灭强大的殷国,使他大大承受上天的命令。各国各民都得到治理,没有谁不归于有序。你这位德行微薄的兄长,也努力不懈,所以你这个小子封才能处在这里的东土。吴氏说:“殪戎殷”是武王的事情。这里称为文王所做,是因为武王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按:“东土”这个说法,是指武王攻克商朝后,把纣王都城朝歌以东的地方分封给康叔;其西北方是武庚、管叔、蔡叔的封地。《汉书》说周公认为康叔贤善,没有跟从管叔、蔡叔的叛乱,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封地彼此相近。然而这里说“处在这东土”,《酒诰》说“开始建立国家在西土”,又说“我们西土不能前往”,那么此时武王似乎还没有回来,仍在攻克商朝以前。大概武王攻克商朝后,停留三个月才返回;封康叔,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同时与 既然这样,那么还要寻求了解古代圣哲君王的治道,以安定保全百姓。义理是无穷的,而康叔本来就承袭了家学,再参酌国家旧有的风俗;并且又向上远求古代圣哲的治道,那么他用来保全治理百姓的办法,可以说比上天还广大了。德行存在于自身,全面贯通而浑然完整,举动总有余力可以施用,这就叫能够不废弃王命,保全治理百姓、使他们知道教诲。“康保”与“更互”相承成文,说的都是治道教化的事。王说:“唉!小子封啊!要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身的疾苦,务必敬慎!上天的意旨可畏,不能轻信;百姓的情状是很容易看见的,但小民却难以保全。你前往封国,要竭尽你的心力,不要安逸享乐。”于是就能治理百姓。【封为侯国,并不是为了使你本人富贵;当地风俗顽劣,责任重大,这大概是要使你劳苦自身。你难道可以不敬慎,而在自己的封国里安逸吗?“天畏棐忱”,朱子说“棐”就是“匪”,犹言上天难以诚信推测。上面说上天的意旨可畏,不可轻信;下面说百姓的情状很容易看见。只是小民难以保全,你前往封国,应当竭尽心力,不可安逸而喜好享乐,这才是治理百姓的办法。这些话都是“把百姓疾苦看作自身疾苦”的意思。】我听说过一句古话:怨恨不在于事情大,也不在于事情小;关键在于能不能施惠于别人所没有得到的,能不能勉励别人所不能勉励的。【这承接“小人难保”的意思。“我闻”是说古代的话。怨恨难道在于事情显著吗?应当考虑那些没有被看见的事情。】
怨不在大也。与其寡怨,不若无怨。怨亦不在小也,特在于能惠人所不惠,能勉人所不勉耳。能惠勉人之所不及惠勉者,则小人之怨俱无矣】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此接天畏棐忱之意也。已,犹云无它也。汝之事,惟在广上德意,和保殷民,乃所以助王安保天命,而作新斯民也。蔡氏曰:此言明德之终也。大学言明德,亦举新民终之】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此下谨罚也。终犹云怙终,不典式犹云不法也。过自己生为眚,罪自外至为灾。人有小罪,非出过误,乃是怙终自作不法之事,如此虽其罪小,乃不可不杀。此律之情重法轻,即舜典所谓怙终贼刑是也。人有大罪,本非怙终,乃惟过误或为人所误,偶然如此,既言极其罪以示之,是乃不可杀。此律之情轻法重,即舜典所谓眚灾肆赦是也。一云既道极厥辜,谓自言尽输其情,诸葛孔明所谓伏罪输情者,虽重必释,亦通】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有叙为政固有次序,谓先求诸己而后能及人也。大明智足以服人,则民相戒勉于和,所谓大畏民志也。以恶疾之心恶恶,则民毕弃其咎,所谓令反其好,则民弗从也。以爱子之心爱民,则民自皆从其康乂,所谓心诚求之也。三者言政化,皆先于已求之。朱子曰:「非汝封刑人杀人,则无或敢有刑杀人者。」盖言用刑之权止在康叔,不可不谨耳。又曰:「二字当在非汝封三字之上】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臬,説文:准的。也要狱词之要也。外事者,狱之未成,在有司而未达于康叔者,陈氏所谓有司之事也。要囚,狱之已成而达于康叔者,此则康叔之事也。有司之事,非康叔所能尽亲,则陈列其准的,且使有司师殷罚之有伦者。准的,犹今法家所谓条。殷罚,犹今法家所谓例也。康叔之事,在康叔不可轻决,则服膺念之,或五六日,一旬甚或一时而后断之,不敢率易也。蔽,断也。○吕氏曰:「外事,卫国事也。史记言康叔为周司防,司防王朝之官,职任内事,故以卫国对言为外事。」蔡氏曰:「篇中言往敷求,往尽乃心,篇终曰「往哉封」,皆令其之国之辞,未见其留王朝之意。但详此篇,康叔盖深于法者,异时成王或举以任司防之职,而此则未必然也。」愚按:康叔为司防,载在左氏,盖在成王时,若武王时则苏公忿生为司防耳】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凡民自得罪,宼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次,就也,承也。逊,顺。暋,强。憝,恶也。此承上章汝陈列其准的,与其事其罚,又蔽以殷之▯法,刑杀皆尽于义,勿次就汝封之意,则汝可谓尽顺于义,可以谓之得其次序矣。然自以为皆顺义则喜心生,而满易之心乗之,又必常自谓未有顺义之事可也。抑汝虽为小子而未有若汝之用心者,朕心朕德惟汝知之。刑杀之事,岂吾之本心哉?亦惟凡民自作其罪,为防攘奸宄,杀人而夺之货,暋然强悍,不畏刑杀,故人心罔不恶之,是以未免有刑杀之用耳。一意凡民自得罪以下,自为一章】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承上章罔弗憝之文,谓恶有大于此,其可恶又有大于此者,若不孝不友之类是也。盖子而不敬服父事,乃伤其父之心,故父不能字厥子而疾恶其子弟,而弗念天明,乃弗克恭厥兄,故兄亦不念父母鞠养哀矜之意,而大不友爱其弟,至于如此,而我为政之人不从而罪之,则天所与我民彝大泯灭乱亡之矣,速用文王所作罚刑加之,此不可赦也】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戛,《説文》云:防也。
译怨恨并不在事情大。与其只有少量怨恨,不如完全没有怨恨。怨恨也不在事情小,而只在于能否施惠于别人没有得到的,能否勉励别人不能勉励的。能够施惠、勉励别人所不能得到和做到的,那么小民的怨恨就全都消除了。”好了,你这个小子所要做的,只是推广大王的德意,安抚保全殷民;这样也就是帮助大王安定保全天命,使这些百姓焕然一新。【这承接“上天的意旨可畏”的意思。“已”犹如说“没有别的了”。你的职责,只在于扩大君王的德意,和谐安保殷民;这样才是帮助君王安定保全天命,使百姓更新。蔡氏说:这是说明彰明德行的终点。《大学》讲彰明德行,也是以使百姓更新作为终点。】王说:“唉!封啊!要慎重地明察刑罚。有人犯小罪,并不是过失,而是始终执迷不改,自己反复做不合法的事;这样的人,即使罪小,也不可不杀。有人犯大罪,本来不是始终执迷不改,而只是遭遇过失灾祸,偶然犯下;既然已经把他的罪过说明到极点,这样的人就不可杀。【这里以下讲慎重用刑。“终”犹如说执迷到底;“不典”“式”犹如说不合法。过失由自己发生叫作“眚”,罪祸从外部来到叫作“灾”。有人犯小罪,不是出于过失,而是执迷不改,自己反复做不合法的事;这样即使罪小,也不可不杀。这是情理上罪重而法律上罪轻,正是《舜典》所说的执迷不改就施以刑罚。】有人犯大罪,本来不是执迷不改,而是由于过失,或者被别人误导,偶然如此;既然已经把他的罪过说明到极点以示众,这样就不可杀。这是情理上罪轻而法律上处罚较重,正是《舜典》所说的有过失灾祸就宽赦。另一种说法认为,“既道极厥辜”是说本人已经把实情全部招认;像诸葛孔明所说的“伏罪输情”,即使罪重也一定释放,这种解释也说得通。】王说:“唉!封啊!施政自有次序;这样才能大大明智而使人服从,百姓也会互相告诫勉励,努力和睦。像厌恶疾病一样厌恶罪恶,百姓就会全部抛弃过错;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百姓就会都得到安康治理。不是你封去刑罚人、杀人,就不要有人刑罚人、杀人;不是你封,又说要割鼻、割耳的人,就不要有人割鼻、割耳。【“有叙”是说施政本来有次序,即先从自身寻求,然后才能推及他人。大明智足以使人服从,百姓便互相告诫勉励而和睦,这就是所谓首先震动民心。用憎恶疾病的心情来憎恶罪恶,百姓就会全部抛弃罪过,这就是所谓使他们回到自己的正当愿望,他们便不会违从。用爱护孩子的心情爱护百姓,百姓自然都会追随安康治理,这就是所谓内心真诚地求取。三件事说的是政治教化,都先从自身做起。朱子说:“不是你封刑罚人、杀人,就没有人敢刑罚、杀人。”这是说用刑的权力只在康叔,不可不谨慎。】” 又说:“‘又曰’二字应当放在‘非汝封’三个字的上面。” 王说:“对于外部事务,你要把这些准则陈列给掌管狱讼的官员和众官,并使他们以此作为殷代刑罚的条理。”又说:“对于已经定案的囚犯,要放在心上反复思考五六天,直到十天,甚至一段时间,然后再大加裁断。【“臬”《说文解字》解释为准则。“要囚”就是狱词已经定案的囚犯。外部事务,是案件尚未审结,还在有关官员手中、尚未上报康叔的案件,也就是陈氏所说的有关官员的事务。“要囚”是案件已经审结并上报康叔的案件,这就是康叔的事务。有关官员的事务,康叔不可能全部亲自办理,所以应当向他们陈列准则,并且让有关官员以殷代刑罚有条理的做法为师。准则,就像今天法家所说的条文;殷代刑罚,就像今天法家所说的判例。康叔处理自己的事务时,不可轻率裁决,而要放在心中反复思考,或五六日,或十日,甚至一个时辰以后再判决,不敢草率。‘蔽’就是裁断。】○吕氏说:“‘外事’是卫国的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正人〕
《虞书》“戛击”盖击伐之意。此承上文,谓不孝不友固大恶,然其不率之罪又有大可伐者,惟外庶子乃训人之官,正人乃庶官之长,及小臣诸节有符节者,乃别布条教,违道干誉,弗念其君,弗用其法,反病其君上,此乃引民而为恶者,盖背公行私,为臣不忠之甚,此乃朕所深恶,汝其速由兹义以为之率审量而诛杀之。一説,《尔雅》“戛”礼也,注谓常礼也,不率大戛作不率常礼亦通。○蔡氏曰:按上言民不孝不友,则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此言外庶子正人小臣背上立私,则速由兹义率杀。其曰刑曰杀,若用法峻急者,盖殷之臣民化纣之恶,父子兄弟之无其亲,君臣上下之无其义,非绳之以法示之,以威殷人,孰知不孝不义之不可干哉?周礼所谓刑乱国用重典者是也。然曰「速由文王」「曰速由兹义」,则其刑其罚亦仁厚而已矣】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承上文以责备康叔也。臣者民之表,故责民之不孝友,其本又在责臣之不忠。君者臣之表,责臣之不忠,为君长者又不可不自尽其道也。能者相安相使之义,小臣即小臣,诸节外正即庶子训人,惟厥正人也。惟君惟长而不能于其家人,以至于不能其小臣外正,乃惟威虐之尚大废王命,此非以德为政之义也】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此承上文勉康叔之言。蔡氏曰:「汝罔不能敬守国之常法,由是而求裕民之道,惟文王之敬忌,敬则有所不忽,忌则有所不敢,期裕其民,曰我惟有及于文王,则予一人以悦怿矣。」此言谨罚之终也。穆王训刑亦曰「敬忌」云】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蔡氏曰:「此下欲其以德用罚也。求等也,如世德作求之求,言明思夫民当开导之以吉康,我亦时其惟殷先哲王之德用以安治其民为等匹于商先王也。迪即迪吉康之迪,况今民无导之而不从者,茍不有以导之,则为无政于国矣。迪言德而政言刑也。前既严于民,又严于臣,又严于康叔,此则武王之自严畏也】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説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此总德罚之説,承上文复以自责也。按蔡氏曰:「戾止也,民不安静其心未有所止,迪之者虽屡而未能使之同归于治,明思天其殛罚我,我何敢怨乎,惟民之罪不在大,亦不在多,茍为有罪,即在朕躬,况曰其尚显闻于天乎?又按武王克殷,乃反商政,留三月而后反,皆所以抚导其民,而民之故习未能尽化,故有迪屡未同之叹】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逺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蔡氏曰:此欲其不用罚而用德也。叹息言汝敬哉,毋作可怨之事,勿用非善之谋非常之法,惟断以是诚大法古人之敏德,用以安汝之心,省汝之德,逺汝之谋,寛裕不迫,以待民之自安,若是则不汝瑕疵而弃絶矣。愚谓敏德者,谓其进德之速,康乃心顾乃德,则存养省察,所以固是德也。人心本有是德,一有觉焉,其进固敏,然存养省察之功不继,则将复失之,不足以为有德矣】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肆起语辞,惟命不于常,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汝其念哉,毋我殄絶所享之国也,明汝侯国之服命,高其听,勿卑忽我言,用安治尔民也】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勿废可敬之常法,听服我所告命,乃能以殷民而世享其国也。世享对殄享为言,古者封建诸侯,贤则世享,不贤则殄享,后世之论封建者,谓其子孙有贤不肖而乃以一人之私病一国,不知圣人制法正不欲以一人为一国病也。▯土子民,以一人之私而病一国者,则其末流之▯,圣人在上,盖不尔也】○酒诰【蔡氏曰:商受酗酒,天下化之,妹土商之都邑,其染恶尤甚,武王以其地封康叔,故作书告教之云】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妹,诗作沬,皆纣故都之地,或云即▯也,岂沬乃卫之通称?
译《史记》说康叔担任周朝的司寇,司寇是王朝的官职,职责在于处理朝廷内部事务,所以这里把卫国事务相对称为‘外事’。”蔡氏说:“篇中说‘前往推求’,又说‘前往竭尽你的心力’,篇末说‘前往吧,封’,都是命令他前往封国的话,没有看出要让他留在王朝的意思。但详细考察这篇文章,康叔大概精通法律;后来成王或许曾举荐他担任司寇,这里却未必就是这种情况。”我考察:康叔担任司寇,记载在《左传》中,大概是在成王时;如果是在武王时,那么苏公忿生担任的才是司寇。】王说:“你要陈列这些准则和刑罚,裁断案件,采用殷代的常法;使用合乎义理的刑罚和杀戮,不要以此作为接近、迎合你封国的手段,那么你就是完全顺从义理了。若说这就是有条理,那只能说还没有顺从义理的作为。你这个小子还没有像你这样用心的人,我的心意和德行只有你知道。凡是百姓自己犯罪,盗窃抢劫,作奸作乱,为了财货杀人,强悍而不怕死,没有人不憎恶他们。【“次”是接近、承接;“逊”是顺从;“暋”是强悍;“憝”是憎恶。这承接上文:你陈列准则,处理案件和刑罚,又用殷代常法裁断,刑罚和杀戮都合乎义理;不要以此来接近、迎合你封国的意思,那么你可以说完全顺从义理,也可以说做事有了次序。然而,如果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顺从义理,就会产生自满之心,而自满轻慢之心又会乘虚而入;所以还必须经常自称没有顺从义理的作为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或者说,你虽然是小子,却还没有人能像你这样用心;我的心意和德行只有你知道。刑罚和杀戮的事情,难道是我的本心吗?也只是因为百姓自己作下罪行,盗窃抢劫、作奸作乱,杀人夺取财物,强悍而不畏惧刑杀,所以人心无不憎恶他们,因此才不得不使用刑杀。另一种说法认为,从“凡民自得罪”以下自成一章。”王说:“封啊!大恶之人是最可憎恶的,何况不孝不友的人呢?儿子不能敬慎地履行父亲的事务,使父亲的心受到极大伤害,于是父亲不能爱护自己的儿子,反而憎恶儿子;弟弟不能想到上天所显明的亲亲之理,于是不能恭敬兄长;兄长也不能想到父母养育孩子的哀怜之情,因而极不友爱弟弟。对于这种可悲的事情,如果我们执政的人不判定他们有罪,上天所赋予我们百姓的伦理秩序就会大为泯灭混乱。要赶快按照文王制定的刑罚施刑,对这种人不得赦免。【这承接上文“没有人不憎恶”的话,说还有比这些更恶、更可憎的,就是不孝不友之类。儿子不敬慎地履行父亲的事务,就会伤害父亲的心,所以父亲不能爱护儿子,反而憎恶儿子;弟弟不体念上天所显明的亲亲之理,就不能恭敬兄长,所以兄长也不体念父母养育怜爱孩子的心意,因而极不友爱弟弟。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而我们执政的人不因此治罪,那么上天赋予我们百姓的伦理秩序就会泯灭、混乱、败亡。应当赶快施用文王制定的刑罚,这种罪不可赦免。】不遵守大的常礼,何况外庶子、训人、正人,以及掌有符节的小臣等人,竟另行传播、颁布教令以博取百姓的声誉,不体念、不实行而使君主忧病;这样就是引导百姓作恶,正是我所深恶的。你要赶快依据这个义理,审慎衡量而杀掉他们。【“戛”,《说文解字》说是防止。】《虞书》所说的“戛击”,大概就是击打、讨伐的意思。这承接上文,说不孝不友固然是大恶,但不遵守常礼的罪过又有更值得讨伐之处。外庶子是负责教导的官员,正人是众官的长官;以及小臣中掌有符节的人,竟另行发布条文教令,违背正道而求取声誉,不体念君主,不实行君主的法令,反而使君主受到伤害。这就是引导百姓作恶,大概是背弃公义、营行私利,是臣下不忠的极端表现,也是我所深恶的。你要赶快依据这个义理,作为准则,审查衡量并诛杀他们。另一种说法认为,《尔雅》说“戛”是礼,注释说是常礼;把“不率大戛”解释为“不遵守常礼”,也说得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蔡氏说:考察上文说,百姓不孝不友,就要赶快依照文王制定的刑罚施刑,不得赦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里说,外庶子、正人和小臣背弃上级而树立私利,就要赶快依据这个义理作为准则而杀掉他们。这里说“刑”、说“杀”,似乎是用法严厉急切;大概是因为殷代的臣民受到纣王恶行的教化,父子兄弟之间没有亲亲之情,君臣上下之间没有合乎义理的关系,如果不以法律绳治他们并以此示范、威慑殷人,谁知道不孝不义是不可以触犯的呢?这就是《周礼》所说的,治理混乱的国家要使用严厉的法典。然而既然说“赶快依照文王”“赶快依据这个义理”,那么所施的刑罚也仍然只是仁厚的刑罚。】也只有君主和长官不能治理好自己的家人以及小臣、外庶子、正人等,反而只崇尚威势和暴虐,大大废弃王命;这就不是以德行施政的道理。【这是承接上文来责备康叔。臣下是百姓的表率,所以责备百姓不孝不友,根本上又是在责备臣下不忠。君主是臣下的表率,责备臣下不忠,作为君主和长官的人更不可不尽到自己的职责。“能”有彼此相安、彼此任用的意思。小臣就是小臣,外庶子、训人、正人就是前面所说的庶子训人、正人等官。君主和长官如果不能治理自己的家人,以至于不能治理小臣和外庶子、正人,只崇尚威势暴虐,大大废弃王命,这就不是以德行施政的道理。】你也没有什么不能敬守常法的;要由此寻求使百姓富足安裕的办法,敬慎而戒惧地效法文王,使百姓富足安裕。若说“我只求能够赶上文王”,那么我这个君王就会感到喜悦。【这是承接上文勉励康叔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蔡氏说:“你没有什么不能敬守国家常法的;要由此寻求使百姓富足安裕的道路,效法文王的敬慎和戒惧。敬慎,就有所不忽视;戒惧,就有所不敢做;期望使百姓富足安裕。若说‘我只求能够赶上文王’,那么我这个君王就会感到喜悦。”这是说慎重用刑的终结。穆王训诫刑罚时也说“敬慎戒惧”。】王说:“封啊!我明白,百姓应当被引导到吉祥安康的境地;我也要以殷代先哲君王用德行安治百姓的做法为标准。何况如今百姓没有受到引导而不归顺的;如果不加以引导,国家就等于没有政治。【蔡氏说:“这是以下要他用德行来施用刑罚。‘求’是等同、匹敌,如‘世德作求’的‘求’,意思是明白地思考:百姓应当被引导到吉祥安康的境地,我也要把殷代先哲君王用德行安治百姓的做法作为标准。‘迪’就是‘迪吉康’的‘迪’。何况如今百姓没有被引导却不归顺的;如果不能引导他们,国家就等于没有政治。‘迪’说的是德行,‘政’说的是刑罚。前面已经严厉对待百姓,又严厉对待臣下,再严厉对待康叔;这里则是武王自我严肃、自我戒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王说:“封啊!我不能不把关于德行和施刑的道理明白地告诫你。如今百姓不得安宁,内心还没有安定;虽然屡次引导他们,却仍未能使他们同归于治。明白地想一想,愿上天降罚击打我,我也不怨恨;百姓的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何况还说它会显著地被上天听闻呢?【这里总括德行和刑罚的道理,承接上文再次自我责备。】
或武王始封康叔于沬邦,至成王始并与朝歌而为卫与,不可考矣。此以下命康叔诰殷民之辞也】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此述文王所以戒公侯卿大夫士之大命,使康叔以诰妹土也。以諡称曰文考,以世次曰穆考。文王为西伯,故得诰庶邦及其庶事。少正御事毖戒谨也。此篇凡言戒酒皆曰毖,此必当时方言也。朝夕戒勅之曰惟祭祀,则于此用酒。天之令民作酒,其始为大祭祀设耳。至于天之所以降威,人之所以大乱丧德者,无非以酗酒之行,及小大邦所以丧亡,亦无非酗酒之为罪耳】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彞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彝训,越小大德小子惟一【此述文王所以教戒小子之大命。小子即凡公侯卿大夫之子,所谓国子贵游子弟者是也。我民迪小子,又凡民之子弟也。国之子弟生长贵家,血气未定,易湎于酒,故文王每诰教之。有正者,谓各有正长之官,如诸子司业之类是也。有事谓各有子弟之事,如温凊视膳洒扫应对之类是也。有正有事不可常于酒,凡诸国家其饮酒惟于祭祀之时,然亦必以德将之,不可至醉也。国之子弟文王得以诰教之,至于凡民子弟则又使其民各导迪之,惟士物之爱,服勤田亩,心不外用,则自然皆善而不为恶。然为小子者亦须明听祖考之常训,凡小德大德皆一视之,不以德大而不为,不以德小而忽之,如谨酒之事不可以为小也】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逺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此武王教妹土之民之大命也。妹土谓妹土之民也。嗣尔犹言继此以后也。谓尔民继此以往,其手足但当纯一种艺以趋事其父兄,或服乘逺贾以孝养其父母,嵗时喜庆,然后致其洁厚,以用酒可也。此文王教民,惟土物爱之意】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耉,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此教妹土之臣之大命也。羞耉惟君,惟犹与也。犹羽毛惟木之惟,谓羞老与羞于君所也。古者君燕其臣,宰夫为主,羞膳媵爵,执膳爵,凡羞于君者皆士也。永观省,常自顾諟省察也。凡所作为,必稽中德,勿使有所过差,则心行无愧,可以交于神明,故克羞馈祀也。介,介福也。逸,燕乐也。谓凡尔士君子,惟养老与侍燕,则可以饮食醉饱。惟祭祀事毕,则可以受厘介福燕乐饮酒,此所以信足为王正事之臣。此亦足以感动上天,顺尔大德,使永保厥位,施及子孙,不忘在王家矣】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棐,匪通,徂,往也,逺也。上章述文王西土之教,以教妹土,故此又总言而明证之。谓我西土非已往逺事也,其邦君御事小子今尚克用文王之教,不厚于酒,故我今日克受殷家之天命。此言文王毖酒之效,其大如此】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此述商之先君所以不饮之美也。殷先哲王,汤也。迪畏,凡见于行事者皆畏敬也。畏天之明命,畏小民之难保,经其德而不变,所以处已也。秉其哲而不惑,所以用人也。汤之垂裕如此,故自汤而下至于帝乙,虽歴久逺,而皆能成其为君之道,畏敬辅相之臣与凡御事之臣惟与也。厥棐有恭,谓匪外为是恭敬之貌,其处心实不敢自暇自逸,况敢崇饮于酒。
译蔡氏说:“‘戾’是停止。百姓不能安静,内心没有安定之处;引导他们虽然多次,却还不能使他们共同归于治理。明白地想,上天或许会降罚击打我,我怎么敢怨恨呢?百姓的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只要有罪,就在我自身;何况还说它会显著地被上天听闻呢?又考察,武王攻克殷后,便返回而施行商代的政事,停留三个月才回去,这些都是为了抚慰引导殷民;但百姓原有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改变,所以有“屡次引导而仍未能同归”的叹息。】王说:“唉!封啊!一定要敬慎。不要做招致怨恨的事,不要采用不善的谋略和不合常法的制度;要依据这种诚实之道和古人敏速进德的德行,大力施行,用来安定你的内心,省察你的德行,使你的谋略深远,以宽裕从容的方式使百姓安宁,这样就不会挑剔你的过失而弃绝你了。【蔡氏说:这是要他不用刑罚而使用德行。叹息着说,你要敬慎,不要做令人怨恨的事;不要采用不善的谋略和不合常法的制度;只依据这种诚实之心以及古人进德迅速的德行来裁断,大力施行,以安定你的内心,省察你的德行,使你的谋略深远,宽裕而不急迫,等待百姓自行安定;这样就不会挑剔你的过错而弃绝你。我认为“敏德”是说进德迅速;“安定你的心、反省你的德”,就是存养和省察,用来巩固这种德行。人心本来就具有这种德行,一旦有所觉悟,进步固然迅速;但如果存养省察的功夫不能继续,就会重新失去它,也就不能算作有德了。】王说:“唉!所以你这个小子封啊,天命并不是恒常不变的,你要记住!不要使我所享有的封国断绝;要明白你侯国所承担的命令,提高对我的教诲的听从,不要轻视忽略我的话,用来安定治理百姓。”王这样说:“前往吧,封!” 不要废弃值得敬守的常法,听从我告诫你的话,这样你才能凭借殷民世代享有你的国家。【不要废弃应当敬守的常法,听从并遵行我所告诫你的命令,这样才能凭借殷民世代享有这个国家。“世享”与“殄享”相对而言。古代分封诸侯,贤能就世代享有封国,不贤能就使封国断绝。后世谈论分封的人说,诸侯子孙有贤能和不肖之分,却因为一个人的私行而使一国受害;他们不知道圣人制定这种制度,正是不想让一个人的过失使一国受害。广拓土地、统治人民,如果因为一人的私行而使一国受害,这是制度流弊的结果;圣人在上位时,大概不会这样。】○《酒诰》【蔡氏说:商纣沉溺于酒,天下都受到他的影响;妹土是商朝的都邑,沾染恶习尤其严重。武王把这片土地封给康叔,所以作《酒诰》告诫教导他。】王这样说:“向妹邦阐明重大的命令。”【“妹”字《诗经》作“沬”,都是纣王旧都所在之地;有人说就是邶地,难道“沬”是卫地的通称吗?】“嗣尔”仍是说从今以后。意思是说,你们的百姓从今以后,手脚只应专心从事一种技艺来侍奉父兄;或者从事服车、乘车、远行经商,以孝敬奉养父母;逢年过节和喜庆之时,然后献上洁净丰厚的祭品,用酒祭祀就可以了。这就是文王教导百姓、爱惜土地所产之物的意思。众士有正职,众伯和君子,你们都应当专心听从我的教导。你们如果能够奉养老人,侍奉君主,于是饮食醉饱,并且能够永远自我观察反省,凡事考察是否合乎中正的德行;你们又能奉献祭品以供祭祀,那么就可以自己接受神灵赐予的福祉,享受安乐饮酒;这样才真正可以成为辅佐王、办理政事的臣子。这也足以感动上天,使上天顺从你们的大德,使你们永远保有职位,并延及子孙,永远不被王家忘记。这是教导妹土臣民的大原则。“羞耉惟君”的“惟”犹如“羽毛惟木”的“惟”,是说奉养老人以及在君主处奉侍君主。古代君主宴请臣下,由宰夫主持;进献膳食,传递酒爵,凡是向君主进献食物的人都是士。“永观省”是说经常自我顾视、省察。凡有所作为,都必须考察是否合乎中正的德行,不使自己有所过失差错,那么内心和行为便没有愧怍,可以与神明相交,所以能够奉献祭品以供祭祀。“介”是大福,“逸”是宴饮欢乐。意思是说,凡是士和君子,只在奉养老人、侍奉君主宴饮时,可以饮食醉饱;祭祀完毕后,可以接受福祉,享受安乐饮酒;这样才确实足以成为办理王家政事的臣子。这也足以感动上天,顺应你们的大德,使你们永远保有职位,施及子孙,永远不被王家忘记了。”王说:“封,我西土并不是过去遥远的邦国和君长、治事之臣、小臣们,尚且能够遵行文王的教导,不过分沉溺于酒,所以我直到今天还能接受殷的天命。”这里“棐”通“匪”,“徂”是往、远的意思。上一章叙述文王在西土的教导,用来教导妹土;因此这里又总括说明并加以证明。意思是说,我西土并不是已经过去、相距遥远的事情;那里的邦君、治事之臣和小臣们,如今尚且能够遵行文王的教导,不厚饮酒,所以我今天才能接受殷家的天命。这是说文王戒酒所产生的功效,其重大竟达到如此地步。王说:“封,我听说,过去殷朝的先代贤王能够明白地敬畏上天和百姓,守持常德而不改变,秉持明智而不迷惑。从成汤直到帝乙,成就为王之道,敬畏辅佐之臣;所有治事之臣,也都恭敬谨慎,不敢自求闲暇、放纵安逸,何况敢于大量饮酒呢?”这是叙述商朝先王不饮酒的美德。殷朝先代贤王,指成汤。“迪畏”是说凡在行事中表现出来的都敬畏。敬畏上天的明命,也敬畏百姓难以保全;持守自己的德行而不改变,这是修养自身;秉持明智而不迷惑,这是任用人才。成汤留下的恩德如此深厚,所以从成汤以下直到帝乙,虽然历时久远,却都能成就为君之道,敬畏辅佐大臣以及各位治事之臣。所谓他们的辅佐之臣恭敬谨慎,并不是外表做出恭敬的样子,而是内心确实不敢自求闲暇、放纵安逸,何况敢于大量饮酒呢。
乎此章皆言商先王为君之事,下章始言为臣之事,而旧説以「御事」以下为言臣之事者,非也】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此述商先王诸臣之不饮也,外服者在外治事之臣,内服者在内治事之人,侯服甸服男服卫服,诸侯也,邦伯其国之长官也,百僚百官僚采也,庶尹庶官之长卿士也,惟亚犹云亚旅,长官之副也,服宗工凡长官之属事从其长者也,百姓里居故家巨室也,皆罔敢沈湎于酒,不惟不敢也,亦且不暇,不敢者有所畏而不敢,不暇者有所勉而不暇也,惟上以助其王德之明,下以尹正其人,各敬君事而已】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防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此述商受以荒腆而亡也,其辞犹曰我闻殷惟以敬畏而兴,我闻殷亦惟以荒腆而亡云尔,受沈酣其身,命令不着于民,其所祗保者惟作怨之事,不肯悛改,大惟纵淫泆于非彝,泰誓所谓竒技淫巧也,用宴饮而丧其威仪,史记谓受为酒池肉林,使男女裸而相逐也,此民所以无不痛伤其心,悼国之将亡也,而受方荒怠益厚于酒,不思自息其纵逸,其心疾很,虽杀身而不畏也,辜在商邑,虽灭国而不忧也,弗事上帝,无馨香之德以格天,大惟民怨,惟羣酗腥秽之德以闻于上帝,故天降丧于殷,无有眷爱之意者,亦惟受纵逸故也,天岂虐殷,惟殷人酗酒自速其辜尔,曰民者,犹曰人也】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此接上章两节而言也。谓予所以歴述商先王与后王之事者,非但如此多言而已,惟深欲以为监戒也。古人有言:以水为监,见形容;以人为监,见吉凶。今惟殷所以坠厥命者,我其可不大以为监戒而抚治今民乎?此所以告康叔治卫,而深以酒戒妹土之官民也】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劼,用力也。毖,与诰毖语意同。献,贤也。侯甸男卫,殷畿内外诸侯也。康叔孟侯实为之长,所当劼毖之也。太史、内史,殷之史官,博知故实法制之臣也。矧惟尔事以下,则康叔诸臣也。畴,类也。圻父,司马,掌政。薄违,所以讨不顺命者也。农父,司徒,掌夫家徒役。若保,则顺安万民者也。宏父,司空,掌事定辟,则定治地之法者也。此诸侯之三卿也。一曰定辟司防,定刑辟之事,或者司空兼之。与康叔孟侯治殷,固必用力诰毖殷之遗臣与其诸侯,况太史、内史文献在焉?康叔与之友及其贤臣百宗工,又可不毖诰之乎?殷臣犹然,况事尔之臣服休服采者,又可不毖诰之乎?诸臣犹然,况三卿为尔之副贰,又可不毖诰之乎?三卿犹然,况尔为国君,可不刚制于酒乎?】武王述殷先王之美,兼叙君臣,其述后王沈酣之习,不及诸臣,以今诸臣尚在,正望康叔告教之故,前章既专教妹土之臣,此章又歴述其羣臣诸侯,而使康叔劼毖之也。纣之淫酗,当时诸侯羣臣习以成风,故康叔治殷,武王专以酒为诰。然谓之献臣,则似贤矣,而亦在诰毖之数,何也?习俗移人,贤人以下槩或不免。如两晋清谈,虽诸名臣皆然,盖燕饮之习,皆士大夫之所易流者,可不戒哉?故并康叔君臣而戒之。管蔡惟不能。谨故反为武庚所醉,卒陷于恶。云】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此防殷民之乱也。古者羣饮,惟蜡惟乡饮射,则聚众而饮,皆有司治之。无故而忽羣饮,非奸宄即叛乱,可知。苏氏曰:「予其杀者,未必杀也,犹今法曰当斩者,皆定其狱以待命,不必死也。然必立法者欲人畏而不敢犯也。羣饮盖亦当时之法,有羣聚饮酒谋为大奸者,其详不可得而闻矣。如今之法有曰:夜聚晓散者皆死罪,盖聚而为妖逆者也。使后世不知其详而特闻其禁,凡民夜相过者輙杀之,可乎】又惟殷之迪诸臣百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
译这一章都是说商朝先王作为君主的事情,下一章才开始说作为臣子的事情;旧说却把“御事”以下解释为说臣子的事,这是不对的。至于外服的侯、甸、男、卫以及各国的长官,内服的百官和众尹,副职和各官长的属官,以及百姓和世代居住的大家族,没有谁敢沉溺于酒。不仅不敢,而且也没有闲暇;上面只想着辅佐成就君王光明的德行,下面只想着正治百姓,各自恭敬地办理君主的事情罢了。这是叙述商朝先王的各类臣子不饮酒。外服,是在外治理事务的臣子;内服,是在朝廷内治理事务的人。侯服、甸服、男服、卫服,都是诸侯;邦伯,是一国的长官;百僚,是众多百官;庶尹,是众官的长官和卿士;“惟亚”犹言亚旅,是长官的副职;“服宗工”是各长官的属官,跟随本官办理事务;百姓里居,是世代居住的大家族。所有人都不敢沉溺于酒。不仅不敢,而且还没有闲暇;不敢,是因为有所畏惧而不敢;没有闲暇,是因为有所勉励而无暇他顾;上面是为了辅佐使君王的德行显明,下面是为了正治百姓,各自恭敬地办理君主的事务罢了。我还听说,殷朝也是因为后来的继承王位者沉醉于酒,致使他的命令不能显明于百姓;他所敬畏保守的只是招致怨恨的事情,却不肯改变,反而大肆放纵于不合常规的淫逸之事,借宴饮丧失威仪。百姓没有不痛心悲伤的,而他正更加沉溺于酒,不但不停止放纵安逸,反而使自己的心志变得刚愎暴戾;即使死也不知道畏惧,罪恶已经存在于商邑,即使殷国灭亡也不忧虑。他不行敬奉上帝之事,没有德行的馨香上达于天,却使百姓怨恨,众人因酗酒而形成的腥秽之德传闻于上帝。因此上天降下灭亡给殷,并不是不爱护殷,只是因为放纵安逸。上天难道虐待殷吗?只是殷人酗酒,自己招来了罪过罢了。“民”就是“人”。这里是叙述商纣因为沉溺酒色而灭亡。他的话大意是说:我听说殷朝是由于敬畏而兴盛;我又听说殷朝也是由于沉溺酒色而灭亡。纣王沉醉于酒,使自己的命令不能彰明于百姓;他所敬畏保守的只是制造怨恨的事情,不肯悔改,反而大肆放纵于不合常规的淫逸之事。“泰誓”所谓奇技淫巧,就是这种情形。他以宴饮丧失威仪,史记说纣王造酒池肉林,使男女裸体相互追逐。百姓因此没有不痛心,哀悼国家将要灭亡;而纣王正更加怠惰、更加沉溺于酒,不想停止纵逸,性情刚愎,即使杀身也不畏惧;罪恶已经达到商邑,即使国家灭亡也不忧虑。他不事奉上帝,没有馨香的德行能够上达于天,却使百姓产生怨恨,众人酗酒所形成的腥秽之德传闻于上帝。因此上天降下灭亡给殷,并没有眷顾爱护殷的意思,也只是因为纣王纵逸。上天哪里是虐待殷呢?只是殷人酗酒,自己招来了罪过罢了。王说:“封,我之所以这样多方告诫,并不只是说了这些话而已。古人有言:‘人不应以水作为镜鉴,而应当以百姓作为镜鉴。’如今殷朝已经失掉了天命,我们难道可以不把殷的覆亡作为大的鉴戒,来安抚治理现在的百姓吗?我只说:‘你要努力告诫殷朝的贤臣、侯服、甸服、男服、卫服的诸侯,何况太史、内史这些朋友,以及贤臣和百官宗工;更何况那些供你办事、享受美食和俸禄的臣子;更何况像圻父这样掌管军政、讨伐违命者,像农父这样掌管夫家和徒役,像保这样顺从安定万民,像宏父这样掌管工程、制定治理土地之法的臣子;何况你自己,更应当用刚强的意志节制饮酒。’”这里是接续上一章的两层意思来说。意思是说,我之所以详细叙述商朝先王和后王的事情,并不只是多说这些话,而是深切希望把它们作为鉴戒。古人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容貌;以人为镜,可以看见吉凶。如今殷朝正是因此失掉天命,我们难道可以不把它作为大的鉴戒,来安抚治理现在的百姓吗?这就是告诫康叔治理卫国,并且深切以饮酒之事告诫妹土的官民。太史、内史,是殷朝的史官,是广泛知晓旧事、法制的臣子。“更何况你所办事的臣子”以下,说的是康叔的臣子。“畴”是类。圻父是司马,掌管政事;“薄违”是讨伐不顺从命令的人。农父是司徒,掌管夫家和徒役;“若保”是顺从而安定万民。宏父是司空,掌管工程;“定辟”是制定治理土地的法则。这三人是诸侯的三卿。一说“定辟”是司寇,掌管刑法,或者司空兼任其职。康叔作为孟侯治理殷地,当然必须努力告诫殷朝遗留下来的臣子和诸侯;何况其中还有掌管文献的太史、内史呢?康叔对于这些人以及贤臣、百官宗工,怎么可以不加以告诫呢?殷朝的臣子尚且如此,何况供你任事、享受美食和俸禄的臣子,又怎么可以不告诫呢?各位臣子尚且如此,何况三卿作为你的辅佐,又怎么可以不告诫呢?三卿尚且如此,何况你身为一国之君,难道可以不以刚强意志节制饮酒吗?武王叙述殷朝先王的美德,同时叙述君臣的情况;但叙述后王沉醉的习气时,没有涉及各位臣子,是因为现在这些臣子还在,正希望康叔去告诫教导他们。前一章专门教导妹土的臣子,这一章又逐一叙述群臣和诸侯,让康叔努力告诫他们。纣王淫乱酗酒,当时诸侯和群臣都习染成风,所以康叔治理殷地时,武王专门以酒为题作诰。可是既然称他们为贤臣,似乎就是贤人,为什么也在告诫的范围内呢?这是因为习俗会改变人,贤人以下大概也有不能免除的。比如两晋的清谈,即使各位名臣也都如此;大概宴饮的习气,是士大夫容易流于其中的事情,难道可以不加以警戒吗?所以连同康叔和他的君臣一起告诫。管叔、蔡叔正因为不能谨慎,所以反而被武庚灌醉,最终陷入罪恶。”有人告诫说:“如果百姓聚众饮酒,你们不要放任,全部逮捕拘禁,押送到周地,我将把他们杀掉。”这是防止殷民作乱。古代聚众饮酒,只有蜡祭、乡饮酒和乡射礼时,才聚集众人饮酒,而且都有主管官员治理。无故忽然聚众饮酒,不是奸邪盗乱,就是谋反作乱,由此可知。苏氏说:“所谓‘我将把他们杀掉’,未必一定杀死;犹如现在法律说‘应当斩首’,只是先定下罪案等待命令,并不一定真的处死。但之所以一定立下这样的法,是要使人畏惧而不敢触犯。聚众饮酒大概也是当时的法律;其中或有聚集饮酒、谋划大奸大恶的人,详细情形已经无法听闻了。如今法律中有‘夜间聚集、天明散去的都判死罪’之说,大概是因为聚集起来谋为妖逆。假如后世不知道详细原因,只听说有这样的禁令,凡是百姓夜间互相往来就动辄杀掉,难道可以吗?”又说:“那些受殷纣引导而作恶的臣子和百官,竟沉溺于酒;不要把他们杀掉,暂且只教导他们。”
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殷纣导迪为恶之诸臣百工,乃湎于酒,此士大夫不美之习,未必遽能为乱,是以不杀而教。能知有此意,则我其明享之谓监防之也。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亦弗恤之矣,而其为事又弗蠲洁,则与羣饮之人同诛杀之罪矣。弗蠲谓凡因酒而为污秽之行者】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辩,治也。乃司即上文诸臣百工也。不治诸臣之湎酒,则民将皆湎于酒矣】【履祥按:书序称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自王安石始疑《梓材》之书,至五峯胡氏始正书序之误,以三书系之武王之纪,朱子是之。而其他证騐亦多。但《康诰》曰:“小子封”,《酒诰》惟曰“封”,则康叔之年加长矣。《康诰》曰:“在兹东土”,则武王未来自商也。《酒诰》曰:“明大命于妹邦”,则武王在周之辞也。然则二诰虽均为武王封康叔之书,前后则非一时矣。康叔始封于卫,书无明文,而《酒诰》则曰“妹邦”,岂“卫”、“妹”古或通称,兼以沬水得名与?或先“妹邦”而后加“卫”,亦未可知也。《诗传》称武王克商,分纣都以东曰卫,西曰鄘,北曰▯。纣都朝歌,今在卫州卫县之西二十二里,谓之殷墟。武王封康叔于卫,但不知何时兼鄘、▯而有之。夫兼鄘、▯而有之,必成王既伐管蔡、黜殷之后,序所谓“以殷余民封康叔”者也。但谓《康诰》以下为成王书,则不可尔。至于《梓材》前后不同,诸儒固尝论之,今已别加考订,附于《作洛》、《大诰》、《治》之后焉】四月王来自商诸侯受命于周武成曰:「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既生魄【朱子曰:「既生魄,十六日也,或壬寅,或癸卯,或甲辰、乙巳。经文在庚戌后,汉志在丁未前,盖经文误也。」按:华阳今华州,桃林今自陜府灵宝县西至潼关,皆桃林塞】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受命谓听任使也,于是率以祀】○乐记曰:「武王克殷反商【注:反当为及】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防政,庶士倍禄。济河而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将帅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禆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説劒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大纪曰:「大建公侯于天下,封黄帝之后于祝,唐帝之后于蓟,虞帝之后胡公妫满于陈,以胡公之父虞阏父尝为周陶正,王赖其利器用也,妻之以元女大姬,分之以肃愼氏之楛矢,以备三恪。复封夏后氏之后东娄公于杞,封纣子武庚于殷,用其礼乐,作宾于王家,皆为上公,是为二王之后。得神农之后,封之于焦;封尚父于齐,都营邱爽鸠氏之墟;封周公于鲁,都曲阜少昊大庭之墟;封召公于燕,庶叔高于毕【古史谓毕公,盖文王子传所谓毕、原、丰、郇,文之昭也。史记称公为周同姓,盖不考之过】皆留相周,封叔鲜于管,叔度于蔡,叔处于霍,以监殷,是为三监。以殷余民,封康叔于朝歌,国号卫。封叔振铎于曹,叔武于郕,季载于邥。封庶弟叔绣于滕,叔郑于毛,又封诸叔于郜、于雍、于原、于郇、于丰。虢仲、虢叔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藏于盟府。仲封于西虢,实故夏墟。叔封于东虢,都制。初,泰伯、仲雍奔荆楚,采药于衡山之下。荆人义之,从者日众,东至海上,得千余家,遂为国,自号勾吴。泰伯薨,无子,仲雍嗣为吴君。天子使求其后,得周章,仲雍曾孙也,世君吴矣。因封之曰吴伯。复封章弟于故夏墟,是为虞仲【泰伯、虞仲,太王之昭。则仲雍本称虞仲,此周章之弟为虞始封之君,故亦曰虞仲】封少昊之裔兹舆于莒,封祝融安期之裔挟于邾,封四岳姜姓文叔于许,封仲虺弟雍滑之后于薛。兄弟之君十有五人,同姓者四十余人。班宗彝,作分器。○古史曰:春秋之际,其君子犹习于周之故,其言太王之昭有泰伯、虞仲,王季之穆有虢仲、虢叔,文王之昭有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武王之穆有防、晋、应、韩,周公之▯有凡、蒋、邢、茅、胙、祭。
译如果他们能够明白这一意旨,就可以明白地享有福祉,也就是懂得防范约束自己;但如果不采用我的教诲,而我这个人也不再体恤他们、不再宽免他们的罪过,并且他们所做的事情又不清白,那么就与聚众饮酒的人同样犯有应当杀戮的罪了。“不蠲”是说凡是因饮酒而作出污秽行为的人。王说:“封,你要专心听从我的告诫,不要不治理你的属官和百工沉溺于酒的事情。”这里“辩”是治理。“乃司”就是上文所说的诸臣百工。如果不治理诸臣沉溺于酒,百姓将会全都沉溺于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履祥按:《书序》说,成王讨伐管叔、蔡叔以后,把殷朝遗民封给康叔,作了《康诰》《酒诰》《梓材》。从王安石开始怀疑《梓材》是成王时的书,直到五峰胡氏才纠正《书序》的错误,把这三篇归入武王纪。朱子赞同这种说法,其他证据也很多。但是《康诰》说“小子封”,《酒诰》只说“封”,可见康叔的年龄已经增长了。《康诰》说“在兹东土”,说明武王还没有从商地回来;《酒诰》说“明大命于妹邦”,则是武王在周地时说的话。这样看来,这两篇诰虽然都是武王封康叔时所作的文书,但前后并非同一时间。康叔最初受封于卫,书中没有明文;可是《酒诰》称“妹邦”,难道“卫”和“妹”古代有时是通称,又因沬水而得名吗?或者先称“妹邦”,后来才加上“卫”名,也未可知。《诗传》说,武王灭商后,把纣都以东分为卫,以西分为鄘,以北分为▯。纣都朝歌,现在在卫州卫县以西二十二里,称为殷墟。武王把康叔封在卫,只是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兼有鄘、▯两地。至于兼有鄘、▯两地,必定是在成王讨伐管叔、蔡叔、黜退殷人之后,这就是《书序》所说“把殷朝遗民封给康叔”。但是说《康诰》以下各篇都是成王时的书,就不能这样说。至于《梓材》前后内容不同,各位儒者本来已经讨论过;现在我已经另外加以考订,附在《作洛》《大诰》《治》之后。四月,王从商地回来,诸侯在周接受命令。《武成》说:“四月初,月亮开始显明,王从商地回来,到达丰地,于是停止使用武力而修治文教,把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到桃林的原野,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月亮已经生出魄。朱子说:“‘既生魄’是十六日,有人说是壬寅,有人说是癸卯,也有人说是甲辰、乙巳。经文在庚戌之后,《汉志》在丁未之前,大概是经文有误。”按:华阳就是今天的华州;桃林从今天陕府灵宝县以西直到潼关,都是桃林塞。众邦国的诸侯和百官接受周的命令。“受命”是说听从任用和差遣;于是全都率领属下举行祭祀。《乐记》说:“武王攻克殷而回到商地(注:‘反’应当作‘及’),还没有下车,就把黄帝的后代封在蓟,把帝尧的后代封在祝,把帝舜的后代封在陈;下车以后,就把夏后氏的后代封在杞,把殷的后代封在宋;封修王子比干的墓,释放被囚禁的箕子,让他出行访问商容,并恢复他的职位。减轻百姓的政役,增加士人的俸禄。渡过黄河向西,马散放在华山南面,不再把它们驾来乘用;牛散放在桃林原野,不再役使它们;把车和铠甲涂牲血祭告后收藏在府库,不再使用;把干戈倒着装载,用虎皮包裹起来。把将帅之士任命为诸侯,称为‘建櫜’。这样以后,天下才知道武王不再用兵。军队解散后,在郊外举行射礼,左边射貍首,右边射驺虞,于是贯革之射停止。大夫戴禆冕、插笏,虎贲之士解下佩剑。武王在明堂举行祭祀,百姓由此懂得孝道;举行朝觐,诸侯由此懂得臣下的职责;举行耕籍礼,诸侯由此懂得敬意。这五件事,是天下重要的教化。在太学供养三老五更,天子袒露右臂割牲,亲自拿着酱进食,拿着酒爵助祭,戴冕总持盾牌,这是用来教导诸侯兄弟之道的。这样一来,周的道路四通八达,礼乐相互贯通,那么武王迟迟不再用兵,不也是适宜的吗?” 《大纪》说:“在天下大规模分封公侯,把黄帝的后代封在祝,把唐帝的后代封在蓟,把虞帝的后代胡公妫满封在陈。因为胡公的父亲虞阏父曾任周的陶正,周王依赖他制作精良的器用,便把长女大姬嫁给胡公,又分给他肃慎氏的楛矢,以此作为三恪之一。又把夏后氏的后代东娄公封在杞,把纣王的儿子武庚封在殷,使他沿用殷的礼乐,作为宾客侍奉王家;他们都成为上公,这就是二王之后。找到神农的后代,把他封在焦;把尚父封在齐,建都于营丘爽鸠氏的旧墟;把周公封在鲁,建都于曲阜少昊大庭氏的旧墟;把召公封在燕;把庶出的叔父高封在毕。古史称为毕公,大概是文王的儿子;《传》说毕、原、丰、郇是文王的昭系。《史记》称毕公为周的同姓,大概是没有考察清楚的错误。他们都留在周王身边辅佐周王。把叔鲜封在管,把叔度封在蔡,把叔处封在霍,用来监视殷地,这就是三监。把殷朝遗民封给康叔,封在朝歌,国号为卫。把叔振铎封在曹,把叔武封在郕,把季载封在邥。把庶出的弟弟叔绣封在滕,把叔郑封在毛;又把各位叔父分别封在郜、雍、原、郇、丰。虢仲、虢叔是文王的卿士,功勋存在王室,收藏在盟府。虢仲封在西虢,那里正是旧夏都;虢叔封在东虢,建都于制。起初,泰伯、仲雍逃奔荆楚,在衡山脚下采药。荆地人认为他们有义,跟随他们的人日益增多;他们向东直到海边,得到一千多家,于是建立国家,自称勾吴。” 泰伯去世,没有儿子,仲雍继承成为吴君。天子派人寻找泰伯的后代,找到周章,他是仲雍的曾孙;周章世代做吴君,于是封他为吴伯。又把周章的弟弟封在原来的夏墟,这就是虞仲。泰伯、虞仲是太王的昭系。因此仲雍本来称为虞仲;周章的弟弟是虞国最初受封的君主,所以也称为虞仲。把少昊的后代兹舆封在莒,把祝融安期的后代挟封在邾,把四岳姜姓的文叔封在许,把仲虺弟弟雍滑的后代封在薛。兄弟为君的有十五人,同姓的有四十多人。颁赐宗庙礼器,制作分封诸侯时颁发的器物。《古史》说:春秋时期,各国君子仍然熟悉周代的旧制。他们说,太王的昭系有泰伯、虞仲;王季的穆系有虢仲、虢叔;文王的昭系有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武王的穆系有防、晋、应、韩;周公的后代有凡、蒋、邢、茅、胙、祭。
惟管叔以罪大,无后。泰伯之后为吴,叔度之后为蔡,叔旦之后为鲁,叔封之后为卫,叔振铎之后为曹,叔虞之后为晋,今皆有世家。虞仲五世为周章,周章之弟亦曰虞仲。武王封之夏墟,其后为晋献公所灭。虢仲、虢叔为文王卿士。虢仲为西虢,晋献公所灭。虢叔为东虢,郑所灭。郕,鲁庄公八年降齐为附庸。鲁文公十二年,郕伯奔鲁。霍为晋献公所灭。毛公事成王,为三公,在周有毛伯、卫、毛伯过、毛得。滕常与诸侯防朝,后春秋七世,齐所灭。毕公高事成王,为三公,其后毕万入晋为魏。原在周有原庄公、原襄公、原伯绞、公子跪、寻原伯鲁、原寿过。韩宣王之世为诸侯。伯诗人为作《韩奕》。凡在周事厉王者,作《版》之诗;事幽王者,作《瞻卭召旻》之诗。邢尝为狄所伐,齐桓公帅诸侯城夷仪,而迁之后,为卫文公所灭。祭在周,有祭公谋父,事穆王最贤。惟聃季载为周司空,郇侯为诸侯伯,与郜、雍、酆、邘、应、蒋、茅、胙,其后皆不见。丁未,祀于周庙,追王太王、王季、文王,因定諡法。武成篇》曰: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朱子曰:丁未,或十九日,或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二十二日】○《礼大传》曰: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于上帝,祈于社,设奠于牧室,遂率天下诸侯执豆笾,逡奔走,追王太王亶父,王季歴,文王昌,不以卑临尊也。○《周书》諡法解曰:周公啓制文王之諡义,以垂于后,作諡法【谓因始制文王之諡而制諡法也】諡法,维周公旦、太公望开嗣王业,建功于牧之野,终将葬乃制諡【谓人之终将葬则諡之也】遂叙諡法:諡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车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细行受小名。行出于己,名生于人。一人无名曰神,称善赋简曰圣【赋一作副】敬宾厚礼曰圣,德象天地曰帝,静民则法曰皇,仁义所往曰王,立志及众曰公,执应八方曰侯,壹德不解曰简,平易不疵曰简,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勤学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锡民爵位曰文,刚强直理曰武,威强叡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民克服曰武,大志多穷曰武【大志行兵多所穷极】敬事供上曰恭,尊贤敬让曰恭,既过能改曰恭,执事坚固曰恭,爱人悌长曰恭,执礼敬宾曰恭,芘亲之阙曰恭,尊德让善曰恭,渊源通流曰恭,照临四方曰明,谮诉不行曰明,威仪悉备曰钦,大虑慈仁曰定,安民大虑曰定,安民法古曰定,纯行不爽曰定,谏争不威曰德,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有伐而还曰厘,质渊受谏曰厘,慈惠爱亲曰厘,博文多能曰献,聪明叡哲曰献,温柔圣善曰懿,五宗安之曰孝,协时肇享曰孝,秉德不回曰孝,大虑行节曰孝,执心克庄曰齐,资辅供就曰齐【有所辅而共成也】温良好乐曰康,安乐抚民曰康,令民安乐曰康,安民立政曰成,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敏以敬。顺曰,倾明德有劳曰昭,容仪恭美曰昭,圣闻周达曰昭,保民耆艾曰胡,弥年寿考曰胡,强毅果敢曰刚,追补前过曰刚,柔德考众曰静,供已鲜言曰静,寛乐令终曰静,治而无眚曰平,执事有制曰平,布纲治纪曰平,由义而济曰景,布义行刚曰景,耆意大虑曰景【注:耆,强也。愚按:耆如耆定,尔功之耆,谓意所耆指,犹云景慕也】清白守节曰贞,大虑克就曰贞,不隐无私曰贞,强以刚果曰威,猛以强果曰威,强毅信正曰威,辟土逺服曰桓,克敬勤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道德纯一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大亲民而不杀】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柔质慈民曰惠,爱民好与曰惠,柔质受谏曰惠,能思辩众曰元,行义説民曰元,始建国都曰元,主义行德曰元,兵甲亟作曰庄,叡圉克服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屡行征伐曰庄,武而不遂曰庄,克杀秉政曰夷,安心好静曰夷,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短折曰怀【短,未六十;折,未三十】夙夜警戒曰敬,夙夜恭事曰敬,象方益平曰敬,善合法典曰敬,述义不克曰丁,迷而不悌曰丁,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刚克为伐曰翼,思虑深逺曰翼,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爱民好治曰戴,典礼不▯曰戴【注:▯,过也。
译只有管叔因为罪行重大,没有后代。泰伯的后代建立了吴国,叔度的后代建立了蔡国,叔旦的后代建立了鲁国,叔封的后代建立了卫国,叔振铎的后代建立了曹国,叔虞的后代建立了晋国,如今这些国家都有世家。虞仲的第五代是周章,周章的弟弟也叫虞仲。武王把虞仲封在夏墟,他的后代后来被晋献公灭掉。虢仲、虢叔都是文王的卿士。虢仲建立西虢,被晋献公灭掉;虢叔建立东虢,被郑国灭掉。郕国在鲁庄公八年投降齐国,成为附庸。鲁文公十二年,郕伯逃奔鲁国。霍国被晋献公灭掉。毛公侍奉成王,位列三公;周朝有毛伯、卫、毛伯过、毛得。滕国经常同诸侯一起防备朝见,后来传了七代,到春秋时被齐国灭掉。毕公高侍奉成王,位列三公;他的后代毕万进入晋国,成为魏氏。原国在周朝有原庄公、原襄公、原伯绞、公子跪、寻原伯鲁、原寿过。韩宣王时,韩国成为诸侯。伯诗人为他创作了《韩奕》。凡是在周厉王时任职的人,创作了《版》诗;在周幽王时任职的人,创作了《瞻卭》《召旻》诗。邢国曾被狄人攻打,齐桓公率诸侯修筑夷仪城,迁徙邢国于此,后来又被卫文公灭掉。祭国在周朝有祭公谋父,侍奉穆王时最为贤能。只有聃季载担任周朝的司空;郇侯是诸侯之长,他与郜、雍、酆、邘、应、蒋、茅、胙诸国的后代,后来都无从考见。丁未日,在周庙举行祭祀,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并由此制定谥法。《武成篇》说:丁未日,在周庙举行祭祀,国都、甸服、侯服、卫服的官员迅速奔走前来办事,执掌豆、笾等祭器。【朱子说:丁未日,有人认为是十九日,有人认为是二十日、二十一日或二十二日。】《礼记·大传》说:牧野之战,是武王的大事。事情结束后退兵,在郊外燔柴祭告上帝,向社神祈祷,在牧野的屋舍中设奠祭祀;于是率领天下诸侯执掌豆、笾等祭器,迅速奔走办事,追尊太王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为王,并不是以卑者的身份面对尊者。《周书·谥法解》说:周公制定文王谥号的含义,以便流传后世,于是作了《谥法》【意思是:因为最初制定文王的谥号,所以制定了谥法】。《谥法》说:周公旦、太公望开创并承继王业,在牧野建立功勋,事情最终结束、将要下葬时,才制定谥号【意思是:人死后将要下葬时,才给他定谥号】。于是叙述谥法:谥号,是一个人生平行为的遗迹;称号,是功绩的表彰;车服,是身份地位的标志。因此,德行大的人得到大的称号,德行小的人得到小的称号。行为出于自身,名称产生于他人的评价。一个人没有可称述的名号,就称为“神”;称扬善行、简明扼要,叫作“圣”【“赋”一作“副”】;恭敬宾客、礼厚待人,叫作“圣”;德行如同天地,叫作“帝”;使人民安定而成为法则,叫作“皇”;仁义所到之处,叫作“王”;能立志并惠及众人,叫作“公”;能应合四方,叫作“侯”;德行专一而不懈怠,叫作“简”;平易近人而没有过失,叫作“简”;治理天地,叫作“文”;道德广博、见闻丰富,叫作“文”;勤于学习、喜欢询问,叫作“文”;慈爱惠民,叫作“文”;怜悯百姓、施惠并合乎礼,叫作“文”;赐予百姓爵位,叫作“文”;刚强正直、处理事情有条理,叫作“武”;威严强盛、睿智有德,叫作“武”;能够平定祸乱,叫作“武”;使百姓震服、能够克敌制胜,叫作“武”;志向远大而多有穷困,叫作“武”【志向远大而用兵,往往穷尽力量】;敬慎办事、奉事君上,叫作“恭”;尊重贤者、敬重谦让,叫作“恭”;有过错而能改正,叫作“恭”;办事坚定牢固,叫作“恭”;爱护他人、敬爱兄长,叫作“恭”;遵守礼节、敬待宾客,叫作“恭”;能掩护亲属的过失,叫作“恭”;尊崇德行、谦让善者,叫作“恭”;深厚如渊源、流通如水,叫作“恭”;光照四方,叫作“明”;谗言诉讼不能流行,叫作“明”;威仪完备,叫作“钦”;谋虑深远而慈爱仁厚,叫作“定”;安定人民、谋虑宏大,叫作“定”;安定人民、效法古制,叫作“定”;行为纯正而没有差错,叫作“定”;进谏争辩而不使人畏惧,叫作“德”;开辟土地而有德,叫作“襄”;身披甲胄而有战功,叫作“襄”;有征伐之功而能回师,叫作“厘”;本性深厚、能接受劝谏,叫作“厘”;慈爱惠泽亲属,叫作“厘”;博学多才,叫作“献”;聪明睿智,叫作“献”;温和柔顺、圣明善良,叫作“懿”;使五宗亲族安定,叫作“孝”;顺应时宜、创始祭祀,叫作“孝”;持守德行而不违背,叫作“孝”;谋虑深远而行为合乎节操,叫作“孝”;内心坚定而能庄重自持,叫作“齐”;凭借辅佐而共同成就事业,叫作“齐”【有所辅佐而共同完成】;温和善良、喜好安乐,叫作“康”;使人民安乐,叫作“康”;使人民安定快乐,叫作“康”;安定人民、建立政事,叫作“成”;施布德政、奉行义理,叫作“穆”;内心真情显露于外貌,叫作“穆”;敏捷而恭敬。顺从,叫作“顺”;彰显光明的德行并有功劳,叫作“昭”;仪容端庄恭敬而美好,叫作“昭”;圣明的声誉广泛传播,叫作“昭”;保护百姓直到年老,叫作“胡”;年寿长久,叫作“胡”;刚强坚毅、果断勇敢,叫作“刚”;追补以前的过失,叫作“刚”;品德柔和、考察众人,叫作“静”;供职自守、少言寡语,叫作“静”;宽厚安乐、善终一生,叫作“静”;治理国家而没有灾害,叫作“平”;办事有制度,叫作“平”;布置纲领、治理法纪,叫作“平”;依据义理而获得成功,叫作“景”;施行义理而表现刚强,叫作“景”;意志坚强、谋虑宏大,叫作“景”【注:耆,是强的意思。按:耆如“耆定”“尔功之耆”,是说心中所向往的,犹如说“景慕”】;清白守节,叫作“贞”;谋虑宏大而能成功,叫作“贞”;不隐瞒、不偏私,叫作“贞”;刚强而果断,叫作“威”;勇猛而强悍果断,叫作“威”;刚强坚毅、信实正直,叫作“威”;开辟土地、使远方归服,叫作“桓”;能够恭敬勤劳地治理人民,叫作“桓”;开辟土地并兼并诸国,叫作“桓”;道德纯一,叫作“思”;广泛体恤百姓而不滥杀,叫作“思”【大为亲近百姓而不杀戮】;内外反复思考,叫作“思”;追悔以前的过错,叫作“思”;性情柔和、慈爱人民,叫作“惠”;爱护百姓、喜好施与,叫作“惠”;性情柔和、能接受劝谏,叫作“惠”;能够思考并辨明众事,叫作“元”;施行义理、使百姓悦服,叫作“元”;最初建立国都,叫作“元”;以义为主、施行政德,叫作“元”;屡次兴兵,叫作“庄”;睿智善于防御而能克敌制胜,叫作“庄”;死于战场,叫作“庄”;屡次进行征伐,叫作“庄”;有武功但没有成功,叫作“庄”;能够诛杀并掌握政权,叫作“夷”;安心而喜好清静,叫作“夷”;主持义理、宣扬善行,叫作“怀”;慈爱仁厚却早死,叫作“怀”【短,是未满六十岁;折,是未满三十岁】;早晚警戒自己,叫作“敬”;早晚恭敬办事,叫作“敬”;使四方各得其所、逐渐平治,叫作“敬”;善于使行为合乎法典,叫作“敬”;陈述义理却不能成功,叫作“丁”;迷失方向而不敬爱兄长,叫作“丁”;有功劳、能安定百姓,叫作“烈”;持守德行、继承事业,叫作“烈”;刚强果断、能够建功,叫作“翼”;思虑深远,叫作“翼”;刚正有德、能够成功,叫作“肃”;内心坚定、决断明确,叫作“肃”;爱护百姓、喜好治理,叫作“戴”;遵行礼制而没有过失,叫作“戴”【注:▯,是过错的意思。
按説文,从寒省作防,即愆字也】死而志成曰灵,乱而不损曰灵,极知鬼事曰灵,不勤成名曰灵,死见鬼能曰灵,好祭鬼神曰灵,短折不成曰殇,未家短折曰殇,不显尸国曰隐,隐括不成曰隐,中年早夭曰悼,肆行劳祀曰悼,恐惧从处曰悼,不思忘爱曰刺,愎狠遂过曰刺,外内纵乱曰荒,好乐怠政曰荒,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悲伤曰愍,在国遭忧曰愍,早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早孤有位曰幽,壅遏不通曰幽,动祭乱常曰幽【易:神之班】克威惠礼曰魏,克威防行曰魏,去礼逺众曰炀,好内怠政曰炀,甄心动惧曰,顷容仪恭美曰胜,威德刚武曰圉,圣善周闻曰宣,治民克尽曰使【克尽无恩惠也】行见中外曰慤【言表里如一也】胜敌壮志曰勇,昭功宁民曰商,状古述今曰誉,心能制义曰度,好和不争曰安,分内贞复曰白,不生其国曰声【生于外家】杀戮无辜曰厉,官人实应曰知,凶年无谷曰糠【不务稼穑】名实不爽曰质,不悔前过曰戾,温良好乐曰良,怙威肆行曰丑,勤政无私曰类,好变动民曰躁,慈和徧服曰顺,满志多穷曰惑,危身奉上曰忠,思虑深逺曰赶【恐当作悍,注自任多近于专】息政交外曰推,疏逺继位曰绍,彰义掩过曰坚,肇敏行成曰直,内外宾服曰正,华言无实曰夸,教诲不倦曰长,爱民在刑曰克,▯于赐与曰爱,逸天虐民曰抗,好廉自克曰节,择善而从曰比,好更改旧曰易名,与实爽曰谬,思过不爽曰厚,贞心大度曰匡,隐哀之方,景武之方也,施为文也,除乱武也,辟地为襄,视逺为桓,刚克为发,柔克为懿,履正为庄,有过为僖,施而不成曰宣,惠无内德曰献,治而无眚为平,乱而不损为灵,由义而济为景,失志无转【一作失忘无传】则以其明,余皆象也,和防也,勤劳也,遵循也,爽伤也,肇始也,乂治也,康安也,怙恃也,享祀也,胡大也,服败也,康顺也,就防也,▯过也,锡与也,糠虚也,叡圣也,惠爱也,绥安也,坚长也,耆强也,考成也,周至也,怀思也,式法也,敏疾也,防克也,载事也,弥久也。○大纪曰:祀于太庙,始定事先之礼,讳名立諡,贱不诔,贵幼不诔长,唯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不得相诔,追王古公亶父曰太王,季歴曰王季,文考曰文王。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武成曰:越三日庚戌【朱子曰:或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或二十四日,二十五日】柴望大告武成【朱子曰:先儒以王若曰宜系受命于周之下,盖不知生魄之日,诸侯百工虽来请命,而武王以未祭祖宗,未告天地,未敢发命,故且命以助祭,乃以丁未庚戌祀于郊庙,大告武功之成,而后始诰诸侯上下之交,人神之序,固如此也○又曰:汉志引武成篇曰: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若翌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于征伐纣,粤若来三月既死魄,粤五日甲子咸刘商王纣,惟四月既旁生魄,粤六日庚戌,武王燎于周庙。今按伏生今文尚书无武成,独孔氏古文尚书乃有此篇。今顔注刘歆所引两节见其与古文不同,遂皆以为今文尚书,不知何所考也。诸家推厯以为此年二月有闰,四月丁未为十九日,庚戌为二十二日,然二日皆在生魄之后,则古文为倒,而此志所引者为顺。但其言燎于周庙似无理耳。况古文此篇文皆错谬,安知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十四字非本在示天下弗服之下,丁未祀于周庙之上,而王若曰以下乃大告武成之文耶○又曰:以孔注汉志参考,大抵多同,但汉志二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为差速,而四月既生魄与丁未庚戍先后小不同耳。葢以上文一月壬辰旁死魄推之,则二月之死魄后五日且当为辛酉或壬戌而未得为甲子,此汉志之误也。又以一月壬辰二月甲子并闰推之,则汉志言四月既生魄越六日庚戌当为二十二日,而经以生魄居丁未庚戌之后,则恐经文倒也。歴法虽无四月俱小之理,然亦不过先后一二日耳,不应所差如此之多也。宗庙内事日用丁巳,汉志乃无丁未而以庚戌燎于周庙,则为刚日非所当用,而燎又非宗庙之礼,且以翌日辛亥祀于天位,而越五日乙卯又祀馘于周。庙则六日之间,三举大祭,礼数而烦,近于不敬,抑亦经文所无,有不知刘歆何所据也。顔注以为今文《尚书》则伏生今文二十八篇中本无此篇,顔氏之云,又未知何所据也】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啓土【先王后稷也,商有天下,尊契为▯王,周有天下,尊稷为先王】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
译按《说文解字》的解释,这个字从“寒”省,写作“防”,就是“愆”字】死后志愿得以实现,叫作“灵”;身处乱世而不受损害,叫作“灵”;极其熟悉鬼神之事,叫作“灵”;不勤勉却成就名声,叫作“灵”;死后显现鬼能,叫作“灵”;喜好祭祀鬼神,叫作“灵”;早死而未能成事,叫作“殇”;未成家便早死,叫作“殇”;死后尸体不能显扬于国,叫作“隐”;隐约含混而不能成功,叫作“隐”;中年早夭,叫作“悼”;任意行事而劳烦祭祀,叫作“悼”;因恐惧而行动不安,叫作“悼”;不思念、不知感恩,叫作“刺”;刚愎凶狠、任意造成过错,叫作“刺”;内外放纵而混乱,叫作“荒”;喜好享乐、怠于政事,叫作“荒”;在国中遭遇灾难,叫作“愍”;使百姓悲伤,叫作“愍”;在国中遭遇忧患,叫作“愍”;早年丧父而早死,叫作“哀”;恭敬仁厚却早死,叫作“哀”;早年丧父而身居爵位,叫作“幽”;受到壅塞阻隔而不通,叫作“幽”;轻举祭祀而扰乱常规,叫作“幽”【《易》说:神位的次序】;能够兼具威严、恩惠和礼法,叫作“魏”;能够施威并防止罪行,叫作“魏”;离弃礼法、疏远众人,叫作“炀”;贪恋内宠、怠慢政事,叫作“炀”;内心疑惧而举动不安,叫作“”;仪容端庄恭敬而美好,叫作“胜”;威严有德、刚强勇武,叫作“圉”;圣明善良、声誉广泛,叫作“宣”;治理人民而无不尽力,叫作“使”【能够尽力,却没有恩惠】;行为表里如一,叫作“慤”【意思是表里一致】;战胜敌人而志气壮盛,叫作“勇”;彰显功绩、安定人民,叫作“商”;形容古事、叙述今事,叫作“誉”;内心能够制约自己、合乎义理,叫作“度”;喜好和睦而不争斗,叫作“安”;分守本分、坚贞自持,叫作“白”;没有出生在本国,叫作“声”【出生于外家】;杀戮无辜,叫作“厉”;任用官员确实合宜,叫作“知”;遭逢凶年、没有粮食,叫作“糠”【不致力于农业生产】;名声与实际不相违背,叫作“质”;不悔改以前的过错,叫作“戾”;温和善良、喜好安乐,叫作“良”;仗恃威势、任意行事,叫作“丑”;勤于政事而不偏私,叫作“类”;喜好变动、使人民不安,叫作“躁”;慈爱和善、普遍使人归服,叫作“顺”;志得意满而多遭困穷,叫作“惑”;危及自身而奉事君上,叫作“忠”;思虑深远,叫作“赶”【恐怕应作“悍”,注释说:自以为是,多近于专断】;停止政事而交结外部,叫作“推”;疏远而继承君位,叫作“绍”;彰明义理、掩盖过错,叫作“坚”;开始敏捷而事业有成,叫作“直”;内外宾服,叫作“正”;言辞华美却没有实际,叫作“夸”;教诲别人而不知疲倦,叫作“长”;爱护人民而施刑适当,叫作“克”;▯吝于赐予,叫作“爱”;安逸于上天、虐待百姓,叫作“抗”;喜好廉洁、自我约束,叫作“节”;选择善行而跟从,叫作“比”;喜好更改旧制,叫作“易名”;名称与实际不符,叫作“谬”;思考过失而不再犯错,叫作“厚”;内心坚贞而度量宏大,叫作“匡”;隐藏哀痛的情况,属于“景”的类别;施行行为而成就文治,叫作“文”;平除祸乱,叫作“武”;开辟土地,叫作“襄”;目光远大,叫作“桓”;刚强而能成功,叫作“发”;柔和而能成功,叫作“懿”;行为合乎正道,叫作“庄”;有过错,叫作“僖”;施行某事却没有成功,叫作“宣”;有恩惠却没有内在德行,叫作“献”;治理而没有灾害,叫作“平”;处于混乱而不受损害,叫作“灵”;依据义理而获得成功,叫作“景”;丧失志向而不能改变【一作“失忘无传”】,就按照它的光明程度来定谥,其余都取法于相似的意义。和,是调和;防,是防备;勤,是勤劳;遵,是遵循;爽,是损伤;肇,是开始;乂,是治理;康,是安定;怙,是依恃;享,是祭祀;胡,是广大;服,是失败;康,是顺从;就,是成就;▯,是过错;锡,是赐予;糠,是空虚;叡,是圣明;惠,是爱护;绥,是安定;坚,是长久;耆,是强盛;考,是成就;周,是周全;敏,是迅疾;防,是克制;载,是办事;弥,是长久。《大纪》说:在太庙举行祭祀,开始制定追尊先人的礼制,避讳名号、制定谥号。地位卑贱者不能作诔辞,尊贵者年幼不能为年长者作诔辞;只有天子可以称奉天命来作诔辞,诸侯之间不能互相作诔辞。追尊古公亶父为太王,季历为王季,文考为文王。庚戌日,燔柴祭天、望祭山川,大告武功已经成就。《武成》说:过了三天,到庚戌日【朱子说:有人认为是二十二日,有人认为是二十三日、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燔柴祭天、望祭山川,大告武功已经成就。【朱子说:先儒把“王若曰”应当接在“受命于周”之后,大概是不知道生魄之日的缘故。诸侯、百官虽然前来请求命令,但武王因为还没有祭祀祖宗、告祭天地,不敢发布命令,所以暂且命令他们协助祭祀。于是丁未日在郊外和宗庙祭祀,庚戌日大告武功已经成就,之后才向诸侯发布诰命。上下交往的次序、人神之间的次序,本来就应当如此。又说:《汉书·律历志》引用《武成篇》说:一月壬辰日,月亮已经接近朔望之末;第二天癸巳日,武王于是早朝,从周出发去征伐纣王;到了三月,月亮已经过了望日,过了五日甲子日,把商王纣全部杀掉;四月,月亮已经过了望日,过了六日庚戌日,武王在周庙举行燎祭。现在考察,伏生传授的今文《尚书》没有《武成》篇,只有孔氏古文《尚书》才有这一篇。如今颜师古注释《汉书》时,刘歆所引用的两段文字与古文不同,却都把它们当作今文《尚书》,不知道依据了什么考证。各家推算历法,认为这一年二月有闰月,四月丁未是十九日,庚戌是二十二日;然而两日都在生魄之后,这样看来古文次序颠倒,而《汉书·律历志》所引的次序是正确的。但它说在周庙举行燎祭,似乎没有道理。何况古文《武成》篇的文字全都错乱荒谬,又怎么知道“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十四字,不是原本在“示天下弗服”之下、“丁未祀于周庙”之上,而“王若曰”以下才是“大告武成”的文字呢?又说:拿孔安国的注释同《汉书·律历志》参照,大体上多半相同;只是《汉书·律历志》所说的二月既死魄后五日为甲子,日期相差得太快;并且四月既生魄与丁未、庚戌的先后次序略有不同。大概根据上文一月壬辰日月亮接近朔望之末来推算,二月死魄后的第五日应当是辛酉日或壬戌日,不可能是甲子日,这是《汉书·律历志》的错误。又以一月壬辰、二月甲子和闰月来推算,《汉书·律历志》所说四月既生魄后六日为庚戌,应当是二十二日;而经文把生魄放在丁未、庚戌之后,恐怕是经文次序颠倒。历法虽然没有四月都是小月的道理,但也不过相差前后一两天,不应当相差如此之多。宗庙内部的祭祀,日期应当用丁巳这样的阴日;《汉书·律历志》却没有丁未日,而说庚戌日在周庙举行燎祭。庚戌是阳日,并不是宗庙祭祀所应使用的日子;而且燎祭也不是宗庙的礼仪。它又说第二天辛亥日祭祀天位,过五天乙卯日又到周庙祭祀俘获的敌人首级。这样六天之内举行三次大祭,礼数繁多,近于不敬;而且这些内容也是经文所没有的,不知道刘歆究竟依据了什么。颜师古认为这是今文《尚书》,可是伏生传授的今文二十八篇中本来没有这一篇,颜氏这样说,又不知道依据了什么。】武王说:“唉!诸位诸侯,先王建立邦国、开创土地【先王指后稷;商朝拥有天下,尊称契为玄王;周朝拥有天下,尊称后稷为先王】;公刘能够厚实地继承前人的功业,到了太王,才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
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泰誓、牧誓诸书但称文考,至是曰文考文王,盖始追王也。大邦畏其力,犹荀子所谓桓文之节制不足以敌汤武之仁义,盖大邦以强力自负,然畏文王道德之强,不敢肆也。文王自为西伯,专征,威德益着,九年而崩,大统未集者,谓未伐商而取天下也】予小子其承厥志,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厎商之罪【武成错简,自刘原父、王介甫、程子、朱子皆尝改定,今从朱子正本,但用附我大邑周之下,刘氏谓当有阙文,朱子谓当有逊避警戒之辞,若《汤誓》之云。愚昔从子王子参订,以厎商之罪系于此,粗为可读,但此告诸侯之辞,以王若曰起文,则史官追述其语,未必皆当时全语也,故不如《汤诰》之密。盖《汤誓》誓亳众而未及诸侯,故《汤诰》诞告之辞加密;《泰誓》、《牧誓》既屡誓诸侯,故《武成》告命之辞或不待加详也】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此与诸侯更定仪等及命之之辞,朱子谓史臣之辞云】○《大戴礼》践阼篇曰:「武王践阼三月【既王之后】召士大夫而问焉曰:『恶有藏之约,行之博,万世可以为子孙恒者乎?』诸大夫对曰:『未得闻也。』然后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见。』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斋矣。」三日,王端冕,师尚父亦端冕,奉书而入,负屏而立。王下堂,南面而立。师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行西折而南,东面而立。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朱子曰:强者以力自矫之谓,若狥其所偏,不自矫揉,则终于枉而已】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藏之。约行之博,可以为子孙恒者,此言之谓也。」王闻书之言,惕若恐惧,退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焉,于机为铭焉,于鉴为铭焉,于盥盘为铭焉,于楹为铭焉,于杖为铭焉,于带为铭焉,于履屦为铭焉,于觞豆为铭焉,于户为铭焉,于牖为铭焉,于劒为铭焉,于弓为铭焉,于矛为铭焉。席前左端之铭曰:「安乐必敬。」前右端之铭曰:「无行可悔。」后左端之铭曰:「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后右端之铭曰:「所监不逺,视迩。」所代机之铭曰:「皇皇惟敬。」口生防,口戕口。鉴之铭曰:「见尔前,虑尔后。」盥盘之铭曰:「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之铭曰:「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之铭曰:「恶乎危?于忿防;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带之铭曰:「火灭修容,慎戒必恭,恭则寿。」履屦之铭曰:「慎之劳,劳则富。」觞豆之铭曰:「食自杖,食自杖,戒之防【居妖反】防则逃。」户之铭曰:「夫名难得而易失,无懃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懃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揺揺,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之铭曰:「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劒之铭曰:「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德,行德则兴,倍德则崩。」弓之铭曰:「屈伸之义,废兴之行,无忘自过。」矛之铭曰:「造矛造矛,少间弗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王访于箕子书洪范篇曰: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蔡氏曰:商曰祀,周曰年,此曰祀者,因箕子之辞也。箕子尝言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史记亦载箕子陈洪范之后,武王封于朝鲜而不臣,访就而问之。箕,商旧封邑之名,子爵也。愚按:书十有三祀,则知箕子之不臣于武王。书访于箕子,则知武王之不臣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彞伦攸叙【骘,升也,犹云生长也。协,合也。彝,常伦理,所谓秉彝人伦也。武王之意,盖谓天▯然长生下民,所以使之相安而不乱者,此必有彝常条理次第,而我不知其详,为此疑以发箕子之言。然义理无穷,武王之圣已能知之,其间节目之详,则亦必讲明而后尽也】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
译王季勤勉地经营王室。我已故父亲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勋,广大地承受天命,从而安抚四方和夏地。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感怀他的德行。只是经过九年,大一统的事业还没有完成【《泰誓》《牧誓》等篇只称“文考”,到这里称“文考文王”,大概是从这里才开始追尊为王。“大邦畏其力”,与荀子所说的桓公、文公的节制之功不足以抵挡汤、武的仁义相近:大国自恃强力,但畏惧文王道德的力量,不敢放纵。文王自任西伯,专擅征伐,威势和德行日益显著,九年后去世;“大统未集”,是说还没有征伐商朝、取得天下】。我这个后人要继承他的志向,恭敬地奉行上天成就的命令,所以我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百姓。那些男女百姓用箧装着黑色和黄色的丝帛,彰显我们周王所受上天的恩惠;于是震动归附于我们大周,抵达商纣的罪过【《武成》篇文字次序错乱,自刘原父、王安石、程子、朱子都曾经改定,现在采用朱子的正本。但“用附我大邑周”以下,刘氏认为应当有缺文,朱子认为应当有表示退避、警戒之意的言辞,如《汤誓》中所说的那样。我过去曾跟从子王子参订,把“以厎商之罪”接在这里,勉强还能读通。但这是告诫诸侯的话,既然以“王若曰”开头,便是史官追述武王的话,未必全是当时的原话,所以不如《汤诰》严密。大概《汤誓》只是向亳地众人发誓,还没有涉及诸侯,所以《汤诰》的告诫言辞更加周密;《泰誓》《牧誓》已经多次向诸侯发誓,所以《武成》的告命之辞有时不必再加以详细说明】。爵位只设五等,土地只分三等,设置官职只任用贤者,安排职事只看才能;重视百姓所需的五种教化,只重视粮食、丧事和祭祀;敦厚诚信,彰明义理;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垂衣拱手而治,天下就能安定【这是同诸侯重新确定礼仪等级以及授命时所说的话,朱子认为是史臣的话。】《大戴礼记·践阼篇》说:“武王即位三个月【已经成为天子之后】,召见士大夫问道:‘有没有一种内容,藏在心中时简约,施行起来却广泛,万世都可以作为子孙恒久准则的东西呢?’ 诸位大夫回答说:‘没有听说过。’于是武王又召见师尚父问道:‘黄帝、颛顼的道,存在于意旨之中,却已经模糊得无法看见。’师尚父回答说:‘在《丹书》里。大王想听的话,就请斋戒吧。’三天后,武王戴着端正的冕服,师尚父也戴着端正的冕服,捧着书进来,背靠屏风站立。武王走下堂,面向南站立。师尚父说:‘先王的道,不能面向北站立。’武王向西转身再向南走,面向东站立。师尚父面向西,把书中的话讲给他听:‘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恭敬,就灭亡。义胜过欲望,就能顺利;欲望胜过义,就凶险。凡事不自我勉强,就会走上弯路【朱子说:所谓强,是用力量自我矫正;如果顺从自己的偏向,不自我矫正,最终就只能走上弯路】;不恭敬,行为就不正。走上弯路的会灭亡,废弃恭敬的道理,应当万世收藏。这些话说的,就是藏在心中简约、施行起来广泛、可以作为子孙恒久准则的道理。’武王听到书中的话,警惕而恐惧,退下后作了戒辞:在席子的四角刻铭,在几案上刻铭,在镜子上刻铭,在盥洗盘上刻铭,在楹柱上刻铭,在手杖上刻铭,在衣带上刻铭,在鞋履上刻铭,在酒觞和食豆上刻铭,在门户上刻铭,在窗牖上刻铭,在剑上刻铭,在弓上刻铭,在矛上刻铭。席子前方左角的铭文说:“安逸快乐时一定要恭敬。”前方右角的铭文说:“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后方左角的铭文说:“一反一侧,也不可以忘记。”后方右角的铭文说:“所借鉴的并不遥远,要看近处。”几案上的铭文说:“始终惶惶不安,只知道恭敬。”口中生出防备,口又伤害口。镜上的铭文说:“看见你的现在,要考虑你的将来。”盥洗盘上的铭文说:“与其陷溺于人的欲望,不如陷溺于深渊;陷溺于深渊还可以游出来,陷溺于人的欲望就无法挽救。”楹柱上的铭文说:“不要说有什么残害,祸患将要发生;不要说有什么损害,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有什么伤害,祸患将会长久。”手杖上的铭文说:“哪里会危险?在于愤怒;哪里会失去正道?在于嗜好和欲望;哪里会彼此忘却?在于富贵。”衣带上的铭文说:“火熄灭后修饰仪容,谨慎戒惧、一定恭敬,恭敬就能长寿。”鞋履上的铭文说:“谨慎对待劳苦,劳苦就能富足。”酒觞和食豆上的铭文说:“饮食要自我节制,饮食要自我节制,警戒这种过失【‘防’读居妖反】;有过失就要逃避。”门户上的铭文说:“名声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没有勤勉而不立志,却说‘我已经知道了吗’?没有勤勉而不能达到,却说‘我已经掌握了吗’?祸乱以泥土般的阻滞来困住人,就像风将要到来时,必先摇动;即使有圣人,也不能替他谋划。” 门上的铭文说:“顺应上天的时令,利用土地的财物,恭敬地祭祀皇天,恭敬地把先人的时令放在心上。”剑上的铭文说:“把它佩带在身上作为服饰,一有行动就一定实行德行;实行德行就会兴盛,违背德行就会崩溃。”弓上的铭文说:“屈伸的道理,兴废的行为,不要忘记反省自己的过错。”矛上的铭文说:“制造矛啊,制造矛啊,稍有间隙也不能忍受,终身都会感到羞耻。”这是我一人所听闻的,用来告诫后世子孙。周武王向箕子询问。《尚书·洪范》篇说:“十三祀,王向箕子询问。”【蔡氏说:商代称‘祀’,周代称‘年’,这里称‘祀’,是因为沿用了箕子的说法。箕子曾说过:商朝将要灭亡,我不愿做臣仆。《史记》也记载,箕子陈述《洪范》之后,周武王把他封在朝鲜,他不向武王称臣;武王前去拜访并向他询问。‘箕’是商代旧有封邑的名称,‘子’是爵位。我按:书中说‘十三祀’,可知箕子没有向武王称臣;书中说‘王访于箕子’,可知武王也没有把箕子当作臣下。】武王于是说道:‘唉!箕子,上天暗中安定下民,使他们彼此协调、安居乐业;我却不知道这种常道伦常是怎样安排的。’【骘,是升的意思,也就是生长。协,是使彼此相合。彝,是常道和伦理,即所谓秉持常道、遵循人伦。武王的意思大概是说:上天默默地使下民生长,所以使他们能够相安而不混乱;这里一定有常道和条理次序,但我不知道其中的详情,因此以此疑问来引发箕子的言论。不过义理没有穷尽,武王的圣明已经能够知道其大要,其中细节条目的详尽之处,也必定要经过讲明才能完全了解。】箕子于是说道:‘我听说从前鲧堵塞洪水,使五行的正常秩序混乱,上帝于是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常道伦理也因此败坏。’
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此言洛书所为出之意也。鲧禹相继治水,洛书必待禹而后出者,盖天不爱道,地不爱宝,必得其人然后畀。鲧陻洪水,逆水之性,所以五行皆汩乱其常,此帝之所以不畀鲧,而彝伦之所以不明也。禹则不然,故帝乃锡之。书出于洛而禹得之,遂推其类以为洪范九畴,彝伦之所以叙也。蔡氏曰:治水功成,洛▯呈瑞,如箫韶奏而凤仪,春秋作而麟至,亦其理也】初一【说见虞纪】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此神禹所则洪范之经也。洛书之数以五居中,其余八位异数,而纵横凑合对则两其五,参则三其五,而五数无不在焉,故以皇极居五,以枢纽乎九畴。以五行居一,以胎育乎众有。所以皇极不言数,盖数之体也。五行不言用,盖用之大也。蔡氏曰:敬诚身也,农厚生也,协合天也,建立道也,乂治民也,明辩惑也,念省騐也,向劝而威惩也。子王子曰:「洛书纵横皆五,故九畴每畴五,亦在焉。五行、五事、五纪、庶征、五福,皆五也。八政虽八,而以三官统五政:司空统食货,司徒统祀宾,司寇统师,是亦五也。三德虽三,而刚柔之用各二,是亦五也。稽疑虽七,而卜兆则五,从逆则亦五。六极虽六,然与五福相反:短折寿之反,贫富之反,疾病康寜之反,恶弱好德之反,凶折考终之反,是亦五也。」愚按:二极同文而异义。皇极者,凖极之极;六极者,穷极之极。今医书亦有六极之证,谓气血筋骨皮肉皆竭也,义同此。或疑六极之极当作殛】一五行【汉石经无一字,余传首句并不言畴数】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朱子说:下去声,上上声】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此下九畴之目,盖大禹本经,其发明者盖禹之意,而箕子传文也。朱子曰:吴氏谓《洪范》乃五行之书,其下诸畴各以序类相配,此《洪范》之传也,后皆放此。水曰润下以下,言五行之性;润下作咸以下,言五行之味。五行者,造化之用,其功用甚广,此独言其性与味者,以切于民饮食器用言也。水之性,气润而势下;火之性,气炎而势上;木之性,有曲而有直;金之性,体从而用革;土无不生。此独言稼穑者,重民用也。不言曰」而言「爰」,盖于此独重也。种曰稼,以生言;敛曰穑,以成言。五者亦各有隂阳之分】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此五事之目,其序全体五行,其功后配庶征。皇极之所以为极者,专本于是。朱子曰:在天为五行,在人为五事。五事以思为主,盖不可见而行乎四者之间也。然操存之渐,必自其可见者而为之】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此五事之则也大禹敬用之言尽之而箕子又各发明其则从顺也】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此推五则之功也貌而能恭则气象严整袭顽起惰故肃言而能从则令行人顺故乂视明则知见必彻故能哲听聪则多闻善断故能谋至于思能通微则圣矣周子曰睿通微也能通微则无不通矣】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食者民之所本以生货者民之所资以用故食居上货次之食货所以养生祭祀所以送死所谓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司空掌土所以定其居司徒掌教所以正其德司寇掌禁所以治其邪宾所以交际待诸侯怀逺人师所以除残贼也刑者圣人之不得已故司寇居三官之后兵者圣人之大不得已故师居八政之末】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岁四时也月晦朔也日躔度也星有经有纬随天者经星五纬者纬星辰日月所会十二次也厯数者推步占候之法所以纪嵗月日星辰也八政者周礼之纲五纪者羲和之职】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昬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东坡苏氏石林叶氏无垢张氏容斋洪氏皆曰此五纪之传今从之盖岁月日星辰之度具于厯数箕子于此特以其切于君臣政事者言之以明调赞之本曰者箕子之辞也省察视也王言省卿士师尹不言者冒上文也一岁该十二月王当视岁功之运以总揽羣纲一月该三十日
译鲧因此被处死,禹继承事业而兴起;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常道伦理才得以安排有序。【这里说的是《洛书》所以出现的原因。鲧、禹相继治理洪水,《洛书》一定要等到禹才出现,大概是因为上天不吝惜道理,大地不吝惜宝物,但一定要遇到合适的人才赐予他。鲧堵塞洪水,违背了水的本性,所以五行都混乱了它们原有的常性;这就是上帝不把《洪范》赐给鲧、常道伦理不能明白的原因。禹则不是这样,所以天帝把它赐给了禹。《洛书》出于洛水而禹得到它,于是推演其中的类别,把它写成《洪范》九畴,这就是常道伦理得以有序的原因。蔡氏说:治水成功后,洛水神龟呈现祥瑞,正如箫韶奏响而凤凰来仪,《春秋》成书而麒麟出现一样,也是同样的道理。】第一项说五行【见《虞纪》所说】,第二项说敬用五事,第三项说农用八政,第四项说协用五纪,第五项说建立皇极,第六项说治理三德,第七项说明察稽疑,第八项说省察庶征,第九项说向往五福、戒惧六极。【这是神禹所取法的《洪范》纲要。洛书的数字以五居中,其余八个方位的数字各不相同;纵横相加、相对排列时,两两合为五,三者参合也成为五,五这个数字无处不在,所以把皇极放在第五位,用它作为统摄九畴的枢纽。以五行居于第一位,用来孕育万物。因此皇极不说数字,大概是因为它代表数字的本体;五行不说作用,大概是因为它代表作用的广大。蔡氏说:‘敬’是端正自身,‘农’是使生计丰厚,‘协’是与天相合,‘建’是建立正道,‘乂’是治理百姓,‘明’是辨明疑惑,‘念’是反省验证,‘向’是劝导,‘威’是惩戒。子王子说:‘《洛书》纵横相加都为五,所以九畴每一畴中也都有五。五行、五事、五纪、庶征、五福,都是五。八政虽然是八项,但由三种官职统领五种政事:司空统领食、货,司徒统领祀、宾,司寇统领师,这也就是五项。三德虽然是三项,但刚、柔的作用各有两项,这也就是五项。稽疑虽然列有七项,但卜兆分为五类,顺逆也分为五类。六极虽然是六项,但它们与五福相反:短折是长寿的反面,贫穷是富裕的反面,疾病是康宁的反面,凶恶、懦弱是好德的反面,凶死、夭折是善终的反面,这也就是五类。’我按:两个‘极’字同文而意义不同。皇极的‘极’,是准则、极标准的极;六极的‘极’,是穷尽、极端的极。现在医书中也有‘六极’的病证,说气、血、筋、骨、皮、肉全都衰竭,意义与这里相同。有人怀疑六极的‘极’应当写作‘殛’。】第一项是五行【汉代石经没有‘一’字,其余传文的开头句也不说这是第几畴】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性质是滋润而向下,火的性质是炎热而向上【朱子说:‘下’读去声,‘上’读上声】;木的性质是能曲能直,金的性质是顺从而能改变,土则从事种植和收获。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热向上产生苦味,曲直产生酸味,顺从而能改变产生辛味,种植收获产生甘味【这是以下九畴的条目,大概是大禹原来的经文;其中加以阐明的文字,大概体现了禹的意思,而是箕子的传文。朱子说:吴氏认为,《洪范》是讲五行的书,下面各畴都按次序和类别相互配合,这就是《洪范》的传文,后面都依此类推。‘水曰润下’以下,是说五行的性质;‘润下作咸’以下,是说五行的味道。五行是造化的作用,功用非常广泛,这里只说它们的性质和味道,是因为这与百姓的饮食和器用最为相关。水的性质是气息滋润、势态向下;火的性质是气息炎热、势态向上;木的性质有曲有直;金的性质是形体顺从而作用能够变革;土没有什么不能生长的。这里单说种植和收获,是因为重视百姓的使用。不说‘曰’,而说‘爰’,是因为这里特别加以重视。播种叫‘稼’,从生长方面说;收获叫‘穑’,从成熟方面说。这五者也各自有阴阳之分。】第二项是五事:第一是容貌,第二是言语,第三是观看,第四是听闻,第五是思考【这是五事的条目,其次序完全对应五行,其作用后来又与庶征相配。皇极之所以成为最高准则,专门以此为根本。朱子说:在天上表现为五行,在人身上表现为五事。五事以思考为主,因为思考不可见,却运行于其余四事之间。然而,操守和存养逐渐形成的过程,一定要从可以看见的方面做起。容貌要恭敬,言语要顺从,眼光要明察,听觉要聪敏,思考要通达睿智【这是五事的准则。大禹所说的‘敬用’,已经把它们概括尽了;箕子又分别阐明了它们的准则。‘从’就是顺从。】恭敬就表现为严肃,顺从就能使政事得到治理,明察就能成为明智,聪敏就能制定谋略,睿智就能成为圣人【这是推论五种准则所产生的功效。容貌能够恭敬,气象就严整,可以震慑顽劣、振起懈怠,所以说能达到严肃;言语能够顺从,命令就能施行、众人就能顺服,所以说能达到治理;观察明察,见识一定透彻,所以能成为明智;听觉聪敏,见闻广博而且善于决断,所以能制定谋略;至于思考能够通达幽微之处,就成为圣人了。周濂溪说:睿就是通达幽微,能够通达幽微就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第三项是八政:第一是食,第二是货,第三是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第八是师【食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财货是百姓赖以使用的资财,所以食居首位,货次之。食货用来养生,祭祀用来送死,这就是所谓使百姓生有所养、死有所葬而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始。司空掌管土地,用来安定百姓的居处;司徒掌管教化,用来端正百姓的德行;司寇掌管禁令,用来治理邪恶;宾是用来交往接待诸侯、安抚远方之人的;师是用来除掉残暴和贼害的。刑罚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所以司寇排在三种官职之后;战争是圣人万不得已才使用的,所以师排在八政的末尾。】第四项是五纪:第一是岁,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数【岁是四时,月是晦朔,日是运行的度数;星有经星和纬星,顺着天体运行的是经星,横向运行的是纬星;辰是日月会合的十二次;历数是推算、观测和占候的方法,用来记录岁、月、日、星辰。八政是《周礼》的纲要,五纪是羲和所掌管的职事。】又说:王考察岁,卿士考察月,师尹考察日;岁、月、日、时不发生错乱,百谷就会成熟,治理就会清明,贤能俊杰就会显现,国家就会安宁;岁、月、日、时一旦错乱,百谷就不能成熟,治理就会昏暗不明,贤能俊杰就会隐微,国家就不得安宁。庶民只对应星辰;星有偏好风的,星有偏好雨的;日月的运行,于是有冬有夏;月亮运行经过不同星宿,于是有风有雨【东坡苏氏、石林叶氏、无垢张氏、容斋洪氏都说,这一段是五纪的传文,现在采用这一说法。岁、月、日、星辰的度数已经包含在历数中,箕子在这里特别从与君臣政事密切相关的方面来说明,以阐明调和辅佐的根本。‘曰’是箕子的言辞。‘省’是考察、观察。说到王而没有说卿士、师尹,是因为承接上文。一年包括十二个月,君王应当考察一年的运行,以总揽各种纲要;一个月包括三十天。
卿士当视一月之运以各率其属至于官师庶尹又当视一日之运而朝夕靡懈修举众务,盖天之岁月日时无易,则百谷用成,治象清明,贤俊俱出,民俗平康;易其序则反是。君臣责任之修废,其效如之,成功统归于上。故无易者,先言嵗月;废坠多起于微,故既易者,先言日月。盖自一日之差,则累累皆差也。星指经星,庶民之象,则如星之众,而星之所尚有不同:有好风者,箕星是也;有好雨者,毕星是也。《汉志》言轸星亦好▯,《星占》言东井好风▯。日月之行,冬夏各有常度。月之从星入箕,则多风;离毕则多▯;宿轸则▯,宿井则风雨矣。日行黄道,而月有九行。每月周天,则又以日为纪。日有常度,其从星者惟月耳。按占书,凡太隂所行,各有变异,此但举风雨者为例尔。蔡氏曰: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黄道也。北至东井,去极近;南至牵牛,去极逺;东至角,西至娄,去极中是也。九行者,黑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东,并黄道为九行也。日极南至于牵牛,则为冬至;极北至于东井,则为夏至;南北中东至角,西至娄,则为春秋分。月立春春分,从青道;立秋秋分,从白道;立冬冬至,从黑道;立夏夏至,从赤道。所谓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也。月行东北入于箕,则多风;月行西南入于毕,则多雨。所谓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也。民不言省者,庶民之休咎系乎上人之得失,故但以月之从星,以见所以从民之欲者何如尔。夫民生之众,寒者欲衣,饥者欲食,鳏寡孤独者之欲得其所,此王政之所先,而卿士师尹近民者之责也。然星虽有好风好▯之异,而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之常。以月之常行而从星之异好,以卿士师尹之常职而从民之异欲,则其从民者,非所以徇民矣。言日月而不言嵗者,有冬有夏,所以成嵗功也;言月而不言日者,从星惟月为可见耳】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朱子谓皇者君也,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也。如所谓北极、皇极、民极之谓也。建立也,其有极,指人之所有之标准也。谓人君下布五行,上协五纪,端五事于上,而躬行言动,皆可以为民之标准;修八政于下,而法度政事,皆有以为民之标准。此所谓建其有极也】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傅氏子骏以为此章乃古书韵语,与《箕子》前后书文不同。《子王子》是之,即以继《皇建其有极》之下,以为《皇极》经文。上文所谓「敛时五福」者,乃五福传文;下文曰「皇极敷言」者,乃《箕子》此章传文。今从之。偏不中,陂不平,作恶作好,私意之増加也。党不公,反倍常,侧欹倾也。荡荡,广大也;平平,易直也;正直,公平正直也。偏陂好恶,己私之生于心也;偏党,己私之见于事也;反侧,己私之变于久也。王义、王道、王路,即皇极之所以为教者,互文以讽咏耳。荡荡、平平、正直,即皇极之所以为体者,亦互文以形容耳。此言人君会建其有极于上,使人皆有所标准,以为遵行之的,故人皆不敢徇己之私,而从上之化,亦不必私意妄为,而皆可安行于道化之中。遵义、遵道、遵路,所谓会其有极,防如朝防之防;荡荡、平平、正直,所谓归其有极,归如要归之归。此章咏叹淫泆,虽指民之叶极而言,然皇极四方八面公平正大之体,于此可见矣。信哉,其为古今相传之语,为皇极之经也。朱子曰:「自无偏无陂以下,乃是反覆赞叹正说皇极体段】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曰」者,箕子传辞也。皇极之敷言,蔡氏谓即上文敷衍之言也。言人主于皇极之敷言,以是为常行,以是为训教,则人主之训即天之训也。斯民以此敷言,于是训而是行之,则亦可以近天子道德之光华矣。谓其贤德可以进用于君,然其心悟其行同,亦如亲而炙之也。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盖于是民始知天子之所以恩育乎我,君长乎我者,其德大矣】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濳,刚克高明,柔克【正公平而不偏尚也,直如直道而行之,直无所矫拂克治之也。友顺也,世俗平康则正直而已,不必偏有所尚。彊弗友,气习之刚彊也,则以刚治之。燮友,气习之柔弱也,则以柔治之。
译卿士应当考察一个月的运行,以便分别统率自己的属官;至于官长和众尹,也应当考察一天的运行,早晚都不懈怠地修治、兴办各项事务。大概上天所规定的岁、月、日、时不发生错乱,百谷就能成熟,政事的形势就会清明,贤能俊杰都会出现,民俗就会安宁;如果使它们的次序错乱,结果就相反。君臣履行职责或废弛职责,所产生的结果也是如此,而成功最终都归于君上。所以说不发生错乱时先说岁、月,是因为功业由上而统摄;废弛和败坏大多从细微处开始,所以说发生错乱时先说日、月,是因为从一天的差错开始,就会接连不断地都发生差错。星指经星,庶民的象征就像星辰那样众多,而星辰所偏好者各不相同:有的偏好风,箕星就是这样;有的偏好雨,毕星就是这样。《汉志》说轸星也偏好雨,《星占》说东井偏好风雨。日月运行黄道,冬夏各有固定的度数。月亮运行到箕宿,就多风;离开毕宿,就多雨;停宿于轸宿,就有雨;停宿于井宿,就有风雨。太阳运行在黄道上,而月亮有九条运行轨道。月亮每月绕行一周天,又以太阳作为标志。太阳有固定的运行度数,能够随星宿变化的只有月亮。按照占候之书,凡是太阴运行的地方,各有不同的变化,这里只是举风雨为例罢了。蔡氏说:太阳有中道,月亮有九条运行轨道。中道就是黄道。太阳向北到东井时,距离北极最近;向南到牵牛时,距离北极最远;向东到角宿、向西到娄宿时,距离北极居中,这就是太阳运行的位置。九条运行轨道中,黑道有两条从黄道北面分出,赤道有两条从黄道南面分出,白道有两条从黄道西面分出,青道有两条从黄道东面分出,再加上黄道,合为九道。太阳运行到最南的牵牛宿,就是冬至;运行到最北的东井宿,就是夏至;运行到南北居中、东方的角宿和西方的娄宿,就是春分、秋分。月亮在立春、春分时沿青道运行;在立秋、秋分时沿白道运行;在立冬、冬至时沿黑道运行;在立夏、夏至时沿赤道运行。这就是所谓日月的运行于是有冬有夏。月亮向东北运行进入箕宿,就多风;向西南运行进入毕宿,就多雨。这就是所谓月亮随星宿运行,于是有风雨。这里不说庶民考察什么,是因为百姓的吉凶取决于上位者的得失,所以只说月亮随星宿运行,以显示上位者顺应百姓愿望的情况究竟如何。百姓众多,受寒的人想要衣服,挨饿的人想要食物,鳏寡孤独者想要得到适当的安置;这些是王政首先要办理的事情,也是卿士、师尹这些接近百姓的官员的责任。然而,星辰虽然有偏好风、偏好雨的不同,日月的运行却有冬夏这种恒常规律。以月亮恒常的运行去顺应星辰不同的偏好,就像以卿士、师尹恒常的职责去顺应百姓不同的愿望;这样顺应百姓,并不是无原则地迎合百姓。说日月而不说岁,是因为有冬有夏,才能成就一年的功业;说月而不说日,是因为随星宿运行的只有月亮看得出来。】第五项是皇极:君王建立天下所共有的最高准则【朱子说:‘皇’就是君,‘极’是至高、极致的意思,也是标准的名称,如北极、皇极、民极所说的那样。建立,就是建立;‘其有极’,指人所具有的标准。意思是君王向下施行五行,向上协调五纪,在上端正五事,自己的言语行动都可以成为百姓的标准;向下修治八政,使法度政事都足以成为百姓的标准。这就叫建立天下的标准。】不偏不倚,遵循王的正义;不凭个人喜好,遵循王的正道;不凭个人厌恶,遵循王的道路。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大无边;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易坦荡;不反常,不倾斜,王道公正正直。使众人会合于他们所共有的标准,归附于他们所共有的标准。【傅氏子骏认为,这一章是古书中的韵语,与《箕子》前后的书文不同。《子王子》赞同这一看法,就把它接在‘皇建其有极’之下,认为是《皇极》的经文。上文所说‘收聚这些五福’,是五福的传文;下文所说‘皇极铺陈言论’,是箕子这一章的传文。】现在采用这种说法。偏是不居中,陂是不平,任意行恶、任意行好,是私意的增加。党是不公,反是违背常道,侧是歪斜倾倒。荡荡,是广大;平平,是平易正直;正直,就是公平正直。偏陂、好恶,是个人私意产生于内心;偏党,是个人私意表现在事情上;反侧,是个人私意长久发展后发生变化。王义、王道、王路,就是皇极用来教化人的内容,只是以互文的方式反复讽咏。荡荡、平平、正直,就是皇极作为本体的样子,也只是用互文来描绘。这里说君王在上面会合并建立共同标准,使人人都有可以遵循的准则;因此人人都不敢顺从自己的私意,而顺从君上的教化,也不必任凭私意妄行,都可以安稳地行走在道德教化之中。遵循义、遵循道、遵循路,就是所谓‘会其有极’,其中‘防’是防止的意思,如朝夕防备的‘防’;荡荡、平平、正直,就是所谓‘归其有极’,其中‘归’是归向、归附的意思。此章反复咏叹,虽然是针对百姓合于标准而言,但皇极四面八方公平正大的本体,在这里可以看见。确实,它是古今相传的话,是皇极的经文。朱子说:‘从“无偏无陂”以下,都是反复赞叹,正面说明皇极的体貌。’】又说:皇极所铺陈的言论,是常道,是教训;对于上帝来说,也是上帝的教训。所有百姓,皇极所铺陈的言论,就是他们应当遵守的教训、应当实行的行为,用来接近天子的光明。又说: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曰’字,是箕子的传文。蔡氏认为,‘皇极之敷言’就是上文铺陈推广的言论。意思是,君主对于皇极所铺陈的言论,把它作为常行,把它作为训教,那么君主的训教就是上天的训教。百姓以这些铺陈的言论为教训并加以实行,也就可以接近天子道德的光辉。这里说的是,他们的贤德可以被君主进用;不过,他们的心意得到觉悟、行为得到实践,也像亲自接近并受到熏陶一样。‘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大概是说,百姓到这时才知道天子以德恩育我、作我的君长,其德行是多么广大。】第六项是三德:第一是正直,第二是刚克,第三是柔克。处于平和安宁状态时采用正直;对于强硬而不顺从的人采用刚克;对于和顺的人采用柔克。对于深沉退缩的人用刚克,对于高明爽朗的人用柔克【正,是公平而不偏私、不偏重;直,就是依照正道行事;克,是克制、治理。世俗平和安宁时,只要采用正直,不必特别偏重某一方面。强硬不顺从,是气质习性刚强,就用刚来治理;和顺,是气质习性柔弱,就用柔来治理。
此制之也。深沈濳退,气禀之柔也,则以刚治之,使之有立高。尚明爽,气禀之刚也,则以柔治之,使之不过。此化之也。正直之用一,而刚柔之用四。圣人抚世酬物,因时制宜,大用如此】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曰霁,曰防,曰驿,曰克,曰贞,曰悔【灼▯曰卜,揲蓍曰筮。蓍▯无心,吉凶自以类应,然而善推占之则存乎人,故必择其人立为卜人筮人,乃可命之卜筮,而后▯兆蓍卦可推也。雨水兆霁,火兆防,木兆盖冒土而出也。驿,古文作圛。金兆谓圆围络绎也。克,土兆盖勾连相加也。或云防土兆,驿木克金,五者皆▯兆古自有其占法,而今不传尔。贞悔则筮卦也。卦之不变者以内卦为贞,外卦为悔,传所谓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卦之变动者以本卦为贞,之卦为悔,传所谓贞屯悔豫是也。盖贞之义正也,悔之义改也。又説文悔当作晦】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卜五:雨、霁、蒙、驿、克也。占用二:贞、悔也。衍,推也。忒,差也。兆有定体,卦有定辞,自其有变动之差,而天下之至变生焉。故善卜筮者推衍其差忒而已。必立如是善衍忒之人,以作卜筮之人。凡三人推占,则从二人之言,盖众则公也】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尽人谋而后卜筮以决之】汝则从▯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汝则从▯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皆从则▯筮在卿士庶民之先,重神也。▯筮无心之物,故其吉凶与天地神明同体】卿士从▯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三从二逆者皆吉,然或汝或卿士或庶民,各以其一在▯筮之上,其要亦以人谋为主】汝则从▯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内外犹记言内事外事,内谓祭祀之事,外如征伐之事是也。二从三违,吉凶如此】▯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人谋能料其事之可否耳,若气数推移之变,有出于意料之表者,此则非人谋所能逆知,惟▯筮知之耳。故▯筮共违虽人谋皆从而未可为也。然箕子以▯先筮,又言▯从筮逆,而无曰筮从▯逆者,▯尤古人所重。故礼记大事卜,小事筮。传谓筮短▯长,亦一意也。盖▯兆一成所应久逺,筮则应在一时,而时日推迁又须更筮,故曰筮短▯长。然▯则僭信皆应,若易之垂训则惟忠信之事应,否则有戒不为小人谋也。故自夫子以来专以易垂训,而▯书终废云】八庶征曰▯,曰旸,曰燠,曰寒,曰风【雨于五行水也,旸火也,燠木,寒金,四气皆因风气而成,亦犹四行皆由土而载,故风属土】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传文也。时是也是,五者来备无缺也,各以其叙无舛也。庶草犹言百种,蕃庑丰茂也。一极备气过多也,一极无气过少也。如▯多则涝,雨少则旱,是极备与无皆凶也,余征皆然】曰休征,曰肃时▯若,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休征谓嘉德之证验也。肃、乂、哲、谋、圣五事之德也。箕子以五事庶征相感应,以见九畴之对义。举一隅言之,余畴皆然。时若即所谓五者来备,各以其叙也。貌恭而肃,则敬德润身,人心凝聚,故致时雨之顺。言从而乂,则号令顺理,人心开明,故致时旸之顺。视明而哲,则阳明内主,故时燠顺之。听聪而谋,则闭藏黙运,好谋能断,故时寒顺之。至于思睿作圣,则妙万物而无迹,时风顺之。此箕子各以其德之气象所似,以明类应】曰咎征,曰狂,恒▯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咎征者,恶德之证验也。狂纵僭差也。豫,大传作荼,注谓缓也。急,严急也。蒙,昧也。大传作雺,注谓冒也。急恒寒若,犹所谓秦亡无燠年,盖严廹则常寒应之也。所谓恒若者,即所谓一极备之凶也。此言恒若以见极备之凶,而不明极无之凶何也?盖一极备则一极无可知,如常雨则无旸,常燠则无寒也。凡此通上文,大约以类配。至汉儒则门分户析,指某事致某应,其説始拘。又増入常隂一条,于五事无所配,殊不知常隂已在常寒、常▯、常风之内矣,非箕子之言未备也】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人寿而后能享诸福,故寿为首。富有廪禄,康宁无疾患。攸好德者,乐其道也。考终命者,顺受其正也。古者上下有辨,人非廪禄无自富者,故五福不言贵,言富则贵可知矣。攸好德者,自修之事,而以此为福,何也?
译这是对人的制约。深沉退缩,是禀性柔弱,就用刚来治理,使他有所建立、有所提高;高尚明朗,是禀性刚强,就用柔来治理,使他不过分。这是对人的教化。正直的作用只有一种,而刚、柔的作用各有两种。圣人安抚世人、应对万物,依据时势采取适宜的办法,重大的作用就是这样。】第七项是稽疑:选择并任立卜人、筮人,然后命令他们进行卜筮,说雨,说霁,说【防】,说驿,说克,说贞,说悔【用火灼龟叫作卜,用蓍草起卦叫作筮。蓍草和龟甲本身没有意志,吉凶自然会按照类别相互感应;然而,善于推求卜筮结果还在于人,所以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任立为卜人、筮人,然后才能命令他们进行卜筮,之后才能推求龟兆和蓍卦。雨是水兆,霁是火兆,【防】是木兆,仿佛从土中冒出;驿,古文写作‘圛’,是金兆,像圆形环绕、连续不断;克,是土兆,仿佛弯曲钩连、层层相加。有人说,防是土兆,驿是木兆,克是金兆;这五种都是龟兆,古代本来各有占法,只是现在已经失传了。贞、悔则是筮卦。卦不变时,以内卦为贞,外卦为悔,传文所说‘蛊卦的贞是风,悔是山’就是这种情况。卦发生变动时,以本卦为贞,变出的卦为悔,传文所说‘贞为屯卦,悔为豫卦’就是这种情况。“贞”的含义是正,“悔”的含义是改。又据《说文》,这里的“悔”应当作“晦”。凡是卜问,五种兆象中取两种来占断;推演差错、确定时日,由人来进行卜筮;三个人占问时,就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卜问的五种兆象是雨、霁、蒙、驿、克;所用的两种占断是贞、悔。“衍”是推演,“忒”是差错。兆象有固定的形体,卦辞有固定的文辞;由于其中会发生变化和差错,天下最复杂的变化便由此产生。因此,善于卜筮的人,只是推演其中的差错罢了。必须确立这样善于推演差错的人,让他们担任卜筮之人。凡三个人推演占问,就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大概因为人数多了便能公正。你若有重大疑惑,就先在内心谋划;再同卿士谋划,同庶民谋划,同卜筮谋划。先尽人力谋划,然后用卜筮来作决定。你若听从龟卜,听从筮占,听从卿士,听从庶民,这就叫作“大同”。自身便会康健强壮,子孙也会遇到吉祥。你若听从龟卜、听从筮占、听从卿士,却违背庶民的意见,仍然吉祥。因为全都听从时,龟卜和筮占排在卿士、庶民之前,这是重视神灵;龟卜、筮占是无心的事物,所以它们的吉凶与天地神明相同。卿士听从龟卜、筮占,听从你的意见,而你却违背他们,庶民违背他们,仍然吉祥。庶民听从龟卜、筮占,听从你的意见,而你却违背他们,卿士违背他们,仍然吉祥。三项听从、两项违背,都属于吉祥;不过,有时是你、有时是卿士、有时是庶民,把自己放在龟卜、筮占之上,其要旨仍在于以人的谋划为主。你若听从龟卜、筮占,却违背卿士、违背庶民,做内事吉祥,做外事凶险。“内外”如同《记言》中所说的内事、外事;内事指祭祀之事,外事如征伐之事。两项听从、三项违背,吉凶就是这样。龟卜、筮占都违背人的意见时,静止不行动便吉祥,行动便凶险。人的谋划只能判断事情可不可行;至于气数推移所产生的变化,有些超出意料之外,这就不是人的谋划所能预先知道的,只有龟卜、筮占能够知道。因此,龟卜、筮占都违背人的意见时,即使人的谋划全都一致,也不可以行动。不过箕子先说龟卜,后说筮占;又说龟卜同意而筮占反对,却没有说筮占同意而龟卜反对,这是因为古人尤其看重龟卜。所以《礼记》说,大事用卜,小事用筮。《左传》说筮占所知短、龟卜所知长,也是同一个意思。大概龟兆一旦形成,所对应的事情会延续很久;筮占则只应验于一时,而时日推移后又须重新筮占,所以说“筮短龟长”。然而龟卜对僭越和诚信都能应验;至于《易》所垂示的训诫,则只有忠信之事才应验,否则便是告诫人不要替小人谋划。因此,自孔子以来,人们专门用《易》来垂示训诫,而《龟书》最终废弃不用了。八是庶征:一为雨,二为旸,三为燠,四为寒,五为风。雨在五行中属水,旸属火,燠属木,寒属金;四种气候都因风气而形成,也如同四行都由土承载,所以风属土。六为时。五种征象都来齐全,各自依照次序,百草便繁茂。一项过分充足就凶险,一项完全缺少也凶险。“曰”是传文。这里的“时”是“是”的意思,指五种征象来齐全而没有缺失,各自依照次序而没有错乱。“庶草”就是各种草木,“蕃庑”就是丰盛茂盛。“一极备”是气候过多,“一极无”是气候过少。例如雨水过多就发生水涝,雨水过少就发生干旱,所以过分充足和完全缺少都凶险,其余各种征象也都是这样。又说休征:肃时,雨顺;乂时,旸顺;哲时,燠顺;谋时,寒顺;圣时,风顺。“休征”是美德的征验;肃、乂、哲、谋、圣,是五事的德性。箕子把五事与庶征相互感应联系起来,以显示九畴彼此对应的意义。这里只举一端来说,其余各畴也都是这样。“时若”就是所谓五种征象都来齐全、各自依照次序。容貌恭敬而严肃,就会使敬德滋润自身、人心凝聚,所以招致应时而顺的雨;言语顺理而能治理,就会使号令合乎道理、人心开明,所以招致应时而顺的旸;观察明察而有智慧,就会使阳明之气主宰内在,所以应时而顺的燠随之而来;听力聪敏而善于谋划,就会闭藏而默默运行、善于谋划并能够决断,所以应时而顺的寒随之而来;至于思虑睿智而成为圣人,就能神妙地运化万物而不露痕迹,所以应时而顺的风随之而来。这是箕子分别取各项德性所呈现的气象相似之处,来说明同类相互感应。又说咎征:狂,则恒雨顺应;僭,则恒旸顺应;豫,则恒燠顺应;急,则恒寒顺应;蒙,则恒风顺应。“咎征”是恶德的征验。“狂”是放纵,“僭”是差错。“豫”字,《大传》作“荼”,注文说是迟缓。“急”是严厉急迫。“蒙”是昏昧,《大传》作“雺”,注文说是蒙冒。“急而恒寒顺应”,如同所说秦国灭亡时没有温暖的年份,大概严厉逼迫会使寒冷经常应验。所谓“恒若”,就是上文所说某一征象过分充足所造成的凶险。这里说“恒若”来说明过分充足的凶险,却不说明过分缺少的凶险,为什么呢?因为一项过分充足,就可以知道另一项会完全缺少;例如经常下雨,就不会有旸,经常温暖,就不会有寒。以上各句贯通上文,大致是按同类相配。到了汉代儒者那里,便分门别类,具体指出某种事情导致某种应验,这种说法开始变得拘泥。他们又增加“常阴”一条,却无法与五事相配,殊不知常阴已经包含在常寒、常雨、常风之中了,并不是箕子的言论有所遗漏。九是五福: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有,第三是健康安宁,第四是喜爱美德,第五是善终、顺利终其天命。人先有寿命,然后才能享受各种福,所以长寿排在第一。富有,是有仓廪和俸禄;康宁,是没有疾病忧患。“喜爱美德”,是以自己的道德之道为乐。“善终、终其天命”,是顺从并接受正当的命运。古代上下有等级区别,人若没有仓廪和俸禄,便没有凭借以致富,所以五福不说显贵而说富有;说富有,显贵也就可以知道了。“喜爱美德”是自我修养之事,却把它列为福,为什么呢?
大抵人生而恶弱昬愚者多矣,今其气禀清明,知德义之美而乐之,岂非天下之至福也哉?使此心昬然,所好非德,虽富寿安逸,只以荒亡戕贼而巳且饱暖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又何足为福哉?故好德居寿富康之后】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子王子曰:此五福之传文也。五福之下曰「敛时五福」,犹庶征之下曰「时五者来备」也。或疑此章言「汝极惟」皇作极之语,故旧以为皇极之传,今以受之。五福之下,则章内何以有皇极之説也?愚按:八畴皆与皇极相关,非独五福一畴也。箕子于此举一隅而发之耳。且言为君者体天治民,当以天之所以福民者福之,使之仁寿安富,知所向方,然后可以望其协极。使其救死不赡,奚暇治礼义?所谓「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则时人斯其辜者也」。此犹《大学》平天下之传言,兴起感发之化,而又以絜矩为言是也。又况章内曰「攸好德」,曰「既富方谷」,曰「锡福」,则为五福之传无疑。其间文义,朱子《皇极辨》详之】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此节言人之知所好德而不溺于非德,必人君立之标准。然民之能好德者,与未有德而不为恶者,与革面欲为好德者,皆当念之受之锡之以福也】无虐茕独而畏高明【此节谓民有不幸而茕独衰弱者,有幸而荣富者,人主又当扶之抑之】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其昌【此章言人之才德当荣富者,进而福之,亦国之福也】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谷,善也。此节言人之趋正,亦必先有以养之,故锡福于民者,当以富为先。不然人无所养,下流则易为善或难矣】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此节又言非好德之人而锡之福,终为国家之害而巳按五福虽以好德居四,而传则以好德为重。盖五福本系于天命,而人之所可勉者惟好德而巳锡福虽系于人主,而人主所可锡者亦惟富而巳】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凶折者,横死;短折者,夭死;疾者,身不康;忧者,心不宁;贫者,家不足;恶者,刚恶;弱,者柔恶蔡氏曰:五福六极,在君则由于极之建不建,在人民则由于训之行不行,感应之理微矣】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忒【此五福六极之总传也。五福六极,人君体之以威福其民,作福作威,所谓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也。玉食者,下之所以奉上,此又人主万乗之福也。臣而▯之,则大夫必害于而家,诸侯必凶于而国,有位者用侧颇僻而不安其分,小民者亦▯忒而逾越其常,则转而趋于六极矣。甚言威福之不可下移,而人臣之不可上▯,以发明一义】○朱子皇极辨曰: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故自孔氏传训皇极为大中,而诸儒皆祖其说。余独尝以经之文义语脉求之,而有以知其必不然也。盖皇者,君之称也;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以取正焉者也。故以极为在中之准的则可,而便训极为中则不可。若北辰之为天极,脊栋之为屋极,其义皆然。而礼所谓「民极」,诗所谓「四方之极」者,于皇极之义为尤近。顾今之説者,既误于此,而并失于彼,是以其説展转迷缪,而终不能以自明也。即如旧説,姑亦无问其它,但即经文而读,皇为大,读极为中,则夫所谓「惟大作中,大则受之」为何等语乎?今以余説推之,则人君以眇然之身,履至尊之位,四方辐辏,面内而环观之:自东而望者不过此而西也,自南而望者不过此而北也,此天下之至中也。既居天下之至中,则必有天下之絶德,而后可以立至极之标准,故必顺五行,敬五事,以修其身;
译大概人生下来后,气质禀赋清明、知道德义美好并且以此为乐的人很少,而气质禀赋昏昧、软弱、愚笨的人很多。如今一个人的气质禀赋清明,知道德义的美好并且喜爱它,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福吗?假如内心昏昧,所喜爱的不是美德,即使富有、长寿、安逸,也只会因此荒废事业、自我伤害而已。吃饱穿暖、安逸居处却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又哪里配称为福呢?所以喜爱美德排在长寿、富有、康宁之后。收聚这五种福,用来广泛赐予庶民。只有这样,庶民才会归向你;你赐给他们保有中道的准则。子王子说:这是五福的传文。五福下面说“收聚这五福”,如同庶征下面说“五种征象都来齐全”。有人疑惑,本章说“你的准则”“惟皇作极”一类的话,所以旧说认为这是皇极的传文;现在把它归入五福。五福下面,为什么章内又有皇极的说法呢?我认为,八畴都与皇极有关,并不只有五福一畴如此。箕子在这里举出一端来说明罢了。而且作为君主,应当体察上天来治理百姓,应以天所赐给百姓的福来使百姓得福,使他们仁厚、长寿、安定、富足,知道归向正道,然后才可以希望他们协调于中道。假使他们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哪里有闲暇治理礼义呢?这就是所谓“你不能使人在你的家国中得到所喜爱的,那么这些人就是有罪的”。这就如同《大学》关于平治天下的传文所说的,通过兴起、感发来施行教化,又用推己及人的“絜矩”来说明,正是如此。何况本章中说“喜爱美德”、说“富足以后才能行善”、说“赐福”,那么它是五福的传文就没有疑问了。其中的文义,朱子的《皇极辨》已经详细说明。凡是庶民,不应有放纵的朋党;人也不应有互相勾结的德行,只有君主才能建立最高的准则。所有庶民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你都应当记挂他们。那些还没有协调于中道、却没有遭受罪咎的人,君主就应当接受他们,使他们安定而和悦,并说:“我所喜爱的是美德;你就把福赐给他们,这些人就会成为君主的中道。”这一节说,百姓知道应当喜爱美德而不沉溺于非德,必定要靠君主为他们树立标准。但百姓中能够喜爱美德的人、尚未有德却不作恶的人,以及已经改变表面态度、想要行善的人,都应当加以记挂、接受并赐给他们福。不要虐待孤独无依的人,也不要畏惧显贵有势的人。这一节说,百姓中有不幸而孤独衰弱的,也有幸运而荣耀富贵的,君主又应当扶助前者、抑制后者。人有才能、有作为,就应使他以自己的行为感到光荣,并使他的邦国昌盛。这一章说,人的才德若应当荣华富贵,就应当提拔并赐福给他,这也是国家的福。所有正直的人,富足以后才能行善;你若不能使他们在你的家国中有所喜爱,那么这些人就会成为有罪的人。“谷”是善。这一节说,人趋向正道,也必须先有条件来养育他,所以赐福给百姓,应当把使他们富足放在首位。否则,百姓没有养生的条件,处在下层的人就容易为恶而难以行善。对于那些不喜爱美德的人,你即使把福赐给他,他最终也会成为你的祸害。考察五福,虽然把喜爱美德列在第四位,但传文却特别重视喜爱美德。大概五福本来属于天命,而人所能努力的只有喜爱美德;赐福虽然属于君主,但君主所能赐给人的也只有富足。六极:第一是横死和夭折,第二是疾病,第三是忧愁,第四是贫穷,第五是凶恶,第六是软弱。“凶折”是横死,“短折”是夭死;疾病,是身体不健康;忧,是内心不安宁;贫,是家中资财不足;恶,是刚强而凶恶;弱,是柔弱而为恶。蔡氏说:五福六极,对于君主来说,是由于皇极是否建立;对于人民来说,是由于教训是否施行;其中感应的道理非常微妙。只有君主可以制造福,只有君主可以制造威,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玉食。臣下不可以制造福、制造威、享用玉食;臣下若擅自制造福、制造威、享用玉食,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遭受凶险,使有位者因此偏斜邪僻,使百姓因此僭越违常。以上是五福六极的总传。五福六极,君主应当体察它们,以威福来对待百姓;所谓制造福、制造威,就是用五福来施恩、用六极来施威。玉食,是下位者用来奉养上位者的东西;这又是万乘之主的福。臣下如果僭越而享有这些权力,那么大夫必定会危害自己的家族,诸侯必定会使自己的国家遭受凶险;有职位的人会因此偏斜邪僻而不能安守本分,普通百姓也会因此僭越违常,转而走向六极。这是极力说明威福不可下移、臣下不可向上僭越,以阐明其中一层意义。朱子《皇极辨》说:《洛书》有九个数字,而五居于中央。《洪范》有九畴,而皇极居于第五。所以自从孔氏把皇极解释为“大中”以来,各位儒者都奉行他的说法。唯独我曾经根据经文的意义和语脉来探求,知道这种解释一定不对。大概“皇”是君主的称呼;“极”是最至极的意义,是标准的名称,常常处在事物中央,而四方从外面观察它,以它为正。所以把“极”理解为居中的标准可以,但把“极”直接解释为“中”却不可以。北辰作为天的极点,屋脊作为房屋的极点,意义都是这样。礼所说的“民极”、诗所说的“四方之极”,与皇极的意义尤其接近。只是现在的解释者既在这里弄错,又在另一处失误,所以他们的说法辗转迷乱错误,始终不能自我说明。即使暂且不问其他,只按旧说读经,把“皇”读作“大”,把“极”读作“中”,那么“惟大作中,大则受之”究竟是什么话呢?按照我的说法推论,君主以微小的身躯登上至尊之位,四方的人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从四面朝向中央而环视他:从东方望去,不过以此为中央而面向西方;从南方望去,不过以此为中央而面向北方;这就是天下最中央的位置。既然处在天下最中央的位置,就必须具有天下最卓绝的德行,然后才能树立至极的标准。因此,必须顺应五行,敬重五事,以修养自身;
厚八政协五纪,以齐其政;然后至极之标准,卓然有以立乎天下之至中,使夫面内而环观者,莫不于是而取则焉。语其仁,则极天下之仁,而天下之为仁者,莫能加也。语其孝,则极天下之孝,而天下之为孝者莫能尚也。是则所谓皇极者也。由是而权之以三德,审之以卜筮,騐其休咎于天,考其祸福于人,如挈裘领,岂有一毛之不顺哉?此洛书之数所以虽始于一,终于九,而必以五居其中;洪范之畴所以虽本于五行,究于福极,而必以皇极为之主也。原于天之所以锡禹,虽其茫昧幽▯,有不可得而知者,然箕子之所以言之而告武王者,则已备矣。顾其辞之宏深奥雅,若有未易言者,然尝试虚心平气而再三反复焉,则亦坦然明白,而无一字之可疑。但先儒未尝深求其意,而不察乎人君所以修身立道之本,是以误训皇极为大中。又见其词多为含洪寛大之言,因复误认中为含胡茍且,不分善恶之意。殊不知极虽居中,而非有取乎中之义,且中之为义,又以其无过不及,至精至当,而无有毫厘之差,亦非如其所指之云也。乃以误认之中为误训之极,不谨乎至严至密之体,而务为至寛至广之量,其弊将使人君不知修身以立政,而堕于汉元帝之优游,唐代宗之姑息,卒至于是非顚倒,贤否贸乱,而祸败随之,尚何敛福锡民之可望哉?呜呼!孔氏则诚误矣,然迹其本心,亦曰姑以随文解义,为口耳占毕之计而已,不知其祸之至此也。而自汉以来迄今千有余年,学士大夫不为不众,更歴世变不为不多,幸而遗经尚存,本文可考,其出于人心者,又不可得而昧也。乃无一人觉其非是,而一言以正之者,使其患害流于万世,是则岂独孔氏之罪哉?予于是窃有感焉,作《皇极辨》。○《书序》曰:武王胜殷,杀受,以箕子归,作《洪范》。○《书洪范大传》曰:武王胜殷,继公子禄父,释箕子囚,箕子不忍周之释,走之朝鲜【郑氏曰:诛我君而释已,嫌茍免也】武王闻之,因以朝鲜封之。○《世家》曰: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班固曰:「▯莬、乐浪,本箕子所封。昔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雠,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民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藏,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寖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后汉书》曰:「昔箕子遭衰殷之运,避地朝鲜,始其国俗未有闻也。及施八条之约,使人知禁,遂乃邑无淫盗,门不夜扃。回顽薄之俗,就寛略之法,行数百千年,故东夷通以柔谨为风,异乎三方率皆土著,憙饮酒歌舞,或冠弁衣锦,器用爼豆,所谓中国失礼,求之四夷者也。其后通接商贾,从而浇异。若箕子之省简文条而用信义,其得圣贤作法之原矣。」○苏氏曰:「箕子之不臣周也,而曷为为武王陈《洪范》也?天以是道畀之,禹传至于我,不可使自我而絶。以武王而不传,则天下无可传者矣。故为箕子者,传道则可,仕则不可。」是年伯夷叔齐去周死于首阳古史曰:武王伐纣,伯夷叔齐乃相与扣马,陈君臣以谏,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苏氏曰:史记周本纪,武王即位九年,上祭于毕,为文王木主,载之车中,东观兵孟津,十一年遂伐诛纣。伯夷传记伯夷谏武王之言曰:「父死未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进退皆不可据,故一取尚书为信】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隐于首阳,义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之,卒以饿死【愚按:夷齐之事,吕氏春秋、史记所载多有不同,今据古史为正。又史记载采薇之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辞怨而气弱,絶与孔孟所言夷齐气象不同。外纪取之古史,亦不取焉。○古史考曰:夷齐采薇,野有妇人曰:「子义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于是饿死】十有四年西旅献獒
译厚重地对待八政,协调五纪,以整齐自己的政事;然后,至极的标准才能卓然建立在天下最中央,使那些面向中央、环绕观察的人无不以此为准则。说到仁,就是天下仁德的极致,天下行仁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说到孝,就是天下孝行的极致,天下行孝的人没有谁能胜过他。这就是所谓皇极。由此用三德来权衡,用卜筮来审察,在上天那里验证吉凶,在人事上考察祸福,就像提起衣服的领子一样,哪里会有一根毛不顺呢?这就是《洛书》的数字虽然从一开始、到九结束,却一定以五居于中央;《洪范》的九畴虽然以五行开始、以福极结束,却一定以皇极作为主宰的原因。推究上天把这些赐给禹的本源,虽然其中幽深昏昧、难以知道,但箕子之所以把它说出来告诉武王的内容,已经完备了。只是它的文辞宏大深远而又古雅,似乎不容易说明;然而只要虚心平气,再三反复研读,也就会坦然明白,没有一个字值得怀疑。只是先儒不曾深入探求其中的意义,也没有察觉君主修身立道的根本,因此错误地把皇极解释为“大中”。他们又见其中的言辞多是含容宽大的话,于是再次错误地把“中”理解为含糊苟且、不分善恶的意思。殊不知“极”虽然处在中央,却并不是取“中”这个意义;而“中”的意义,又在于没有过分或不足,精微至当,没有丝毫差错,也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于是,他们把错误理解的“中”用来错误解释“极”,不谨守至严至密的本体,却一味追求极其宽松广大的气量。这样的弊端,会使君主不知道修养自身来建立政事,反而堕入汉元帝的优游、唐代宗的姑息,最终导致是非颠倒、贤能与庸劣混乱,祸败随之而来;如此,又怎么能希望收聚福泽、赐给百姓呢?唉!孔氏确实错了,但考察他的本心,也不过是姑且顺着文字解释意义,把它作为口头讲说、耳朵听闻和应付考试的办法罢了,并不知道祸患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从汉代以来直到现在一千多年,学士大夫不能说不多,经历的世代变故不能说不多;幸好遗留下来的经典还在,原文可以考察,而它出自人心的意义也不可能被蒙蔽。可是竟没有一个人察觉这种说法不对,也没有一个人用一句话纠正它,任由这种祸害流传到万世,这难道只是孔氏一个人的罪过吗?我因此私下有所感触,写了《皇极辨》。《书序》说:武王战胜殷,杀死受,把箕子带回来,于是写作《洪范》。《书洪范大传》说:武王战胜殷,继承公子禄父的封国,释放被囚禁的箕子。箕子不忍心接受周人释放自己,逃往朝鲜。郑氏说:周人诛杀我的君主,却释放我,恐怕会被认为是苟且求生。武王听说后,便把朝鲜封给箕子。《世家》说:武王已经攻克殷,询问箕子的情况,于是把箕子封在朝鲜,却不把他作为臣属。班固说:“玄菟、乐浪,本来是箕子受封的地方。从前殷的政治衰败,箕子离开殷来到朝鲜,用礼义教导那里的百姓,教他们耕田、养蚕、织作,并为百姓制定八条禁令:互相杀人,要立即按规定偿命;互相伤害,要用谷物赔偿;互相盗窃,男子没入为被盗者家的奴隶,女子没入为婢女;想要自行赎身的,每人须交五十万。即使被免除奴婢身份而重新成为平民,社会习俗仍以此为耻,所以嫁娶时没有什么仇怨。因此当地百姓最终不再互相盗窃,门户也不必关闭。妇女贞洁守信,不淫乱邪僻。他们耕田的百姓用笾豆进食,城邑中颇有仿效官吏的地方,常常用杯、器来进食。郡国起初从辽东选取官吏,官吏看见百姓没有关门藏物;等到商人前往那里,夜间便发生盗窃,风俗渐渐变得浅薄。如今触犯禁令的事情逐渐增多,已经达到六十多条。仁贤教化的作用,真是可贵啊!” 《后汉书》说:“从前箕子遭逢衰败的殷朝,避居到朝鲜,起初那里国家的风俗还没有什么名声。等到施行八条约束,使人们知道禁令,于是城邑中没有淫乱和盗窃,门户夜间也不用闩闭。它改变了顽固浅薄的风俗,采用宽缓简约的法令,施行了数百上千年,所以东夷普遍以柔和谨慎为风俗,不同于三方大都安土重迁、喜好饮酒歌舞,有的戴冠帽、穿锦衣,器物使用俎豆;这就是所谓中国失去了礼,反而到四夷中去寻求。后来与商贾往来,风俗便随之受到浇薄和改变。像箕子这样删省简约的条文而施行信义,他确实掌握了圣贤制定法度的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苏氏说:“箕子不做周的臣子,那么为什么还要替武王陈述《洪范》呢?上天把这种道理赐给他,禹传给我,不可以让它在我这里断绝。假如武王都不能传承,那么天下就没有可以传承这种道理的人了。因此,作为箕子,传承道统是可以的,出仕为官却是不可以的。” 这一年,伯夷、叔齐离开周,在首阳山饿死。《古史》说:武王讨伐纣王,伯夷、叔齐一起扣住武王的马,陈述君臣之义来进谏。武王身边的人想要杀他们,太公说:“这是有义之人。”于是扶着他们离开。苏氏说:《史记·周本纪》记载,武王即位九年,在毕地祭祀,上祭文王的木主,把木主载在车中,向东到孟津检阅军队;到十一年才讨伐并诛杀纣王。《伯夷列传》记载伯夷劝谏武王的话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能说是孝吗?”这些记载前后进退都不能作为可靠依据,所以这里选取《尚书》作为可信的材料。武王已经平定殷的乱局,天下都归附周,而伯夷、叔齐以此为耻,隐居在首阳山,坚持道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采薇来吃,最终饿死。我认为:关于伯夷、叔齐的事,《吕氏春秋》《史记》的记载多有不同,现在以《古史》的记载为正确。又《史记》记载他们采薇时唱道:“登上那西山啊,采食山薇。用暴政取代暴政啊,却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神农、虞、夏忽然都消逝了啊,我将归向哪里呢?唉,离去了啊,命运已经衰败了啊。”这些歌词怨恨而气势衰弱,与孔子、孟子所说的伯夷、叔齐的气象完全不同。《外纪》采用《古史》的记载,也不采用这首歌。《古史考》说:伯夷、叔齐采薇时,田野中有个妇人说:“你们讲求道义,不吃周朝的粮食;但这也是周朝的草木啊。” 于是饿死。十有四年,西旅进献獒犬。
书曰: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克商之后,威德逺畅,蛮夷来贡也。东方曰夷,南方曰蛮,职方云四夷八蛮,尔雅言九夷六蛮,此言夷蛮者四夷之通称,言八九者谓其非一而已。西旅,西夷之国,獒,犬也。尔雅:犬髙四尺曰獒。説文曰:使犬也。犬知人心,可使者,召公以獒非当贡上,易啓人主异好,下非所以示诸侯常礼,故作书以告。然召公在武王时,未为太保,或者史臣之追称与?五峯胡氏以此篇系成王之纪】曰:呜呼!明王慎德,四夷咸宾,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德其物【谨德乃一书之要防,方物,方土所生之物也。服食器用,无异物之贡也。德之致即谨德所感,贡方物者也。如分陈以肃慎氏之矢,宝玉如分鲁以夏后氏之璜然。鲁有封父之繁弱,晋有密须之鼓、巩阙之甲,故分伯叔非无方物也,而以宝玉为重,所以示亲亲。分异姓未必无宝玉也,而以方物为重,所以示服逺,互文见义,各举所重而言耳。人不易物,惟德其物,言诸侯不敢忽易其所赐,皆以德视物也。夫器物之微,上以德致,亦以德示,而下以德视之,若獒之为物,上下皆非可以为德矣】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此述谨德之事,以戒王也。狎玩,亵也。侮,靳忽也。君子小人,以位言也。德至于盛,必无狎玩之失,然于此或有不戒,则玩狎士大夫,是不以礼使臣也,故君子必逺引而无输忠之意。狎侮小人,是不以义使民也,故小民必难保而替服役之心,此玩人丧德之病也。不役于耳目之好,则百为之间皆合于礼度而无不正矣,此玩物丧志之反。】也夫人主之志,不当以玩物而丧其志,当以道而宁其志。心茍玩物,则役于耳目之欲,而易以失吾心之所守,故谓丧志也。志以道宁,则明乎义理之正,而足以辨天下之是非,故又云「言以道接」,所谓知言也。此章极言不玩物之本,而又要其效如此】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宝逺物,则逺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无益,凡游玩之类;异物非其土性,不可长养,所以珍禽竒兽不必育于中国。葢言此非惟啓人之玩,妨人之实,又且违物之性也。不宝逺物,则于己不贪,于人不扰,故逺人来格。贡獒虽其自至,然意向之微,非所以观示逺人矣。上文因玩物而推明玩人之失,所以防其源也。此章因宝物之戒,而又归重于宝贤之意,所以易其好也。太保格心之言,可谓周密矣】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矜,矜持也。八尺曰仭,篑,盛土之器也。召公终谨德之意,言益深切。细行一篑,虽指受獒而言,然凡谨德者,自当凛然于此矣】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迪,行也。言此以终上文功成民足之意。蔡氏曰:人主一身,实万化之原,茍于理有毫髪之不尽,即遗生民无穷之害,而非创业垂统可继之道矣。以武王之圣,召公所以警戒之者如此,后之人君可不深思而加念之哉】王有疾金縢篇曰: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克商之明年也】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穆敬也,蔡氏谓古者卜大事,公卿百执事皆在诚一和同以听,故名穆卜,下文亦有勿穆卜之文。戚,忧烦之意。周公言此郤二公之卜】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只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屛璧与珪【自以为功,独以为己事也,故不于宗庙郊社而为坛筑土曰坛,除土曰墠。
译《书》说:攻克商国以后,于是开通了通往九夷、八蛮和西旅的道路,他们进献了獒犬。太保于是作《旅獒》,用来教诫周王。攻克商国以后,周王的威势和德行远播,蛮夷前来进贡。东方称夷,南方称蛮。《周礼·职方》说四夷、八蛮,《尔雅》说九夷、六蛮;这里说夷、蛮,是四夷的通称,说八、九,是说种类不止一种而已。西旅,是西方夷人的国家;獒,就是犬。《尔雅》说:犬身高四尺的叫獒。《说文》说:獒是可以役使的犬。犬能察知人的心意,是可以役使的动物。召公认为獒并不是适宜进献给君王的贡物,容易启发君主产生特殊嗜好;对下也不是用来向诸侯表示常礼的东西,所以作此篇告诫君王。不过,召公在武王时还没有担任太保,或许是史臣追称吧?五峰胡氏把这篇文章列在成王纪年中。说:唉!圣明的君王谨慎修养德行,四方夷人都来归服;无论远近,全都进献各地的土产,只供服用、食用和器物之用。君王于是把这种由德行招致的贡物昭示给异姓诸侯之国,不废弃他们所承担的职分;又把宝玉分给伯父、叔父的国家,借此经常表示亲亲之情。人不轻易更换物品,只把德行看作物品的价值。谨慎修德,是这一篇的要旨。方物,是各地所产的物品;服食器用,是说不应进献奇异物品。由德行招致的贡物,就是谨慎修德所感召而来的方土之物。就像把肃慎氏的箭分给陈国,把夏后氏的璜分给鲁国那样。鲁国有封父之繁弱,晋国有密须之鼓、巩阙之甲,所以分给伯父、叔父的国家并不是没有各地的土产,只是把宝玉看得更重要,用来表示亲亲之意;分给异姓诸侯的东西也未必没有宝玉,只是把方物看得更重要,用来表示使远方归服。这是以互文表达意思,各自举出所重视的方面罢了。“人不易物,只惟德其物”,是说诸侯不敢轻易看待君王所赐之物,都把物品看作德行的体现。器物虽微小,君王以德行招致它,又以德行来昭示它;臣下也以德行来看待它。至于獒这种东西,上下都不能把它看作德行的体现。德行盛大,就不会轻慢侮辱人。轻慢侮辱君子,便不能使他们尽其心力;轻慢侮辱小人,便不能使他们尽其力量。不被耳目之欲所役使,百般事务就都合乎法度,没有不正当的。玩弄人会丧失德行,玩弄物会丧失志向。志向凭借道而安定,言语凭借道而相互沟通。这一段讲述谨慎修德的具体事情,用来告诫君王。“狎”是戏弄、亲昵不庄重;“侮”是轻忽、轻视。君子、小人,是按地位而言。德行达到盛大地步,必定不会有轻慢戏弄的过失;但如果对此不加戒慎,轻慢戏弄士大夫,就是不以礼来役使臣下,因此君子必然远离而不再有献忠之意。轻慢侮辱小人,就是不以义来役使百姓,因此小民必然难以安保,也会失去服役的心,这就是玩弄人而丧失德行的弊病。如果不被耳目所喜好的事物役使,那么各种作为都会合乎礼法而没有不正,这就是玩弄物而丧失志向的反面。君主的志向,不应因玩弄物品而丧失,而应当凭借道使志向安定。内心如果沉溺于玩物,就会被耳目之欲所役使,容易失去自己所坚持的内心,所以说是丧失志向。志向凭借道而安定,就能明白义理的正当性,足以辨别天下的是非,所以又说“言以道接”,这就是所谓懂得辨析言语。这一章极力说明不玩物的根本,又说明它所产生的效果。不要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功业才能成就;不要看重奇异物品而轻视日常有用之物,百姓才会富足。犬马若不是本地所产,就不饲养;珍禽奇兽不在国内繁殖;不把远方的物品当作珍宝,远方的人就会来归附;所珍视的只有贤人,近处的人就会安定。无益之事,是指各种游玩之类;异物不是本地所产,不能适应本地而长久养育,所以珍禽奇兽不必在中原繁殖。这不仅是说奇物会引发人的玩赏之心、妨碍实务,而且还违背事物的本性。不珍视远方物品,对自己来说是不贪求,对他人来说是不加扰害,所以远方的人会来归附。进献獒犬虽然是它自己来到这里,但其中隐微的意向,并不是用来向远人展示的适宜行为。上文因谈玩物而推明玩弄人的过失,是为了防止祸患的根源。这一章借戒慎珍藏宝物,又把重点归结到珍视贤人的意思上,以改变君王的嗜好。太保端正人心的言论,可以说周密完备了。唉!从早到晚没有一天不勤勉,不要因小节上的行为而自满,最终却累及大的德行。譬如筑九仞高的山,最后却因少了一筐土而功亏一篑。“矜”是自持、自满;八尺叫一仞;“篑”是盛土的器具。召公最终谨慎修德的用意,言辞更加深切。小节上的行为和最后一筐土,虽是指接受獒犬而言,但凡是谨慎修德的人,都应当对此凛然警惕。确实实行这些道理,百姓就能保全自己的居所,这样才能世世代代做君王。“迪”是实行。这是用来结束上文功业成功、百姓富足的意思。蔡氏说:君主自身,实在是万事万物变化的根源;如果在道理上有一丝一毫没有做到极致,就会给百姓留下无穷的祸害,也不是能够开创基业、垂示传统并使后世继承的道路。以武王这样的圣人,召公尚且如此警戒他,后世的君主难道不应深思并加以警惕吗?王患病了。《金縢》篇说:攻克商国后的第二年,王患病而不安。二公说:我们还是为王恭敬地占卜吧。周公说:还不能因此使我们的先王忧虑。攻克商国的第二年。“克商”之后的“明年”。“穆”是恭敬;蔡氏认为,古人占卜大事时,公卿和百官都在场,诚心专一、和衷同心地听取结果,所以称为“穆卜”;下文也有“勿穆卜”的话。“戚”是忧虑烦扰之意。周公用这话拒绝二公进行占卜。周公于是独自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职责,筑了三座坛,共用一块墠地;又在南方筑坛,面向北方站立,周公站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执珪,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卜史于是写册祝告说:只有你们的长孙某,遭遇严重的疾病;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在天上有责任要照看你们的大子,就请让我旦代替某承受他的身体。我的仁德像我的先考,能够掌握许多才艺,能够侍奉鬼神;你们的长孙却不如我旦,不能掌握许多才艺,不能侍奉鬼神。于是上帝在天庭授命,使他布施恩佑于四方,因此能够使你们的子孙安定于下界,四方百姓没有不敬畏的。唉!不要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命令有所失坠,这样我们的先王也永远有归依之处。现在我就向大龟请命;你们若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带回来,等待你们的命令;你们若不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丢弃。周公独自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职责,所以不在宗庙、郊社,而是筑坛。筑土叫“坛”,除去土地叫“墠”。
三坛,太王、王季、文王之位也。又为坛于三坛之南而北向,则周公所立之位。璧以礼神,植于神位;珪则公所秉者。史,卜史也。某,武王之名也。责,朱子谓如责其侍子之责,如尔三王为天责其元子来侍,则请以旦代某之身。盖我能承顺祖考之意,能多材多艺,趋奔役使以事鬼神,故也。乃元孙则不能趋奔役使,而其大德可以敷佑天下,故帝命以君天下,用能定尔子孙黎民于下地,而四方畏之。今日毋使遽尔,以坠上天昔日所降之重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矣。屏璧与珪,谓不复得事神也。盖武王丧则周家必坠,虽欲事神不可得。曰尔,曰我,曰许,不许,廹切之意,言不暇文也】乃卜【句】三▯一习吉,啓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古者卜筮必立三人以参考吉凶,三▯者三人所卜之▯也。习,重也。三人所告▯兆皆以为吉也。啓籥者,啓金縢之匮也。周家卜筮之书,皆藏于金縢之匮,卜史掌之,以金缄縢,重其器也。周公啓籥,以观卜兆之书,亦又云吉体,谓兆象也。礼所谓君占体是也,以兆体言之,王其无害,而予小子则新受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谓代死也。今日所俟,惟三王念我王一人而已】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公归,谓占毕而返归其室也。于是史乃纳册于金縢之匮。《周礼》占人,凡卜筮既毕,则系币以比其命,嵗终则计其占之中否。郑康成谓卜筮史必书其命▯之事及兆于册,系其礼神之币,而合藏焉。是则金縢之匮,周家藏卜筮之常器,而终事纳册,亦周家占人之常职。世俗谓周公始为此匮,又纳册其中,以为异日自騐之地,可谓陋矣】十有九年十有二月王崩【逸周书曰:「乃歳十二月王崩镐】子诵践位,周公冢宰,正百工。管子曰:「昔者太王贤,王季贤,文王贤,武王贤。武王伐殷,克之,七年而崩。周公旦辅成王而治天下。」《○竹书纪年》曰:「武王年五十四。」【履祥按:文王世子篇称文王谓武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乃终,武王九十三而终。前辈多疑焉。夫年之长短,命也,虽圣人,岂能以与其子哉?且如其言,则文王十五而生武王,前此已生伯邑考矣。武王八十一而生成王,后此又生唐叔虞焉。人情事理所必不然也。按《文王世子》乃合古书数篇为一篇,其篇目尚在,毎章之首,与其终曰《文王世子》曰《教世子》曰《周公践阼》曰《庶子官》曰《天子视学》曰《世子之记》,而此章于上下文无所系,此必俗传之附防耳。今依《竹书纪年》之年,以明《戴记》之讹杂云】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六<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译三座坛,是太王、王季、文王的神位。又在三坛南面筑坛而面向北方,就是周公站立的位置。璧用来礼敬神灵,树立在神位上;珪是周公手执的玉器。史,是卜史。某,是武王的名字。“责”,朱子认为像责备侍子的“责”,就是说: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像上天责令自己的长子前来侍奉那样,那么请让我旦代替某的身体。因为我能承顺祖先的意志,掌握许多才艺,奔走服役来侍奉鬼神;至于长孙,则不能奔走服役,但他的重大德行能够布施恩佑天下,所以天帝命他统治天下,从而使你们的子孙和百姓安定于下界,四方都畏服他。今天不要使这件事突然发生,从而使上天昔日降下的重大命令坠失,我们的先王也就永远有归依之处了。丢弃璧和珪,是说再也不能侍奉神灵。因为武王一死,周家必然衰败,即使想侍奉神灵也无法做到。“你们”“我”“答应”“不答应”等说法,表现出迫切急切的语气,说明来不及修饰文辞。于是占卜。三只龟反复占卜,都是吉兆;打开匣子的锁看见占书,也全都是吉兆。周公说:王大概不会受害;我这个小子已经从三位先王那里重新受命,只愿长久谋划完成这件事;如今所等待的,只是三位先王能够顾念我这个王一人。古人占卜、筮问,必须由三个人共同参考吉凶;“三龟”就是三个人所占用的龟。“习”是重复。三个人所告知的龟兆都认为是吉兆。“启籥”是打开金縢匣子。周家的卜筮之书,都收藏在金縢匣子中;卜史掌管这些书,用金属缄封束缚匣子,以表示器物的贵重。周公打开匣子,查看记载卜兆的书,又说是吉兆;“体”指卜兆的形象,礼书所说的“君占体”就是这个意思。根据卜兆的形象,王大概没有灾害,而我这个小子则重新受到三位先王的命令,只愿长久谋划完成这件事,也就是代替武王去死。现在所等待的,只是三位先王顾念我们王一人。周公回来,是说占卜完毕后返回自己的居室。于是卜史把祝册放入金縢匣子。《周礼》中的占人规定:凡卜筮完毕,就系上礼神用的币帛,以核验所占之命;年终则统计占卜应验与否。郑康成说,负责卜筮的史官一定要把向龟请命的事情和龟兆写在册上,系上祭神用的币帛,一同收藏。因此,金縢匣子是周家收藏卜筮之物的常用器具;事情结束后把册子放入其中,也是周家占人的日常职务。世俗却说周公开始制作这种匣子,又把册子放进去,以作为后日验证的依据,这种说法可以说很浅陋。王第二天就痊愈了。十有九年十有二月,王去世。《逸周书》说:“这一年十二月,王在镐去世。”太子诵即位,周公任冢宰,治理百官。《管子》说:“从前太王贤明,王季贤明,文王贤明,武王贤明。武王讨伐殷,攻克了它,七年后去世。周公旦辅佐成王,治理天下。” 《竹书纪年》说:“武王享年五十四岁。” 履祥按: 《文王世子》篇称,文王对武王说:“我已经九十七岁,我比你多三岁。”文王九十七岁去世,武王九十三岁去世。前代学者多对此表示怀疑。人的寿命长短,是命运所定;即使是圣人,难道能够把自己的寿命分给儿子吗?而且如果按这段话,那么文王十五岁时生武王;在此以前已经生了伯邑考。武王八十一岁时生下成王,此后又生了唐叔虞。这在人的情理上必然是不可能的。考察《文王世子》,它是把古书数篇合为一篇,原来的篇名还在;每章开头和结尾分别有《文王世子》《教世子》《周公践阼》《庶子官》《天子视学》《世子之记》等题目,而这一章同上下文没有联系,这一定是民间传说附会而成。现在依照《竹书纪年》所载的年岁,以说明《戴记》记载的讹误和杂乱。《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六。《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七丙戌,周成王元年,周公相践阼而治。记》文王世子篇:“周公践阼章”曰:“成王幼,不能涖阼,周公相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道也。成王有过,则挞伯禽,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凡学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秋冬学羽籥,皆于东序。小学正学干,大胥赞之;籥师学戈,籥师丞赞之;胥鼓南。春诵,夏▯,大师诏之瞽宗;秋学礼,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礼在瞽宗,书在上庠。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皆小乐正诏之于东序。大乐正学舞干戚,语説命、乞言,皆大乐正授数。大司成论説在东序。凡侍坐于大司成者,逺近间三席,可以问;终则负墙。列事未尽,不问。凡学,春官释奠于先师,秋冬亦如之。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及行事,必以币。始立学者,既兴器用币,然后释菜;不舞,不授器,乃退傧于东序。”一献无介,语可也。教世子,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成也怿,防敬而温文。立太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徳行,而审喻之。太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徳成也。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徳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记曰:「虞、夏、商、周,有师保,有疑丞。设四辅及三公,不必备,惟其人语使能也。」君子曰:「徳徳成而教尊,教尊而官正,官正而国治,君之谓也。」仲尼曰:「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成王也。」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是故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成王幼不能涖阼,以为世子,则无为也。是故抗世子法于伯禽,使之与成王居,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也。君之于世子也,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是故养世子不可不慎也。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故世子齿于学,国人观之,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君在,则礼然。」然而众着于君臣之义矣。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斯谓之臣,居子与臣之节,所以尊君亲亲也。故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也。」右周公践阼○明堂之位曰:「笃仁而好学,多闻而道慎,天子疑则问应而不穷者谓之道。道者,导天子以道者也。常立于前,是周公也。诚立而敢断,辅善而相义者,谓之辅。辅者,辅天子之意者也。常立于左,是太公也。洁亷而切直,匡过而谏邪者,谓之拂。拂者,拂天子之过者也。常立于右,是召公也。博闻强记,防给而善对者,谓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遗忘者也。常立于后,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听政,而四圣维之,是以虑无失计,而举无过事【贾傅新书】○傅职篇曰:天子不谕于先圣人之徳,不知君国畜民之道,不见礼义之正,不察应事之理,不博古之典传,不▯于威仪之数,诗书礼乐无经,天子学业之不法。凡此其属,太师之任也。古者齐太公职之。天子不姻于亲戚,不惠于黎庻,无礼于大臣,不中于刑狱,无经于百官,不哀于丧,不敬于祭,不直于戎事,不信于诸侯,不诚于赏罚,不厚于徳,不彊于行,赐予侈于左右近臣,恡授于疏逺卑贱,不能惩忿窒欲,大行大礼大义大道不从,太师之教。凡此其属,太傅之任也。古者鲁周公职之。天子处位不端,受业不敬,教诲讽诵诗书礼乐之不经不法不古,言语不序,音声不中律,将学趋让进退即席不以礼,登降揖让无容,视瞻俯仰周旋无节,妄咳唾数顾趋行得色不比顺,隐琴肆瑟。凡此其属,太保之任也。古者燕召公职之。天子燕业及其学,左右之习诡其师,答逺方诸侯,遇贵大人不知大雅之辞,答左右近臣不知已诺之适,嫺问小诵之不博不习。凡此其属,少师之任也。古者史佚职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七。丙戌年,周成王元年,周公辅佐成王登上王位处理政务。《礼记·文王世子》篇“周公践阼章”说:“成王年幼,不能临朝即位,周公辅佐他登上王位处理政务。周公把世子的礼法施行在伯禽身上,是想让成王懂得父子、君臣、长幼的道理。成王有过错,就鞭打伯禽,用来向成王显示作为世子的道理。凡是教世子和教士,必须按时进行:春夏学习干戈,秋冬学习羽籥,都在东序。小学的正官教授干,大胥从旁辅助;籥师教授戈,籥师丞从旁辅助;胥击鼓伴奏《南》。春季诵诗,夏季弦歌,由大师在瞽宗教导;秋季学习礼,由掌礼的人教导;冬季读书,由掌书的人教导。礼在瞽宗学习,书在上庠学习。凡举行祭祀、养老、乞言、合语等礼,都由小乐正在东序教导。大乐正教授舞干戚,讲说命令、询问教诲等事,均由大乐正传授法度。大司成在东序讲论学业。凡陪侍大司成坐着的人,远近相隔三席,可以提问;事情结束后要背靠墙站立。列举的事情还没有说完,不得提问。凡入学,春季由乐官向先师行释奠礼,秋冬也如此。凡初次建立学校,必须向先圣、先师行释奠礼;举行仪式时,必须使用币帛。初次建立学校,已经兴办器物、使用币帛以后,才行释菜礼。” 不举行舞蹈,不授予舞器,于是退下,在东序设宴招待。举行一次献酒而没有陪祭者时,可以交谈。教导世子,古代三王教导世子,必定使用礼乐。乐用来修养内心,礼用来修养外表。礼乐在内心交相作用,又表现于外在形态,所以学成之后就会和悦、恭敬而温文。设置太傅、少傅来培养世子,是想让他懂得父子、君臣的道理。太傅考察父子、君臣之道并展示给世子,少傅侍奉世子,使他观察太傅的德行,并详细教导他。太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内有保,出外有师,因此受到教导启发而德行形成。师,是教他处理事务并使他明白其中德行的人;保,是谨慎守护他的自身,辅佐翼护他,使他归于正道的人。记载说:虞、夏、商、周,都有师、保和疑、丞;设置四辅和三公,不一定人数齐备,只要选得其人,能够让他们发挥作用就行。君子说:德行成就,教化就受到尊崇;教化受到尊崇,官职就端正;官职端正,国家就得到治理;这说的就是君主。孔子说:从前周公摄政,登上王位处理政务,把世子的礼法施行在伯禽身上,是为了使成王向善。听说:做臣子的,如果杀身有利于君主,就会去做;何况牺牲自身以使君主向善呢?周公很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懂得怎样做儿子,然后可以做父亲;懂得怎样做臣子,然后可以做君主;懂得怎样侍奉别人,然后才能役使别人。成王年幼,不能临朝即位;如果把伯禽当作世子来教导,就没有什么可做的。因此把世子的礼法施行在伯禽身上,使他和成王居住在一起,是想让成王懂得父子、君臣、长幼的道义。君主对于世子来说,亲情上是父亲,尊贵上是君主。既有父亲的亲情,又有君主的尊贵,然后才能兼有天下。因而培养世子不可不慎重。做一件事而能同时得到三种善处,只有世子才可以做到,这就是让他按年龄长幼参加学校学习。因此世子按年龄长幼参加学习,国人看见了,说:“他将来要做我们的君主,却同我们按年龄互相谦让,这是为什么?”回答说:“父亲还在,所以礼法如此。”于是众人懂得了父子之道。又有人问:“他将来要做我们的君主,却同我们按年龄互相谦让,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君主还在,所以礼法如此。”于是众人明白了君臣之义。第三次有人问:“他将来要做我们的君主,却同我们按年龄互相谦让,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是尊敬年长者。”于是众人懂得了长幼之间的礼节。所以父亲在,就作为儿子;君主在,就称作臣子。处在儿子和臣子的礼节之中,是为了尊君亲亲。因此在学校学习父子之道,学习君臣之道,学习长幼之道。父子、君臣、长幼的道理都得到实行,国家就得到治理。古语说:乐正掌管学业,父师负责使德行成就。只要有贤良的太子,万国就会因此得到端正,说的就是世子。以上是《周公践阼》。《明堂之位》说:“仁厚而好学,见闻广博而谨慎遵循道义;天子有疑问时,能够回答并且应对不穷尽,这种人叫作道。” 道,是用道来引导天子的人;常站在天子前面,这就是周公。内心诚实坚定而敢于决断,辅佐善行而匡正义理的人,叫作辅。辅,是辅佐天子的意志的人;常站在天子左边,这就是太公。清廉而切直,纠正过错、劝止邪行的人,叫作拂。拂,是拂除天子过错的人;常站在天子右边,这就是召公。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机敏而善于应答的人,叫作承。承,是承接天子遗忘之处的人;常站在天子后面,这就是史佚。因此成王居中处理政务,四位圣人从旁辅佐他,所以思虑不会失策,举动不会有过错。《贾傅新书》。《傅职》篇说:天子不明白先圣先贤的德行,不知道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方法,不明察礼义的正道,不考察应对事务的道理,不广泛通晓古代的典籍和传记,不熟悉威仪的礼数,诗书礼乐没有准则,天子的学业不合乎法度。凡属这些方面的事情,都是太师的职责。古代由齐太公担任此职。天子不亲近亲戚,不惠爱百姓,对大臣无礼,审理刑狱不合中正,对百官没有法度,遇丧事不哀痛,祭祀不恭敬,处理军事不正直,对诸侯不守信用,赏罚不诚实,施德不厚重,行为不刚强,把赏赐过多地给左右近臣,对疏远卑贱者吝于授予,不能克制愤怒、遏止欲望;对于大行、大礼、大义、大道都不遵从,这些是太师教导的事项。凡属这些方面的事情,都是太傅的职责。古代由鲁周公担任此职。天子处于职位上姿态不端正,接受学业不恭敬;教诲、讽诵诗书礼乐不合经法、不合法度、不合古制;言语没有条理,声音不合音律;将要学习时,趋走、辞让、进退、入席不合礼;上下阶梯、作揖、辞让没有仪容;看视、俯仰、转身回旋没有节度;随意咳嗽吐唾,屡屡回头;趋走时神色不合宜;隐藏琴、放纵瑟。这些都属于太保的职责。古代由燕召公担任此职。天子在燕息和学习时,左右近臣的习染使他背离老师;回答远方诸侯时,不知道《大雅》的言辞;回答左右近臣时,不知道已经答应和应允的适当说法;对于熟悉的询问和浅近的诵读,不能广泛学习和熟练掌握。这些都属于少师的职责。古代由史佚担任此职。”
天子居处出入不以礼,衣服冠帯不以制,御器在侧不以度,杂防从美不以章徳,小行小礼小义小道。凡此其属,少傅之任也。天子居处燕私,安所乐易而湛夜漏,屏人而数饮酒而醉,食肉而饱,饱而强食,饥而▯,暑而暍,寒而懦,寝而莫宥,坐而莫恃,行而莫先莫后,帝自为开户,自取玩好,自执器皿。亟顾,还面、皿、器、御之不举、不臧、折、毁、丧、伤,凡此其属,少保之任也。干戚戈羽之舞,管籥琴瑟之防,号呼謌謡,声音不中律,燕乐、雅颂、逆乐之序,凡此其属,诏工之任也。不知日月之时节,不知先王之讳与国之大忌,不知风雨雷电之情,凡此其属,太史之任也。吴氏曰:「书所谓位冢宰,正百工;与诗所谓摄政,皆在成王谅阴之时,非以幼冲而摄,而其摄也,不过位冢宰之位而已,亦非如荀卿所谓摄天子位之事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方其毕时,周公固未甞摄,亦非有七年而后还政之事也。百官总已以听冡宰,未知其所从始,如殷之髙宗已然,不特周公行之,此皆论周公者所当先知也。」【履祥按:传称世子之记,则古者教世子,其文字礼节必自有一书,世所诵习而行之者也。成王幼冲,既为天子,又复当丧,凡教世子礼乐之事,皆所不可失,故抗世子法于伯禽,使习视之。然古者大功犹诵,况幼冲之年,不可以废学。意读书诵习,亦必使成王亲之,故周公作为《文王大明》《绵》以下诸《雅》,述先王之徳;《七月》诸诗,极道衣食勤劳之事;而召公亦有《公刘》《卷阿》诸诗之作,皆所以便诵习于后,免丧因被之管弦云】周公诰君奭君奭篇曰:「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寜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防,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若曰者,述周公之意云尔也。君尊之,奭,召公名。古人质,相与语亦名之。弗吊,犹云不幸也。棐匪通。弗永逺念以下至在家不知,数语通为一句。谓不幸天降丧于殷,亦殷自坠其命。我有周既受之矣,我不知周之基业其永孚于天休邪?若天不可信,我亦不知其终出于不祥邪?后来吉凶俱不可必。君奭已甞曰:时其责在我而已。葢谓不可必者在天,而可必者在我也。君之意如此,故我不敢以天命之至为安,而不长念坠命之威于天人不尤不违之际,与人及后嗣弗克敬天敬民,絶失前人之光烈,而云我已退老于家,不复与知也】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厯嗣前人防明徳,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此承上文以解不敢知天之意与时我之説。天命固不易受,己受天命亦固难信。然其所以坠天命者,则以不能经久继续前人防明之徳尔。故我小子旦虽不能有所正,然所开导者惟以前人徳之光大施于冲子而已。以用功言之,则曰防明徳;以成功言之,则曰前人光】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寜王徳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若曰、又曰,皆史官记其谆▯之意。天不可信,即上文之意。寜王,武王也。言天命虽不可深恃,然在我之道惟以武王之徳接续而延长之,则天自不容释文王所受之命矣】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又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保衡即伊尹、伊陟其子也。臣扈与汤时逸书「臣扈」同名,岂书序之误与?当以经言为正。巫贤者,旧云巫咸之子。皇天以全体而言,上帝以主宰而言。凡书所指,非有轻重。此章对言之,则贤圣感格、大小之分,因可见尔。周公一时厯数诸贤,特以发明创业嗣守之初,皆必有世徳受托之臣,以释召公之疑而留之。至于武丁之相,不言傅説而独言甘盘者,葢甘盘初年之师保,傅说乃后进之贤相。此章当成王初年勉留召公之辞,故厯举世徳托孤之相,是以及甘盘而不及傅説尔。説者不考其辞,所以不得其所言之意也】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厯年所【率,凡也。陈,如我取其陈之陈,旧也。陟,升。配天者,天子祭其祖以配天之礼也。所,犹今方言许也。此承上文言,凡此皆有旧臣辅世托孤保治有殷之业,故殷之宗祀如此之久也】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
译天子日常居处和出入不合礼制,衣服、冠帽、带子不合制度,身边使用的器物不合尺度,杂用的防卫和随从不以美饰彰显德行,以及日常的小行动、小礼节、小义理、小道术,凡属于这些方面的,都是少傅的职责。天子居处安闲私处时,安于所乐,轻易沉溺于深夜,屏退他人而屡屡饮酒至醉,吃肉吃到饱,已经饱了还强行进食,饥饿时却又……,炎热时中暑,寒冷时怯弱,睡觉时无人护卫,坐着时无人凭恃,出行时无人安排前后;天子亲自开门,亲自取玩物,亲自拿取器皿。屡屡回头,至于盘、面、器物和御用之物没有举用、不完好、折断、毁坏、丧失、损伤,凡属于这些方面的,都是少保的职责。干、戚、戈、羽等舞蹈,管、籥、琴、瑟等乐器的防卫,号叫、呼喊、歌唱、吟诵,声音不合音律,燕乐、雅乐、颂乐和逆乐的次序,凡属于这些方面的,都是诏工的职责。不知道日月运行的时节,不知道先王的讳名和国家的大忌,不知道风雨雷电的情状,凡属于这些方面的,都是太史的职责。吴氏说:“《尚书》所说的‘任命冢宰,整饬百官’,以及《诗经》所说的摄政,都发生在成王居丧、守谅阴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年幼而摄政;而且所谓摄政,不过是处在冢宰之位罢了,也不是像荀卿所说的那样,摄行天子之位。” 三年之丧,到二十五个月时结束。当丧期结束时,周公本来就未曾摄政,也没有所谓七年以后归还政权的事情。百官总摄自己的职事,听命于冢宰,不知道这种做法从何时开始;像殷高宗时已经如此,并不只是周公实行过。这些都是论说周公的人应当首先知道的。” 【履祥按:传文称为《世子之记》,可见古代教育世子,关于文字和礼节必定另有一部书,是世人诵读学习并实行的。成王年幼,既已成为天子,又正逢服丧,凡是教育世子的礼乐之事,都不能废弃,所以把世子的法则交给伯禽,让他学习并观看。可是古代即使服大功丧尚且还要诵读,何况年幼之时,更不可以废弃学习。我想,读书诵习也一定要让成王亲自进行。因此周公创作《文王》《大明》《绵》以下各篇《雅》,叙述先王的德行;《七月》等诗,极力讲述衣食和劳作之事;召公也作了《公刘》《卷阿》等诗,都是为了便于后来诵习,服丧结束后便配以管弦演奏。】周公诰告君奭 《君奭》篇说:“周公这样说:君奭!真是不幸,天降丧乱于殷,殷已经丧失了它的天命。我们周既然接受了天命,我却不敢断定:我们的基业是否能永远得到上天的美好福佑?如果上天并不可信,我也不敢断定:它最终是否会走向不祥。唉!君奭已经说过:‘这责任在我。’我也不敢把接受上帝之命当作安稳,而不长久念及上天的威严,不顾及我们和百姓都不获罪、不违背正道。只怕在我们这一代以及后世子孙中,有人不能防守和承继前人的光明德业,上下都阻塞、丧失前人的光辉,却说自己已经退居家中,不再知道这些事。”【“若曰”,是叙述周公的意思如此。君,是对尊长的称呼;奭,是召公的名。古人质朴,彼此交谈也直呼其名。“弗吊”,就像说“不幸”。“棐”与“匪”通用。“弗永远念”以下直到“在家不知”,数语应连通为一句。意思是:不幸的是上天降丧乱于殷,也是殷自己丧失了天命。我们周既然接受了它,我却不知道周的基业是否能永远获得上天的福佑?如果上天不可信,我也不知道它最终是否会走向不祥?后来吉凶都不能预先确定。君奭曾说:‘这责任在我而已。’大概是说,不可预定的在于上天,而可以决定的在于自己。君奭的意思既然如此,所以我不敢因为天命已经到来就安然自得,而不长久念及天命坠失的威势,不顾上天和百姓,使人及后嗣不能敬天爱民,断绝、丧失前人的光辉功业,还说自己已经退居家中,不再参与知悉。】天命并不容易承受,上天也难以相信;这样看来,天命一旦坠失,就不能长久承继前人的光明德行。如今我小子旦,并不能自行端正一切,只能引导后人,使前人的光辉施加于我这个年幼的君主。【这里承接上文,解释“不敢知天”的意思和“时我”的说法。】天命本来就不容易承受,已经接受了天命也本来就难以相信。然而,之所以会使天命坠失,是因为不能长久经受并继续承继前人光明的德行。所以我小子旦虽然不能有所匡正,但所要引导的,只是把前人德行的光辉广泛施加给年幼的君主罢了。以用功来说,叫作防守光明德行;以取得成效来说,叫作承继前人的光辉。”又说:“上天不可深信,我们的道路只是使宁王的德行延续;这样,上天就不会舍弃文王所接受的天命。”【“若曰”“又曰”,都是史官记录周公反复告诫的意思。“上天不可深信”,就是上文的意思。宁王,就是武王。意思是:天命虽不可过分依恃,但我们只要使武王的德行承接并延长,那么上天自然不会舍弃文王所接受的天命。】公说:“君奭!我听说从前成汤接受天命时,有伊尹这样的人能够感通皇天;太甲时,有保衡这样的人;太戊时,有伊陟、臣扈这样的人能够感通上帝,巫咸又辅佐太戊成为贤王。祖乙时,有巫贤这样的人;武丁时,有甘盘这样的人。”【保衡就是伊尹,伊陟是伊尹的儿子。臣扈与汤时的逸书中所说的“臣扈”同名,难道是《书序》记载有误吗?应当以经文为正确。】巫贤,旧说认为是巫咸的儿子。说“皇天”,是从整体而言;说“上帝”,是从主宰而言。凡是《尚书》所指称的,并没有轻重之别。本章对举而言,贤者与圣者感通上天,以及大小的区别,就可以由此看出。周公一时历数这些贤臣,特意用来阐明创业和承继守成之初,都必定有承受世代德业、接受托付的臣子,以消除召公的疑虑,使他留下。至于武丁的宰相,不说傅说而只说甘盘,大概是因为甘盘是武丁初年的师保,傅说则是后来进用的贤相。本章应当是成王初年劝召公留下的话,所以历数世代有德、受托辅政的宰相,直到甘盘为止而没有说到傅说。解说者不考察这些言辞,所以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大凡正因为有这些人陈述政事、辅佐治理殷,所以殷代宗庙祭祀以祖先配天,延续了许多年。【率,就是“凡”的意思。陈,如同“我取其陈”中的“陈”,指旧臣。陟,是升。配天,是天子以祖先配享上天的祭祀礼仪。所,犹如今天方言所说的“许”,表示数量多。这里承接上文说:凡是这些旧臣,都辅佐当世、接受托孤、保全治理殷的事业,所以殷的宗庙祭祀能够延续这样长久。】上天专一地保佑并施予天命时,商朝的百姓和王朝之人没有不秉持德行、明察并忧念政事的;小臣充任屏障,侯、甸等诸侯更都奔走效力。
惟兹惟徳称用,又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百姓,世家大族也。王人,王朝之人,对下文「屏侯甸」而言也。惟兹即上文「惟兹」指六臣也。有事谓征伐防同号令之事。此章承上文言,商家有此旧臣为之辅相,以永其天命,故天纯一佑命于上,而商家内有百姓、王人无非执徳之人,皆能明察其属,各得其职。外有藩屏侯甸,亦皆奔走效命于下。惟兹旧臣惟徳是举,是以若此,所以能致其君于治。故一人凡有号令征伐防同之事于四方,若龟蓍卜筮而人心无不感字也】公曰:君奭,天夀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此承上章之殷监,以勉召公平公正也。格,感通也。天之所夀多厯年所者,以殷有公正感通之道,能保乂有殷也。其后殷受嗣位,天下降灭亡之威,命之不可恃,如此。今汝君奭,能为永久之计,则天亦有坚定之命,其在于保治昭明我新造之周邦乎?永念即平格之意,乱明即保乂之意】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寜王之徳,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太颠,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往来,兹迪▯教。文王蔑徳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徳【此承上章啇六臣之事,因举文王五臣厯相武王以勉召公也。割申劝,传记引此或作厥乱劝,或作周申劝,周字似害,必害字也。害何也?如时日害丧之害,寜王、武王也。虢叔,王季子,文王弟,其后封于东虢。闳夭、散宜生、太颠、南宫括,所谓文王四友也。周公谓前日上帝曷为而申劝武王之徳,集大命于其身,葢谓文王能修和诸夏,亦惟有虢叔等五人者助之。向无五人为之往来宣导▯教,则文王岂能自使治化下达?国人亦惟五人纯一佑助,秉持其徳,实知天理之可畏,乃惟昭明文王以迪导其徳,见冒于民,升闻于天。惟时文王已受有殷命,至武王时虢叔死矣,四人者尚在禄位。后暨武王共伐商受,又昭武王之徳以冐于天下,而天下尽颂武王之徳,是则武王之兴亦赖文王之徳与世徳之臣也。按太公厯相文王、武王世徳之臣,莫重焉。此言四臣而不言太公,葢其时太公尚在,圣贤之意録死勉生,相期于无穷,其不生诵太公之功意,葢如此】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朂,不及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诞无我责」谓召公専委其责于周公而欲去也,然史传之意,多言召公,不説周公之摄政,辞意亦或如此,收义未详,或有缺文。大意是收敛不为之意,耉老成也,造往也,鸣鸟鳯也。《国语》所谓周之兴,鳯凰鸣于岐山,葢鸣鳯在郊,王者之瑞,世之盛也。此承上文武王之兴,尚赖文王世辅之臣,况在今日,成王幼冲,在我与汝皆武王之臣,受命托孤,属此艰难之运。若游大川,予当勇往,及汝同济。成王幼冲,虽已即位,与未即位同。尔君奭不可大为我之责,若收身而退,不勉其所不及,老成之臣又皆引去,则徳不降于国人,今日鸣鳯在郊之盛将不复闻矣,况能格于皇天若昔日之盛乎】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维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兹指上文所言商六臣文武之事,我周受命固有无疆之休,然保守之亦大艰难,故我之告君乃谋为垂裕之计,不使后人迷乱以坠天命尔】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朂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徳丕承无疆之恤【作汝民极,谓大臣之职为民标凖,故当时凡言为大臣者皆曰以为民极,偶配也,乘载也。周召同受武王顾托之命,故周公举武王之言以勉召公,谓前人布其腹心,尽以命汝,使为大臣以定其民,其言曰:汝明徳勉力以配辅嗣王,尽其诚心载此天命,思文王之徳以丕承其无疆之忧。昔武王之言如此,而可以辞其责乎】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允,信也。保,召公官名。我之所信者保奭耳,以汝克敬与予监于殷之所以防亡大否者,与念我周之天命,亦复有可畏者,而君奭意乃不然,我之所信者君奭,我之所不信者至若此费辞説也。允不允对言】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襄成也,戡堪通胜也。予惟曰:辅成王业者,我与君奭二人耳。汝亦固同此意,言曰:在是二人矣。
译正是依靠这些人,只任用有德者,又辅佐他们的君主。所以君主一人在四方有所行动,如征伐、会盟、发布号令等,就像卜筮一样,没有不使人信服的。【百姓,是世家大族。王人,是王朝中的人,与下文“屏侯甸”相对。‘惟兹’就是上文的‘惟兹’,指六位贤臣。有事,是指征伐、会盟、发布号令之事。这一章承接上文说:商家有这些旧臣作为辅相,以延长天命,所以天在上专一地保佑它;商家内部有百姓、王人,没有不是秉持德行的人,都能明察各自的事务,各得其职;外部有作为藩屏的侯、甸,也都在下面奔走效命。正是这些旧臣只推举有德的人,所以能够这样,使他们的君主达到治理的境地。因此君主凡是在四方发布号令、进行征伐、会盟等事情,就像龟蓍卜筮一样,人心没有不相信、响应的。】公说:君奭,上天长久保佑、感通而治理殷,殷承继天命却终于遭受灭亡的威势。如今你若长久思虑,就会有坚定的天命;使它的政事明治起来,保全我这个新建立的国家。【这里承接上一章以殷的覆亡为鉴,来勉励召公平正公正。“格”,是感通。上天使殷享有长久的年数,是因为殷有公正而能感通上天的道路,能够保全治理殷。后来殷承继帝位的人却使天下降下灭亡的威势,说明天命如此不可依恃。】如今你,君奭,如果能够谋划长久之计,那么上天也会有坚定的天命;这大概就在于保全治理、昭明我这个新建立的周邦吧?“永念”就是“平格”的意思,“乱明”就是“保乂”的意思。】公说:“君奭,从前上帝为什么重重申明并勉励宁王的德行,把重大天命集中到他的身上?这是因为文王还能够修治、和谐我们华夏,也因为有虢叔、闳夭、散宜生、太颠、南宫括这些人。又说:‘如果没有能够往来奔走、宣导这种教化的人,文王便不能……教化。’文王把德行施加给国人,也正是由于有人专一地辅助、秉持德行,确实知道天威的可敬畏,这才使文王的德行昭明,能够施行、显现,被百姓看见并上达于上帝;正因为这样,才接受了殷的天命啊!武王时,这四个人还在禄位上,后来和武王大力承受天威,全部消灭了他的敌人。正是这四个人彰明武王,使他的德行被天下广泛知晓,完全得到称扬。”【这里承接上一章商代六位贤臣的事,于是列举文王的五位贤臣历来辅佐武王,以勉励召公。“割申劝”,传记引用此文,有的作“厥乱劝”,有的作“周申劝”;“周”字似乎有误,应当是“害”字。“害”是什么意思?如“时日害丧”的“害”。宁王、武王,就是武王。虢叔是王季之子、文王之弟,后来封于东虢。闳夭、散宜生、太颠、南宫括,就是所谓文王四友。】周公说,前面所说上帝为什么重重申明并勉励武王的德行,把重大天命集中到他身上,大概是说文王能够修治、和谐诸夏,也正是有虢叔等五个人帮助他。假如没有这五个人替他往来奔走、宣导教化,文王难道能够仅凭自己使治道和教化向下推行吗?国人也正是得到这五个人专一的辅助,他们秉持文王的德行,确实知道天理的可敬畏,于是使文王的德行更加光明,引导它显现于民众,使其上达于天。正因为这样,文王才接受了殷的天命。到了武王时,虢叔已经去世,另外四人还在禄位上。后来他们和武王一起讨伐商纣,又彰明武王的德行,使之广泛显现于天下;天下人都尽力称颂武王的德行。这样看来,武王的兴起,也依赖文王的德行以及世代有德的臣子。考察起来,太公历来辅佐文王、武王,是世代有德的臣子中最重要的。这里说四位臣子却不说太公,大概因为当时太公还在世;圣贤的意思,是记载死者来勉励生者,彼此相期于无穷,而不在生前诵说太公的功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我小子旦,处境就像渡过大河一样,我将前进,和你奭一同渡过。年幼的成王,即使已经即位,也同尚未即位一样。你不要把责任全推给我,收身退避而不肯勉力;如果不能达到老成之臣的德行,而老成之臣又离去,那么我就听不到凤凰的鸣声,何况还能使上天感通呢?【“诞无我责”,是说召公把责任专门交给周公,想要离去。不过史传多说召公,而不说周公摄政,这里的辞意也可能如此。“收”的意义未详,或许有缺文。】大意是收敛退避、不肯任事的意思。“耉”是老成,“造”是前往,“鸣鸟”是凤凰。《国语》所说周朝兴起时,凤凰在岐山鸣叫,大概是说凤凰在郊外鸣叫,是王者出现的祥瑞,也是世道兴盛的象征。这一段承接上文说,武王的兴起尚且依赖文王世代辅佐的臣子,何况现在成王年幼,我和你都是武王的臣子,又受命接受托孤,正处在艰难的时运中。如今如同渡过大河,我应当勇敢前进,和你共同渡过。成王年幼,虽然已经即位,却同尚未即位一样。你君奭不可把责任全推给我,收敛自身而退避,不勉力完成力所不及的事情;如果老成的臣子也都引退,德行不能施加于国人,那么今天凤凰在郊外鸣叫的盛况将不再听到,何况还能像昔日盛世那样感通皇天呢?”公说:“唉,君奭,你应当以这里的事情为鉴。我周接受的天命本来有无穷的美好,但要保守它也非常艰难。所以我告诫你,是要谋划使后人受益的长久之计,不使后人迷乱。”公说:“前人敞开自己的心意,把一切都命令你去做,使你成为百姓的准则,说:‘你要明察德行,努力配合辅佐嗣王,诚心诚意地承载这重大天命,思念文王的德行,大大承继他无穷无尽的忧劳。’”【“作汝民极”,是说大臣的职分在于成为百姓的标准,所以当时凡说做大臣的人,都说是“作为百姓的准则”。“偶”是配合,“乘”是承载。】周公和召公共同接受了武王顾命托孤的命令,所以周公引用武王的话来勉励召公,说:前人敞开自己的心意,把一切都命令你,使你成为大臣来安定百姓;他的话是:‘你要明察德行,努力配合辅佐嗣王,尽你的诚心承载这天命,思念文王的德行,大大承继他无穷的忧劳。’从前武王的话是这样,难道可以推辞自己的责任吗?”公说:“君奭,我告诉你:我确实信任保奭,你能不能恭敬地对待这件事,以我所看到的殷朝丧亡的大祸为鉴,进而思念我们周的天命也有可畏之处?你君奭的意思却不是这样。我所信任的就是君奭,所不信任的,竟是这种反复多说的告诫吗?”【允,是信。保,是召公的官名。我所信任的是保奭;我说你应当敬慎,并和我一起鉴察殷朝覆亡的大祸,思念我们周的天命同样可畏,而君奭的意思却不如此。我所信任的是君奭,我所不信任的,是到了这种地步还要反复陈说的话。‘允’和‘不允’相对而言。】我只说:“成就我们二人的事业,你是否也同意?意思是说:‘如今就是我们二人,天赐的福佑正不断到来,只是我们二人恐怕不能承受。你能不能更加敬慎、彰明德行,选用贤俊,来安排后世?将来在形势大为有利时把责任推让给后人,还可以;但现在还不能推让责任。”【“襄”是成就;“戡”与“堪”相通,意为胜任。‘我只说’,是说:成就王业的人,就是我和君奭二人。你也确实同意这个意思,说:如今就是我们二人。】
而谓天休滋益至,惟是二人惧弗能戡。葢人臣总政,以盈满为惧也。然此则在于益敬其徳明,举贤俊以拟其后。它日推逊后人于丕大之时可也,今日则未可逊其责也】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笃如克笃前烈之笃,海隅出日指东方也。周都西土,去东为逺,故以海隅出日言之。谓笃厚前人之业者,非我二人乎?我国家固能至于如今日之休矣。我与君奭当共成文王之功,不自止息,大冒于海隅出日之地,无不率服咸顺使令可也。然则周公之意,固以东方为忧也】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惠,顺也。予不顺君奭之意,故若兹多诰。葢予忧天命之不终及斯民之无依耳。此圣贤真切之语也】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明徳,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往,敬用治【民徳犹言民情,谓君亦知民之情矣。人情无不能其初,惟终之为难,所谓小民难保者也。祗若兹往,敬用治,勉其就职之语】○史记曰:其在成王时,召公为三公,自陜以西召公主之,自陜以东周公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召公疑之,作《君奭》。于是召公乃説。○大纪论曰:周公不见知于成王,所以敢居外者,恃召公为保尔,不然周公其可离成王左右乎?故《君奭》之作在元年,而不在乱定之后也。【履祥按:君奭之书,子王子谓当在成王初年。今考书中言意,率已可见其事。辞之明证有七:书之称武王为寜王者,惟大诰、君奭为然。大诰既初年之书,或其时议諡未定,或尚存初諡,或兼称二諡。其后始定一諡为武王耳。故其后诸书止称武王,而君奭独称寜王。是君奭与大诰均为初年之书,其证一也。髙宗之相,莫着于傅説,而此书独举甘盘,葢初政之相也。成汤之伊尹佐汤取天下,而太甲初年政出伊尹。若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诸贤,皆以世徳旧臣总听嗣王之初政,遂保有啇厯年之盛。葢周公引以为周、召之比,故言不及于傅説,其证二也。至曰“冲子”、“曰小子”、“同未在位”、“曰乱”、“明我新造邦”、“曰在逊后人于丕时”、“曰亦罔不能厥初”,此皆初年之证。故今从胡氏,系于元年之下】夏六月▯武王于毕逸周书》曰:「乃嵗十二月,崩镐肂于岐周【注:乃谓乃后之嵗也】周公立相天子,周公召公内弭父兄,外抚诸侯。元年夏六月,▯武王于毕【臣瓒曰:「汲郡古文曰:毕西于丰三十里】王冠家语》曰: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居冢宰,摄政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见诸侯。周公命祝雍作颂曰:「祝王达而未幼【未当作勿,程子曰:未者非必之辞】祝雍辞曰:「使王近于民,逺于佞,▯于时【▯爱也,不夺民时也】惠于财,亲贤而任能。」其颂曰:「令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服衮职,钦若昊天,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孟懿子曰:「天子未冠即位,长亦冠也。」孔子曰:「古者王世子虽幼,其即位则尊为人君,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命周公子伯禽代就封于鲁【史记·世家曰:周公摄政当国,管叔及其羣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王。」周公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皇甫谧曰:伯禽以成王元年封。○履祥按:始是武王崩,成王幼,周公相践阼,抗世子法于伯禽以教成王。至是王冠且长,使伯禽代就封于鲁,而留周公卒相成王。三叔遂为流言。凡史迁所记,恐未尽当时先后之实】鲁颂曰:「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大啓尔宇,为周室辅。」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土者,谓城邑、场圃、牧地、采地之类;田者,诸侯一同之田,孟子所谓周公封于鲁为方百里者也;
译并且说,天赐的福佑日益增多,只是我们二人恐怕不能承受。大概臣子总摄政事,以处在盈满状态为忧惧。然而这就要靠更加敬重德行、彰明德行,选拔贤能俊杰,为后世作准备。将来在形势大为有利时把责任推让给后人还可以,但今天还不能推让自己的责任。”唉,厚厚地辅助我们二人的,难道不是前人的德业吗?我们正是凭此能够达到今天的美好局面。我们应当共同成就文王的功业而不懈怠,使它广泛覆盖到东方日出的海角,没有不率服、听从役使的地方。【“笃”与“克笃前烈”的“笃”相同;“海隅出日”指东方。周朝都城在西土,距离东方很远,所以用“海隅出日”来指东方。意思是:厚重承继前人功业的,不就是我们二人吗?我们国家确实已经能够达到今天这样的美好局面。我们和君奭应当共同成就文王的功业,不自行止息,使其广泛覆盖到东方日出的海边,没有不率服、顺从命令的地方。由此看来,周公的意思本来就是把东方视为忧患。】公说:君啊,你不赞同我的意思,所以我才这样多次告诫你。我只是忧虑天命不能长久,以及这些百姓无所依靠。【“惠”是顺从。我不顺从君奭的意思,所以才这样多次告诫;大概是我忧虑天命不能延续,以及百姓没有依靠。这是圣贤真切的话。】公说:唉,君啊,你只要知道光明的德行,也没有什么不能善始;只是善终困难。你应当始终敬慎地照这样做,恭敬地从事治理。【民德,犹如说民情,意思是你也知道百姓的情状。】人情没有不能善始的,只有善终最困难,这就是所谓百姓难以保全。始终敬慎地照这样做,恭敬地从事治理,这是勉励他就任职守的话。《史记》说:成王时,召公担任三公,以陕为界,陕以西由召公主管,陕以东由周公主管。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主持国政,召公对此心存疑虑,于是作《君奭》。这样,召公才消除了疑虑。《大纪论》说:周公不被成王理解,所以敢于居处在外,是依仗召公作为保障;否则,周公难道能够离开成王身边吗?所以《君奭》的写作是在元年,而不在叛乱平定以后。【履祥按:《君奭》这篇书,子王子认为应当在成王初年。如今考察书中的言辞和意思,大体已经可以看出它所记的事情。文辞上的明确证据有七点:书中称武王为“宁王”的,只有《大诰》和《君奭》如此。《大诰》既然是初年的书,有可能当时议定谥号尚未完成,有可能还保留着最初的谥号,也有可能兼称两个谥号。后来才确定一个谥号为武王。所以后来的各篇书只称武王,而《君奭》独称宁王。这说明《君奭》和《大诰》都是初年的书,这是第一条证据。高宗的宰相,没有比傅说更著名的,而这篇书却单独列举甘盘,大概因为甘盘是初政时期的宰相。成汤时伊尹辅佐成汤取得天下,而太甲初年政事由伊尹主持。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等贤臣,都是凭借世代德业的旧臣,总理并听治嗣王初年的政务,于是保有商朝多年兴盛的局面。大概周公把这些人拿来同周公、召公相比,所以没有说到傅说,这是第二条证据。至于说到“冲子”“曰小子”“同未在位”“曰乱”“明我新造邦”“曰在逊后人于丕时”“曰亦罔不能厥初”,这些都是初年的证据。因此现在依从胡氏的说法,把本篇系在元年之下。】夏六月,在毕安葬武王。《逸周书》说:“到了那一年的十二月,武王去世,在镐举行殡葬,葬于岐周。【注:‘乃’是指后来那一年。】周公起立辅佐天子,周公、召公在内安抚父兄,在外安抚诸侯。元年夏六月,在毕安葬武王。”【臣瓒说:“汲郡古文说:毕在丰以西三十里。”】成王举行冠礼 《孔子家语》说:武王去世时,成王十三岁,继承王位。周公担任冢宰,代行政事治理天下。第二年夏季六月,安葬完毕,给成王举行加冠礼,并朝见祖先,以此会见诸侯。周公命祝雍作颂辞说:“祝愿君王通达而不幼稚【“未”应作“勿”。程子说:“未”表示未必如此】。”祝雍推辞说:“应使君王亲近百姓,远离奸佞,爱惜时令【“▯”是爱惜之意,即不妨害百姓的农时】,宽惠地使用财物,亲近贤人而任用有才能的人。”颂辞说:“在这美好的吉日,君王开始加戴成人的冠冕,除去少年的志趣,穿上衮服履行职事,敬慎地顺应昊天,以六合为法式,遵循祖先的事业,永远没有穷尽。”孟懿子说:“天子未加冠便即位,长大后也还是要加冠。”孔子说:“古代君王的世子即使年幼,一旦即位,就尊为人君。人君已经治理成人的事务了,还需要加什么冠呢?” 命令周公的儿子伯禽代替周公前往鲁国接受封地【《史记·世家》说:周公摄政主持国政时,管叔和他的几个弟弟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周公最终辅佐成王,同时让自己的儿子伯禽代替自己前往鲁国接受封地。○皇甫谧说:伯禽在成王元年受封。○履祥按:起初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辅佐并登临王位代行政事,便把世子之法施行于伯禽身上,以此教育成王。到这时,成王已经加冠并且长大了,于是让伯禽代替周公前往鲁国接受封地,而留下周公继续辅佐成王直到去世。管叔、蔡叔、霍叔三人于是散布流言。大凡司马迁所记载的内容,恐怕未必完全符合当时事情的先后次序】《鲁颂》说:“王说:叔父啊,建立你的长子,使他在鲁国受封为侯,大大开拓你的疆域,作为周王室的辅佐。”于是命鲁公在东方受封为侯,赐给他山川、土地、田地和附庸【“土”指城邑、园圃、牧地、采地之类;“田”指诸侯一同之内的田地,即《孟子》所说周公封于鲁、方圆百里的田地;
山川附庸与凡土地,周礼所谓封疆方五百里,礼记所谓鲁境七百里者是也】○春秋公羊氏传曰:「封鲁公以为周公也。周公拜乎前,鲁公拜乎后。曰:『生以养周公,死以为周公。』主然则周公之鲁乎?曰:『不之鲁也。』封鲁公以为周公。主然则周公曷为不之鲁?欲天下之一乎周也。」○书大传曰:「伯禽封于鲁,周公曰:『呜呼!吾与汝族伦。吾文王之为子也,武王之为弟也,今王之为叔父也。吾于天下岂卑贱也?岂乏士也?所执质而见者十二,委质而相见者三十,其未执质之士百。我欲尽质得情者千人,而吾仅得三人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是以敬其见者,则隐者出矣。谨诸!乃以鲁而骄人可哉?尸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去贵而为贱,去富而为贫,面目▯黒而不失其所,是以文不灭而章不败也。慎诸女!乃以鲁国而骄,岂可哉?」管叔及蔡叔、霍叔流言,周公居东。金縢后叙曰: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管叔名鲜,武王弟,周公兄,羣弟蔡叔度、霍叔处也。流言流布,其言也。孺子,成王也。金縢但言管叔及羣弟流言,而大诰、多方皆言武庚图复,则流言非武庚之事,或是以此诱间三叔则有之。其后三叔欲叛,始挟武庚以为援,而武庚始得逞其图复之谋尔】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辟读为避,郑氏诗传言周公以管叔流言避居东都,是也。我之弗辟,言我不避,则于义有所不尽,无以告先王于地下也。履祥按:古文尚书「辟」字作「▯」,古文凡君辟、刑辟之辟皆作「辟」,唯此作「▯」,此必孔壁书本是「避」字也。「辟」谐声以辵从井皆避之义】○越絶书曰:周公以盛徳,武王封周公使傅相成王。成王少,周公臣事之。当是之时,赏赐不加于无功,刑罚不加于无罪,天下家给人足,禾麦茂美,使人以时説之以礼,上顺天地,泽及夷狄。于是管叔、蔡叔不知周公而谗之成王,周公乃辞位出巡狩于边。○郑康成曰:周公遭流言之难,避之而居东都【注:凡三出】○朱子曰:「弗辟之説宜从郑氏,向董叔重辨此一时答之谓从注説后而思之不然,是时三叔方流言于国,周公处兄弟骨肉之间,岂应以语言之故,遽兴师以诛之?圣人气象大不如此。且成王方疑周公,周公固不应不请而自诛之。若请之于王,王亦未必见从,则当时事势亦未必然。虽曰圣人之心公平正大,区区嫌疑自不必避,但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禹避舜之子于阳城,自合如此。若居尧之宫,逼尧之子,即为簒矣。或又谓成王疑周公,故周公居东,不幸成王终不悟,不知周公何以处之。愚谓周公亦惟尽其忠诚而已矣【按:朱子集有金縢説,其时与事皆与此不同,此乃朱子晚年与蔡沈之书,当为朱子定论】【履祥按:周公之避,所以必告二公而后行者,以成王尚幼,朝廷之事不可以无所属也。所以周公居外,而朝廷不乱;成王虽疑,而外不敢诮者,以有二公在焉尔。微二公,则周家之祸必有出于意料之外者。周公亦不应避小嫌而防大计矣。甚矣,朝廷不可以无人,而大臣不可以独运也】二年周公居东金縢后叙曰: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蔡氏曰:居东,居东之国也。郑氏谓避居东都,未知何据。孔氏以居东为东征,非也。方流言之起,成王未知罪人为谁,二年之后,王始知流言之罪在管蔡也。斯得者,迟之之辞也。○愚按:此当接上文为一章】○朱子曰:管蔡流言,成王疑之,未知罪人之为谁也。及周公居东二年,成王悟,乃知罪在管蔡也。若曰所谓罪人者,今得之矣。或问:居东二年,非东征乎?曰:成王方疑周公,岂得即东征乎?二年犹待罪也。此章须以广大无我之心观之,若有一毫私吝自惜避嫌疑之心,即与圣人所为天地悬隔矣。胡氏家録有言:成王疑周公,故周公居东。茍成王而终不悟也,则如之何?曰:成王不悟,则王室必危,天下必乱,周公能尽其忠诚而已。圣人与天合一,奚容心哉。○伐柯之诗曰: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集传曰:周公居东之时,东人言此以比平日欲见周公之难。柯,斧柄也】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我觏之子,笾豆有践【集传曰:东人言此以比今日得见周公之易,深喜之之词也。践行列之貎。旧説谓讽成王当使人迎周公之意,亦通】○狼跋之诗曰:狼跋其胡,载防其尾。公孙【音逊】硕肤,赤舄几几【跋,躐也。胡,领下悬肉也。载,则也。防给也。公,周公也。硕肤,大美也。赤舄,冕服之舄也。几几,安重貎。公孙硕肤,言周公避位而出也。狼跋其胡,则疐其尾矣。人情遭变则进退不能,惟周公处之不失其从容雅重之度】狼防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徳音不瑕【徳音,令闻也。瑕,疵也】
译山川、附庸以及全部土地,就是《周礼》所说的封疆方圆五百里、《礼记》所说的鲁国境域七百里。○《春秋公羊传》说:“封鲁公,是为了让他代替周公。周公在前面拜谢,鲁公在后面拜谢。说:‘活着时用来奉养周公,死后用来奉祀周公。’主:那么,周公是要去鲁国吗?答:‘不是去鲁国。’封鲁公,是为了让他代替周公。主:那么,周公为什么不去鲁国?答:是想使天下人心都归向周王室。” ○《书大传》说:“伯禽受封于鲁,周公说:‘唉!我和你属于同族同辈。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如今又是成王的叔父。我对天下来说,难道地位低贱吗?难道缺少士人吗?带着礼物来拜见我的有十二人,正式献上礼物来相见的有三十人,还没有献上礼物的士人有一百人。我想从所有献礼的人中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然而仅仅得到三个人。凭此端正自身,安定天下。因此我敬重那些来拜见我的人,隐居的贤士就会出来。你要谨慎啊!难道可以因为拥有鲁国就骄傲待人吗?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尚且可以骄傲,端正自身的士人却能舍弃尊贵而处于卑贱,舍弃富有而处于贫穷,面容黧黑【“▯”字疑有误】却不失其操守,因此文德不会泯灭,声誉不会败坏。你要慎重啊!难道可以因为拥有鲁国就骄傲吗?怎么可以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管叔、蔡叔、霍叔散布流言,周公住在东方。《金縢》后叙说: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几个弟弟就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孺子不利【管叔名鲜,是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他的几个弟弟是蔡叔度、霍叔处。“流言”是流传散布这种言论。孺子,就是成王。《金縢》只说管叔和几个弟弟散布流言,而《大诰》《多方》都说武庚图谋复国,所以流言并非武庚所为;或许三叔确实因此受到诱导和离间。后来三叔想要叛乱,才开始挟持武庚作为援助,武庚也才得以实现复国的图谋】。周公于是告诉二公说:“我如果不避开,我就无法在地下向先王交代【“辟”读作“避”。郑玄《诗传》说周公因管叔散布流言而避居东都,就是这个意思。“我如果不避开”,是说我若不避开,在道义上就有所欠缺,无法向地下的先王交代。履祥按:古文《尚书》“辟”字写作“▯”。古文中凡是“君辟”“刑辟”的“辟”都写作“辟”,只有这里写作“▯”;这一定是孔壁古文书本原来写作“避”。“辟”以“辵”为形旁、以“井”为声旁,都是“避”的意义】○《越绝书》说:周公凭借盛大的德行,武王封周公,让他辅导并辅佐成王。成王年幼,周公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当时,奖赏不施加给没有功劳的人,刑罚不施加给没有罪过的人,天下家家富足、人人丰足,禾稻麦子长得茂盛美好,使人按时以礼乐教化他们;上则顺应天地,下则恩泽达到夷狄。于是管叔、蔡叔不了解周公,却向成王诋毁他,周公于是辞去职位,出外到边地巡行。○郑康成说:周公遭遇流言的灾难,便避开它,居住在东都【注:一共三次出居】。○朱子说:“‘弗辟’的解释应当采用郑氏的说法。我从前向董叔重辨析此事时,曾回答说应当采用注中的说法;后来思考,觉得并不是这样。当时三叔正在国内散布流言,周公处在兄弟骨肉之间,怎么会因为几句言语就立即发兵诛杀他们呢?圣人的气象绝不是这样。况且成王正在怀疑周公,周公本来就不应当未经请示而自行诛杀他们。即使向成王请示,成王也未必听从,那么当时的形势也未必会如此。虽然可以说圣人的内心公平正大,不必在意区区嫌疑而回避,但舜把尧的儿子避让到南河以南,禹把舜的儿子避让到阳城,本来就应当这样。如果居住在尧的宫殿中,逼迫尧的儿子,就成了篡夺。有人又说,成王怀疑周公,所以周公居住在东方;如果成王不幸始终没有醒悟,不知道周公将如何处理。我认为,周公也只能竭尽忠诚罢了【按:朱子文集中的《金縢说》,其时势和事情都与这里不同;此文是朱子晚年写给蔡沈的信,应当看作朱子的定论】。” 【履祥按:周公之所以一定要先告诉二公然后才离开,是因为成王还年幼,朝廷的事务不能没有主持。所以周公在外而朝廷没有混乱;成王虽然怀疑他,外部势力也不敢非议,是因为有二公在那里。若没有二公,周王室的祸患必定会有出乎意料的情况。周公也不应当为了避开小的嫌疑而妨碍大局。朝廷实在不能没有人主持,大臣也不能独自运转政务。】二年,周公居住在东方。《金縢》后叙说:周公居住在东方两年后,罪人终于被查明【蔡氏说:“居东”是居住在东方的国家。郑氏说是避居东都,不知依据是什么。孔氏把“居东”解释为东征,不对。当流言兴起时,成王还不知道罪人是谁;两年以后,成王才知道散布流言的罪在管叔、蔡叔。“斯得”是迟至此时才查明的说法。○我按:这里应当接续上文合为一章。○朱子说: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怀疑他们,还不知道罪人是谁。等到周公居住在东方两年,成王醒悟了,才知道罪在管叔、蔡叔。也就是说,所谓罪人,如今已经查明了。有人问:居住东方两年,难道不是东征吗?回答说:成王正在怀疑周公,怎么能立即东征呢?这两年仍然是在等待治罪。理解这一章,必须以广大而无私的心来观察;如果有一丝一毫私心吝惜、自我爱护、回避嫌疑的念头,就与圣人的作为相差极远。胡氏家录中说:成王怀疑周公,所以周公居住在东方。假如成王始终没有醒悟,那将怎么办?回答说:成王不醒悟,王室就必然危险,天下也必然混乱;周公只能竭尽自己的忠诚。圣人与天合为一体,哪里容得下私心呢?” ○《伐柯》诗说:砍伐斧柄,应该怎样做?没有斧头就不能砍成。娶妻应该怎样做?没有媒人就不能成婚【《集传》说:周公居住在东方时,东方人用这几句诗比喻平日想见周公的困难。柯,是斧柄】。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取法的标准并不远。我若见到这个人,笾豆等祭器就会排列整齐【《集传》说:东方人用这几句诗比喻如今能够见到周公的容易,是深深喜悦的言辞。“践”是排列成行的样子。旧说认为这是讽劝成王应派人迎接周公,也讲得通】。○《狼跋》诗说:狼踩着下巴垂肉,随即又绊到了自己的尾巴。公孙啊,美德丰厚,穿着赤色鞋子,举止安详庄重【“跋”是踩踏;“胡”是颈下垂肉;“载”是于是;“防”是绊倒;“公”是周公;“硕肤”是极大的美德;“赤舄”是冕服所配的鞋;“几几”是安详庄重的样子。“公孙硕肤”,是说周公避开职位而出居。狼踩到下巴垂肉,就会绊到尾巴。人处在变故中,进退往往不能自如,只有周公处理这件事时没有失去从容雅重的风度】。狼绊到尾巴,随即又踩到下巴垂肉。公孙啊,美德丰厚,德行声誉没有瑕疵【“德音”是美好的声誉;“瑕”是瑕疵】。
○程子曰:周公之处已也,防防然存防畏之心,其存诚也荡荡然无顾虑之意,所以不失其圣而徳音不瑕也。○范氏曰:神龙或潜或飞,能大能小,其变化不测,然得而畜之,若犬羊然,有欲故也。唯其可以畜之,是以亦得醢而食之,凡有欲之类,莫不可制焉。唯圣人无欲,故天地万物不能易也。富贵贫贱死生,如寒暑昼夜相代乎前,吾岂有二其心乎哉?亦顺受之而已矣。周公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而赤舄几几,徳音不瑕,其以此夫。○朱子曰:周公虽遭疑谤,然所以处之不失其常,故诗人美之,言「狼跋其胡,则防其尾矣」。公遭流言之变,而其安肆自得乃如此,葢其道隆徳盛,而安土乐天有不足言者,所以遭大变而不失其常也。夫公之被毁以管蔡之流言也,而诗人以为此非四国之所为,乃公自逊其大美而不居耳。葢不使谗邪之口得以加乎公之忠圣,此可见其爱公之深,敬公之至,而其立言亦有法矣。○书大传曰:武王杀纣而继公子禄父,使管叔、蔡叔、霍叔监禄父。武王死,成王幼,周公盛养成王【注:盛,长也】使召公奭为傅,周公身听天下之政。管叔、蔡叔疑周公,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王。」奄君薄姑谓禄父曰:「武王既死矣,今王尚幼,周公见疑矣。此百世一时也,请举事。」然后禄父及三监叛矣。○朱子曰:武庚当时意必日夕説诱三叔,以为周公弟也,而居中専政,管叔兄也,而在外监殷,故管叔遂生不肖之心,以至如此。三年,周公为诗以贻王【周公居东二年,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则此诗作于二年之后也】金縢后叙曰: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鸱鸮》之诗曰: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集传曰:鸱鸮,恶鸟,攫鸟子而食者也。室,鸟巢也。周公托为鸟之爱巢者,呼鸱鸮而谓之曰:尔既取我之子矣,无更毁我之室也。以我情爱之心笃厚之意,鬻养此子,诚可怜闵。今尔取之,其毒甚矣,况又毁我室乎?以比武庚既败,管蔡不可更毁我王室也】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集传曰:为鸟言:我及天未阴雨之时,往取桑根,以纒绵巢之隙穴,使之坚固,以备阴雨之患,则此下土之民,谁敢有侮予者?亦以比已深爱王室而预防其患难也】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集传曰:拮据,手口共作之貎。捋,取也。荼,萑苕,可借巢蓄积租聚。瘏,病也。亦为鸟言:作巢之始,所以拮据以捋茶蓄租,至于劳苦而病者,以巢之未成,以比前日所以勤劳如此者,以王室之新造未集也】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揺,予维音哓哓【集传曰:亦为鸟言:羽杀,尾敝,以成其室而未定,风▯又从而漂揺之,则我之哀鸣安得而不▯哉】【履祥按:七月之诗,幽之旧诗也。周公陈之,以备工诵,使成王知先公之旧衣食之原。序谓遭变时所陈也。夫成王方有疑于周公,周公方避位居东,而顾为是谆谆,几于强防者,嗟乎,此周公忠爱之诚也。夫岂以居东而遂忘其君也哉?然亦惟居东故可以忠告尔。向使居中秉国,则成王益深不利之疑,虽吐赤心,其孰能信之?圣人所处,其脱然无累之心,与其拳拳不已之心,并行不悖于此,俱可见矣。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则《鸱鸮》其最后作也。成王之疑亦将释矣。《鸱鸮》之诗,其辞危,其情急,盖有以忧武庚之必反,王室之必揺也。夫昔也,武庚以周公利权间三叔,而今也,奄君又以周公见疑,嗾武庚,则踯躅之变,势所必至,故周公汲汲为成王言之,为鸟言以自喻,或以喻先王也。曰:鸱鸮鸱鸮,既取我子,谓其已诱管蔡也。毋毁我室,谓其弗更揺毁王室也。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伤管蔡也。二章言先王创业之备固也。今此下民,孰敢侮予?防管蔡之内叛,武庚之外连,则固无所害。三章言先王之勤劳也。四章言王室之孤危,外患之必至,其辞不得不急也。既而成王悟,周公归,而管蔡武庚辛于叛,盖其参谋造祸,非一日矣。管蔡之惑滋甚,至是而复畏罪,则挟武庚以叛。武庚之谋既深,至是而后乘机,则挟管蔡以叛也。或曰:向使成王未悟,周公未归,而管蔡武庚之反已炽,则如之何?曰:周公亦身任其责,力请诛之而已。不诛,则王室必危,天下必乱。周公亦尽其忠诚而已,它岂暇顾哉】秋大雷风,王迎周公于东,出郊,▯反风。
译○程子说:周公处理自身处境时,小心谨慎地存有戒惧之心;他守持诚意时,却又坦荡无碍、毫无顾虑。因此没有失去圣人的本色,德行声誉也没有瑕疵。○范氏说:神龙有时潜藏、有时飞腾,能大能小,变化无法测知;然而一旦把它捕获蓄养起来,就像犬羊一样,是因为它有欲望。正因为可以蓄养它,所以也能把它制成肉酱来吃。凡是有欲望的东西,没有什么不能被制伏。只有圣人没有欲望,所以天地万物都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富贵、贫贱、死亡、出生,就像寒暑、昼夜在面前交替一样,难道我会有两种不同的心吗?也不过是顺应而接受罢了。周公远处遭遇四国流言,近处又有成王不了解他,却仍然穿着赤鞋、举止安详庄重,德行声誉没有瑕疵,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朱子说:周公虽然遭受怀疑和诽谤,但他处理此事始终没有失去常态,所以诗人赞美他说:“狼踩到下巴垂肉,就会绊到自己的尾巴。” 周公遭遇流言造成的变故,却能如此安然自在、自得其乐,大概是因为他的道德高尚、德行深厚,安于所处环境、乐于顺应天命的境界更不必说了。因此遭遇重大变故而没有失去常态。周公受到诋毁,是因为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但诗人却认为,这不是四国造成的,而是周公自己谦逊,不肯把盛大的美德据为己有。这样就不让谗邪之人的言语有机会加害于周公的忠诚圣德。这可以看出诗人爱护周公之深、敬重周公之至,而他的立言也很有法度。○《书大传》说:武王杀死纣王后,让纣王的公子禄父继承其地位,并派管叔、蔡叔、霍叔监视禄父。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大力抚养成王【注:“盛”是成长、养育之意】,让召公奭担任太傅,周公亲自主持天下政务。管叔、蔡叔怀疑周公,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奄君薄姑对禄父说:“武王已经死了,如今成王还年幼,周公又受到怀疑。这是百世难逢的时机,请起兵行事。”于是禄父和三监便叛乱了。○朱子说:武庚当时必定日夜不停地劝诱三叔,认为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却居于朝廷中专擅政权;管叔是武王的哥哥,却被安排在外监视殷地。因此管叔最终产生了不肖之心,以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三年,周公作诗赠给成王【周公居住在东方两年后,罪人被查明,后来周公才作诗赠给成王,因此这首诗作于两年之后】。《金縢》后叙说:此后周公才作诗赠给成王,把它命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怪周公。○《鸱鸮》诗说:鸱鸮啊鸱鸮,你已经夺走了我的孩子,不要再毁坏我的巢穴。我对这孩子情意深厚、辛勤养育,养活这个孩子实在令人怜悯【《集传》说:鸱鸮是凶恶的鸟,会抓取其他鸟的幼鸟来吃。室,是鸟巢。周公假托爱护鸟巢的鸟,对鸱鸮说:你既然已经夺走我的孩子,就不要再毁坏我的巢穴。用我深厚的爱护和辛劳养育这个孩子,实在值得怜悯;如今你夺走它,你的毒害已经很深,何况还要毁坏我的巢穴吗?这是以武庚已经败亡为比喻,说明管叔、蔡叔不能再毁坏我的王室】。趁着天还没有下阴雨,剥取那桑树根皮,把门窗缝隙缠紧缝牢。如今你们这些下土的百姓,谁还敢欺侮我呢【《集传》说:这是鸟说的话:趁天还没有下阴雨,我前去取桑树根,用它缠紧巢穴的缝隙,使巢穴坚固,以防阴雨的祸患;这样一来,地上的百姓谁敢欺侮我?也是用来比喻自己深深爱护王室,预先防备其患难】?我的手脚一同劳作,所拔取的荼草,所积聚的材料,使我的嘴都劳累病痛,还说我没有巢室【《集传》说:“拮据”是手和嘴一同劳作的样子;“捋”是取;“荼”是芦苇一类的草,可以用来筑巢;“租”是积聚;“瘏”是病。这也是鸟说的话:开始筑巢时,之所以辛苦地拔取荼草、积聚材料,直到劳累成病,是因为巢穴还没有完成;这是用来比喻从前之所以这样辛劳,是因为王室刚刚建立、尚未安定】。我的羽毛已经憔悴,我的尾巴已经破损;我的巢室高高悬着,受到风雨的冲荡摇动,我的叫声怎能不悲哀呢【《集传》说:这也是鸟说的话:羽毛衰残,尾巴破败,好不容易筑成巢室却还没有稳固,风雨又来冲荡摇动它,那么我的悲鸣怎么能不急切呢】?【履祥按:《七月》这首诗,是周朝先祖时代的旧诗。周公陈述它,是为了让乐工诵唱,使成王知道先公过去衣食来源的艰苦。诗序说,这是周公在遭遇变故时陈述的。成王正对周公有所怀疑,周公正避开职位居住在东方,却反而反复恳切地劝告他,几乎像是在强行辩解,唉,这就是周公忠于君主、爱护君主的诚心。难道他因为居住在东方,就竟然忘记了君王吗?但也正因为居住在东方,才可以进行忠诚的劝告。假如当初周公居中掌握国政,成王对他有“不利于王”的怀疑就会更加深,即使周公吐露赤诚之心,又有谁会相信呢?圣人所处的境地中,那种洒脱而无所牵累的心,与那种拳拳不已的心,在这里并不相悖,二者都可以看见。此后周公才作诗赠给成王,命名为《鸱鸮》,那么《鸱鸮》就是周公最后创作的诗。成王的疑心也将要消释了。《鸱鸮》这首诗,言辞危急,感情迫切,大概是因为担忧武庚必然反叛、王室必然动摇。过去,武庚以周公掌握权力为由离间三叔;现在,奄君又利用周公受到怀疑来唆使武庚,于是踯躅之变【“辛于叛”疑为文字讹误】势必发生。因此周公急切地把这件事告诉成王,借鸟说话来自我比喻,也有时用来比喻先王。他说:“鸱鸮啊鸱鸮,你已经夺走了我的孩子”,是说武庚已经诱使管叔、蔡叔。“不要毁坏我的巢室”,是说不要再动摇、毁坏王室。“我对这孩子情意深厚、辛勤养育,养活它实在令人怜悯”,是说周公为管叔、蔡叔而伤痛。第二章说先王创业时准备周全、根基牢固。如今这些下土的百姓,谁敢欺侮我?这是说如果防备管叔、蔡叔在内部叛乱,又防备武庚在外部联结,王室就没有什么祸害。第三章说先王创业时的辛劳。第四章说王室孤立危急,外患必然到来,所以言辞不得不急迫。后来成王醒悟,周公回归,管叔、蔡叔、武庚最终发动叛乱;大概他们共同谋划、制造祸患,并不是一天之内形成的。管叔、蔡叔的迷惑越来越深,到这时又害怕获罪,于是挟持武庚发动叛乱。武庚的谋划已经很深,到这时才乘机,便挟持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有人说:假如成王没有醒悟,周公没有回来,而管叔、蔡叔、武庚的叛乱已经大规模爆发,那将怎么办?回答说:周公也只能亲自承担责任,极力请求诛杀他们罢了。不诛杀他们,王室必然危险,天下必然混乱。周公也只能竭尽忠诚,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秋季发生大雷风暴,成王到东方迎接周公,走出郊外,雨停了,风向也转了。
金縢后叙曰: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抜,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古者兵凶之事,则弁服遇灾将卜,故遂与大夫尽弁金縢之匮,周室藏龟卜占书之器,啓之将卜,因得卜史畴昔所纳周公之▯,所书周公命龟之事,始知周公自任代武王死之説焉】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周公所祷,二公葢知其祷武王之疾,而未必知其代死之説也,而卜史又受公之命勿言,圣人尽已之心,固不欲了然户晓,非成王卜风雷以啓匮,此事卒不闻于世矣,以此知圣人之事,其不闻于天下后世者,此类葢多也】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感周公之忠诚,执此金滕之书以泣,谓今风雷之变不必更卜,葢天以是变儆予以彰周公之徳尔,于是迎周公以归○蔡氏曰:按郑氏诗传,成王既得金縢之书,亲迎周公,郑氏学出于伏生,此篇乃伏生所传,则新逆当作亲迎,今本误也】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出郊者,成王自往迎周公,即上文亲迎也乂按九罭诗意,成王葢使人以衮衣归周公,则此俟于郊而以使者先之耳】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熟【大木所偃,谓偃仆坛壝次舍及民居之类】○越絶书曰:周公出巡狩于边一年,天暴风雨,日夜不休,树木尽偃,成王大恐,大发金縢之匮,察周公之册,知周公乃有盛徳,王乃夜迎周公,流涕而行,周公反国,天应之福,五谷皆生,树木皆起,天下皆实,此周公之盛徳也【书称周公居东二年,而越絶书称周公巡边一年,葢书兼首尾故称二年,而越絶以朞年论故但一年,然以时考之一字或误】○九罭之诗曰:「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集传曰:九罭,九囊之纲也。鳟鲂,皆鱼之美者。我,东人自我也。之子,指周公也。衮衣裳,九章五绘于衣,四绣于裳。衣上有龙,以龙首卷然,故谓之衮。周公居东之时,东人喜得见之,而言九罭之网则有鳟鲂之鱼,我觏之子则见衮衣绣裳之服】鸿飞遵渚,公归无所。于女信处【集传曰:女,东人自相女也。再宿曰信。东人闻成王将迎周公,又自相谓而言:鸿飞则遵渚矣,公归岂无所乎?今特于女信处而已】鸿飞遵陆,公归不复。于女信宿【集传曰:不复,言将留相王室而不复来东也】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集传曰:承上二章而言,又愿其且留于此,无遽迎公以归。归则将不复来,而使我心悲也】○《东山》之诗曰:「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集传曰:东山,所征之地。慆慆,言久也。士,事也。行,陈也。枚,如箸衔之,有繣结项中以止语。蠋,桑虫似蚕。烝,发语声。敦,独处不移之貎。成王既得《鸱鸮》之诗,又感风雷之变,悟而迎周公。于是周公东征已三年矣。既归,因作此诗以劳归士,葢为之述其意而言曰:我之东征既久,而归涂又有遇雨之劳,因追言其在东而言归之时,心已西向而悲,于是制其平居之服,而以为自今可以勿为行陈衔枚之事矣。及其在涂,则又覩物起兴而自叹曰:彼蜎蜎者蠋,则在彼桑野矣。此敦然而独宿者,则亦在此车下矣】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畽鹿▯,熠燿宵行,亦可畏也。伊可怀也【集传曰:果臝,括楼也。伊威,防妇也。蟏蛸,小蜘蛛也。町畽,舍傍隙地也。熠熠明不定貎。宵行,虫名章首四句言其往来之劳在外之久故每章重言见其感念之深遂言已东征而室庐荒废至于如此亦可畏矣然岂可畏而不归哉亦可怀思而已此则述其归未至而思家之情也】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观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集传曰:将阴雨则穴处者先知,故蚁出垤而鹳就食之,遂鸣于其上也。行者之妻亦知其夫之劳苦而叹息于家,于是洒扫穹窒以待其归,而其夫之行忽已至矣。因见苦▯繋于栗薪之上而曰:自我之不见,此亦已三年矣】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仓庚于飞,熠燿其羽。
译《金縢》后叙说:秋季庄稼已经成熟但还没有收获,天空大雷闪电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都倒伏,大树也被拔起,国人大为恐慌。成王和大夫们都戴上弁冠,打开金縢中的书,于是得到周公亲自说要代替武王承担死亡之事的文辞【古代遇到战争等凶险之事时要戴弁服,遇到灾异将要占卜,所以成王便和大夫们都戴着弁冠,打开金縢匮;金縢匮是周王室收藏龟卜占书的器物。打开它准备占卜时,因而发现卜史从前收藏的周公祷告文书,以及周公命令神龟占问之事,才知道周公曾亲自承担代替武王去死的誓愿】。二公和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及百官,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出去。”【周公祈祷的事情,二公大概知道他是在为武王的疾病祈祷,却未必知道代替武王去死的内容;卜史又接受周公命令,不敢说出去。圣人尽心尽力,本来不愿让这件事家喻户晓;如果不是成王为了占问风雷而打开金縢,这件事最终不会被世人知道。由此可知,圣人的事迹没有流传于天下后世的,大概还有很多】成王拿着书哭泣说:“不必再举行穆卜了。从前周公辛劳于王室,只是我这个年轻人没有来得及知道;如今上天震动显示威严,以彰明周公的德行,我这个小子也应当重新迎接我国的礼法秩序。”【成王感念周公的忠诚,拿着这卷金縢之书哭泣,说如今风雷的变故不必再占卜了,大概是上天用这场变故来警戒自己,并彰明周公的德行,于是便迎接周公回来。】蔡氏说:考察郑玄的《诗经传》,成王得到《金縢》之书后,亲自迎接周公。郑玄的学说出自伏生,这一篇既是伏生所传,那么“新逆”应当作“亲迎”,今本有误。成王走出郊外,天就下起雨来,风向也转变了,禾苗于是全都挺立起来。所谓“出郊”,是说成王亲自前往迎接周公,就是上文所说的“亲迎”。又考察《九罭》诗的意思,成王大概派人把衮衣送还给周公,因此周公在郊外等候,而成王先派使者前往。二位公卿命令国人,凡是被大树压倒的,全都扶起并加以修筑;这一年于是获得大丰收。所谓“大木所偃”,是指被压倒的坛壝、行宫馆舍以及民居之类。《越绝书》说:周公到边地巡行一年,天降暴风雨,昼夜不停,树木全都倒伏。成王非常恐惧,打开存放《金縢》之书的匮,查阅周公的册书,知道周公原来具有盛大的德行,于是成王连夜迎接周公,流着眼泪前行。周公返回国都后,上天以福回应他,五谷全都生长,树木全都重新挺立,天下都获得充实;这就是周公盛大的德行。书中称周公居东二年,而《越绝书》称周公到边地巡行一年,大概《书》兼记首尾,所以称为二年;《越绝书》按满一年计算,所以只说一年。但按时间考察,其中有一个字或许有误。《九罭》诗说:“九罭网捕到的鱼,有鳟鱼和鲂鱼。” “我见到这个人,他穿着绣有衮龙的衣服和绣裳。集传说:九罭,是九囊之纲。鳟鱼、鲂鱼,都是鱼中的美味。我,是东方人自称。这个人,指周公。衮衣绣裳,是九章纹饰,五章绘在衣上,四章绣在裳上。衣上有龙,因为龙首卷曲,所以称为衮。周公居住在东方时,东方人高兴能够见到他,便说:九罭网中有鳟鱼、鲂鱼,我所见到的这个人,则穿着衮衣绣裳。鸿雁飞翔,沿着水中小洲而行;周公归来,难道会没有地方吗?如今只是在你这里暂且留宿。集传说:女,通“汝”,是东方人相互称呼。住两夜叫作“信”。东方人听说成王将迎接周公,又互相说道:鸿雁飞翔尚且沿着水洲而行,周公归来难道会没有地方吗?如今只不过在你这里住上两夜罢了。鸿雁飞翔,沿着高地而行;周公归来,就不会再回来了,只在你这里住上两夜。集传说:“不复”,是说周公将留在王室,不再回到东方。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衮衣啊;不要让我的公回来啊;不要使我的心悲伤啊。集传说:承接上面两章的意思,又希望他暂且留在这里,不要立即迎接周公回去。他一旦回去,就不会再来了,那将使我的心悲伤。《东山》诗说:“我出征到东山,长久不能归来。” “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我在东方说要归来,心却已经向西而悲伤。制作平日所穿的衣裳,从今以后不必再从军列阵、衔枚行军了。那弯曲爬行的桑虫,就在桑树野地里;那独自住宿的人,也在车子下面。集传说:东山,是出征的地方。慆慆,是说时间长久。士,是从事;行,是排列。枚,像筷子一样让士卒衔在口中,中间有带子系在颈项上,用来禁止说话。蠋,是像蚕一样的桑虫。烝,是发语声。敦,是独自居处而不移动的样子。成王得到《鸱鸮》诗,又受到风雷变化的感动,醒悟过来而迎接周公。这时周公东征已经三年了。他回来以后,于是作这首诗慰劳归来的士卒,大概是替他们叙述心意说:我向东征伐已经很久,归途中又遇上降雨的劳苦;因而追述自己在东方时说要归来,那时心已经向西而悲伤,于是制作平日所穿的衣服,认为从今以后可以不再做列阵行军、衔枚禁声的事了。等到在路上,又看到眼前景物而兴叹说:那弯曲爬行的桑虫,正在那边的桑林野地;这个独自住宿的人,也正在这车下。我出征到东山,长久不能归来。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瓜蒌的果实,也蔓延到屋檐上;地鳖虫在屋里,小蜘蛛在门上。住宅旁的空地上有鹿群,夜间飞行的虫子闪闪发光,这些景象也足以令人害怕啊。但这些难道不是值得怀念的吗?集传说:果臝,就是瓜蒌。伊威,就是地鳖虫。蟏蛸,就是小蜘蛛。町畽,是房舍旁的空地。熠熠,是光亮不定的样子。宵行,是一种虫名。开头四句说,他在外奔波劳苦、长期不能归来,所以每章都反复吟咏,以表现感念之深;接着说自己东征以后,房屋荒废到了这样的地步,确实令人害怕。然而,难道因为可怕就不回来了吗?也不过是值得怀念罢了。这是在叙述尚未归来时思念家室的感情。我出征到东山,长久不能归来;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鹳鸟在土堆上鸣叫,妻子在屋里叹息;洒扫高大的洞穴和堵塞的孔隙,我的征人很快就要到了。那圆滚滚的苦瓜,挂在栗树的柴薪上。从我和他分别至今,已经三年了。集传说:将要下阴雨时,穴居的动物先能知道,所以蚂蚁从土堆中出来,鹳鸟便到那里觅食,在土堆上鸣叫。出征者的妻子也知道丈夫劳苦,在家中叹息,于是洒扫高处和孔穴来等待丈夫归来,而丈夫的行程忽然已经到了。因而看到苦瓜系在栗树柴薪上,便说:自从我与他不相见,至今也已经三年了。我出征到东山,长久不能归来;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黄鹂飞翔,羽毛闪闪发亮。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集传曰:仓庚飞,昏姻时也。熠燿,鲜明也。缡,妇人之袆,母施衿结帨是也。九其仪,十其仪,言其仪之多也。赋时物以起兴,而言东征之归,士未有室家者,及时而昏姻,既甚美矣。其旧有室家者,相见而喜,当何如邪】管叔及蔡叔、霍叔与武庚叛,奄、淮夷、徐、戎皆叛。郑康成曰:「成王得金縢之书,亲迎周公。周公归,摄政。三监及淮夷叛,周公乃东伐之。」○陈贾问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孟子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或曰:「周公之处管叔,不如舜之处象何也?」游氏曰:「象之恶已着,而其志不过富贵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恶则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讵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邪?周公爱兄,宜无不尽者。管叔之事,圣人之不幸也。舜诚信而喜象,周公诚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伦之至,其用心一也。」作大诰东征书·大诰》篇曰:「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大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厯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周书发语多曰「猷」,犹今方言曰「説道也」。弗吊,旧音的至也,犹云不幸也。朱子读如字,恤也,言不为天所恤,二説辞意则同。「大厯服」谓天之厯数,地之九服也。此章言武王崩,成王以幼冲嗣位,流言展转而事变如此,未能上测天意,如何以起下文求济卜筮之意】已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敷,广;贲,大也。下「敷」字疑衍。此章承上文,谓未能格知天命,然以事理言之,如涉渊之势,无可止之理,必求所济,故必广大前人受命之业可也】兹不防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句】用寜王遗我大寳龟,绍天明【句】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寜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闭」有所避而不出之意。「寜王」谓武王也。周初制諡,将▯而諡,此云「寜王」,或举初諡,或尚存二諡也。「绍」犹介绍也。「小腆」犹云蕞尔国,指武庚也。谓今兹不敢忘武王之大功,故天虽降威,不敢避而不为,于是用寜王所遗寳龟以介绍天之明命,即命犹云即命于元龟也。「即命曰」者,命龟之辞也。西土即谓周邦也,西土人谓管蔡也。其命龟之辞曰:「今日有艰于我西土,周邦虽本为西土之人者,亦且自不静,为兹蠢动,而殷之小腆敢经纪殷之衰叙,属我不天主少国疑三叔流言,自啓变乱。彼知我之有此瑕庛,民之不康若此,乃曰:予将复殷之祚,鄙周之邦。今兹蠢动之翼日,民贤有十夫者来为予助,以敉寜大难以武图功。我将有大事于东为之,必休。」此命龟之辞也。既而卜之。果吉,此章决上文未能格知天命之意】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庻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庻邦于伐殷逋播臣【此以吉卜告邦君御事往伐武庚也。逋播者,逋亡播迁之臣,谓武庚及其羣臣也】尔庻邦君越庻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此举邦君御事不欲东征之言也。谓事势艰难重大,葢三监商奄淮夷俱叛,事势相挺亦已炽甚,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意谓且当闭闗自守也。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谓我小子诸父老敬事之人亦不允吾东征,下文所谓旧人是也。害曷也,谓王何不违卜也】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
译这个女子要出嫁了,黄黑相间的马拉着车。母亲亲自为她结好佩巾,婚礼仪式繁多。新婚夫妻是多么美好,那么原先已有妻室的,又会是怎样呢?集传说:黄鹂飞翔,是婚姻适时的象征。熠燿,是鲜明的样子。缡,是妇女的佩巾,就是母亲为女儿系上衣带、结好佩巾。九种仪式、十种仪式,是说礼仪很多。诗人铺陈当时的景物以起兴,说东征归来的士卒中,尚未成家的人适逢时节结婚,已经非常美好了;那些原先已有妻室的人,夫妻相见而欢喜,又会是怎样呢?管叔、蔡叔、霍叔和武庚反叛,奄、淮夷、徐、戎也都反叛。郑康成说:“成王得到《金縢》之书,亲自迎接周公。周公回来,代成王摄政。三监和淮夷反叛,周公于是向东征伐他们。” 陈贾问道:“周公让管叔监视殷,管叔却凭借殷地反叛。” “周公知道他将要反叛,才派他去的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却顺着错误做下去。古代的君子犯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了,百姓又都仰望他。现在的君子,哪里只是顺着错误做下去,还要跟着替错误找借口。” 有人说:“周公处置管叔,为什么不如舜处置象呢?” 游氏说:“象的恶行已经显著,而他的志向不过是求取富贵,所以舜能够用这种方式保全他。管叔的恶行尚未显露,而他的志向和才能也都不是象所能相比的。周公哪里忍心事先推测哥哥的恶行而抛弃他呢?周公爱护哥哥,按理说应当没有不尽心的地方。管叔的事情,是圣人的不幸。舜真诚地信任并喜爱象,周公真诚地信任并任用管叔;这是天理人伦的极致,他们用心是相同的。” 作《大诰》,向东方征伐。《尚书·大诰》篇说:“王这样说:啊,我要大大告诫你们各邦以及你们的治事大臣。可悲啊,巨大的灾祸降临到我周家,而且没有稍稍延缓。我这个年幼的人,继承了没有穷尽的历数和九服,却不能造就贤哲、引导百姓安康,何况说自己能够完全明白天命吗?周书开头常用“猷”,就像今天的方言说“说吧”。“弗吊”,旧音读作“的至”,犹如说“不幸”;朱熹按字面读,解释为“怜恤”。两种说法在文意上相同,都是说不被上天怜恤。“大历服”是指上天的历数和土地的九服。这一章说,武王去世,成王年幼继位,流言辗转传播,事情变成这样;成王不能从上面测知天意,因而引出下文求助卜筮的意思。如今我这个小子,就像涉过深渊一样,只能前去寻求我渡过难关的办法;要广大发扬、广泛承继先人所受的天命。这里“敷”是广,“贲”是大;下一个“敷”字疑为衍文。这一章承接上文,说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天命,然而按事理说,形势就像涉越深渊,已经没有停下来的道理,必须寻求渡过的方法,所以必须广大地承继先人所受的天命才可以。如今不能避开这项大功,我不敢因上天降下威命便闭门不出。于是使用宁王留给我的大宝龟,以承接上天的明命。就此命令龟卜说:‘西土有大艰难,西土的人也不得安宁。’” “如今这个蠢动的殷国小小的国家,竟敢整理、承继殷的衰乱秩序。上天降下威命,是因为知道我国有过失,百姓不得安宁。它说:‘我将重新恢复殷,轻视我周邦。’现在蠢动的第二天,百姓中有十位贤能之士来帮助我,我将依照武王平定大功的谋略来安定局势。我将举行大事,这是吉祥的;我的卜问一并得到吉兆。”这里“闭”有躲避而不出之意。“宁王”指武王。周初制定谥号,是临葬时才定谥;这里称“宁王”,或许是举出最初的谥号,或许当时还保留着两个谥号。“绍”犹如介绍、承接。“小腆”犹如说小小的国家,指武庚。意思是:如今不敢忘记武王的大功,所以即使上天降下威命,也不敢躲避而不去实行,于是使用宁王留下的大宝龟来承接上天的明命;“即命”犹如说向大龟发出命令。“即命曰”,就是命龟的辞令。西土,就是周邦;西土人,就是管叔、蔡叔。命龟的辞令说:“今天我西土有大艰难。周邦虽然本来是西土人的国家,却也将因这次蠢动而不能安宁;殷这个小国竟敢整理、承继殷的衰乱,正赶上我国遭逢不幸、国君年少而国家疑惧,三叔散布流言,自行开启变乱。他们知道我国有这样的瑕疵,百姓不安到了这种地步,于是说:‘我将重新恢复殷的国运,轻视周邦。’” “这次蠢动的第二天,有十位贤能的百姓前来帮助我,以平定大难,依照武王的谋略建立功业。我将在东方举行大事,必定吉祥。”这就是命龟的辞令。随后进行卜问,果然得到吉兆。这一章由此判定上文所说不能完全明白天命的意思。于是我把吉卜的结果告诉友邦的国君以及尹氏、众士和治事大臣,说:我得到吉卜,只想带领你们各邦去讨伐逃亡流散的殷臣。这里是把吉卜告诉邦君和治事大臣,准备前去讨伐武庚。所谓逋播,是逃亡、流徙的臣子,指武庚及其群臣。你们各邦的国君以及众士、治事大臣无不回头说:事情艰难而重大,百姓不得安宁,这也只在王宫和邦君的内室之中。我们这些小子以及考父、敬事之人都认为不可出征,王为什么不违背卜兆呢?这里是列举邦君和治事大臣不愿向东方出征的话。意思是说,形势艰难重大,大概三监、商奄、淮夷一起反叛,局势相互牵连,已经非常炽烈;百姓不得安宁,也只应该守在王宫和邦君室内,闭关自守。“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是说我们这些小子以及诸父、老成而恭敬办事的人,也不赞成我向东征伐,就是下文所说的旧人。“害”通“曷”,是说王为什么不违背卜兆呢?于是我这个年轻人长久思虑这艰难的形势,说:唉,确实是蠢动的鳏夫寡妇,可悲啊!这是上天交给我的使命,上天把重大的责任和艰难的事情留给了我。
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寜考图功【造为卬我,绥安慰也。谓我幼冲之人亦永思其势之艰大为之永叹,谓尔不欲往,其奈四国蠢动鳏寡之民可哀也哉?凡予所为,葢天使之,天遗此重大投此艰难于朕躬,予以幼冲之人不我能自恤,所感义者,尔邦君羣臣能安慰我曰:无以艰毖为忧,不可不成武王图功之事,尔讵可反以艰大阻我哉?凡言寜王寜人图功,皆谓伐殷之事。自此章以前皆叙述之语,此章以下始为责勉邦君羣臣之语】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寜王兴我小邦周,寜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此以下决辞也。卜之而吉,是天命黜殷也,其敢替乎?且天命武王之时,武王既惟卜是用,今日天意其相民,况卜之而吉亦惟卜是用乎?因叹息而言今日事变之来,虽天之明威可畏,其实相我以大其业。尔上章答艰大之语,此章答违卜之语】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逺省。尔知寜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寜王图事,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寜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寜人攸受休毕【自此章以下重释艰大之语,旧人蔡氏谓即上文所谓考翼者,又邦君御事之中,亦多有逮事武王克商者。武王创造之初,亦以艰难勤劳而成之,则今日事势之闗塞艰重,乃我成功之所是,予于寜王之图功,不敢不卒伐也。我友邦君不知天意,故我大化诱之。夫天意难测,非谆谆有可信之辞,惟考之民心可见耳。民心所欲,予曷其不于寜王之图功而成其终乎?天亦惟用此事变以烦重吾民,使于四国之害有如疾病,必欲去之,予曷其不于寜王受命之休而毕其事乎?葢知前日之艰难,则不惮今日之重难;知民心之所欲与民心之所恶,则知天意之所在,此所以决于东征也】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寜王大命【此释艰大之语,谓东征之役。昔者朕即欲往,然亦疑其艰大未可轻动,于是日日思之。武王拨乱反正,如作室者,父定其规画;治田者,父去其芜秽矣。今日乃不卒其图功,正如子不肯筑其堂基,况能造成其室乎?子不肯继其播种,况能收刈其实乎?其父老成敬重之人见其子若此,其肯谓『予有后人,不坠基业』乎?只此东征一事不能述事,则于武王之业何以成其室而收其实?然则予何敢不于我之身而安定宁王所受之大命也】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上文所喻责之吾身,此节所喻责之邦君御事。兄考喻武王,友犹敌已者喻四国,子喻百姓,民养苏氏谓厮养,喻邦君御事谓今日。】之事正如为父兄者,有敌己之人伐其子,而为之厮养臣仆者,其可劝其攻伐而不救乎?夫邦君御事,不过惮难耳,非有劝之之心也,而云尔者,盖不救则几于劝矣】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肆哉,作其气也;爽,开明也;十人,蔡氏谓乱臣十人,非民献十夫也。周家开国之时,皆由哲人,盖其时乱臣十人,能真知天命于难谌之中,盖于人所不可必者,而知其决可必也。尔邦君御事,于其时从上所制,不敢易也。况今天之降戾于周,惟此三监、武庚首作大难,近相攻于我室,其它固无事也,而尔乃不知天命之不变易也。予永念之,天之丧殷,如农夫之去草,予曷敢不芟夷其本根,终治田之事乎?是天亦惟欲全美我宁王也。此章重解艰大之疑】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此章又释其违卜之意,谓予何为终于卜用而不汝从?盖率循前王指定之疆土,责固当为,况卜之而又吉乎?故朕大以尔东征,往则必克,天命决不差僭,卜之所陈盖已如此矣。陈谓卜所陈之兆辞也】○书费誓篇曰:公曰:嗟!
译“可是我这个年轻人并不是只顾自己忧虑;你们邦君、众士、尹氏和治事大臣中那些使我感动的人安慰我说:‘不要把艰难当作忧患,不能不完成你们宁考谋划建立功业的事情。’”“造”是‘我’;“绥”是安慰。意思是:我这个年幼的人也长久思考形势的艰难重大而长叹,说:你们不愿前往,可是四国蠢动,鳏夫寡妇的百姓难道不可哀怜吗?我所做的一切,大概是上天使我这样做;上天把这重大责任和艰难处境加在我身上。我这个年幼的人不能自行安慰自己,但使我感到义气的是,你们邦君和群臣能够安慰我说:不要因为艰难而忧虑,不能不完成武王谋划建立功业的事情;你们怎么反而要以艰难重大来阻止我呢?凡是说宁王、宁人谋划建立功业,都是指讨伐殷的事情。从这一章以前都是叙述的话,从这一章以下才开始责备、勉励邦君群臣。既然这样,我这个小子就不敢废弃上帝的命令。上天曾因宁王而兴起我们小小的周国,宁王只因听从卜兆,才能安然接受这个天命;如今上天正在帮助百姓,何况也应当听从卜兆。唉,上天的明威令人敬畏,愿它辅佐我完成伟大的基业。这以下是决定性的言辞:卜问而得吉兆,就是天命要废黜殷,怎么敢废弃它呢?而且上天授命给武王时,武王既然只听从卜兆,今天的天意正在帮助百姓,何况卜问又得到吉兆,难道不也应当只听从卜兆吗?于是感叹说,今天事变的发生,虽然上天显明的威严令人畏惧,实际上却是在帮助我扩大基业。这是回答上章所说“艰难重大”的话;本章是回答“为什么不违背卜兆”的话。王说:你们都是旧人,你们很能从长远处考察。你们知道宁王过去是怎样辛勤劳苦的吗?上天谨慎地帮助我完成功业,我所承担的事情,不敢不尽力完成宁王所谋划的事业,所以我要大力教化、诱导我的友邦国君。上天不会用诚实可信的言辞来欺骗我们;考察我百姓的心意,我怎么能不把先代宁人的谋划功业完成到底呢?上天也正是用这场艰难来劳苦我的百姓,使他们受到四国祸害,就像患了疾病一样;我怎么敢不把先代宁人所受的福泽彻底完成呢?从这一章以下,是再次解释“艰难重大”的话。“旧人”,蔡氏说就是上文所说的考父、敬事之人;邦君、治事大臣中也有许多人曾经侍奉武王、参与克商。武王创立基业之初,也是凭借艰难勤劳才完成的;那么今天局势的阻塞艰重,正是我完成功业的所在,我对于宁王谋划的事业,不敢不最终完成讨伐。我的友邦国君不了解天意,所以我要大力教化诱导他们。天意本来难以测知,若不是有反复诚恳而可信的言辞,只有从民心中才能看出来。既然民心所希望的如此,我怎么能不完成宁王谋划的功业呢?上天也正是用这场事变来使我的百姓劳苦,使他们对四国之害如同患病,必定想把它除掉;我怎么敢不完成宁王接受天命时所获的福泽呢?明白前日的艰难,就不会畏惧今日的重难;明白民心所希望和所厌恶的,就知道天意所在,这就是我决定东征的原因。” 王说:“从前我本来就想前往,只是我说事情艰难,每天思考这件事,就像父亲建造房屋,已经确定了法度,他的儿子却不肯筑好堂基,何况肯建造房屋吗?父亲开垦田地,儿子却不肯播种,何况肯收获吗?父亲老成而恭敬地看着这一切,难道会说:‘我有后人,不会丢弃基业’吗?所以我怎么敢不亲自承担、平定宁王的大命呢?这里解释“艰难重大”的话,是说东征之事。从前我就想前往,但也疑虑它艰难重大,不能轻举妄动,于是每天思考。武王拨乱反正,就像建造房屋的人,父亲已经确定规划;又像治理田地的人,父亲已经除去荒芜。如今却不把谋划的功业完成,正如儿子不肯筑堂基,何况能建成房屋吗?儿子不肯继承播种,何况能收获果实吗?父亲老成而敬重地看见儿子这样做,难道会说‘我有后人,不会丢掉基业’吗?如果连东征这一件事都不能完成,那么武王的事业靠什么建成房屋、取得收成呢?既然如此,我怎么敢不亲自承担而安定宁王所受的重大天命呢?如果兄长、父亲般的人有仇敌来攻打他的儿子,而供其使唤的臣仆和百姓只顾劝说却不去救援……” 上文所用的比喻,是责备我自身;这一节所用的比喻,是责备邦君和治事大臣。兄、考比喻武王;友、仇敌比喻四国;子比喻百姓;“民养”,苏氏说是供人役使的厮养,因而比喻邦君和治事大臣,说的就是今天的情形。正如做父亲、兄长的人,有仇敌来攻打自己的儿子,而供他役使的臣仆却只劝说攻伐而不去救援,这难道可以吗?邦君、治事大臣不过是害怕艰难,并不是存心劝阻;但这样说,是因为不去救援就几乎等同于劝阻了。王说:“唉,振作起来吧!你们各邦国君以及你们的治事大臣,周邦的开明,是由于贤哲,也只靠那十个人;他们通晓上帝的命令,又知道上天辅助诚实之人,在那时你们不敢改变法度。何况如今上天把灾祸降给周邦,只有这些制造大难的人彼此相邻,来攻打自己的家室,你们却还不知道天命不可改变。我的长久思考是:上天灭亡殷国,就像农夫除去田间的草,我怎么敢不把它的根株一起铲除,完成整治田地的事情呢?上天也正是要使先代宁人得到完全的美名。‘肆哉’是振作士气;‘爽’是开明;‘十人’,蔡氏说是乱臣十人,并不是百姓中来献策的十个人。周家开国时,一切都由于贤哲;大概当时那十位乱臣能在天命难以测知之中真正知道天命,因为他们能在别人无法肯定的地方知道其中确实有可肯定的道理。你们邦君、治事大臣在那时听从上面的制度,不敢改变。何况如今上天给周邦降下灾祸,只是三监、武庚首先制造大难,近处互相攻打我的家室,其他地方本来没有什么事情;可是你们却不知道天命是不会改变的。” 我长久思考这件事:上天灭亡殷国,就像农夫除草,我怎么敢不铲除它的根株,完成整治田地的事情呢?这也是上天要成全、完善宁王的事业。这一章再次解释对艰难重大的疑惑。怎么能最终只听从卜兆,却敢不依从它呢?我率循宁人的指示所确定的疆土,本来就应当这样做,何况如今卜问又一并得到吉兆。因此我大举带领你们向东征伐;天命不会有差错,卜兆所显示的正是这样。这一章又解释为什么不违背卜兆:我为什么要最终听从卜兆而不带领你们去做呢?因为率循先王指定的疆土,责任本来就应当承担,何况卜问又得到吉兆。所以我大举带领你们东征,前往以后必定能够取胜;天命绝不会有差错,卜辞所陈说的兆象已经是如此。‘陈’是指卜问所陈列的兆辞。” 《尚书·费誓》篇说:公说:“唉!”
人无哗,听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此大诰书序所谓淮夷叛者也,伯禽筑费以守,而征徐以离其势,于费誓众,故以费誓名篇。徂,往也。谓将征淮夷而徐戎乃竝兴起也】善敹乃甲胄,敿乃干,无敢弗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甲胄干盾,所以自卫;弓矢,所以御逺;戈矛,以接战;锋刃,以击刺。吕氏曰:戎狄之于中国,毎观衅而动。伯禽免于师傅而抚封于鲁,淮夷徐戎固妄意其未更事,所以竝起而乗其新造之隙也。伯禽应之者,乃甚整暇而有序:先治戎备,次之以除道路,又次之以严部伍,又次之以立期防。先后之叙,皆不可紊。自敹甲胄至砺锋刃,皆治戎备之事也。而于一事之中,又自有序焉:甲所以卫身,胄所以卫首,干盾所以扞蔽,皆自卫者也。长兵则用弓矢,短兵则用戈矛,锋刃亦所以击刺,皆攻人者也。治戎备之际,先自卫而后攻人,所谓一事之中,又自有叙】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此车马放牧之防也。吕氏曰:戎备既修,则师可以出矣。此所以继之以除道路之事也。淫,大也。牿,闲牧也。师既出,牛马所舍之闲牧,夫布于郊野。郊野之民,皆当修治其地,窒塞其擭穽。一或不谨,则伤闲牧之牛马,则有常刑。举此一条以例之,凡川梁薮泽险阻屛防有害于师屯者,除治之功盖无所不施矣】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风,谓牝牡相从而奔逸也。传所谓「风马牛」是也。臣妾,军中之奴婢也。古者兵法,戎车一乘,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二人,马四匹,牛三头,余子二十五人。余子即臣妾是也。吕氏曰:师既出,则部伍不可以不严。自此皆严部伍之事也。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冝镇之以静,故戒其本部按堵不动,无敢越逐。若纵之越逐,则奔者未及,逐者先乱,军律不可复整矣。先严之以越逐之刑,此出师镇定变乱之法也。又戒其他部见牛马臣妾奔逸而至者,无敢保藏,敬而归之,随其多寡,商度行赏。人诱于祗复之赏,而惮于不复之刑,则流散者将不招而自集。此出师招集散亡之法也。本部不敢离局,它部不敢匿奸,部伍条逹,防引碁布,何变乱之足忧哉?至于师旅所经又申以防攘窃诱之法,不惟欲田野不扰,自古丧师者毎因剽掠失部伍,为敌所乘,故不得不戒也。○按后世军法,剽掠之罪斩,而此则曰常刑,葢古者皆顾籍之兵,轻刑禁之即肃,后世乌合之众,非重刑禁之不齐】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先征徐戎,所以伐淮夷之交,同日筑费,所以遏淮夷之冲,皆所以制淮夷也。○吕氏曰:戎备既治,道路既除,部伍既严,行师之道备而兵可用矣,故于此而立期防焉。甲戌用兵之期也,徐戎淮夷竝兴,今所征独徐戎,葢量其敌之坚瑕缓▯而攻之也。声势相倚,徐戎败则淮夷将不攻而自溃矣。军事以期防为本,刍粮为命,失期而服大刑,宜也。鲁人三郊三遂,国外曰郊,郊外曰遂,郊之兵其正也,在天子则六卿之军也,遂之兵其副也,在天子则六遂之军也,两防竝至,其势甚重,故悉起正副之兵以应之。攻以甲戌,筑以甲戌,攻筑同日者,彼方御我之攻势,不得扰我之筑也。无余刑非杀者,所以刑之者无余,但非杀耳,降死一等之刑也。糗粮刍茭之不给,加以死刑,桢榦之不供,加以降死一等之刑,何也?糗粮人食也,刍茭马食也,人马不可一日无食,桢榦虽版筑之所须,视二者则犹稍缓也。然则古人之于杀,非甚不得已,肯轻用之哉。○又曰:禹之家学见于甘誓,周公之家学见于费誓,啓初嗣位而骤当有扈之变,伯禽初就封而骤当徐夷之变,一旦誓师,左右攻伐之节,戈矛戎马之利病,曲折▯悉若老于行阵者,孰谓其长于深宫而豢于膏梁之养耶?是以知大禹周公之家学,盖本末具举而无所遗也】○世家曰:伯禽即位之后,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竝。兴反于是,伯禽率师伐之于肹遂平徐戎,定鲁。又曰:康叔之年,防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本纪曰:周公相成王,使伯禽代就封于鲁,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宁淮夷东土,三年而后定。
译众人不要喧哗,听从命令。如今淮夷和徐戎一同兴兵【这就是《大诰》书序所说的淮夷叛乱。伯禽筑城于费地来防守,并征伐徐戎以分散它的势力,在费地向众人发誓,所以篇名叫《费誓》。“徂”是前往的意思,说的是将要征伐淮夷时,徐戎也一并兴起。】好好整治你们的铠甲和头盔,修治你们的盾牌,不许有不整治好的;准备好你们的弓箭,锻造你们的戈矛,磨利你们的锋刃,不许有不精良的【铠甲和头盔、盾牌,是用来自卫的;弓箭,是用来抵御远处敌人的;戈矛,是用来近身交战的;锋刃,是用来攻击刺杀的。吕氏说:戎狄对于中原,常常窥伺隙缝而行动。伯禽离开师傅而到鲁国就封,淮夷、徐戎本来就妄自料想他没有经历过政事,所以一同起来,乘他初到、立足未稳的机会作乱。伯禽应对他们时,十分整肃从容而有条理:先整治军备,其次清除道路障碍,再其次严明队伍编制,最后确定日期并设置防备。先后的次序都不可紊乱。从整治铠甲头盔到磨利锋刃,都是整治军备的事情。而在一件事内部又各有次序:铠甲用来护身,头盔用来护头,盾牌用来遮挡防护,都是自卫的器具;长兵器则使用弓箭,短兵器则使用戈矛,锋刃也用来攻击刺杀,都是攻击敌人的器具。在整治军备时,先自卫而后攻击敌人,这就是所谓一件事情之中又有自身的次序。】现在把牛马放牧在宽阔的闲地上,堵塞你们的陷阱,填平你们的坑井,不许伤害放牧的牛马。若伤害了放牧的牛马,你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这是防止车马放牧受到伤害的措施。吕氏说:军备既已整治好,军队就可以出发了。因此这里接着讲清除道路的事情。“淫”是大、宽广的意思;“牿”是圈养放牧之地。军队出发后,牛马所放牧的闲地分布在郊野。郊野的百姓都应当整治自己的土地,堵塞其中的陷阱坑井。若有一时不谨慎,伤害了放牧的牛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举这一条作为例子,凡是河流、桥梁、沼泽、水泽、险阻、屏障中有害于军队驻扎和行进的,都应当加以清除整治,大概没有一处不这样做。】如果马牛相互追逐逃逸,如果奴婢逃跑,不许越过本部去追赶;应当恭敬地把他们送回来,我将赏赐你们。若越过本部追赶而不把他们送回来,你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不许抢劫掠夺,不许翻越墙垣,不许偷窃马牛,不许诱拐奴婢;你们就要受到固定的刑罚【“风”是指雌雄相随而奔跑逃逸,就是《左传》所说的“风马牛”。臣妾,是军中的奴婢。古代兵法规定,一辆戎车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马四匹、牛三头,另有余子二十五人。余子就是臣妾。吕氏说:军队既已出发,队伍编制就不能不严明。从这里以下,都是严明队伍编制的事情。马牛逃逸、奴婢逃跑,应当用镇定来处理,所以告诫本部的人按原位守定不动,不许越过本部追赶。如果放任他们越界追赶,那么逃跑的人还没有追上,追赶的人先乱了阵脚,军纪就无法再整顿。先用越界追赶的刑罚来严明纪律,这是出兵后镇定、平息变乱的方法。又告诫其他部伍,见到逃来的牛马奴婢,不许私自藏匿,应当恭敬地把他们送回来,并按照多少酌量给予赏赐。人们受到送还的赏赐诱导,又畏惧不送还的刑罚,那么流散逃亡的人将会不待招集便自行聚拢。本部不敢擅离岗位,其他部伍也不敢隐匿奸邪,队伍条理通达,防守和引导如棋子般分布,还有什么变乱值得忧虑呢?至于军队经过的地方,又特别申明防止抢劫、偷窃、诱拐的办法,不只是希望田野不受骚扰;自古以来丧失军队,常常是因为抢掠而破坏了队伍编制,被敌人乘隙攻击,所以不能不加以告诫。○考察后世的军法,抢掠之罪判处斩刑,而这里却说“固定的刑罚”,大概是因为古代军队都是登记在册的士兵,用较轻的刑罚加以禁约就能整肃;后世军队多是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不用重刑禁约就不能整齐。】甲戌日,我只征伐徐戎;储备好你们的干粮,不许有不及时送到的,你们就要受到重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储备好你们的栋梁木材。甲戌日,我只筑城,不许有不供给的,你们就要受到不留余地的刑罚。不是死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储备好你们的柴草和禾秆,不许有不充足的,你们就要受到重刑【先征伐徐戎,是为了切断它与淮夷的联系;同一天筑城,是为了扼制淮夷进攻的要冲,这些都是用来控制淮夷的。○吕氏说:军备既已整治,道路既已清除,队伍既已严明,行军作战的条件已经完备,兵力可以使用了,所以在这里确定期限并设置防备。甲戌日是用兵的期限。徐戎、淮夷一同兴兵,如今只征伐徐戎,大概是衡量了敌人的坚强和薄弱、迟缓和急迫,选择先攻打它。两方声势互相依仗,徐戎失败后,淮夷将会不待进攻便自行溃败。军事以确定期限和设置防备为根本,以柴草粮食为命脉;错过期限而受到重刑,是应该的。鲁国三郊、三遂,国都以外叫“郊”,郊外叫“遂”;郊的兵力是正兵,在天子那里就是六卿的军队;遂的兵力是副兵,在天子那里就是六遂的军队。正、副两种防备一同到来,势力非常重大,所以把正兵、副兵全部征发来应对。甲戌日进攻,甲戌日筑城;进攻和筑城在同一天,是因为敌人正在抵御我方的攻势,不能再来干扰我方筑城。“无余刑”不是死刑,意思是刑罚没有余地,只是还不到杀头的程度,是比死刑减一等的刑罚。粮食柴草供应不足,要加以死刑;栋梁木材供应不上,却只加以比死刑减一等的刑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糗粮是人吃的,刍茭是马吃的,人和马一天也不能没有食物;栋梁木材虽然是筑城所需,但与二者相比还稍微缓急有别。因此古人对于杀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哪里肯轻易使用死刑呢?○又说:禹的家学见于《甘誓》,周公的家学见于《费誓》。启刚继承王位便突然遭遇有扈氏的变乱,伯禽刚到封国便突然遭遇徐夷的变乱;一旦发布誓师令,对于左右进攻和征伐的节度、戈矛和战马的利弊,叙述得曲折详尽,好像久经战阵的人一样,谁能说他们长久居住深宫,只受膏粱厚味的供养呢?因此可以知道,大禹、周公的家学,大概是从根本到末节都一并讲授,没有遗漏。○《世家》说:伯禽即位以后,管叔、蔡叔等人反叛,淮夷、徐戎也一同起兵。他们在这里起兵反叛,伯禽率军在肹遂攻伐他们,于是平定徐戎,安定鲁国。又说:康叔出生时,周公正在三公的位置上,而伯禽已据有鲁国;大概当时封爵和任命的时机还没有到。后来康叔长大,抵御禄父的灾难;伯禽则消灭了淮夷的叛乱。○《本纪》说:周公辅佐成王,让伯禽代替自己前往鲁国就封。管叔、蔡叔、武庚等人果然率领淮夷反叛,周公于是奉成王的命令,发兵向东征伐,作《大诰》,最终诛杀管叔,杀死武庚,放逐蔡叔,使淮夷和东方土地安定,三年以后才平定。
【履祥按】武王、周公伐殷诛纣,而立武庚,使管叔、蔡叔、霍叔监殷。管叔以殷畔,虽孟子亦认为周公之过,而苏氏又盛称武王之疎。以成败之迹言之,过则诚过,而疎则诚疎矣。而圣人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于此畧可见。然以处事之理言之,固亦未为疎也。君臣之际,天下之大戒。昔者成汤伐桀,则放之;武王克殷而纣死矣。武王为天下除残而已,固不必加兵于其身也。圣人恶恶止其身而已,固不必诛絶其子孙也。于是立武庚以存其祀。以常情论之,诛其父而立其子,安知武庚之不复反乎?虑其反而不立,与立之而不能保其不反,是不得以存之也。于是分殷之故都,使管叔、蔡叔、霍叔为之监,以监之。夫天子使其大夫爲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亦殷礼也。况所使为监者,又吾之懿亲介弟也。武庚何得为乱于其国?假使管叔非至不肖,何至挟武庚以叛哉?圣人于此亦仁之至,义之尽矣。不幸武王则既防,成王则尚防,而天下之政则周公摄之,是岂其得已也?彼管叔者,国家之谓何?又因以为利。彼固以爲周之天下,或者周公可以取之。已为之兄而不得与也,此管叔不肖之心也。而况武庚实嗾之,于是唱为流言以撼周公。既而成王悟,周公归而遂挟武庚以叛。彼武庚者,矙周室之内难,亦固以为商之天下,或者已可以复取之。三叔之愚,可因使也。此武庚至愚之心也。而况三叔实借之,于是姑为浮言以诱三叔。既而三叔与之连,遂挟三监、淮、奄以叛。夫三叔、武庚之叛,同于叛而不同于情。武庚之叛,意在于复商;三叔之叛,意在于得周也。至于奄之叛,意不过于助商;而淮夷之叛,则外乗应商之声,内撼周公之子,其意又在于得鲁。三叔非武庚不足以动众;武庚非三叔不足以问周公;淮夷非乗此声势,又不能以得鲁。此所以相提而起,同归于乱周也。抑当是时,乱周之祸亦烈矣。武庚挟殷畿之顽民,而三监又各挟其国之众,东至于奄,南及于淮夷、徐戎。自秦汉之势言之,所谓山东,大抵皆反者也。其他封国虽多,然新造之邦不足以御之。故邦君御事有艰大之説,其艰难之势诚大也。有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之説,是欲闭关自守也。《大诰》一书,朱子谓其多不可晓。以今观之,当时邦君旧人,固尝与于武王吊伐之事者,非不知殷之当黜也,特以事势之艰大,故欲违卜自守尔。是以《大诰》一篇,不及其它,惟释其艰大之疑,与其违卜之説。自「肆予冲人」以下,释其艰大也。「予惟小子」以下,释其违卜也。尔「惟旧人」以下,释其艰大也。「予曷极卜」以下,释其违卜也。若夫事理,则固不在言矣。抑《大诰》之书曰:「殷小腆」「曰殷逋播臣于三监」,则畧而不详,何也?盖不忍言也。不忍言,则亲亲也。其卒诛之,何也?曰:亲亲、尊尊,并行不悖,周道然也。故于家曰亲亲焉,于国曰君臣焉。象之欲杀舜,止于乱家,故舜得以全之。管叔之欲杀周公,至于乱国,故成王得以诛之,周公不得以全之也。
译【履祥按】武王、周公征伐殷国,诛杀纣王,却立武庚为王,让管叔、蔡叔、霍叔监视殷国。管叔依靠殷人反叛,这件事即使孟子也认为是周公的过错;苏氏又大力称说武王考虑不周。从成败的迹象来说,说有过错确实有过错,说考虑不周也确实考虑不周。但圣人端正大义而不图谋私利,阐明正道而不计较功劳,这一点在这里大略可以看见。然而从处理事务的道理来说,这样做本来也不能算考虑不周。君臣之间的关系,是天下最大的戒惧。过去成汤讨伐桀,把他放逐;武王攻克殷国时,纣王已经死了。武王只是替天下除掉残暴者,本来不必再对纣王本人用兵。圣人憎恶邪恶,只止于惩治本人,本来不必诛绝他的子孙。于是立武庚来保存殷人的祭祀。按常情说,杀了他的父亲却立他的儿子,怎么知道武庚不会再次反叛呢?因为担心他反叛而不立他,和立了他却不能保证他不反叛,都是无法保存殷祀的做法。于是划分殷国旧都的地区,让管叔、蔡叔、霍叔担任监国之官来监视他。天子派自己的大夫担任三监,监视方伯之国,每国三人,这也是殷代的礼制。何况派去监视的,又是周王室亲近而贤良的兄弟。武庚凭什么能在自己的国家作乱?假使管叔不是极其不肖,怎么会挟持武庚反叛呢?圣人在这里可说是仁爱到了极点,义理也尽到了极点。不幸的是,武王已经去世,成王还年幼,天下政事又由周公摄政,这难道是周公愿意的吗?那个管叔把国家看成什么?又想从中谋取利益。他本来认为天下是周家的,也许周公可以夺取天下;自己身为周公的兄长,却不能参与其中,这就是管叔不肖的心思。何况武庚实际上唆使了他,于是散布流言来动摇周公。后来成王醒悟过来,周公归政以后,管叔便挟持武庚反叛。武庚看到周王室内部有难,也本来认为天下是商家的,也许已经可以重新夺回;三叔的愚昧,正好可以被他利用。这就是武庚极其愚蠢的心思。何况三叔实际上又借助武庚,于是暂且散布浮言来诱使三叔。后来三叔同他联合,便挟持三监、淮夷、奄国一同反叛。三叔和武庚的反叛,表面上都是反叛,内情却不同:武庚反叛,意在恢复商朝;三叔反叛,意在夺取周朝;至于奄国反叛,意图不过是帮助商朝;淮夷反叛,则是对外乘着响应商朝的声势,对内动摇周公的儿子,意图又在于夺取鲁国。三叔若没有武庚,就不足以发动众人;武庚若没有三叔,就不足以抗拒周公;淮夷若不乘着这种声势,也不能夺取鲁国。这就是他们相互结合而起兵,最终都归结为扰乱周朝。当时,扰乱周朝的祸患也确实十分猛烈。武庚挟持殷畿地区顽强不服的百姓,三监又各自挟持本国民众,东到奄国,南至淮夷、徐戎。若从秦汉以后天下形势的角度说,所谓崤山以东,大体都属于反叛者。其他封国虽然很多,但新建立的国家不足以抵御他们。因此《大诰》中说诸侯和治事之臣面临艰难重大的局势,其艰难的形势确实很大;又说百姓不安,只能守在王宫和诸侯国君的宫室中,这是想要闭关自守。《大诰》一篇,朱子认为有许多地方难以理解。如今看来,当时诸侯国的旧臣,本来曾参与武王吊民伐罪的事业,并不是不知道殷朝应当废黜,只是因为形势艰难重大,所以想要违背卜兆而自守。因此《大诰》一篇不涉及其他内容,只解释形势艰难重大的疑虑,以及违背卜兆的说法。从“肆予冲人”以下,是解释形势艰难重大;“予惟小子”以下,是解释违背卜兆;“尔惟旧人”以下,是解释形势艰难重大。“予曷极卜”以下,是解释违背卜兆。至于事情的道理,本来不在这些言辞之中。《大诰》又说:“殷小腆”“殷国逃亡流散的臣民在三监那里”,只是略略提到而不详细说明,为什么呢?因为不忍心说。不忍心说,就是亲爱亲属。最终还是诛杀他们,为什么?回答说:亲爱亲属和尊重尊长同时实行,并不互相违背,周朝的道理就是这样。所以对家族说是亲亲,对国家说是君臣。象想要杀舜,事情只涉及扰乱家庭,因此舜能够保全他;管叔想要杀周公,已经发展到扰乱国家,所以成王能够诛杀管叔,周公却不能保全他。
传曰:「管蔡为戮,周公右王。」《书序》曰:「成王伐管叔、蔡叔。」则管蔡之诛,是成王之意。使管蔡而可以无诛,则天下后世之为王懿亲者,皆可以乱天下而无死也。可以乱天下而无死,则天下之乱相寻于后世矣,而可乎?故黜殷,天下之公义;诛管蔡,亦天下之公义也。夫茍天下之公义,圣人不得而私,亦不得而避也。吁!是亦成王、周公之不幸也】杀武庚封微子啓于宋为殷后书微子之命,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徳,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防子帝乙之庶长,故曰元子。崇徳,谓先圣王之有徳者,尊崇之,不泯其祀也。象贤,谓先圣王之子孙能象肖其贤者,则命之奉承其祀也。礼者,典礼,物者,文物,如辂车为善而色尚白之类。修其礼物,不使废壊,以备一王之法,使后世有所参考也。賔,以客礼遇之,传所谓宋于周为客是也。凡此盖古制,而周室稽之以处微子,皆圣人公天下之心也】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徳垂后裔【齐,一也,与齐其思虑之不齐者同意。齐则无不敬,圣则无不通,广大无不包,渊深不可穷。后裔指防子。此章即篇首崇徳之意】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徳,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上述成汤,下嘉微子,中间更不言纣亡武庚灭之事,盖微子所不忍闻,故周家不忍言也。尔指微子,谓能践行修举成汤之道。所叙微子恪谨之徳,可想见微子之贤,然非有拨乱之才,不能捄商亡之势。向使帝乙舍受而立微子,则岂非守文之贤主也哉。周之所嘉其惜之之意见于言表。东夏谓宋于商畿为东,然以周室视之,皆东土耳。此章即篇首象贤之意】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此以下勉戒之。服谓上公九旒九章之服,命谓上公九命,凡车旗献享之节也。宋王者之后,得用天子礼乐于先王之庙,然宋公之命服则不可不谨也。微子之贤不待戒,然周室伤武庚之乱,为后世虑,亦所以全宋也,故勉之戒之,加详焉。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传所谓诸侯,宋、鲁于是乎观礼。盖礼守先代,爵为上公,亦诸侯之倡也。无斁不厌也】○书序曰:成王既黜殷命,杀武庚,命微子啓代殷后。○左氏曰:宋先代之后也,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路史曰:吊其民,诛其君,而乃立其子,独不以其将不利而废之,此周之至徳也。至于周公,谩使管、蔡监商,监之云者,所以制止其沈湎淫奔之俗,而纳之道尔。土地人民,犹我之有,固非利其国而欲之,如宇文之于萧氏也。及武庚之作难,三监、淮、奄竝起应之,当此之时,周之事亦汹矣。周公于是濯征龛伐,至久而后克之。兹宜深监武庚之事,而乃更立商王之元子。夫以微子之贤,吾君之子,而商人父师之顾,乃使之代商后而邦之宋。宋为故亳,商之旧都,民之被其泽者,固未忘也。使微子少异其志,则全商之地亦非周矣。成王、周公方且晏然命之,不少为疑,卒以按堵,非圣人之盛徳能如是乎?余以是知立国惟在于贤,而不在于疑之多也。秦汉而下,不原仁义,而徒汲汲以防虞天下,岂不大可慙哉?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降霍叔于庶人。书曰: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乗,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氏曰:致辟者,诛戮之也。囚云者,制其出入,而犹从以七乘之车。降霍叔于庻人,三年不齿。三年之后,方齿録以复其国也】○逸周书曰:王子禄父北奔,管叔霍叔缢,乃囚蔡叔于郭邻,凡所征熊盈族十有七国,俘殷献民,迁于九里,俾康叔宇于殷,俾中旄父宇于东【云:霍叔缢,必传闻之误。康叔宇于殷,葢以殷都益封康叔而徙居之也】○书序曰: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康叔受封在武王之世,故汉书言康叔后扞禄父之难,又云周公善康叔,不从管蔡之乱。至是伐管蔡,以其民益封康叔。
译《左传》说:“管叔、蔡叔被杀戮,周公辅佐成王。” 《书序》说:“成王征伐管叔、蔡叔。”那么,诛杀管叔、蔡叔,是成王的意旨。假使管叔、蔡叔可以不被诛杀,那么天下后世凡是王室亲近而尊贵的人,都可以扰乱天下而不必以死偿命。可以扰乱天下而不死,那么天下的混乱就会在后世接连发生,这怎么可以呢?所以废黜殷朝,是天下的公义;诛杀管叔、蔡叔,也是天下的公义。只要是天下的公义,圣人就不能把它据为私有,也不能逃避它。唉!这也是成王、周公的不幸。杀死武庚,封微子启于宋国,作为殷朝的后代。《微子之命》记载,成王这样说:啊,殷王的嫡长子!只有考察古代,尊崇有德者,效法贤者,继承先王的统绪,修明先王的礼制和文物,使他们以宾客之礼受到王室待遇,与诸侯同享福祉,世世代代永无穷尽【微子是帝乙的庶长子,所以称为“元子”。“崇德”,是说尊崇先圣先王中有德的人,不使他们的祭祀断绝;“象贤”,是说先圣先王的子孙中有能够相似、继承其贤德的人,就任命他奉承先王的祭祀。“礼”是典章礼制,“物”是礼仪文物,例如使用华美的辂车、崇尚白色等。修明这些礼制文物,不使其废坏,以具备一代王朝的法度,使后世有所参考。“宾”,是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左传》所谓“宋国对于周朝是宾客”,就是这个意思。这些大概都是古代制度,周王室考察这些制度来安置微子,体现的都是圣人把天下看作公器的用心。】唉,你的祖先成汤,能够齐备圣明、通达、广大、深沉的德性,皇天眷顾保佑他,使他承受了天命,宽厚地抚养百姓,除去他们所遭受的邪恶暴虐,功业施加于当时,德泽流传到后代【“齐”是齐备、纯一的意思,与“齐其思虑不齐”的“齐”意义相同。齐备,所以无不敬;圣明,所以无不通达;广大,所以无所不包容;深沉,所以深不可测。“后裔”指微子。这一章就是篇首所说“崇德”的意思。】你能够践行并修治他的道业,过去已有美好的声誉;恭敬谨慎,能够孝顺;严肃恭敬地对待神灵和人。我赞美你的德行,认为它深厚而不可忘;上帝因此时常享用你的祭祀,百姓也敬慎而和顺。因此我任命你为上公,治理东方的夏地【上面称述成汤,接着赞美微子,中间不提纣王灭亡、武庚被消灭的事情,大概是微子不忍听到,所以周家也不忍说。这里的“你”指微子,是说他能够践行、修治并发扬成汤的道路。所叙述的微子恭敬谨慎的德行,可以想见微子的贤能;然而如果没有平定乱局的才能,也不能挽救商朝灭亡的趋势。假如帝乙舍弃受而立微子为继承人,那么微子岂不是一位能够守成的贤主吗?周朝赞美他的言语中,流露出惋惜之意。“东夏”是说宋国相对于商朝王畿在东方;但从周王室看来,都是东方土地。这一章就是篇首所说“象贤”的意思。】你要敬慎,前往施行你的教训;谨慎对待所受的服饰和命令,遵循典章常法,以此藩卫王室,光大你功烈显赫的祖先,统治你的百姓,使你的职位永远安定,辅佐我一人,世世代代享有德泽,成为万国的榜样,使我们周朝永不厌倦。唉,去吧!只要做好这些事,不要废弃我的命令【以下是勉励和告诫。“服”指上公所穿的九旒九章之服;“命”指上公所受的九命,以及车马、旌旗、贡献、享礼等方面的礼节。宋国是王者的后代,可以在先王宗庙中使用天子的礼乐,但宋公所受的命服却不能不谨慎遵守。微子的贤能无需告诫,但周王室鉴于武庚作乱的教训,为后世考虑,也为了保全宋国,所以反复勉励告诫,讲得更加详细。“世世享德,万邦作式”,就是《左传》所说的“诸侯、宋国、鲁国都由此观礼”。大概礼制承袭前代,而爵位为上公,也能成为诸侯的倡导。 “无斁”是不厌倦的意思。○《书序》说:成王既已废黜殷朝的命统,杀死武庚,又命令微子启代替殷朝成为后代。○《左氏传》说:宋国是前代王者的后代,天子有事时,宋国进献祭肉;天子有丧事时,宋国前往拜吊。○《路史》说:慰问殷朝的百姓,诛杀殷朝的君主,却又立他的儿子;唯独不因为担心这样做将来会对自己不利,就废弃这一做法,这就是周朝极高的德行。至于周公,只是让管叔、蔡叔监视商朝;所谓监视,是为了制止他们沉溺放纵的风俗,把他们引入正道而已。土地和人民仍然是我的所有,本来不是贪图他们的国家而想夺取它,正如宇文氏对待萧氏那样。等到武庚发动祸乱,三监、淮夷、奄国一同起兵响应;在这种时候,周朝的局势也十分动荡。周公于是大规模征伐、攻克敌人,经过很久以后才把他们平定。这本应让人深切鉴戒武庚的事情,可是周公反而再次立商王的嫡长子。微子如此贤能,又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并且受到商人父老的顾念,却让他承继商朝后裔的身份,在宋地建立国家。宋国是旧亳都,是商朝的旧都,受到商朝恩泽的百姓本来就没有忘记。如果微子的志向稍有不同,那么商朝的土地也会不属于周朝了。成王、周公却安然地命令他就国,一点也没有疑虑,最终使那里安定无事;若不是圣人的盛大德行,能够这样做吗?我因此知道,建立国家只在于任用贤人,而不在于过多猜疑。秦汉以后,不遵循仁义,只是急切地想用防备来控制天下,难道不是非常惭愧吗?在商地处死管叔,把蔡叔囚禁在郭邻,将霍叔降为庶人。《尚书》说:于是把管叔在商地处死,把蔡叔囚禁在郭邻,仍给他配备七辆车;把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之内不与他同列【蔡氏说:“致辟”就是诛杀。“囚”是限制他的出入,但仍然给他配备七辆车。把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与他同列;三年以后,才重新把他列入名籍,使他恢复封国。】○《逸周书》说:王子禄父向北逃走,管叔、霍叔自缢;于是把蔡叔囚禁在郭邻。总共征伐熊盈一族的十七个国家,俘获殷朝遗留下来的百姓,迁移到九里;让康叔在殷地居住,让中旄父在东方居住【书中说霍叔自缢,必定是传闻造成的错误。让康叔居住在殷地,大概是把殷都增封给康叔,并让他迁居在那里。】○《书序》说:成王已经征伐管叔、蔡叔,便把殷朝遗留下来的百姓封给康叔【康叔受封是在武王时期,所以《汉书》说康叔后来抵御禄父的祸乱,又说周公认为康叔贤善,没有跟随管叔、蔡叔参与叛乱。到这时征伐管叔、蔡叔,又把他们的百姓增封给康叔。
书序盖误以此事加之康诰之上尔】【履祥按:书称羣叔流言,传称管蔡啓商,而管叔独诛死,蔡叔犹有车七乘,霍叔三年而复之。纵管叔首恶,然同罪异罚,轻重死生亦殊不等矣。逸周书称管叔缢,而书亦但云致辟,是必因其缢而致戮之,盖书其罪而尸之也。而蔡、霍俱不死,此所谓施生戮死者,与懿亲之间本所不忍,因其死而戮之以正王法,因其生而施之以全私恩也】四年,周公作《立政【大纪系四年,今从之】立政篇》曰: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此篇周公戒成王以任用贤人之道,国史记之,故称若日。常伯,牧民之长;伯,常任,任事之大臣;凖人,掌法之卿士,即下所谓三宅三事;缀衣,掌服器者;虎贲氏,掌禁卫者。独举五人者,子王子曰:周公当时率之以进告者,所谓用咸戒于王也】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休兹,犹《虞书》曰「都欲」,言其事而美之。又言知恤者鲜,以重人君之听而勉戒之也。俊,即三俊,可为三宅者。迪知,躬蹈而真知之也。九徳,本臯陶所陈知人之目,而有夏君臣世守以为取人法也。三宅,亦夏诸大臣之总名,商、周亦世守之。职名虽各不同,而掌事、掌民、掌法其职事则犹故也。故篇中厯述三代用人,皆以三宅言之。谋面,图谋亲阅之也。言美哉用人之道,知恤者少,古之人蹈此者亦惟有夏氏。其所以国家强盛者,葢能吁求三俊之贤,以尊事上帝也。而其吁俊必有大臣真知夫信行九徳之贤,而后敢荐于后,而此时之为后者,又图谋而察之,真为大顺于徳之贤,而后宅之也】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徳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徳,罔后【上文言有夏用人之盛,此言夏桀用人之失。谓至于此后,乃三宅皆无义之民。盖桀惟恶徳弗行,往时先王任用之道,是惟暴徳之用,此桀所以防亡无后也】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徳【越,粤通,亦越者,继上文而言也。耿,光也,即犹云当也。三宅以职言,三俊以徳言谓其才可以储三宅之用者,葢亦三宅之副也。曰论也,严宻也,丕式法制之大也。亦粤成汤所以升为天子,能丕厘上帝之明命。夫天之明命,示此意而已。而汤能丕以推其大规,厘以理其条理。其用三有宅者,则能各当其职;其论三有后者,则能各当其才。严惟丕式,即丕厘之用。言汤之治天下,既事制曲防,以定天下之大法矣。而又能用三宅三俊以行之,故近者用协,而四方虽逺,亦莫不于丕式之中而见圣人之徳意焉】呜呼!其在受徳暋,惟羞刑暴徳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徳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呜呼!叹而言之,葢事接于见闻,而言之易感也。暋,昬也。羞刑,进任刑威者也。庻习,备诸丑行者也。言纣之三宅,使羞刑暴徳之人,宅牧宅凖,使庻习逸徳之人立政宅事。然刑暴之人足以行威虐于国,故以同邦言;庻习之人足以娱心目于内,故以同政言,其亲疎之意如此。上帝所以敬致其罚,使我周有此华夏,而法商革夏受命之事,以奄甸天下之民。奄甸葢井牧其地,什伍其民也】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凖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长伯,谓凡在上临民者。任人,即常任。趣马,闲廐之官。小尹,内臣之尹。左右携仆,凡执器侍卫之仆。百司,若司裘、内司服之类。庻府,若内府、天府之属。大都小伯,即大小都伯,畿内都邑之长也。
译《书序》大概是误把这件事加在《康诰》之前了。【履祥按:】《尚书》说三叔散布流言,《尚书传》说管叔、蔡叔启发商人反叛;但管叔独自被诛杀,蔡叔还拥有七辆车,霍叔三年后又恢复了爵禄。即使管叔是首要罪犯,但同样犯罪而处罚不同,轻重、生死也相差悬殊。逸周书说管叔自缢,《尚书》也只说“致辟”,这必定是因为他自缢后又处以戮尸之刑,大概是先记明他的罪状,再陈尸示众。至于蔡叔、霍叔都没有被处死,这就是所谓对生者施恩、对死者戮尸;对于有懿亲关系的人,本来是王所不忍心这样做的,只因管叔已死,才戮尸以伸张王法;蔡叔、霍叔还活着,便施恩保全私亲之情。四年,周公作《立政》【《大纪》编在四年,现在依从这一编年】。《立政篇》说:周公这样说:“拜手稽首,告知继承天位的王。要把这些事都告诫王:王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这一篇是周公告诫成王任用贤人的道理,国史记录了这件事,所以说“若曰”。常伯,是治理百姓的长官;伯,指常任,即主管政事的大臣;准人,是掌管法令的卿士,就是下文所说的“三宅三事”;缀衣,是掌管服饰、器物的人;虎贲氏,是掌管宫禁警卫的人。这里只举出五类人,是因为子王子说:周公当时率领这些人进见并告告成王,这就是所谓“把这些事都告诫王”。】周公说:“唉!美好啊,这些事;但知道忧恤国事的人太少了!古代的人,践行这些道理的只有夏朝,因而国家大为强盛。他们求取贤俊来尊事上帝,亲身实践并真正了解九德的行为,然后才敢向君王进言教导,说:‘拜手稽首,君王啊。’又说:‘任用你掌管政事的人,任用你治理百姓的人,任用你掌管法令的人,这样才是君王。’如果谋求并亲自察看这些人的德行,确实大为符合德行,就任用这样的人。”【“休兹”,犹如《虞书》所说“都欲”,是说到这件事并加以赞美。又说知道忧恤的人少,是为了使君王更加重视听取意见,并加以勉励告诫。“俊”,就是三俊,即可以担任三宅的人。“迪知”,是亲身践履并真正了解。九德本来是皋陶所陈述的考察人才的标准,夏朝君臣世代遵守,把它作为选用人才的法则。】三宅,也是夏朝各位大臣的总称,商、周两代也世代遵守这一称呼。职名虽然各不相同,但掌管政事、掌管百姓、掌管法令的职务仍和过去一样。所以篇中逐一叙述夏、商、周三代任用人才的情况,都用“三宅”来说。谋面,是谋划并亲自察看。意思是说,任用人才的道理多么美好,但知道忧恤国事的人很少,古代践行此道的也只有夏朝。他们之所以国家强盛,大概是因为能够求取三俊这样的贤人,以尊事上帝。而他们求取贤俊,必定要有大臣真正知道那些诚信践行九德的贤人,然后才敢推荐给君王;当时的君王又加以谋划、考察,确认他们确实是大为顺合于德行的贤人,然后才任用他们。至于三宅,却没有义民;桀只行恶德,不实行先王任用人才的道理,过去任用的也只是暴虐之德,因此最终灭亡,断绝了后嗣。” “后来成汤登上天子之位,大大整治上帝光明的命令,于是任用三位掌管政事、百姓、法令的人,使他们各自能够胜任其职;又评论三俊,使他们各自能够胜任其才。严密地遵循大法,能够任用三宅、三俊。在商邑之内,使人们彼此协调;在四方之地,则用大法使圣德显现。”【“越”与“粤”相通,“亦越”是承接上文。 “耿”是光明,也就是“当”的意思。三宅是从职务来说,三俊是从德行来说,指才能可以储备起来供三宅任用的人,大概也是三宅的副贰。“曰”是评论;“严”是严密;“丕式”是大法制度。“也粤成汤”是说成汤之所以登上天子之位,是因为能够大大整治上帝的明命。上天的明命,不过是显示这样的意思;成汤能够推行它的宏大纲领,整治它的具体条理。他任用三宅,是使他们各自适合其职;评论三俊,是使他们各自适合其才。“严惟丕式”就是“丕厘”的具体施行。是说成汤治理天下,既制定详细的制度和防范措施,确定天下的大法,又能任用三宅、三俊来推行,所以近处的人得以协调,四方虽然遥远,也无不在大法之中看见圣人的德意。】“唉!到了受,即纣,德行昏暗,只让那些以施行刑罚、崇尚暴虐之德的人同处于他的国家,又让那些具备各种放纵邪行的人参与他的政事。上帝敬慎地降下惩罚,于是使我们有夏承受天命,效法商取代夏受命的事,全面治理天下百姓。”【“唉”是感叹而说,大概是事情关系到亲见亲闻,所以说起来容易使人感动。“暋”是昏暗。“羞刑”是进用、任用刑威的人。】
艺人,凡卜祝巫医执技以事上者。表臣百司,表外也,对里之称。上文百司为在内百司,此表臣百司则在外百司。太史,史官。尹伯,有司之长,如大胥、大师典司之类,则司乐其长;丱人、角人、羽人,则虞衡其长。凡此众庻常职,皆吉徳之士。司徒、司马、司空与其亚,此皆诸侯之官。其卿之命于天子者,或天子使监于侯国者,夷防、卢烝,此四夷之国,烝众也。此王官之监于四夷者,三亳防为北亳,谷熟为南亳,偃师为西亳,阪险也。古者刑险之地,不以封王官守之。三亳,商之旧都,其地平险,故周置监焉。言文武克知三宅之心而任之不疑,灼见三俊之心而知其可用,故上以之事天,下以之长民。其立政也,常任准人,牧夫作三宅之事于上,内而禁卫、仆御、百司、庶府,外而都鄙、艺人、百司、太史、尹伯,皆得吉士以为之,而其吉士又分布于诸侯、夷狄之国与要地、设险之官。盖文武所知者三宅、三俊,而人以类聚,各举所知,各选其属,布列内外,莫不得其人也。此章连举文武时事,其官未必皆文武之官,其人则皆文武所储之人。吕氏曰:凡所谓官吏,莫不在内外百司之中,至于特见其名者,则皆有意焉。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以扈卫亲近,而见庶府,以冗贱人所易怱,而见艺人,以恐其作淫巧以荡上心,而见太史,以奉讳恶书是非,而见尹伯,以小大体统,而见君。大都、小伯则分诸郊畿,不预有司之数者,大都言都,不言伯;小伯言伯,不言都,葢互见之也。自诸侯三卿以降,惟列官名而无它语,盖承上庶常吉士之文以内见外也】文王惟克宅厥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文王防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防敢知于兹【上文总言文武知人官使之详,此又独推文王而言之,盖恐成王闻其目而不知其纲,闻其效而不知其本。言文王惟先能尽其它心之学,故能立兹常事,司牧之人皆俊才而有德者。大抵君心患其识见之偏、嗜好之蔽,故不能知人,而人才亦患其有才而无徳以将之。惟文王能宅其心,故能识用夫俊有徳之人常事司牧不言准人亦互见也此节论任人之本庶言号令也庶狱狱讼也庶慎决禁也谓之庶固非其大者若大号令大狱讼大法禁则非大臣所敢专亦非文王所敢诿至其众庶琐碎之事则惟有司惟牧夫是从是否文王不以身兼之或于庶言犹有所预葢号令虽小□化所关若庶狱庶慎文王则防敢预知于此矣此节言任人之体也】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徳率惟谋从容徳以竝受此丕丕基【此申述武王之事凡用人之原与得人之多皆文王事武王率而行之耳蔡氏曰义徳者有拨乱反正之才容徳者有休休乐善之量皆成徳之人也武王率循文王之功则不敢替其所用义徳之人率循文王之谋则不敢违其所用容徳之人以武王能与文王竝而受此丕丕之基也】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凖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此章以下勉成王也我指成王也灼知犹云克知灼见也乱治也一话一言即上章庶言也末终也尽也言孺子已终丧即改继此以往王其于立政必于宅事宅凖宅牧之任能明知其才徳如何丕乃使之为治左右我所受之民均调我庶狱庶慎之事勿以已意或小臣问之至于庶言亦尽惟成徳之贤尊之以乂我受民言知之明任之专也】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前所言夏商文武之事皆至美之言我所传受于人者已咸告孺子王矣又言成王为今日守文之主乃文王之文孙武王之文子其勿误于庶狱庶慎之事惟正人是治之误者谓以已兼知之事烦
译“庶习”,是具备各种丑恶行为的人。意思是说,纣所任用的三宅,是让那些施行刑罚、崇尚暴德的人担任治理百姓和掌管法令的职务;又让那些具备各种放纵邪行的人参与政事、掌管政务。刑暴之人足以在国家中施行威虐,所以说让他们“同邦”;具备各种邪行的人足以在宫廷内部娱悦心目,所以说让他们“同政”,其中有亲疏的含义。上帝之所以敬慎地降下惩罚,是使我们周朝拥有华夏,并仿效商朝革除夏朝、承受天命的事,以全面治理天下百姓。“奄甸”大概是划分、治理土地,按什伍编制百姓。又说,文王、武王能够真正了解三宅的心志,明白看见三俊的心志,以此恭敬地事奉上帝;设置治理百姓的长官,设置主持政务、担任职事的人,设置准夫、牧夫来办理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卢烝、三亳阪尹。”【长伯,指凡居上位而治理百姓的人。任人,就是常任。趣马,是管理马厩的官。小尹,是掌管内臣的小尹。左右携仆,是凡执掌器物、侍奉警卫的仆役。百司,如司裘、内司服之类;庶府,如内府、天府之类。大都小伯,就是大小都伯,是王畿内都邑的长官。】“艺人”,是凡占卜、祝祷、巫、医以及掌握技艺来事奉君上的人。“表臣百司”,“表”是外,对内而言;上文的“百司”是内廷的百司,这里的“表臣百司”则是外廷的百司。“太史”,是史官。“尹伯”,是各有司的长官,如大胥、大师等掌管事务的人;司乐以乐官为长,丱人、角人、羽人则以虞衡为长。所有这些众多的日常职官,都是有吉德的人。司徒、司马、司空以及其属官,都是诸侯的官职;其中有的是由天子任命的卿,有的是天子派去监督诸侯国的官。夷微、卢烝,是四夷的国家;“烝”是众多的意思。这些是王官中派往四夷监督的人。三亳阪,指北亳、谷熟的南亳、偃师的西亳;“阪”是险要之地。古代对于险要的地方,不封给诸侯,而设置王官加以守卫。三亳是商朝旧都,其地势有平地也有险要之处,所以周朝设置官员监督。这里是说,文王、武王能够了解三宅的心志,任用他们而不疑;又能明白看见三俊的心志,知道他们可以任用,所以对上用他们来事奉上天,对下用他们来治理百姓。他们设置政务,常任、准人、牧夫在上面办理三宅的政务;内廷的禁卫、仆役、百司、庶府,外廷的都鄙、艺人、百司、太史、尹伯,都得到吉士来担任;这些吉士又分别布置到诸侯、夷狄之国以及要地、险要之处担任官职。大概文王、武王所了解的是三宅、三俊,而人才又按类别聚集,各自推举自己所了解的人,各自选择自己的属员,布置在内外各处,没有一个地方不得其人。这一章连续列举文王、武王时期的事,当时列出的官职未必都是文王、武王在位时已经设置的官职,但其中的人都是文王、武王所储备的人才。吕氏说:凡所谓官吏,无不包括在内外百司之中;至于特别列出姓名或官名,都是有用意的。列举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是为了说明他们负责护卫亲近之事;列举庶府,是因为这是冗杂低贱之人容易忽略的地方;列举艺人,是担心他们制作淫巧之物来动摇君王的心;列举太史,是因为他奉行避讳、记载善恶、书写是非;列举尹伯,是为了说明大小职官的纲纪,从而可以看见君主的治理。大都、小伯,是分布在郊外和王畿之内的官职,不列入普通有司之数;大都只说“都”而不说“伯”,小伯只说“伯”而不说“都”,大概是彼此错见、互相补充。从诸侯的三卿以下,只列出官名而没有别的说明,大概是承接上文“庶常吉士”而言,从内廷显示到外廷。”文王能够先安定、充实自己的心志,所以能够确立这些常职,掌管治理百姓的人都是才俊而有德之士。文王不敢把各种政令、各种狱讼、各种禁慎之事都兼管起来,只以有司和牧夫的处理为准,接受他们的教导,听从或不听从他们对于各种狱讼、各种禁慎之事的处理。文王不敢自以为了解这些事。【上文总说文王、武王知人善任的详细情况,这里又单独推重文王,是因为担心成王只听到任用人才的名目,却不知道根本;只听到成效,却不知道根源。】意思是说,文王只有先能够尽心学习、修养自己的心志,所以才能确立这些常职,所任用的掌管政事、治理百姓的人,都是才俊而有德之士。大体说来,君主的忧患在于见识偏颇、嗜好遮蔽,因此不能识别人才;人才的忧患则在于有才能而没有德行来驾驭它。只有文王能够安定、充实自己的心志,所以能够识别并任用那些有才俊之能而又有德的人,担任常职、治理百姓的官职。这里不说准人,是用互文相见的方式说明。此节论述任用人才的根本。“庶言”是政令,“庶狱”是狱讼,“庶慎”是裁决和禁令。既然说“庶”,当然不是其中重大的事项;如果是重大的政令、重大狱讼、重大的法令禁令,就不是大臣敢于独断的,也不是文王敢于推诿的。至于众多细碎的事务,则只听从有司和牧夫的处理,文王不亲自兼管。对于一般政令,或许文王还会有所参与,因为即使细小的政令也关系到教化;至于各种狱讼和禁令,文王则不敢自以为了解这些事。此节说明任用人才的原则。】又说:“武王完全遵循文王所成就的功业,不敢废弃他所任用的义德之人;完全遵循文王的谋略,不敢违背他所任用的容德之人;凭借这些人共同承受这伟大的基业。”【这里是进一步叙述武王的事情。凡任用人才的根本以及得到人才之多,都是文王的事业,武王只是遵循而实行。蔡氏说:“义德”是具有拨乱反正才能的人;“容德”是具有宽厚、乐于善人的度量的人,都是成就德行的人。武王遵循文王的功业,所以不敢废弃文王所任用的义德之人;遵循文王的谋略,所以不敢违背文王所任用的容德之人。因为武王能够与文王并肩承受这伟大的基业。】“唉,年轻的王啊!从今以后,我要设置政务、任用掌管政务的人、准人、牧夫,就一定能够明白看见他们的才能和德行如何;大大地让他们治理政事,辅佐我所承受的百姓,调和我所管理的各种狱讼和禁慎之事,这时不要让自己的意见从中阻隔;即使是一个言语、一个话头,我也始终只尊重有成德的贤人,让他们治理我所承受的百姓。”【这一章以下是勉励成王。“我”指成王。“灼知”犹如说能够了解、明白看见。“乱”是治理。“一话一言”就是上章所说的“庶言”。“末”是终、尽。意思是说,年轻的王已经服丧期满,从今以后,你在设置政务时,对于掌管政事、准人、牧夫的任用,必须明白了解他们的才德如何,然后大大地让他们治理政事,辅佐我所承受的百姓,调和我所管理的各种狱讼和禁慎之事,不要把自己的意见或小臣的意见掺杂进去;至于各种政令,也要始终只尊重有成德的贤人,让他们治理我所承受的百姓。这说明识人要明,任人要专。】“唉,我旦已经接受了前人美善的言语,全都告诉年轻的王了。从今以后,作为文王的文孙、武王的文子,你不要在各种狱讼和禁慎之事上犯错误,只治理那些由正人处理的事务。”【前面所说的夏、商以及文王、武王的事,都是最美善的言语,是我所传受于前人的;现在我已经全部告诉年轻的王了。又说,成王作为今日守成的君主,是文王的文孙、武王的文子,不要在各种狱讼和禁慎之事上犯错误,只让正人治理这些事务。所谓犯错,是指把本应由有司办理的事情,误以为自己可以全部知道;事务烦多,独自处理,反而容易导致错误。】
力独易于致误也蔡氏曰正犹康诰所谓「正人指当职者而言】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凖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徳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此总上文言自古之人与商汤及我周文王之立政其于事牧凖三者则克宅之克宅者谓当其职而专其任也然亦惟能防绎审察其徳而后使之任其治耳自古为国罔有于立政而乃用憸利小人者葢憸利之人沾沾便防以才陵恶则国家政事日入于凿卒以昬斁继自今成王其勿用憸人其惟吉士则用之以勉助我国家】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此承上文申言之以致其丁寜之意于三庶独言庶狱于三宅又独言牧夫葢刑者民之司命尤所当重有司之牧夫固足以互见三宅然独表牧夫之名则是尤以亲民之任为重也夫三宅在朝廷则为三事在外则牧夫于民为近而事与法亦其所兼有焉如今朝廷之事分六部在外郡县虽专为牧民而六曹之事葢亦兼有也】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诘谓儆申简阅纪律也陟犹陟方陟遐之陟犹所谓廵侯甸也禹迹中国之境禹之五服旧迹也方四方也表四表之地言徳威所及无不服觐见也使天下见之耿光明徳大烈功业也文光武烈各举其盛者称之也时方东征淮奄未平故篇终言此然此与上文通为一章告孺子王言刑及兵故吕氏曰兵者刑之大周公诘兵之训继勿误庶狱之后犴狱之间尚恐一刑之误况六师万众之命其敢不审而误举乎推勿误庶狱之心而奉克诘戎兵之戒必非得已不已而轻用其民命者也】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周公丁寜之意,并后王而戒之,使成王行之,后王传之,以为家法也。常人,常徳之人,即上文之吉士也。常人、憸人,二者相反。凡憸利便防者,憸人也。凡持重守正者,常人也。憸人常以生事为功,常人常以生物为意。常人如四时有序,万物生成,而莫知为之者。憸人如盛夏骤凉,隆冬乍燠,一时若快人意,而民人疾疫,生物夭札之患,自是滋矣。此用人者所当辨也】周公若曰:「太史司冦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罸【此周公告君,因言谨狱之事,又于君前即苏公谨狱之事,命太史并书之,以为司狱者之法。苏,国名。公,名。忿生为武王司冦,能敬谨所用之狱,此所以培植忠厚之脉,以长我王国。使后为司狱者,能取法于此而有谨焉,则能条列轻重,用其中罸,而无过差之患矣】【履祥按:立政之书,前儒以其误次诸篇之后,谓是周公告君之絶笔,非也。此亦初年之书也。故其官名与今《周礼》未尽合,葢时犹旧制也。至称「诘尔戎兵」,葢其时东征未尽奠也。故胡氏《大纪》系《立政》于四年之下,是为得之。按古者诘兵,葢有国之常政。军伍藏于井甸,陈法讲于搜狝,廵边四征寓于廵狩防同。但恐守文之主或自废弛焉尔。故成王、康王之初,元老大臣俱有诘戒兵、张六师之告,是皆有国之所当讲。而其所谓诘者,儆军实,阅器械,严纪律而已。以是「陟禹迹」「征弗庭」,必非黩武劳民之师,非若后世守文之世以兵为讳,日就废弛,一旦警急则荒乱无措。一有好大喜功之心,则又诛求征发于常调之外也。又况当时淮甸未寜,平时武备犹不当弛,况在此时乎?至谓「陟禹之迹」,犹有深意。古者圣人疆理中国,华夷异宜,各有界限。故「禹迹」之旧,中国世守之。一有玷缺,则中国之祸终有不可度者。后世有以燕云之地弃之夷狄者,华夷同壤,曾不几时,子孙亲受其祸,而卒贻中国无穷之害。如此而后知周公之言,非为土地,其意葢逺。然其曰「至于海表」,得毋啓广伐之渐耶?曰:此言其威徳声教之余效也。「海表」犹云海隅出日,要亦指淮奄而为言尔。然则后世大臣,固有以置燕云而成守文之治者,亦有以复燕云而致不测之祸者,又何也?曰:是皆非周公也。非周公则为君子而不能为,为小人而又妄为矣。世有周公之臣,则吾不忧中国之患矣】王东伐淮夷遂践奄
书序》曰:「成王东伐淮夷,遂践奄,作《成王政》。」五年迁奄君于蒲姑
译自古以来,商朝以及我周朝的文王,在设置政务、任用掌管政事、治理百姓、掌管法令的人时,都能够任用合适的人,并且能够反复考察、审察他们的德行;只有这样,才让他们治理国家,就没有在设置政务时任用奸邪小人而不遵循德行的情况,也没有使光明显著地留存在世上的结果。从今以后,设置政务时不要任用奸邪小人,只任用吉士来勉力辅佐我的国家。”【这一段总说,自古以来商朝以及我周文王设置政务,对于掌管政事、治理百姓、掌管法令这三类人,都能够任用合适的人。所谓任用合适,是使他们适合其职并专任其事;但也必须反复考察、审察他们的德行,然后才让他们担任治理之职。自古治理国家,没有在设置政务时反而任用奸邪、巧利的小人的。奸利之人只顾眼前小便宜,以才能欺凌正道,于是国家政事日益走向穿凿,最终昏乱败坏。从今以后,成王不要任用奸邪小人,只任用吉士,以此勉力辅佐我的国家。】如今,文王的文孙、武王的文子,年轻的王啊!不要在各种狱讼上犯错误,只听从有司和牧夫的处理。【这是承接上文再次申说,用来表达反复叮咛的意思。在“三庶”中只说“庶狱”,在“三宅”中又只说“牧夫”,大概是因为刑罚关系百姓的生命,尤其应当重视。有司和牧夫本来足以互相显示三宅,但单独突出牧夫的名称,是尤其重视亲近百姓的职任。三宅在朝廷中就是三事,在外就是牧夫;牧夫离百姓最近,而政事与法令也都由他兼管。就像如今朝廷的事务分属六部,在外的郡县虽然专门治理百姓,但六部的事务大概也兼管。】你要能够整治、检阅你的戎兵,使军队踏上禹的足迹,向四方行进,直到海边之外,没有谁不服从;使天下看见文王光明的德行,发扬武王伟大的功业。【“诘”是警戒、整顿、检阅军队,严明军纪。“陟”犹如“陟方”“陟遐”的“陟”,就像巡视侯服、甸服。“禹迹”是中国的疆界,即禹所划定的五服旧迹。“方”是四方。“表”是四方之外的地方。意思是说,德行和威势所到之处,没有不服从的。“觐”是使人看见。“耿光”是光明的德行,“大烈”是伟大的功业。文王、武王分别举出他们最盛大的成就来称述。当时正在东征,淮夷、奄还没有平定,所以篇末说到这里。但这与上文合起来仍是一章,是告诫年轻的王;既然谈到刑罚,也谈到军队,所以吕氏说:兵是最大的刑罚。周公在告诫整治军队之后接着说不要在狱讼上犯错误,正是担心在刑狱之间有一项刑罚用错;何况六师万众的性命,哪里敢不审慎而错误地使用呢?推行不要误断狱讼的心意,奉行必须整治、检阅戎兵的告诫,必定不是在万不得已之外轻易动用百姓性命的军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唉!从今以后,后世的君王设置政务,只应当任用持守常德的人。【周公反复叮咛的意思,是把后世的君王也一并告诫,使成王实行这一原则,后世君王世代传承,把它作为家法。“常人”是有常德的人,就是上文所说的吉士。常人与奸邪小人正好相反。凡是奸邪、巧利、只顾眼前方便的人,就是奸人;凡是持重守正的人,就是常人。奸人常常把制造事端当作功劳,常人则常常把使万物生长、使百姓得到生养当作心愿。常人如四季有序、万物生长,却没有人知道是他造成的;奸人如盛夏突然变凉、严冬忽然变暖,一时似乎使人快意,但百姓疾病、万物夭折的祸患从此滋长。这是任用人才的人所应当辨别的。】周公这样说:“太史、司寇苏公,务必敬慎地处理你所掌管的狱讼,以使我的王国长久。这样谨慎行事,就能分列刑罚等级,采用适中的刑罚。”【这一段是周公告诫君王,因而谈到谨慎处理狱讼的事;又当着君王的面说到苏公谨慎治狱的事,命令太史把它一并记录下来,作为后世司掌狱讼者的法则。苏是国名,公是名。忿生担任武王的司寇,能够敬慎地处理所掌管的狱讼;这就是培植忠厚根基、使王国长久的原因。后世担任司寇的人,如果能够以此为法而有所谨慎,就能分列刑罚的轻重,采用适中的刑罚,从而没有过度或失当的祸患。】【履祥按:】《立政》这篇书,前代儒者因为它错误地编排在各篇之后,便说这是周公告诫君王的绝笔,不是这样。这也是成王初年的文书。所以其中的官名与今本《周礼》并不完全相合,大概当时还沿用旧制。至于说“检阅你的戎兵”,大概是因为当时东征还没有完全安定。所以胡氏《大纪》把《立政》编在四年之下,这是正确的。考察古代所谓检阅军队,大概是有国者的常规政务。军队编制储备在井田、甸服之中,阵法在搜狝时讲习,巡边和四方征伐寓于巡狩、会同之中;只是担心守成的君主自己废弛罢了。所以成王、康王初年,元老大臣都有告诫整治军队、张大六师的言论,这些都是治理国家所应当讲习的事。所谓“诘”,不过是警戒军事实力、检阅器械、严明纪律罢了。正因为这样,“踏上禹的足迹”“征讨不朝之国”,必定不是穷兵黩武、劳苦百姓的军队;不像后世守成时代以兵事为忌讳,日渐废弛,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便慌乱无措;一旦产生好大喜功的心思,又在正常征调之外加重索取、征发百姓。何况当时淮甸还没有安定,平时的武备尚且不应废弛,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时期呢?至于说“踏上禹的足迹”,其中还有深意。古代圣人划分、治理中国,华夷各有不同的适宜之处,也各有界限。所以“禹迹”的旧有疆界,中国世代守护。一旦有所缺损,中国的祸患最终必定大到不可估量。后世有人把燕云之地抛弃给夷狄,华夷共处一地,没过多久,子孙亲自承受其祸,最终给中国留下无穷的危害。这样以后才知道周公的话并不是为了土地,他的用意大概十分深远。然而他说“直到海边之外”,难道不会开启广泛征伐的开端吗?回答说:这是说威德、声教所产生的余效。“海表”犹如说海边、太阳升起的地方,也不过是指淮夷和奄而言罢了。那么,后世大臣有的因为放弃燕云而成就守成之治,有的因为收复燕云而导致不可预料的祸患,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些人都不是周公。不是周公,就可能是君子却不能有所作为,或者是小人而又妄自作为。世上如果有周公那样的大臣,我就不忧虑中国的祸患了。王向东征伐淮夷,于是攻入奄国。《书序》说:“成王向东征伐淮夷,于是攻入奄国,作《成王政》。” 五年,把奄君迁徙到蒲姑。
书序曰:「成王既践奄,将迁其君于蒲姑。周公告召公作将蒲姑【成王周公东征,召公必居守,故周公告召公谋之】○孟子曰:「伐奄三年,讨其君。」王来自奄,大降四国,民命迁之洛邑。多士》篇曰:「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罸,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蔡氏曰:降犹今法降等云者,言昔我来自奄之时,汝四国之民罪皆应死,我大降尔命,不忍诛戮,乃止明致天罸,移尔逺居于洛,以亲比臣我宗周有多逊之美,其罸葢亦甚轻,其恩固已甚厚,今乃犹有所怨望乎】五月丁亥,至于宗周,诰四国,多方。多方篇曰: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成王东伐淮夷,遂践奄而归,故云来自奄。宗周,丰也。西周之初,凡言宗周者,谓丰镐也。东迁之后,则洛亦谓之宗周。所谓即宫于宗周是也。葢庙朝所在,即谓之宗周尔】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书「王若曰」而冠以「周公曰」,是周公代王言也。成王防,周公秉政,自大诰以后,凡诰命之辞,皆周公代言尔。而于多方独书「周公曰」,古书无费辞发例而已。四国者,三监、武庚国内臣民也。多方者,若淮、奄、徐、戎新服之国,与凡武庚之乱,东北诸侯顾望两端,或与于乱者。告四国而因以及多方,亦以厌天下之心尔。殷侯,武庚也。尹民,谓其仍有国君民也。我惟大降尔命,谓贷其死也。惟尔武庚仍有民社,葢我有周贷其死命,乃罔然不知觊觎非望,图天之命,弗永逺敬念宗祀,以自取覆絶之祸。此言所以杀武庚之故。一説谓是谕武庚故臣为殷侯尹民者】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昬,不克终日劝于帝之廸,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罸,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防,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诞,大。廸,蹈。丽,依也。民之丽,谓民所依以为生者,如云小人之依是也。崇,积。甲,始。灵,善。舒,寛。叨,贪。懫,忿暴也。此章述有夏天命所以亡而证之。谓昔者帝尝降格于夏矣,而夏桀大为肆逸,且不肯加忧慼之言于民,则其不忧爱于民可知矣。不能一日之间勉为天理之是蹈,则无日不诞逸可知矣。此皆尔之所闻,欲其因桀以知纣也。又言桀亦岂不欲图天之命,而不知得民为得天之本,其图天之命而不能开生民衣食之原,乃大降其祸罚,以积乱于其民。始则妺喜、女谒之盛,以乱其内;而桀又不克善顺其众于外。不进用恭徳之人,以大寛其民;而崇长叨贪懫暴之人,以臧害其民。天为斯民之无主,而求能主之者,于是大降明命于成汤,以刑灭有夏焉】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之防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此篇告多方,兼告殷多士,故言夏桀之罪,而夏之多士亦不为无罪。谓天不畀夏其祸,所以如此大者,固是夏桀有多方之义民,而不能以之享有天命;然亦惟有夏所敬用之多士,大不克明其长保斯民之道,而相与播虐于民,至于百尔所为,亦皆不克开于民之所依者。然则夏桀之失民,非惟桀之罪,其臣亦有罪焉。又因引以责殷多士也】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此言商之所以享有天命者,乃惟成汤克为尔多方所简,以代夏而作民之主。惟谨修其民之所丽,以劝勉其民,葢谓务农重本,修府和事之类是也。而厥民法之,亦皆用劝其贻厥子孙,至于帝乙,罔不明徳谨罚,明徳谓民化于善,谨罚则民不为不善,所谓克用劝也。多罪者人心之所同恶,戮当其罪则人劝;无辜者人之所同愍,赦当其眚则人劝。一章之中,「劝」之一字屡言之,于以见商之先王之于民,其鼓舞不倦如此。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
译《书序》说:“成王已经践踏奄国,准备把奄国国君迁到蒲姑。周公告诉召公,作《将蒲姑》篇。”【成王东征时,召公必定留守,所以周公告诉召公与他商议。】○孟子说:“讨伐奄国经过三年,才诛讨了它的国君。” 成王从奄国回来,大大降低了四国人民所受的刑罚,把他们迁往洛邑。《多士》篇说:“从前我从奄国回来,大大减轻了你们四国人民的刑罚。我于是明白地施行上天的惩罚,把你们迁到遥远的地方。你们接近侍奉我宗周,表现出许多谦逊的美德。”【蔡氏说:“降”如同今天法律中所说的降等,意思是:从前我从奄国回来时,你们四国人民的罪本来都应当处死,我大大减轻了你们的刑罚,不忍心诛杀你们,只是明确地施行上天的惩罚,把你们迁到洛邑远居,使你们亲近侍奉我宗周,表现出许多谦逊的美德。这样的刑罚已经很轻,而给你们的恩惠本来已经很厚重了,如今你们难道还要有所怨望吗?”】五月丁亥日,成王到达宗周,向四国和各方诸侯发布诰命。《多方》篇说:“五月丁亥日,王从奄国回来,到达宗周。”【成王东征淮夷,接着践踏奄国后回来,所以说“从奄国回来”。宗周就是丰。西周初年,凡称宗周的,指丰、镐;东迁以后,洛邑也称宗周。“在宗周建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凡是宗庙和朝廷所在的地方,就称为宗周。】周公说:“王这样说:告诫你们四国和各方诸侯。你们是殷朝的诸侯,仍然统治人民;我大大减轻了你们的刑罚,这些你们没有不知道的。你们却不深切谋求上天的命令,不能长久敬慎地念及祭祀。”【《尚书》写“王这样说”,却在前面冠以“周公说”,说明这是周公代替成王发言。成王年幼时,周公执掌政权;自《大诰》以后,凡是诰命辞令,都是周公代王发言。唯独《多方》特别写“周公说”,只是古书没有烦琐说明体例而已。四国指三监和武庚国内的臣民;各方指淮、奄、徐、戎等新近归服的国家,以及武庚叛乱时东北各地那些观望两端、或参与叛乱的诸侯。告诫四国而又涉及各方,也是为了平息天下人的心。殷侯是武庚;“尹民”是说他仍拥有国家并统治人民;“我大大减轻了你们的刑罚”是说宽免了他们的死罪。】只是你武庚仍然拥有人民和社稷,大概是我周朝宽免了你的死罪;你却全然不知道自己非分的觊觎,不知道谋求上天的命令,也不能长久敬慎地念及宗庙祭祀,终于自己招来覆亡断绝的灾祸。这句话说明了诛杀武庚的原因。另一种说法认为,这是在告诫武庚原来的臣属,使他们成为殷侯而统治人民。】上天曾经降临并察看夏朝,夏朝大肆放纵安逸,不肯对人民表示忧虑,于是极度淫乱昏昧,不能一天到晚勉力遵循上天的教导;这就是你们所听说的,他谋求上天的命令,却不能为人民开辟赖以生存的道路,于是上天大大降下惩罚,积聚祸乱于夏朝,又首先造成内部的混乱;不能善于承顺众人,不能大力谋求增进他们的福祉,反而使夏朝人民遭受贪婪、暴虐之人的残害。上天于是为人民寻找能够作主的人,便向成汤大大降下光明显赫的命令,由此刑罚并灭亡了夏朝。【“诞”是大;“迪”是践行;“丽”是依靠。“民之丽”指人民赖以生存的东西,如同说“小民的依靠”。“崇”是积聚;“甲”是开始;“灵”是善;“舒”是宽;“叨”是贪婪;“懫”是忿怒暴虐。本章叙述夏朝失去天命的原因,以此作为证明。意思是:从前上天曾降临察看夏朝,但夏桀大肆放纵安逸,又不肯对人民表示忧虑,这就可以知道他并不忧虑爱护人民;他不能一天之内勉力践行天理,也就可以知道他没有一天不放纵安逸。】这些都是你们所听闻的事情,是要让你们由夏桀的事知道纣王的事。又说,夏桀难道不想谋求上天的命令吗?只是他不知道得到人民就是得到上天的根本;他谋求上天的命令,却不能为百姓开辟衣食的根源,于是上天大大降下祸罚,使人民的祸乱不断积聚。开始时,是妺喜、女谒等人在内廷得势,扰乱内部;夏桀又不能在外善于安抚顺从众人。他不任用有恭敬德行的人,不能大大宽惠人民;反而让贪婪、忿暴之人日益得势,残害人民。上天因为人民没有君主,便寻找能够统治他们的人,于是向成汤大大降下光明显赫的命令,用刑罚灭亡了夏朝。】上天并不是不赐给夏朝完整的天命,只是夏朝拥有许多各方的贤民,却不能长久享有天命。夏朝的众多士人,也完全不能明白长久保全人民的方法,反而相互虐待人民,以至于所作的一切都不能为人民开辟赖以生存的道路。【本篇告诫各方诸侯,也兼告诫殷朝的众士,所以说到夏桀的罪过,同时说明夏朝众士也不能说没有罪。意思是:上天没有把祸患全部赐给夏朝,而其祸患之所以如此巨大,固然是因为夏桀拥有各方的贤民却不能凭借他们享有天命;但夏朝所敬重任用的众士,也完全不能明白长久保全人民的道理,反而相互传播暴虐,直到他们所作的各种事情,也都不能为人民开辟赖以生存的道路。】这样看来,夏桀失去人民,不只是夏桀个人的罪过,他的臣下也有罪。这里又借此责备殷朝的众士。】只有成汤能够被你们各方人民选择,代替夏朝成为人民的君主;他谨慎对待人民赖以生存的根本,于是勉励人民,施行刑法,以此不断劝勉他们,直到帝乙,历代无不彰明德行、谨慎用刑,也都能用此劝勉人民。对于众人共同憎恶的多罪之人,处死他们,也能起到劝勉作用;释放无罪之人,也能起到劝勉作用。现在到了你们的君主,却不能凭借你们各方人民享有上天的命令,唉!【这里说商朝之所以享有天命,是因为成汤能够被你们各方人民选择,代替夏朝成为人民的君主。他谨慎修治人民赖以生存的根本,以此勉励人民,大概指重视农业根本、修整府库、调和事务之类。人民也依法效法他,同样受到勉励,把这种风气传给子孙;直到帝乙,无不彰明德行、谨慎用刑。所谓明德,是人民受到善的教化;谨慎用刑,则是人民不去作恶,这就是“能够用以劝勉”。众多罪人是人心共同憎恶的,按罪处死,他们就受到劝勉;无罪之人是人们共同怜悯的,适当赦免其过失,人们也受到劝勉。一章之中多次说“劝”,由此可见商朝先王对人民不断鼓舞,毫不厌倦。如今到了你们的君主,却不能凭借你们各方人民享有上天的命令,唉!】
葢深叹纣之自取亡也。夫以商先王如此,纣继世以有此多方,而不能以之享天之命,忽然而亡,此重可叹也。故「呜呼」以终之,其所感者深矣。旧説以「呜呼」冠下章「王若曰」之上意浅而不词,今不取】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此承上章言,非天用意舍有夏之命,亦非天用意舍有商之命,乃惟尔辟,若纣若武庚,不知其故,但以尔多方大为淫泆,而欲图天之命,屑屑然以为辞,初不知惟有夏之图治不集,其所以享国之道,而集其所以亡者,故天降此丧亡,使有邦者得以问其命。惟尔商后王,又安于纵逸,而所以图治者不洁不进,故天又降此丧亡。然则非天用意舍之,皆其自取丧亡尔】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圣者,通明之称;狂者,昬纵之谓。克念罔念,圣狂之几,于此乎分。此二句葢古语,周公引之。五祀者,天道一大变,谓天之降丧,亦非遽絶啇也。尔辟既有图天之辞,人若能念,亦孰不可变而之善,故天亦迟之以须待其或变,或其子孙可作民主,而皆无可念听者,念听葢应屑有辞之意。五年者,天道一变之节。圣人与天为一,或前此欲伐商而又迟之后,又封植武庚不为不久,而皆不可复望也。蔡氏曰:「五年必有所指。」子王子曰:「此篇多有错简。五祀谓武王克商之后,封植武庚者,又五年,武王崩而武庚卒为不善,天终絶之】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承上文言,商既罔可念听,天于是求民主于多方,动之以变异,开其能顾諟天命者,而尔多方又无有上堪眷顾者焉。大动以威,开厥顾。天如周饥克殷而年丰,葢商末此事甚多,而多方无有能上当天意者】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徳,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承上章言,商既不可念,听多方,又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谓善顺众心,是克开于民之丽也,克堪用徳。所谓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惟周王克堪用之也。是诚可为神天之祭主,故天啓诱之以休嘉之道,而简防畀付,以代殷之命,用尹正尔多方焉。吕氏曰:所谓式教我用休者,如之何而教之也?文武既得乎天,天理日新,左右逢原,其思也若或起之,其行也若或翼之。是乃天之所以教而用以昌大休明者也,非谆谆然而教之也】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熈天之命【此以下独责四国士民也。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其间上下必有缺文。此章以下大意是责其与于武庚之乱,谓昔伐殷之役,殷之士众不戮一人,尔曷不信我周家而各安于多方乎?尔曷不夹辅介助从乂我周王,以享尔之天命乎?世代变迁而田里如故,尔曷不顺我周王益以广尔之天命乎】尔乃廸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此章责其从武庚于叛。尔乃屡蹈不静,自取亡灭,是尔心未知所以自爱也。尔乃大不安天命,尔乃轻弃天命,尔乃自作不典而欲人之信之以为正也。凡尔所为,既不自爱,又唱为予复之説,是又欲诖误他人也】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徳不康寜,乃惟尔自速辜【此一节即多士篇所谓昔朕来自奄,予惟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者。谓我惟时其敎告之矣,葢东征之时必有文告之辞也。我惟时其战要囚之矣,谓东征之时尝战胜而俘囚之,然不杀也。至再至三乃又不用我所以降尔命者,谓不感恩顺徳也。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迁之于洛,犹放殛之也。非我有周所以执徳者,不使尔民康寜,乃惟尔自速其辜。尔此即《多士》篇所谓「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徳不康寜,时惟天命是也】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徳,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廸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此以下告迁洛之多士也。
译这实在是深深叹息纣王自取灭亡。商朝先王做到如此地步,纣王继承王位,拥有这些各方人民,却不能凭借他们享有天命,突然灭亡,这尤其令人叹息。所以用“唉”来结束这一段,所感慨的实在很深。旧说把“唉”放在下一章“王这样说”的前面,意思浅薄,文辞也不通,现在不采用。】王这样说:“告诫你们各方诸侯。并不是上天有意放弃夏朝,也不是上天有意放弃商朝,而是你们的君主因为你们各方人民大肆淫乱,妄图谋求上天的命令,琐屑地寻找借口。夏朝只是谋求治理,却不能获得享国的成果;上天因此降下这场丧亡,使有国家的人能够从中吸取教训。你们商朝的后王沉溺于放纵安逸,谋求治理却不能纯洁而不断进取,所以上天又降下这场丧亡。”【这承接上章说,并不是上天有意舍弃夏朝的命,也不是上天有意舍弃商朝的命,而是你们的君主,如纣王、武庚,不明白其中原因,只因你们各方人民大肆淫逸,却想谋求上天的命令,琐琐屑屑地把它当作借口,根本不知道夏朝谋求治理却不能获得享国的成果,反而获得了灭亡的结果,所以天降下这场丧亡,使有国家的人能够从中追究其命运。你们商朝的后王又安于纵逸,谋求治理却不纯洁、不进取,所以上天又降下这场丧亡。】这样看来,并不是上天有意舍弃他们,都是他们自己招来的灭亡。】圣人如果不思考,就会变成狂人;狂人如果能够思考,就会成为圣人。上天只是给了五年的时间等待,希望你们的子孙中有人能够成为人民的君主,但最终没有值得思考和听从的人。【圣,是通达明智的称呼;狂,是昏乱放纵的意思。能思考和不能思考,是圣人与狂人的分界,这两句大概是古语,周公引用了它。五年,是说天道发生一次重大变化,意思是上天降下丧亡,也并非立即断绝商朝。你们的君主既然有谋求天命的言辞,人只要能够思考,谁又不能改变自己而趋向善呢?所以上天也暂缓断绝,等待他们或许能够改变,或者等待他们的子孙能够成为人民的君主;但最终都没有值得思考和听从的人。“思考和听从”大概回应上文“琐屑地寻找借口”的意思。五年,是天道发生一次变化的时限。圣人与上天相合;也许此前上天想讨伐商朝却又延迟了,后来封立扶植武庚也不能说不久,但最终都再无可望。蔡氏说:“五年一定有所指。”子王子说:“本篇有许多错简。所谓五年,是说武王克商以后封立扶植武庚,又过了五年,武王去世,而武庚最终还是不行善,上天终于断绝了他。”】上天于是寻找你们各方人民中的君主,大大以威势震动他们,使他们能够回顾天命;但你们各方人民又没有一个足以得到上天眷顾的人。【承接上文说,商朝既然没有值得思考和听从的人,各方人民又没有足以得到眷顾的人,于是上天寻找能够作主的人,以变异大大震动他们,使他们能够回顾天命;然而你们各方人民又没有一个足以上当天意的人。】上天以威势大大震动他们,使他们能够回顾天命。上天大概像周朝发生饥荒时却能够克服殷商、后来年成丰收一样降下变异;商朝末年这样的事情很多,但各方人民没有一个能够上合天意的人。】只有我周王善于承顺众人,能够承受并实行德行,足以主持祭祀神明和上天。上天于是教导我周王,使他运用美善,选择并赐予他殷朝的天命,让他统治你们各方人民。”【承接上章说,商朝既然没有值得思考和听从的人,各方人民又没有足以得到眷顾的人,只有我周王善于承顺众人之心,能够善用德行。这就是能够为人民开辟依靠。所谓“德行轻如鸿毛,却很少有人能够举起”,只有周王能够实行它。这样,他确实可以作为神明和上天的祭祀主持者;所以上天以美善之道启发诱导他,选择并把殷朝的天命交付给他,让他治理你们各方人民。吕氏说:所谓“教导我而使我运用美善”,是说上天怎样教导他呢?文王、武王既已得到上天,天理每天更新,左右都能遇到本原;他们思考时仿佛有人在启发,行动时仿佛有人在辅翼。这就是上天教导他们,并使他们用来昌盛广大、光明美善,并不是像老师反复训诫那样教导。】如今我哪里敢多说诰命?我只是大大减轻了你们四国人民的刑罚。你们为什么不真诚宽裕地对待你们各方人民?你们为什么不辅佐帮助、治理我的周王,以享有上天的命令?如今你们还可以住在自己的住所,耕种自己的田地,你们为什么不顺从周王,使上天的命令更加光明广大?”【这以下专门责备四国的士人和人民。】如今我哪里敢多说诰命?我只是大大减轻了你们四国人民的刑罚。这一段上下文之间一定有缺文。本章以下的大意,是责备他们参与武庚的叛乱:从前讨伐殷商时,殷商的士人和民众没有被杀一人,你们为什么不信任我周家,各自安居于各方呢?你们为什么不辅佐帮助、顺从治理我周王,以享有你们自己的天命呢?世代虽已变迁,而田地乡里仍然如旧,你们为什么不顺从我周王,使上天的命令更加广大呢?”你们却屡次践行不安定的行为,你们的心并不爱惜自己。你们竟然不能安处于天命,反而轻率地传播、抛弃天命;你们自己做出不合常典的事情,却想让人相信那是正道。我只是适时地教导告诫你们,也只是适时地与 vocês交战、拘捕囚禁你们;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你们仍然不肯听从。于是我降下对你们的命令,便用重刑杀死你们。这不是我周朝掌握德行却不能使你们安宁,而是你们自己招来了罪过。”【这一节就是《多士》篇所说的“从前我从奄国回来,我大大减轻了你们四国人民的刑罚;我于是明白地施行上天的惩罚,把你们迁到遥远的地方”。】意思是说,我已经适时地教导告诫过你们了,大概东征时一定发布过这样的文告;我也已经适时地同你们交战、拘捕囚禁过你们,是说东征时曾战胜并俘获你们,但没有杀死你们。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你们仍然不采用我降给你们的命令,也就是不知感恩、不能顺从德教。我于是明白地施行上天的惩罚,把你们迁到遥远的地方,迁往洛邑,这仍然相当于流放和处死。不是我周朝奉行德行却不使你们人民安宁,而是你们自己招来了罪过。这就是《多士》篇所说的“我只是把你们迁往西方”,并不是我一个人奉行德行却不能使你们安宁,而是因为这正是上天的命令。】王说:“唉!告诫你们各方的众士和殷朝的众士。如今你们奔走来侍奉我,监视三监已经五年;至于各级的胥伯、大小官长和众多正官,你们没有一个不能作为准则。你们自己造成不和,就应当和睦。你们家室不和,就应当和睦。你们的辖邑能够明治,就应当勤勉办理自己的事务。你们不要被凶恶的德行所欺骗,也要以和敬的态度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能够考察你们辖邑中的谋士和辅佐者。你们从此住在洛邑,希望长久努力耕种自己的田地,上天就会赐予并怜悯你们。我周朝也一定大力帮助、赏赐你们;你们将被选拔安排在王庭,愿意为你们承担的事务有功,处在大官之列。”【这以下是告诫迁到洛邑的众士。】
上章即《多士》篇所谓「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此章即所谓「比事臣我宗多逊是也」。有方多士者,三国之遗臣;殷多士者,武庚之遗臣也。奔走臣我监五祀者,监即三监,谓其从三监以叛于今五年也。一説五祀属下句,谓今五年所置胥伯小大多正也。胥伯小大多正,谓大胥、小胥教职也,党正、县正治职也,皆今日周家所置教之之官也。此即《召诰》所谓「比介于我有周御事」也。臬,的也。邑,如四井为邑之邑,谓所治之部也。夫谓之多士,则皆在官之人,辑其分族,将其丑类,以迁于洛邑者。意者比闾井邑丘甸之类,皆殷士为之。大胥小胥之教,党正县正之长,则置王官焉。忌,古文作詹,即諅字,为人言所欺也。尔多士不可受欺于凶徳介助也。周公既述所以致罚迁殷之意,于是喻四国殷士所以臣我多逊之风。谓今尔自奔走从我三监而乱以来,今已五年。三监既诛,粤置胥伯小大多正以掌教治。尔当以为表的,自身而家而在官邑,皆当以和顺为主。至于官邑之事,明整是为尔之克勤其职。然尔不可为顽民凶悍所欺诳而从之,亦但以和敬在职,而简阅乃邑之善者,谋以自助,则善习日胜而恶习日消矣,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田,安土乐天,则天意将畀矜尔,而我有周其大助赉乎尔矣。啓防于王庭之上,崇尔职事;服采于大僚之间,言将大用,之所以勉之也。○自此章以至篇终,五峯胡氏谓与多士互有错简,而子王子断自此章以下皆为多士之文。如此则章首五祀之説,乃是自七年营洛之时逆数,黜殷之后再为置监,故云「臣我监五祀」也。但上文方述迁洛之由,不应全无劳来慰勉之语,或自此数节不无一二错简,今存所疑,以俟知者】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逺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此章多士多方首尾必有一误,古文「方」作「詹」,与「士」字相近,尤易误也。蔡氏谓「多方」字当作「多士」,愚谓皆当作「多方」。葢此章又喻不迁之国也。篇首既诰四国多方,上章止责四国多士,故此章又重告多方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与洛诰「百辟享之」云同,文当是诰「多方」者,谓尔「多方」不能相劝信我教命,则是尔「多方」不能享上矣,是尔乃为纵逸为颇僻,大违逺王命,则是尔「多方」自取天威,我则将致天之罚,各离逺尔土矣,谓亦将迁之也。若云殷多士,则已离逖迁洛,不应于此再言之】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上文「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命」,谓不杀而杀之也。此章谓敎之以生生之道也】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又警戒以终之,谓今日为尔维新之时,若又不能敬于和,复为乖乱,则我将别有诛戮,乃尔自取,无所归怨也。子王子谓多士多方之终俱有「王曰」与「又曰」之文,而多士「王曰」之下无语,必脱简,在此当共为多士篇之终】○苏氏曰: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八篇,虽所诰不一,然大畧以殷人不心服周而作也。予读《泰誓》《武成》,常怪周取殷之易。及读此八篇,又怪周安殷之难也。《多方》所诰,不止殷人,乃及四方之士,是纷纷焉不心服者,非独殷人也。予乃今知汤以下七王之徳深矣。方纣之虐,人如在膏火中,归周如流,不暇念先王之徳。及天下粗定,人自膏火中出,即念殷先七王如父母。虽以武王、周公之圣,相继抚之,而莫能禁也。夫以西汉道徳比之殷,犹碔砆之与美玉。然王莽、公孙述、隗嚣之流,终不能使人忘汉。光武成功若建瓴然,使周无周公,则亦殆矣。此周公所以畏而不去也。○子王子曰:商自太甲以后,数经衰乱,已四兴王业。武乙再都河北,而国尤衰▯者四五十年,至纣乃决其坏而蹙其亡者,又三十年。周家仁声、仁闻日盛日隆,商王之恶徳虐政日累日积。当是时,三分天下,周有其二,非周取之也,皆弃商而归周也。纣之都,百姓服田力穑者,亦未尝不悦服而安业。其顽嚚喧豗而易揺者,特游手之民,平时酗酒暴横草窃奸宄逋逃匿隠,未尝伏辜,不习勤劳,不乐安静,呼噪风尘之警,以逞其虎狼之心。加以纣之宠任非人,豪家巨室不事绳检者,怨周之不用招诱无赖为之爪牙,不过借复商之名,以鼓唱羣凶,残害百姓。若以战国、秦、汉处之,不过坑之而已。周家积累有素,不忍轻杀,非力不足以制之,必欲使之革心从化。此其为变移之难者,乃所以为忠厚之至。苏氏谓人心不服周而难安者,未之思也。
译上章就是《多士》篇所说的“明白地施行上天的惩罚,把你们迁到遥远的地方”,本章就是所谓“使你们接近侍奉我宗周,表现出许多谦逊的美德”。各方众士,是三国遗留下来的臣属;殷朝众士,是武庚遗留下来的臣属。“奔走来侍奉我,监视三监已经五年”,其中“监”就是三监,是说他们跟随三监叛乱到现在已经五年。另一种说法认为,“五年”属于下句,是说如今已经五年,设置了胥伯、大小官长和众多正官。胥伯、大小众正,是说大胥、小胥等教职,以及党正、县正等治职,都是周家当时设置的教化和治理官职。这就是《召诰》所说的“接近侍奉我周家的官吏”。“臬”是准则。“邑”如同“四井为邑”的邑,指所治理的区域。既然称为众士,就都是在官任职的人;周朝把他们按族分编,带领他们的同类,一起迁往洛邑。想来比、闾、井、邑、丘、甸这一类组织,都由殷朝士人担任;大胥、小胥负责教化,党正、县正担任长官,则由周王朝设置的官吏担任。“忌”古文作“詹”,就是“諅”字,指被他人的言语欺骗。意思是说,你们这些众士不可受凶恶之人的欺骗和诱助。周公说明了施加惩罚、迁徙殷人的原因,于是告诫四国和殷朝士人,使他们奉行侍奉我周朝、崇尚谦逊的风气。】意思是说,从你们奔走跟随三监作乱以来,到现在已经五年。三监已经被诛杀,于是设置胥伯、大小官长和众多正官,掌管教化和治理。你们应当把这些作为准则,从自身、家庭直到所治理的官邑,都应以和顺为根本。至于官邑中的事务,能够明察整治,就是你们勤勉履行职务。可是你们不能被顽民凶悍之人的欺骗蛊惑所蒙蔽而跟随他们;也只应以和睦恭敬的态度任职,考察你们辖邑中有善行的人,谋求用他们来帮助自己。这样,善的习惯会日益增长,恶的习惯会日益消退。你们从此住在洛邑,希望长久努力耕种田地,安于土地、乐于顺从上天;那么上天将会赐予并怜悯你们,我周朝也会大力帮助赏赐你们。你们将被选拔安排在王庭之上,职位和事务会得到提升;在大官之中任职,意思是说将要重用你们,这是用来勉励你们的。○从本章直到篇末,五峰胡氏认为与《多士》篇彼此有错简;子王子则断定从本章以下全都是《多士》篇的文字。如果这样,那么本章开头所说的“五年”,就是从周成王七年营建洛邑时倒推计算的:废黜殷朝之后,再次设置监官,所以说“侍奉我,监视三监已经五年”。但是上文刚刚叙述迁往洛邑的原因,不应当完全没有慰劳安抚的话;或许从这里起的几节中也有一两处错简。现在保留这些疑问,等待明白的人来判断。】王说:“唉,众士!你们不能勉力诚心地信从我的命令,也就是不能享有上天的恩命。所有人民都说不能享有天命;你们却放纵而偏邪,大大违背王命,那么你们各方就会招来上天的威势,我就要施行上天的惩罚,使你们远离自己的土地。”【本章中“众士”和“各方”前后必有一处错误。古文“方”写作“詹”,与“士”字相近,尤其容易混淆。蔡氏认为“多方”应作“多士”;我认为都应作“多方”。大概本章又是在告诫没有迁徙的国家。篇首既然告诫四国各方,上章只责备四国众士,所以本章又重告各方不能享有天命。所谓“所有人民都说不能享有”,与《洛诰》所说“百官诸侯享有它”相同。文意应当是告诫各方:你们各方不能相互劝勉、信从我的教命,就是不能享有上天;你们竟然放纵偏邪,大大违背王命,就是你们各方自己招来上天的威势,我就要施行上天的惩罚,使你们各自远离本土,也就是将要把你们迁徙。】如果说这里指的是殷朝众士,那么他们已经被迁离本土、迁往洛邑,就不应当在这里再次说这件事。】王说:“我并不是要多发诰命,只是恭敬地把命令告诫你们。”又说:“现在正是你们重新开始的时候;如果不能恭敬地保持和睦,就不要怨恨我。”【这是再次警戒他们,以此结束全文。意思是说,今天是你们更新开始的时候,如果又不能恭敬地保持和睦,再次发生乖乱,那么我将另行施加诛戮,那是你们自己招来的,没有什么可以归咎和怨恨的。子王子认为,《多士》篇和《多方》篇结尾都有“王说”和“又说”的文字;但《多士》篇“王说”之下没有正文,必定有脱简,这里应当共同作为《多士》篇的结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篇〕 我读《泰誓》《武成》,常常惊怪周取代殷竟如此容易。等到读了这八篇,又惊怪周安定殷地竟如此艰难。《多方》中所告诫的,不只是殷人,还包括四方之士;那些纷纷不真心归服的人,不只是殷人。我如今才知道,汤以后七王的德行深厚。当纣王暴虐时,人民仿佛身处油锅烈火之中,归附周朝如水流一般,来不及顾念先王的恩德。等到天下大致安定,人民从油锅烈火中出来,便想起殷朝先前七王,视如父母。即使凭武王、周公的圣德,相继安抚他们,也不能禁止这种思念。西汉的道德若拿来同殷相比,还只是像碔砆之石同美玉相比一样。然而王莽、公孙述、隗嚣一类人,始终不能使人忘记汉朝。光武帝成就功业,如同高屋建瓴一般顺利;假如周朝没有周公,也就危险了。这就是周公因此畏惧而不离开的原因。○子王子说:商朝自太甲以后,几次经历衰败动乱,已经四次振兴王业。武乙再次把都城迁到黄河北岸,而国家更加衰败了四五十年;到了纣王,才彻底使国家的败坏决裂,并加速了它的灭亡,又过了三十年。周家的仁德声誉日益兴盛隆盛,商王的恶德暴政日益积累。那时,天下三分,周占有其中两分;这并不是周主动夺取的,而是人们都抛弃商朝归附周朝。纣王都城的百姓,服田力穑的人,也未尝不是心悦诚服、安于本业。那些顽固愚昧、喧嚣不安而容易动摇的人,只是游手好闲之民;他们平时酗酒、暴横、偷盗、作奸犯科,逃亡躲藏,从未伏法受罪,不习惯勤劳,也不喜欢安静,借着呼喊喧噪、制造战乱警报,来逞露虎狼般的心肠。再加上纣王宠信任用非其人,豪门大族中不受约束的人,又怨恨周朝不任用他们,便招诱无赖作为爪牙,只是借着复兴商朝的名义,煽动号召群凶,残害百姓。若把他们置于战国、秦、汉之时,不过是把他们坑杀罢了。周家历来积有仁厚根基,不忍轻易杀戮;并不是力量不足以制服他们,而是一定要使他们改变心志、归从教化。这正是改变态度最困难的地方,也正因此体现了最深厚的忠厚。苏氏说人心不服周而难以安定,是没有认真思考这件事。
【履祥按:多方叙称王来自奄,诰尔多方。而多士书曰:「昔朕来自奄」,则多方在多士之前明也。而自孔安国以来失之。胡氏大纪独叙多方于前,多士于后。云然则古者事之前后,必已具于编年之史,而书则每篇自为首尾,固未必诸篇相为次序也。诸篇若此多矣,然又安知书之前后,安国、伏生不无所差互与?是皆未可知也。多方、多士之书,皆化商之书也。多士以告殷民,而多方则不止于殷民也。多方、周官之书,皆归周之书也。多方以治外,而周官以治内也。流言之变倡于三叔,而乱成于武庚。武庚固易叛者,淮、奄、徐、戎何为而亦叛?或者人心之如殷民者尚多也。成王、周公东征,厯几年而后定,践奄而归,迁殷四国之民至于宗周,诸侯毕防。计淮、奄、徐、戎、多方新服之国,变置之君,咸与在列,故告殷民而及多方,所以厌人心也。多士之书则在洛之民安定,告戒之而已矣。自践奄来归,诰多方。于是天下既定,制礼作乐,以文太平,始颁周官之法,定一代之制。此周官之书所由作也。传所谓「六年制礼作乐」者也。周官之叙曰:「四征弗庭,六服承徳。」四征弗庭,谓黜殷致辟,伐淮、践奄也。六服承徳,谓作多方,定庶国,搜岐阳,盟诸侯也。自是太平四十余年,刑措不用。呜呼盛矣】搜于岐阳左氏曰:「成有岐阳之搜。」○杜氏曰:「成王归自奄,大搜于岐山之阳。」○外传曰:「昔诸王盟诚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茆蕝,设望表,与鲜牟守燎,故不与盟。」六年,董正治官制,礼作乐【大传曰:六年制礼作乐】书《周官》篇曰:惟周王抚万邦,廵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羣辟,罔不承徳,归于宗周。董正治官【此篇当在《多方》之后,葢归自奄以来也。大传所谓六年制礼作乐也。成王东伐,三年于外,至是外患平,而太平之典举矣。四征弗庭,葢黜商、伐淮、践奄也。当时兵威所及不止一国,故曰四征。言其四方征讨,弗庭谓不来庭之国也。一云庭,平也,直也。征弗庭所以安全中国,故曰绥厥兆民也。六服羣辟,罔不承徳,谓《多方》诰庶邦,岐阳盟诸侯也。六服,中国诸侯在九州之内者,若合九州之外言之,则为九服矣。宗周,即《多方》所谓至于宗周,谓丰镐也。董,督也。正,齐也。治官,凡治事之官也。传曰:自非圣人,外寜必有内忧。后世外患既平,鲜有不渐致衰乱。惟圣人不然,当天下无事之后,则整理维持之功愈宻,此所以为圣人与】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自此以下「王曰」凡二,此以述置官立制之意,后章则训戒勉勅之辞。若昔大猷,谓顺古者大道之训,而制治保邦于未危乱之时。二句葢古语,然所以制治保邦者,则在于建官定制,得人以为之,故下文详焉】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寜。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上述古语,此「曰」字葢成王自言也。建官其来久矣,虽唐虞亦稽之上古,损益制宜,而建为百职。内则百揆以揆度百事,四岳以察按四方。外则州牧者,一州之长,各总其州国;侯伯者,大国之侯,各率其属。国内外相承,体统不紊,故庶政和而万物安。夏商之时,世变事繁,观其会通,制其繁简,官数加倍,而亦克用又然。此特制数耳,大抵官得其人则治,非其人庸则废,事邪则乱政。明王立政,不惟其官之多,惟得其人而已。传曰:有虞氏之官百,夏二百,商三百,周三百有六十】今予小子祗勤于徳,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廸厥官【逮及也,夙夜常如不逮,此圣贤不已之心,敬徳者求贤任官之本,故成王先于已求之】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自此以下颁周公官制之大纲,按《文王世子》则三公之职其来已久,至此立定官制又以为首,故曰立道者事理当行之路,论则讲明以究其极,此所以导君心也,经则宻比经理之谓,燮和理治也,阴阳天地之所以造化,论道所以经邦,经邦所以燮理阴阳。蔡氏曰:非能经纶天下之大经,赞天地之化育者,不足以任此责,故官不必备,惟其人也】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蔡氏曰:孤,特也。三少虽三公之贰,而非其属,故曰孤。化即经邦之运用,阴阳以功用言,天地以形体言。三公纯乎师,故不曰弼,而三孤则曰弼,此公孤之分】冡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
译【履祥按:《多方》叙述说,成王从奄回来,告诫四方之国;而《多士》说:“从前我从奄回来。”那么《多方》明显在《多士》之前。可是自孔安国以来却弄错了。胡氏《大纪》独自把《多方》列在前面,《多士》列在后面。他说:这样看来,古代事情的先后次序,必定已经详载在编年史中;而《尚书》每一篇各自形成首尾,本来未必各篇之间有固定的次序。像这样的篇目很多,但又怎么知道《尚书》篇章的先后,安国、伏生没有彼此错置呢?这些都还不能确定。《多方》《多士》都是教化商人的篇章。《多士》是告诫殷民,《多方》则不止告诫殷民。《多方》《周官》都是讲归附周朝的篇章:《多方》用来治理外部,《周官》用来治理内部。流言之变由三叔首先倡导,而动乱由武庚造成。武庚本来就是容易叛乱的人,那么淮、奄、徐、戎为什么也一同叛乱?或许当时像殷民那样的人心仍然很多。成王、周公向东征讨,经过几年以后才平定;他们攻克奄国后返回,把殷朝四国的人民迁到宗周,诸侯全部来守卫。估计淮、奄、徐、戎以及《多方》中所说新近归服的国家,其改置的君主都在列,所以告诫殷民而又涉及四方之国,是为了安抚人心。《多士》这篇书,是在洛邑的人民已经安定之后,只是对他们加以告诫罢了。自攻克奄国返回后,便诰告四方。于是天下已经平定,制定礼制、创作乐章,以礼乐文饰太平,开始颁行《周官》的法令,确定一代的制度。这就是《周官》一书写作的由来。传中所说“六年制礼作乐”,指的就是这件事。《周官》的序说:“四方征讨不来朝者,六服都承受德化。”所谓“四征弗庭”,是指废黜殷商、致其服罪,征伐淮国、攻克奄国。所谓“六服承德”,是指作《多方》告诫诸国,安定各国,在岐阳搜阅军队,召集诸侯盟会。从此太平四十多年,刑罚被搁置而不用。唉,盛大啊!在岐山南面举行搜阅。《左氏》说:“成王曾在岐阳举行搜阅。” ○杜氏说:“成王从奄国回来,在岐山南面举行大规模搜阅。” ○《国语·周语》说:“从前周王们在岐阳同诸侯盟誓,楚国当时属于荆蛮,于是设置茅草标志,设立望表,并同鲜牟一起守护火炬,所以没有参加盟会。” 六年,整顿、厘正治官制度,制定礼制、创作乐章【《大传》说:六年制礼作乐】。《尚书·周官》篇说:只有周王安抚万邦,巡视侯服、甸服,征讨四方不来朝者,使亿兆人民得到安宁。六服的诸侯,没有不承受德化而归附宗周的。整顿、厘正治官制度【这一篇应当在《多方》之后,大概是成王自奄国归来以后写的。《大传》所说的“六年制礼作乐”就是此时。成王向东征伐,在外三年;到这时外患平定,太平时代的典章制度便开始推行了。“四征弗庭”,大概指废黜商朝、征伐淮国、攻克奄国。当时兵威所及不止一个国家,所以说“四征”。这是说向四方征讨;“弗庭”是指不来朝见的国家。另一种说法认为,“庭”是平定、端正的意思。征讨不来朝的国家,是为了使中原安全,所以说“绥厥兆民”。“六服群辟,无不承德”,是指《多方》告诫各诸侯国,以及在岐阳同诸侯盟会。“六服”指九州以内的中国诸侯;若把九州以外的地方也合计在内,就成为九服。宗周,就是《多方》所说的“到达宗周”,指丰、镐。董,是督察;正,是整齐。治官,指所有治理事务的官员。传说:若不是圣人,外患安定之后,必然会有内忧。后世外患平定后,很少有不逐渐走向衰乱的。只有圣人不是这样;在天下太平无事之后,整理维持的功夫反而更加周密,这正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地方。】王说:像古代那样遵循大道,在没有发生动乱以前制定治理办法,在没有出现危机以前保全国家【从这里以下出现两个“王曰”,这一处是说明设置官职、建立制度的意图,后一章则是训诫勉励的话。“像古代那样遵循大道”,是说遵循古代大道的教训,在国家尚未危险、天下尚未动乱时制定治理办法、保全国家。这两句大概是古语;然而所以能够治理国家、保全国家,在于设置官职、确定制度,并且得到合适的人来执行,因此下文详细说明。说: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总共一百个;朝廷内有百揆、四岳,朝廷外有州牧、侯伯,各种政务都协调,各国都安宁。夏、商两代的官职数量增加了一倍,也同样能够治理好。英明的君王建立政事制度,不在于官职多,而在于任用合适的人【以上是古语,这里的“曰”字大概是成王自言。设置官职由来已久,即使唐尧、虞舜也考察上古制度,斟酌增减、因时制宜,设置为一百种职务。朝廷内,百揆用来总揽衡量百事,四岳用来考察按察四方;朝廷外,州牧是一州之长,各自统领本州诸国;侯伯是大国的诸侯,各自率领同类诸侯。内外上下相承,体制秩序不乱,所以各种政务协调、万物安定。夏、商时代,世事变化、事务繁多,于是考察事势会通,制定繁简,官职数量增加一倍,也同样能够治理好。这里只是说官职数量的制度;大体上说,官职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治理好,任非其人、庸碌无能就会废弛,任用邪僻之人就会扰乱政务。英明的君王建立政事,不在于官职多,而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传说:有虞氏的官职一百个,夏朝二百个,商朝三百个,周朝三百六十个。】如今我这个小子,只能恭敬勤勉地修养德行,早晚都唯恐来不及。仰念前代,时时遵循并训导那些官员【逮,是赶得上。早晚总像赶不上,这正是圣贤永不自满的心态。敬重德行,是寻求贤才、任用官员的根本,所以成王先从自身要求。】设置太师、太傅、太保,这就是三公,讲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职不一定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从这里以下颁布周公制定官制的大纲。按照《文王世子》,三公的职务由来已久;到这里确定官制,又把三公作为首要官职,所以说“立”。“道”是事理应当遵行的道路;“论”是讲明并探究其究竟,这就是引导君心;“经”是密切治理、经营管理的意思;“燮”是调和,“理”是治理;阴阳是天地化育万物的作用。讲论治道,是为了治理国家;治理国家,是为了调和阴阳。蔡氏说:不能经营天下的大道、辅助天地化育万物的人,不足以担任这个职责,所以官职不必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辅佐三公,弘扬教化,敬慎地辅佐天地,辅助我一人【蔡氏说:“孤”是特立、独立的意思。三少虽是三公的辅佐,却不是三公的属官,所以称为“孤”。“化”就是治理国家的实际运用;说阴阳,是从功用方面说;说天地,是从形体方面说。三公完全承担师导之责,所以不说“辅佐”;三孤则说“辅佐”,这就是公与孤的区别。】冢宰掌管国家政务,总领百官,使四海均平。
司徒掌邦敎,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冦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此周公制礼先定六官之长,然后各率其属,而六典之制次第以举。古者命官各因其事,凡治事之长谓之宰,故家相曰宰,天子之相谓之▯宰,▯长也,大也,犹云冢子也。冢宰天官,凡国之政事法制皆属焉,故曰掌邦治,内统百官,外均四海。百官异职,总摄之使归于一,故曰统。四海异宜,调剂之使得其平,谓之均。司专主也,惟冢宰无不统,自此而下例有专主矣。徒人众也,司徒则主凡夫家之徒众也,故曰地官。治众莫大乎教,故司掌邦教敷五典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人道之常,司徒则布人道当行之则,扰者劳而熟之之谓,凡夫家徒役颁事。任民保受敎紏征役考比皆扰之谓也。宗伯不言司,葢所掌者礼,礼莫大于祭,祭莫切于宗庙。于宗庙不敢言司。又礼,王者所重,而春官四时之长,故曰伯。所以尊宗庙而崇礼也。宗伯治天神地祗人鬼之▯,神祗皆曰神,上下者尊卑贵贱等仪之礼,和者使之不僭不逼,各安其分也。所谓有序则和也。司马夏官主兵政,兵以车马为重,而莫急于马,故政官曰司马。六师即六军也,天子六军,司马掌之。自人臣之职言之,故不曰六军而曰六师,师众也,即谓六军之众也。平谓使强不得陵弱,众不得暴寡,而邦国各得其平也。邦国之事皆政也,而独兵事谓之邦政,政者正也。征伐所以正人之不正者也,故王政莫大于此。司冦主冦贼之官也,秋官刑官也。不曰刑而曰邦禁,禁止也,所以止人之为恶也。从木从示,谓书刑于木以示之所以止人之为恶也。至于刑则加之人矣。圣人立刑,葢禁于未然,至于刑之则不得已而然也。吕氏曰:奸慝难知,故曰诘,推鞫穷诘而求其情也。暴乱易见,直刑之而已。司空冬官主空土之官,凡土之旷,田之未授者,皆司空主之。故分画空土以待四民之受禄、受田、受肆、受廛者,时地利亦任空土而兴其利也。凡土之未授者,皆司空主之,既授则司徒掌之矣。故或者谓地官之属疑是司空之属者,此也。司空六十之属,周礼缺,汉儒以考工记补之,特四民之一事耳。六卿分职,各率其属,周公既定六官之制,其他属官所掌之事,则六卿详定焉。朝廷天下之本,故以倡九牧,阜成兆民也】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廵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五服,侯甸男采卫。篇首言六服者,连要服而言也。周礼职方有九服,卫服之外有蛮夷藩镇,行人所掌六服则蛮夷藩镇统为要服。圣人详内畧外,不治夷狄职方极王。化所至,虽有九服,而行人所掌,限朝会之节,止及六服。周官之初,又但止于五服焉。王者安全中国,不务逺畧,于此可见。然行人所掌,侯服嵗一见,至要服六嵗一见,则六年而六服朝觐始徧。此云五服一朝者,谓六年之内,五服朝觐俱徧也。周官立大纲,特举其畧耳。其详则周礼续定焉。不言要服,葢此外有朝会不及者,圣人不责之也。又六年则十二年,而王乃时廵则五服朝觐凡两徧。然此举其粗耳。周礼三嵗徧覜,五嵗徧省,七嵗象胥谕言语,协辞命,九嵗外史考书名,十有一嵗同度量,修法则,十有二嵗王廵狩,殷国。此王者所以一道同风,治天下之大经也】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此以下皆训戒之辞,上章言法,此章法外意也。无此章,虽有法不行焉。此节言政令能谨则令出而必行,能公则令出而民服】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靣墙,莅事惟烦【此节以学问为重,葢古人即学皆事,学优则仕,仕优则学,所以日用常有余裕。蔡氏曰:学古,学前代之法也。制裁,度也。典常,当代之法也。周家典常,皆文武周公之所讲画,至精至备,凡莅官者谨师之而已,不可喋喋利口更改而纷乱之也。积疑不决,必败其谋;怠忽疏畧,必荒其政。人而不学,其犹正墙靣而立,必无所见,而举措烦扰也。○苏氏曰:郑子产铸刑书,叔向讥之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
译司徒掌管国家教化,推行五种常道,使亿兆人民受到教养。宗伯掌管国家礼制,治理神、人,使上下和谐。司马掌管国家政务,统率六军,使各诸侯国平定。司寇掌管国家禁令,查究奸邪,惩治暴乱。司空掌管国家土地,使四民得到居处,并顺应时势开发地利。六卿各自分掌职务,各自率领属官,以此率领九州牧伯,增厚成就亿兆人民【这里是周公制定礼制时先确定六官之长,然后各自率领属官,六典的制度也依次施行。古代任命官员,各因其所掌事务;凡是治理事务的长官都称为“宰”,所以卿大夫之家的相称为宰,天子的宰相称为冢宰。“冢”是长、大的意思,也如同说冢子。冢宰属天官,凡国家的政事、法制都归他掌管,所以说掌国家政务;对内统领百官,对外调和四海。百官职务不同,总摄而使其归于一体,所以说“统”;四海各地情况不同,调节安排而使其平衡,所以说“均”。“司”是专门主持的意思,只有冢宰没有不统辖的事务;从这里以下,各官都有专门主持的事务。“徒”是众人的意思,司徒就是主管百姓家户众人的官,所以称为地官。治理众人没有比教化更重要的,因此司徒掌管国家教化,推行五典;五典就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人伦常道。司徒布施人伦应当遵行的准则;“扰”是使人劳作并使其熟习的意思,凡是百姓家户中的劳役差使,都由此治理。任用百姓,保举、接受教化,纠察、征发徭役,考核、比较等级,都属于使百姓受到教养的范围。宗伯不称“司”,大概因为他所掌管的是礼;礼没有比祭祀更大的,祭祀没有比宗庙更亲切重要的,在宗庙之事上不敢说“司”。而且礼是君王所重视的,宗伯又是春官四时长官之首,所以称为“伯”,借此尊崇宗庙、推重礼制。宗伯治理天神、地祇、人鬼的【此处原文缺字或讹误】;神、祇都称为神。“上下”是指尊卑贵贱等级仪节的礼;“和”是使彼此不逾越、不逼迫,各安其分。所谓有秩序就能和谐。司马属夏官,主管军政;军队以车马为重,而没有比马更急需的,所以掌军政的官称为司马。六师就是六军,天子有六军,由司马掌管。从臣下官职的角度说,所以不称六军而称六师;“师”是众人的意思,就是六军之众。“平”是使强者不能凌辱弱者,众多者不能暴虐少数者,使各诸侯国都得到公平。诸侯国的事务都属于政务,但独独把军务称为“邦政”;政就是端正,征伐是为了纠正人的不正,所以君王的政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司寇是主管盗贼的官,属秋官、刑官。不说刑而说国家禁令,是因为禁令用来禁止人作恶。“禁”字从木从示,是说把刑法写在木板上公布示众,以此制止人作恶。至于施加刑罚,就是把刑罚加到人身上了。圣人设置刑罚,大概是在罪恶尚未发生时加以禁止;真正施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吕氏说:奸邪隐伏,难以察知,所以说“诘”,即推究审问、反复穷诘以求得实情;暴乱容易看见,只须直接施刑罢了。司空属冬官,是主管空闲土地的官;凡是荒芜的土地、尚未授予的田地,都由司空掌管。所以划分空闲土地,等待四民领取俸禄、田地、店铺、住宅;同时也顺应地利,使空闲土地得到利用而兴起利益。凡是尚未授予的土地,都由司空掌管;授予之后,就由司徒掌管。因此有人认为地官的属官似乎本来是司空的属官,原因就在这里。司空所属六十种官职,《周礼》已有缺失,汉代儒生用《考工记》补足,但那只是四民事务中的一项。六卿各自分掌职务、各自率领属官;周公确定六官制度以后,其他属官所掌管的事务,就由六卿详细确定。朝廷是天下的根本,所以要以此率领九州牧伯,增厚成就亿兆人民。】六年,五服诸侯来朝;又过六年,王于是按时巡行,在四岳考察制度,诸侯分别到方岳朝见,明确考核升降【五服是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篇首说六服,是连同要服一起说的。《周礼·职方氏》有九服;卫服以外还有蛮服、夷服、镇服、藩服。行人所掌管的六服,则把蛮、夷、镇、藩统称为要服。】圣人对内详尽,对外简略,不治理夷狄;《职方》所说的是君王教化所达到的极限。教化所到之处,虽说有九服,但行人所掌管、规定朝会节期的,只涉及六服。《周官》开头又只说到五服。君王使中原安全,不致力于远方经营,从这里可以看出。然而按行人所掌管的制度,侯服每年朝见一次,直到要服六年朝见一次,因此经过六年,六服的朝见才全部轮遍。这里说“五服一朝”,是指六年之内,五服的朝见全都轮遍一次。《周官》建立的是大纲,只举其大略;详细制度后来在《周礼》中继续确定。不说要服,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外还有不涉及朝会的部分,圣人不责求他们。又过六年,就是十二年;君王于是按时巡行,那么五服诸侯的朝见总共轮遍两次。不过这里所说只是大概情形。《周礼》说:三年遍视诸侯,五年遍行省察,七年由象胥晓谕言语、协调辞命,九年由外史考核文字名物,十一年统一度量、修订法则,十二年君王巡狩,会集诸侯。这正是君王使天下同一政教、同一风俗,治理天下根本原则的办法。】王说:唉!凡是我的各位官员君子,都要敬慎地对待你们所掌管的职务,谨慎发布你们的命令。命令一经发出,就只许实行,不许反复。以公心消除私心,人民就会真正归心【以下都是训诫的话;上章讲法令,这一章讲的是法令之外的用意。没有这一章,即使有法令也不能实行。这一节说,政令若能谨慎,命令发出就一定实行;若能公正,命令发出人民就会服从。学习古代进入官场,处理事务都按照法度裁断,政务就不会迷乱。你们应当把本朝的典章常法作为老师,不要用花言巧语扰乱那些职务。积蓄疑惑而不决会败坏谋划,懈怠疏忽会荒废政务;不学习就像面向墙壁站立,来到任事之处只会造成烦乱【这一节把学问看得很重,因为古人学习就是为了办事,学习优良就出来做官,做官优良又继续学习,所以日常事务总有余力。蔡氏说:“学古”是学习前代的法度;“制”是裁断、衡量;“典常”是当代的法令常规。周家的典章常法,都是文王、武王、周公讲求筹划的,精密完备;凡是任官的人,只须恭谨地以它为师,不可喋喋不休地逞口才,擅自改动而使它混乱。积累疑惑而不决,必定败坏谋划;懈怠忽略、疏漏简略,必定荒废政务。人若不学习,就像面向墙壁站立,必然什么也看不见,举措也会烦乱。】○苏氏说:郑国子产铸造刑书,叔向讥讽他说:“从前先王处理事务依据法度裁断,并不只是制定刑罚条文。”
其言葢取诸此。先王人法竝任,而任人为多,故律设大法而已,而轻重之详则付之人,临事而议以制其出入,故刑简而政清。自唐以前,治罪科条止于今律令而已,人之所犯日变无穷,而律令有限,以有限治无穷,不闻有所缺,岂非人法兼行,吏犹得临事而议乎?今律令之外,科条数万,而不足于用,有司请立新法,日益不已。呜呼!任法之▯,一至此哉】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此节言功业之本,志不立则茍且而功不崇,行不勤则作辍而业不广,不果断则失机防而后反艰难矣】位不期骄,禄不期侈,防俭惟徳,无载尔伪。作徳日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此节教士大夫以守爵位之道也,位以行道,非期于为骄,禄以养亷,非期其为侈,故贵于防俭以为徳,防则自不骄,俭则自不侈矣。然恭俭必实得于中,而毋行其伪也。伪而为之,无不败者,葢作徳则表里如一,不事强矫,故心逸而日休,休焉。作伪则掩匿覆防,欲葢弥彰,故心劳而日见其拙尔。居宠荣之时,思危辱之祸,则无不谨畏而不敢骄侈。凡不知谨畏,则骄侈妄行,祸至无日而反入于可畏之境矣。此敎之以制行设心之法,至真至切之方如此】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庬。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治非可以一人为,亦非可以一时止,故在于推贤举能焉。推贤逊能,谓其一时更相推逊也。举能称人,则谓其▯相引类也。和则政事如出于一,举能其官,则事功亦犹出于已尔】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三事谓公孤,蔡氏谓三事即立政三事,公孤位尊徳重,不待戒勅。愚谓当时诸公虽不待戒勅,然王者立法非为一人一时也,故于定制之初,诰命之终而通告之。履祥按:周官一篇,周公定制之大纲也,其礼制纪纲与其时士大夫风俗可想见矣。然是篇周礼之经也,周礼其犹周官之传与?周公制礼,先定公孤与六官之长,使分职而率其属,自是众职之纎悉皆当时六卿分制之,而周公总定之也。顾周官、周礼,其间有不合者,则其后因时裁定,详畧之间,不无损益,而大畧无甚异矣。先儒曰:「周礼之书,亦立制度焉耳。承袭之旧,权宜之法,要亦不尽出于周礼也。」周礼之篇端,皆曰:「惟王建国,辨方正位。」则书成于营洛之后也。然成王未遂居洛,况尽用六典之制乎?或又曰:「周礼者,首尾未成之书也。」惜哉】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七<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译他这句话大概就是取意于这里。先王把人治和法治一并采用,但更多依靠人,所以法律只制定大概的原则;其中轻重详略,则交给官员,根据具体事情议定法度,以决定刑罚的出入,因此刑法简约而政务清明。唐朝以前,治罪的条文只限于现有律令;人的犯罪行为每天变化、没有穷尽,而律令有限,用有限的律令治理无穷的情况,却没有听说有什么缺漏,难道不是因为人治与法治并行,官吏仍然能够根据具体事情加以议定吗?如今在律令之外,科条多达数万,仍然不够使用,各主管官署请求制定新法,一天天增加而没有止境。唉!任凭法律治理的弊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告诫你们这些卿士,功业崇高在于立志,事业广大在于勤劳;只有能够果断行事,才不会留下后来的艰难【这一节说功业的根本:志向不立,就会苟且敷衍,功业不能崇高;行事不勤,就会时作时止,事业不能广大;不能果断,就会错失时机、留下隐患,后来反而更加艰难。】职位不应成为骄傲的凭借,俸禄不应成为奢侈的资本;要以节俭自守来成就德行,不要让自己带有虚伪。实行德行,日益安逸、日益美好;实行虚伪,内心劳苦,日益笨拙。身居宠荣要想到危险,没有不心存敬畏的;如果不敬畏,就会进入可怕的境地【这一节教士大夫守护爵位的方法:职位是用来实行道义的,不是用来骄傲的;俸禄是用来供养廉洁的,不是用来奢侈的。因此贵在以节俭自守而成就德行;能自守就自然不会骄傲,能节俭就自然不会奢侈。】然而,恭敬节俭必须确实发自内心,不要实行虚伪的一套。虚伪地去做,没有不失败的。大概,实行德行就会表里如一,不用勉强矫饰,所以内心安逸,日益美善;弄虚作假就要掩盖隐藏、防备遮掩,结果越想遮盖反而越显露,因此内心劳苦,日益显出自己的笨拙罢了。处在宠爱荣耀之时,要想到危险耻辱的祸患,这样就没有不谨慎畏惧、不敢骄纵奢侈的。凡是不知道谨慎畏惧的,就会骄纵奢侈、任意妄为,祸患很快便会到来,反而陷入可怕的境地。这就是教导人如何约束行为、端正内心的方法,实在是最真切的办法。推举贤者,让有能力的人居其位,各级官员才能和睦;不和睦,政事就会混乱。举用有才能的人来担任相应官职,只有你的才干能够胜任;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是你不能胜任。王说:啊!三公和大夫们,敬慎地对待你们的官职,整顿你们的政事,以此辅佐你们的君主,使百姓长久安宁,使万邦都不厌弃。三事,是指三公、孤卿。蔡氏说,三事就是《立政》所说的三事;三公、孤卿地位尊贵、德行厚重,本来不必等待告诫。愚以为,当时各位公卿虽然不必等待告诫,但君王制定法令并不是只为一个人、一个时代,所以在定制开始时、诰命结束时都要把这些话通告出来。履祥按:《周官》一篇,是周公制定制度的大纲;从中可以想见当时礼制纲纪以及士大夫的风俗。然而,这一篇是《周礼》的经文,《周礼》大概就是《周官》的传注吧?周公制定礼制,先确定三公、孤卿和六官之长,使他们分掌职务并统率属官;从此各项职务的细节,都是当时六卿分别制定、周公总括确定的。只是《周官》和《周礼》之间有不相合的地方,大概是后来因时制宜而裁定的,详略之间不免有所增减,但大体上没有很大差异。先儒说:‘《周礼》这部书,也不过是建立制度罢了。承袭旧制以及权宜之法,也不全都出自《周礼》。’《周礼》篇首都说:‘只有王建立国家,辨别方位,端正位置。’因此这部书应当写成于营建洛邑之后。然而成王还没有最终迁居洛邑,何况会完全采用六典的制度吗?又有人说:‘《周礼》是一部首尾尚未完成的书。’可惜啊!愚以为,当时各位公卿虽然不必等待告诫,但君王制定法令并不是只为一个人、一个时代,所以在定制开始时、诰命结束时都要把这些话通告出来。履祥按:《周官》一篇,是周公制定制度的大纲;从中可以想见当时礼制纲纪以及士大夫的风俗。然而,这一篇是《周礼》的经文,《周礼》大概就是《周官》的传注吧?周公制定礼制,先确定三公、孤卿和六官之长,使他们分掌职务并统率属官;从此各项职务的细节,都是当时六卿分别制定、周公总括确定的。只是《周官》和《周礼》之间有不相合的地方,大概是后来因时制宜而裁定的,详略之间不免有所增减,但大体上没有很大差异。先儒说:‘《周礼》这部书,也不过是建立制度罢了。承袭旧制以及权宜之法,也不全都出自《周礼》。’《周礼》篇首都说:‘只有王建立国家,辨别方位,端正位置。’因此这部书应当写成于营建洛邑之后。然而成王还没有最终迁居洛邑,何况会完全采用六典的制度吗?又有人说:‘《周礼》是一部首尾尚未完成的书。’可惜啊!《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七 《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八周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歩自周至于丰,命太保先周公相宅。召诰》篇曰:惟二月既望【林氏曰:汉志曰:周公摄政七年二月乙亥朔,庚寅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歩自周,则至于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传曰:于已望后六日乙未,成王自镐京至丰,以迁都事告文王庙,太保三公官名,召公也】○《淮南子》曰:武王克殷,欲筑宫于五行之山【许氏曰:今太行山也】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险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廽也;使我有暴乱之行,则天下之伐我难矣。○《左氏》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史记》曰:武王徴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洛伊,毋逺天室。营周居于洛邑,而后去【按文多不觧,亦出逸周书】○又曰,成王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它书又曰,使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亡】○《周官·大司徒》篇曰:「以土圭之灋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防也,隂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郑司农曰:土圭之长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适与土圭等,谓之地中,今颍川阳城地为然。郑康成曰:凡日景于地,千里而差一寸,地与星辰四游升降于三万里之中,景尺有五寸者,南戴日下万五千里,是以半之得地之中也。履祥按:二郑之说,本周髀之法,详见《周髀筭经》。然天有嵗差,故古今日景亦自微差。尺有五寸之景,周在洛阳,汉在阳城,唐在浚仪,宋在岳台】三月戊申太保至于洛卜宅召诰》曰:「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朱子曰:「朏,明也。月三日,明生之名。」林氏曰:「汉志曰:是年三月甲辰朔,三日丙午,与上既望同意。」刘谏议曰:「越与粤同,粤若,发语声也。来三月,犹言明月也】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传曰:「三月五日也。」叶氏曰:「周官太卜,国大迁,大师则贞▯。」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八 周成王七年二月乙未日,成王早晨从周地步行到丰地,命太保在周公之前勘察、选择都城地址。《召诰》篇说:二月十六日以后,过了六天是乙未日,成王早晨从周地出发,于是到达丰地。太保在周公之前勘察、选择都城地址。传说:在望日之后第六天乙未日,成王从镐京到丰地,把迁都的事告知文王之庙;太保是三公的官名,这里指召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淮南子》说:武王攻克殷后,想在五行山修筑宫殿。许氏说:就是今天的太行山。周公说:不可以。五行山本来就是阻塞险要的地方。假使我们的德行足以覆盖那里,天下来交纳贡赋的道路就会通行;假使我们有暴乱的行为,天下要讨伐我们就困难了。《左氏》说:武王攻克商,把九鼎迁到雒邑。《史记》说:武王召集九州牧守的君长,登上豳地的高阜,遥望商邑。武王到了周地,从夜里起便不能入睡。周公旦到武王住处,说:为什么不睡?武王说:告诉你吧,上天不享用殷的祭祀。从我出生至今已经六十年,牧场中到处是麋鹿,田野里充满飞鸿;上天不享用殷的祭祀,如今终于使事情成功了。现在我还没有安定上天所保佑的国家,哪里有空睡觉?我日夜辛劳往来,安定我的西土;我所显著承担的职事以及德行,正在四方彰明。从洛水弯曲处延伸到伊水弯曲处,应选择平易之地,不要固守险要之处,那就是它的所在。夏后氏居住的地方,我向南可以望见三涂山,向北可以望见岳山一带;回头看有黄河,再看洛水和伊水,不要远离上天所居之处。在洛邑营建周人的居所,然后离开。按:这段文字有很多地方不能解释,也是出自《逸周书》。又说,成王派召公重新营建洛邑,依照武王的意图;周公又重新卜问并反复察看,最终营建完成,说:‘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来进贡,路程均等。’其他书又说:‘使有德之人容易因此兴盛,无德之人容易因此灭亡。’ 《周官·大司徒》篇说:‘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的深广,校正太阳的影子,以求得大地的中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夏至这一天的日影长一尺五寸,叫作地中。这是天地交合之处,是四时交会之处,是风雨聚集之处,也是阴阳调和之处。这样,万物就能丰盛安宁,于是便在这里建立王国,划定王畿,方圆千里,并封土植树作为标志。郑司农说:土圭长一尺五寸,在夏至日竖立八尺高的表,表影恰好与土圭相等,称为地中;现在颍川阳城这个地方就是这样。郑康成说:太阳照在地面上的影子,每相隔千里就相差一寸。大地和星辰在三万里范围内四方游动、升降;影长一尺五寸的地方,是南方承受日光之下万五千里的位置,所以取一半便得到地中。履祥按:二郑的说法,本于《周髀》的方法,详见《周髀筭经》。不过,天有岁差,所以古代和今天的日影也会有细微差异。影长一尺五寸的地方,周代在洛阳,汉代在阳城,唐代在浚仪,宋代在岳台。三月戊申日,太保到达洛邑,卜问都城地址。《召诰》说:‘到了这个三月,是丙午日的新月初见。朱子说:“朏,就是明亮;月亮初三日开始显明,称为朏。”林氏说:“《汉志》说:这一年三月甲辰日为初一,初三是丙午日,与上文所说的既望意思相同。”刘谏议说:“越与粤相同;粤若,是发语声。来三月,犹如说这个三月。”过了三天是戊申日,太保早晨到达洛邑,卜问它作为都城地址。卜问得到吉兆后,就开始经营规划。传说:这是三月五日。叶氏说:《周官》中的太卜规定,国家大规模迁移、太师主持时,就要用龟甲占卜。’
传曰:「经营,规度其城郭、郊庙、朝市之位处。」王氏曰:「经其南北而四营之也】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传曰:「洛汭,洛水之北。」疏曰:「庚戌,三月七日;甲寅,三月十一日也。庶殷,言本是殷民也。」叶氏曰:「攻位者,辟荆棘,平髙下,以定所经营之位也】乙卯,周公至于洛。丁巳,用牲于郊。戊午,社于新邑。召诰》曰:「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传曰:翼,明也。疏曰:十二日也。苏氏曰:徧观所营也。朱子曰:按后篇是日再卜】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传曰:吿立郊位于天,以后稷配,故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传曰:告立社稷之位,用太牢也。社稷共牢。疏曰:十五日也。礼成庙则衅之,此其衅之礼与庙有土木之功,故郊社先成而衅之。朱子曰:此间当有告卜语】甲子,周公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召诰曰: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即多士之书也。葢以王命为书诰命庶殷,故下文召公又曰「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谓周公以王命告庶殷,又当自治也。侯甸男邦伯亦当有书,其叙逸出康诰之首,其书今梓材】○多士篇曰: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吿商王士【惟三月,七年之三月也。于往也,于是周公以三月乙卯至新邑,越十日甲子以书命庶殷,所谓「初于新邑洛」也。而旧说以为明年之书,失之矣。周公营洛,至成王烝于新邑,命周公留后于洛矣,奚为明年而曰「初于」?又何为周公营洛与初政于洛二年之间皆以三月?然则谓明年之书者,孔氏之失也,亦书序误之也。迁洛之意凡二:一为土中,二为化商。召诰之叙以王都为重,故不及化商之详,止曰「以书命庶殷」,而多士自为一书云】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勑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防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王若曰者,周公以王命诰也。尔殷遗多士,称之也。弗吊,不幸之辞也。旻天,以其仁覆闵下者言之,天之丧殷闵民也。弗吊,大降丧于殷,哀商之亡也。周实亡商而奚哀之?亡商非周之得已也。伐商之誓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圣人全体天德者,天欲亡商而周存之,是悖德也。商周之际,天实为之,圣人固不得不为也。谓不幸旻天降丧于殷,我有周受眷佑之命,奉将天之明威,致王者之罚,勑殷命而使之终于帝。自天言之曰明威,自人言之曰王罚,所从言者异,而大公至正之理则一。弋者,缴矢射禽之谓。以小国言之,非有胜殷之势,以非敢言之,非有剪商之心也。天以体言,帝以心言。允防固乱者,谓其无保安之治。下民秉为者,民心秉彛之理,其所以流行发用者也。天之理,栽者培之,倾者覆之。畀其治而不畀其不治者,天之心善善恶恶,即民之心也。民之所亡,亡之;天之于商也,天之所亡,亡之。周之于商也,而一毫之私意不与存焉】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防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防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成汤之于夏,武王之于殷也,其顺天应人一也。而商士未释然于此,然则成汤之伐夏非耶?顺其已知而开之也,易为力强;其未喻而告之也,难为言。于是以尔成汤之事告之。然商之亡也,商民思商;夏之亡也,未闻夏人之思夏。何也?夏自太康失邦,帝相遇簒,则夏之衰久矣。而商贤圣之君六七作,加之管蔡之啓商,武庚之称乱,宜民之未服也。苦纣之虐而归周,因武庚之乱而思商。大抵商民之风声气习如此。迹其攻位以营洛,奔走以就迁,非有悍然不服之态也。而周家奚为屡告之?圣贤之化贵于表里之交孚。凡其有一人一念之未释然者,常人以为缓,而圣人以为急也。
译传说:所谓经营,是规划测量城郭、郊庙、朝廷和市场的位置。王氏说:测定南北方向,再从四面规划营建。过了三天是庚戌日,太保于是带领众多殷民在洛水北岸整治地基。过了五天是甲寅日,地基位置确定。传说:洛汭,就是洛水北岸。疏说:庚戌是三月七日,甲寅是三月十一日。所谓庶殷,是说他们本来是殷民。叶氏说:所谓攻位,就是清除荆棘、平整高低,以确定营建的位置。乙卯日,周公到达洛邑。丁巳日,在郊外举行祭祀并使用牲畜。戊午日,在新都举行社祭。《召诰》说:‘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邑,于是全面察看新都的营建情况。传说:翼,就是明日。疏说:这是十二日。苏氏说:遍察所营建的地方。朱子说:按后篇记载,这一天又重新卜问。过了三天是丁巳日,在郊外用牲畜祭祀,牛两头。传说:这是向上天报告郊祀坛位已经建立,并以后稷配享,所以用牛两头。第二天戊午日,便在新都举行社祭,牛一头、羊一只、猪一头。传说:这是报告社稷坛位已经建立,使用太牢;社、稷共用一牢。疏说:这是十五日。礼成之后,新建的宗庙要举行衅祭;这大概就是衅祭之礼,因为宗庙有土木营建工程,所以先完成郊坛、社坛并举行衅祭。朱子说:这里应当还有报告卜问结果的话。’ 甲子日,周公早晨入朝,使用文书命令众多殷民以及侯、甸、男、邦伯。《召诰》说:‘过了七天是甲子日,周公于是早晨入朝,使用文书命令众多殷民、侯、甸、男和邦伯。’这就是《多士》的文书。大概是以王命写成诰命,告诫众多殷民;所以下文召公又说‘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是说周公以王命告诫众多殷民,同时又要治理自己的事务。侯、甸、男、邦伯也应当有文书,它的篇次已经散失,位于《康诰》篇首;这篇书现在称为《梓材》。《多士》篇说:‘三月,周公第一次在新都洛邑告诫商王的臣士。’所谓三月,是周成王七年三月。‘于’就是往、到的意思。于是周公在三月乙卯日到达新都,过了十天在甲子日用文书命令众多殷民,这就是所谓‘初于新邑洛’。旧说认为这是第二年的文书,是错误的。周公营建洛邑,到成王在新都举行烝祭时,命周公留在洛邑辅政,怎么会到了第二年还说‘第一次在新都’?而且周公营建洛邑和在洛邑开始施政之间相隔两年,为什么都在三月?因此,认为是第二年文书,是孔氏的错误,也是《书序》造成的错误。迁都洛邑的用意有两个:一是取得天下中心,二是教化殷民。《召诰》的叙述以王都为重点,所以没有详细说教化殷民,只说‘用文书命令众多殷民’;《多士》则单独成为一篇文书。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朝遗留下来的众多士人,不幸的是上天大大降下丧亡给殷;我们周国承受上天佑助的命令,奉行上天显明的威严,施行王者的刑罚,使殷的国命终于归于上帝。所以,你们这些众多士人,并不是我们这个小国敢于强行夺取殷的国命;只是上天没有把真正能够防止、巩固和治理祸乱的办法赐给殷,以帮助我们,我哪里敢自行求取王位?只是上帝没有把它赐给殷,只是我们下民秉持常道而有所作为,只有畏惧上天的明威。‘王若曰’,是说周公奉王命发布诰告。‘尔殷遗多士’,是对他们的称呼。‘弗吊’,是不幸的说法。‘旻天’,是说上天仁慈地覆盖并怜悯下民,因为上天怜悯百姓而使殷灭亡。‘弗吊,大降丧于殷’,是哀痛商朝灭亡的意思。周国实际上灭亡了商,为什么还要哀痛?灭商并不是周国可以自作主张的事。讨伐商的誓词说:‘我若不顺从上天,罪过就与商相等。’圣人完全体现上天的德性;上天要灭亡商而周却保存它,就是违背德性。商、周交替之际,确实是上天造成的,圣人本来就不得不这样做。意思是:不幸啊,仁慈的上天降下丧亡给殷;我们周国承受上天眷顾佑助的命令,奉行上天显明的威严,施行王者的刑罚,使殷的国命终于归于上帝。从上天方面说叫作‘明威’,从人方面说叫作‘王罚’;所采用的说法不同,但大公至正的道理是一样的。‘弋’,是用带绳的箭射取禽鸟。就小国而言,周并没有足以战胜殷的形势;说‘不敢’,是说周并没有剪灭商朝的私心。以‘天’说其体,以‘帝’说其心。‘允防固乱’,是说殷没有保卫安定、治理祸乱的政道。‘下民秉为’,是说民心秉持常道之理,以及这种常道流行并发生作用。上天的道理是:树木栽培得当就扶助它,倾覆的就使它倒下;赐给它治理的条件,却不赐给它不治理的条件。上天的心就是亲善善者、憎恶恶者,也就是民心。百姓所要灭亡的,便使它灭亡;上天对于商朝,也是上天所要灭亡的便使它灭亡。周对于商朝,丝毫没有夹杂私意。我的耳朵听说:‘上帝引导、保佑夏朝,是因为它安逸而得以治理;后来不能安守上帝的法则,上帝就降下灾变,转而向着这个时势。’ 夏朝不能奉行上帝的法则,极其淫乱放纵,还用言辞为自己辩解。于是上天不再顾念、听取它,废弃它原有的大命,降下刑罚。于是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革除夏朝,任用俊杰之民,治理四方。从成汤到帝乙,没有不彰明德行、忧恤宗庙祭祀的;也正因为如此,上天大大建立并保佑殷的安定治理。殷王也不敢违背上帝,没有不以自己的恩泽配合上天。成汤对于夏,武王对于殷,顺应上天、响应民心是一样的。但是商朝的士人对此还没有完全释然,那么成汤讨伐夏难道不对吗?应当顺着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情来开导他们,这样容易奏效;若对他们尚未明白的事情加以告诫,就难以措辞。因此便把你们先祖成汤的事告诉他们。然而商朝灭亡时,商民思念商朝;夏朝灭亡时,却没有听说夏人思念夏朝。这是为什么?夏朝自太康失国、帝相又遭篡夺以后,衰败已经很久了;而商朝贤圣的君主先后有六七位,加上管叔、蔡叔曾启发商人,武庚又以叛乱相号召,商民不服周朝也是自然的。商民因纣的暴虐而归附周朝,又因武庚的叛乱而思念商朝。大体上,商民的风声、气习就是这样。考察他们整治地基以营建洛邑,奔走着接受迁徙,并没有强悍地表示不服的样子。周家为什么还要一再告诫他们?圣贤的教化,贵在内心与外在相互信服。凡是其中还有一个人、一个念头没有释然,常人认为可以缓一缓,圣人却认为是急务。
上帝引逸者,天生民而立君以安之也。故凡天之所以引长人之国者,以其能安天下也。而有夏不之安,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葢出灾异以警示之也。夫天之于君也,德则降格,而否德则亦降格。何也?周内史过之言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善恶之积,皆足以感动天地。治乱之际,其诸天心之尤可见者与?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辞者,祝史昭告之辞也。桀为滛泆而善其辞说,矫举以祭宜。帝之罔念闻也。仲虺之诰所谓「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是也。是以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而汤,以俊民定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其间圣贤分量虽有不同,大抵皆明其明德,忧恤宗祀,此则其一代之大畧也。夫以殷之多先哲王,歴年之久,亦惟天实佑之。在殷王亦罔敢失天之意,故施诸天下者,周流公溥,无不配天其泽也】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聼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今后嗣王谓纣也,天下大奸元恶,未有不由人欲之长而天理之蔽者。惟纣之诞罔显于天,况能聼念于先王之勤劳有家者乎?夫不念祖宗之艰难创造者,未有不以位为乐也。是以诞淫厥泆,罔顾于天理之显与民之所当敬者。夫桀之淫泆犹有辞焉,以自释于天。纣为淫泆,虽天威之临,民嵒之险,弗之顾也。故曰桀之弗克庸帝,自弃也;纣之罔顾,自暴也。桀纣之恶甚矣,皆其自弃自暴为之。至于国亡而身为戮,可不惧哉?商之君其明徳者,天丕建保乂之;其不明于德者,天不畀焉。自古小邦大邦,未有无罪而亡;国亦未有无辞而亡人之国。商罪贯盈,我有周奉辞罚罪而已,岂无其故而遂亡商也哉】王若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勑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前言天之丧殷,于是言周之顺天以丧殷而及于今日之迁殷也。今惟我周王大善顺上天之事,奉割殷之命。夫天之命周以有事于商也,岂谆谆然命之乎?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周之灵承,葢得于不言之表者矣。告勑于帝,武成篇所谓告于皇天后土曰有大正于商是也。惟我不敢贰于天,惟尔殷家亦当顺乎我。予其曰,犹云岂意谓尔殷民大惟无度从武庚以乱,非我震动尔,多士以迁也。祸乱之萌,自尔商邑,予亦念天之就殷邦,以降大戾于殷者,纣死,于是武庚死,于是何不正如是生乎其地而为良者鲜矣,是所以有洛邑之迁也】王曰:猷吿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寕,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廸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聼用德,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朝歌至洛济河而西,故曰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行其德而若是,喜动恶静不康寜也,时惟天命不可违,故朕不敢以后之尔,其不可惟我之怨,惟尔亦知殷先人典册之所传革夏之事矣,何独至于周而疑之,殷之典册不多见,意者革夏之初,汤于夏士皆廸简在王庭而有服于百僚,故殷民以是责周也。夫以夏士之质直知天,固所宜用,而岂若殷民之反覆好乱乎,故律之曰:予惟聼用德尔德则用之,而奚间商周?然即其言,则其怨周者在身之贵贱,非必在商之存亡也。使周而富贵之,吾知殷民无遗恨矣,而周家不尔也。夫富贵其人,求其服已,是利而得商非公也,以此示民,得无有忘君父而求富贵者乎,几于劝矣。谓商天邑以昔王之都也,圣人于名言之际犹若此,其忠厚慈祥可想矣。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而西之洛者,是所以大爱乎尔也,非予有罪,时惟天命。盖命德讨罪,顾天意何如尔。夫周之化商也,而未尝不言天人,而至于知天则安义命而乐循理,商民知此不以顽称矣】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昔朕来自奄,此多方所谓王来自奄者,其时伐淮践奄,各伏其罪,时尔四国之民罪皆在死,而王皆降减尔民之死命,所以明致天罚者,不过移尔于洛,以离逖尔土,使亲比臣事于我宗周,习为多逊。
译所谓‘上帝引逸’,是说上天生育百姓,又为他们建立君主来使他们安定。因此,凡是上天用来使一个国家长久存在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个国家能够使天下安定。夏朝不能使天下安定,于是上帝便降下灾变以警示它。上天对于君主,君主有德就降下灾变以彰显其德;没有德也降下灾变。为什么呢?周朝内史过说:‘国家将要兴盛时,明神降临,考察它的德行;国家将要灭亡时,神也降临,察看它的恶行。’善恶的积累,都足以感动天地。治乱交替之际,大概尤其可以看见上天之心吧?夏朝不能奉行上帝的法则,极其淫乱放纵,还用言辞为自己辩解。所谓‘辞’,是祝官、史官公开宣告的言辞。桀淫乱放纵,却以善于辞说自饰,假托、矫饰地举行祭祀。上帝不再顾念、不再听取它。仲虺之诰所说的‘假称、欺骗上天,向下发布命令;上帝因此不认为它善良,于是使商承受天命’,说的就是这件事。所以废弃夏朝原有的大命,降下刑罚,命令你们的先祖成汤革除夏朝;成汤又任用俊杰之民,安定四方。从成汤到帝乙,其间圣贤的程度虽有不同,大体都能彰明自己的德行,忧虑、体恤宗庙祭祀,这就是他们一代的大体情况。殷朝有许多先代贤王,延续的年代又很久,也确实是上天保佑它。殷王也不敢违背上天的意旨,所以施加于天下的恩泽广泛流布、公平周遍,没有不与上天的恩泽相配合的。如今后继的殷王纣,实在不能在上天面前彰显德行,更不用说会听从、体念先王辛勤经营国家的事了。他极其淫乱放纵,不顾上天显明的道理和百姓所应当敬畏的事。因此上帝不再保佑他,降下这样的大丧亡。上天不把安定治理的条件赐给他,是因为他不能彰明自己的德行。四方无论大小国家的灭亡,没有不是有罪名可以说明其受罚的。这里所说的后继王,就是纣。天下最大的奸恶,没有不是由于人的欲望不断滋长、天理逐渐被遮蔽造成的。纣实在不能在上天面前彰显德行,何况还能听从、体念先王辛劳建立国家的事吗?不念祖宗创业艰难的人,没有不把王位当作享乐的。因此他极其淫乱放纵,不顾上天显明的天理和百姓所应当敬畏的事。桀的淫乱放纵尚且还有言辞为自己在上天面前辩解;纣的淫乱放纵,即使天威临头、民心危险,也全然不顾。所以说,桀不能奉行上帝的法则,是自我放弃;纣不顾上天和百姓,是自我残害。桀、纣的罪恶很重,都是他们自我放弃、自我残害造成的。到了国家灭亡、自身被杀,难道不可畏惧吗?商朝的君主有明德的,上天就大大建立、保佑并安定他;不能明白德行的,上天就不把这种条件赐给他。自古以来,小国大国没有无罪而灭亡的;国家也没有毫无罪名而灭亡、使别人的国家灭亡的。商朝的罪恶已经积累到极点,我们周国只是奉行正当理由、施行刑罚而已,难道商朝会毫无缘故地灭亡吗?王这样说:你们这些殷朝的众多士人,如今我们周王大善于承受、奉行上帝的事业,接受了上帝‘灭亡殷’的命令,并把这件事告知、禀报上帝。我们周国对上天的命令不敢有二心;你们殷王之家也正是我们所要讨伐的对象。我可以这样说:你们实在大无道,跟随武庚作乱;并不是我使你们震动、迁徙。祸乱的萌芽,来自你们的商邑;我又想到上天使殷邦遭受大灾大祸,纣死在这里,武庚也死在这里。为什么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能正直呢?因为在这里成为善人的很少,所以才要迁到洛邑。王说:啊,告诉你们众多士人,我是因为这个原因把你们迁居到西边,并不是我一个人奉行德行却不得安宁;这是上天的命令,不能违背。我不敢拖延,你们不要怨恨我;你们自己也应当知道,殷朝先人典籍中记载着革除夏朝天命的事情。如今你们又说,夏朝的臣士都曾被选拔在王庭任职、担任百官,难道我一人只听从、任用有德之人,所以才敢到天邑商来征求、迁徙你们吗?我只是依照上天的命令,怜悯你们,并不是我的罪过,这是上天的命令。前文说上天使殷灭亡,这里说周顺从上天灭亡殷,并说到今天迁徙殷民的事。如今我们周王大善于承受、奉行上天的事业,奉行灭殷的命令。上天命令周国处理商朝的事,难道会反复明确地直接下令吗?懂得教化之道,就能善于继承上天的事业;穷究神妙之理,就能善于继承上天的志意。周王善于承受、奉行上天的事业,大概是从上天没有明言之处领会到的。‘告勑于帝’,就是《武成》篇所说向皇天后土报告‘对于商朝已经实行大正’。‘我们不敢对上天有二心’,‘你们殷王之家也应当顺从我们’。‘予其曰’,犹如说:难道以为你们殷民大多没有法度,跟随武庚作乱,不是我震动你们、使你们迁徙吗?祸乱的萌芽来自你们的商邑;我又想到上天使殷邦遭受大灾大祸,纣死在这里,武庚也死在这里。为什么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人会不能端正呢?因为在这里成为善人的很少,所以才迁到洛邑。‘迁居西尔’,从朝歌到洛邑要渡过黄河,洛邑在朝歌以西,所以说迁居到西边。并不是我一个人奉行德行却因此不得安宁、喜欢动而不喜欢静;是因为上天的命令不可违背,所以我不敢拖延。你们不应只怨恨我;你们也应当知道,殷朝先人典籍中记载着革除夏朝天命的事情,为什么到了周朝反而怀疑呢?殷朝的典籍流传下来的不多,想来革除夏命之初,成汤曾把夏朝士人选拔在王庭任职,使他们担任百官,所以殷民便以此责问周朝。夏人的资质质朴正直而知晓天命,本来就是适宜任用的,怎么能像殷民那样反复无常、喜好作乱呢?所以《多方》说:“我只听从、任用有德之人,有德就任用他,难道还要区别商、周吗?”然而就这句话本身来看,他们怨恨周朝的地方,在于自身地位的贵贱,未必在于商朝的存亡。假如周朝使他们富贵,我知道殷民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可是周家并没有这样做。使这些人富贵,是为了求得他们服从自己,这是从利害出发而取得商民,并不是公正之举。把这种做法显示给民众,岂不是会有人忘掉君父而追求富贵吗?这几乎是在劝导他们了。说商是“天邑”,因为它是昔日帝王的都城;圣人在命名措辞之际尚且如此,他忠厚慈祥的用意就可以想见了。所以我敢于把你们从天邑商迁到西边的洛,是为了深切爱护你们,并不是因为我有罪,而是时势由天命决定。大概是任命有德者、讨伐有罪者,只看上天的意旨如何罢了。周朝教化商民时,从未不谈天与人;至于真正知晓天命,就会安于义命而乐于遵循事理。商民懂得这一点,就不能再称为顽劣了。】王说:“诸位多士,从前我从奄地回来时,大大减免了你们四国民众的死刑。我于是明白地施行天罚,把你们迁到遥远的地方,使你们亲近而臣事于我宗周,并养成多逊的品德。”【“从前我从奄地回来”,就是《多方》所说的“王来自奄”。当时讨伐淮地、践踏奄地,各自伏罪;当时你们四国民众的罪都在死刑之列,王都减免了你们民众的死刑,所以所谓明白地施行天罚,不过是把你们迁到洛邑,使你们远离本土,亲近并臣事于我宗周,习惯养成多逊的品德。
夫移尔遐逖,罚之也;比事臣我宗,多逊,化之也。迁殷民于洛,固所以化之也。而小人懐土,实离尔居,是亦有罪,比于罚者与?商民固自以为不幸,而岂知其为甚幸也哉】王曰:「吿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賔,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寜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今予惟不尔杀,惟之为辞,明示以恩意也。予惟时命有申,于是反覆而吿之,如此篇之书也。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賔,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洛邑之营,固以四方无賔礼之地,亦以使尔多士奔走臣我而习为多逊也。盖一举而业在焉。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寜干止,期之以安居乐业也。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期之以永建乃家也。□敬则循理而行,褒赏加焉,天之畀矜乎尔也;不□敬则业废家亡,而身为戮,是天之罚之也。尔邑者,井田之制,四井为邑,或曰受田于郊,受居于邑。古者五畆之宅,在邑者二畆有半焉。殷民之迁洛也,其子弟亲戚犹有在殷者,使尔有干有年,生理遂于兹洛,则尔小子亦兴起而从尔迁矣。盖寛其懐土念旧之思,然亦理势之必至也。」王曰:「又曰」之间,以《多方》例求之,阙有间矣。然《多士》之末,其辞婉;而《多方》之终,其辞严,所以言之时异也。若其谆勤反覆之意,则同】○《召诰》篇曰:「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命侯甸男邦伯」。书曰:「梓材,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衞,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曰【孔氏传作王曰封按伏生今文当作周公曰而无封字】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歴人宥肆亦见【疑作为】厥君事戕败人宥王啓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疑作矜】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脩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履祥按梓材之书本出伏生今文而伏生大传以为周公命伯禽之书及孔安国以所闻伏生之书考定乃以为成王命康叔之书故王介甫呉才老朱子蔡仲黙皆疑之以其辞气非王之自言其辞事非命康叔之事也然呉才老断自王其效邦君以下非康叔之诰似洛诰之文朱子是之蔡氏断自今王以下非康叔之诰乃人臣吿君之语亦朱子意也愚尝考之梓材一篇首尾可疑呉氏朱子以为洛诰之文以集庶邦丕享和怿先后迷民皆宅洛之议也夫宅洛之事其总叙见于召诰曰三月惟丙午朏云云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其命庶殷之书即多士之书叙所谓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诰商王士者也其命侯甸男邦伯亦必有书矣其书安在曰梓材之书是也其叙即康诰之叙所谓惟三月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衞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者也。苏氏所谓洛诰之叙也,朱子亦尝以为然。夫苏氏既以康诰之叙为洛诰之叙,呉氏又以梓材之文似洛诰之文,而朱子皆然之,则是前儒之意俱以为宅洛之书矣。今以康诰之叙冠梓材之首,合为一书,岂不昭然明白也哉?然则篇首「王曰封」之语何也?曰:此非梓材之本文也。何以知之?以伏生之传知之也。夫梓材之书,为周公道王德意以诰诸侯之书,故伏生误以为周公命伯禽之书。大传所说乔梓之事,固非梓材之本意。然既以为周公命伯禽之书,则篇首当有「周公曰」之语,无「王曰封」之语矣。纵「王曰」之辞容或有之,若「封」之一字决所必无矣。此则安国以后误之也。盖是书也,本在多士之前,而今文古文躐于召诰之前,继于康诰、酒诰之后,故其叙误冠于康诰之首,而其文误衍于酒诰之尾。
译把你们迁到遥远的地方,是对你们的惩罚;使你们亲近而臣事于我宗周、养成多逊的品德,是对你们的教化。把殷民迁到洛邑,本来就是为了教化他们。可是小人眷恋故土,实际上离开了你们的居处,这也算有罪,可以归入惩罚一类吗?商民本来以为自己很不幸,哪里知道这其实是极大的幸运呢!”王说:“告诉你们殷地的众多士人,如今我只是没有杀你们,我只是把这件事郑重地反复告诫你们。现在我在这洛地营建大邑,只是因为四方没有可以行宾礼的地方,也只是要使你们众多士人服事奔走,臣服于我,养成多逊的品德。这样,你们还可以拥有你们的土地,还可以在其中安居。你们如果能够恭敬,上天就会赐福并怜悯你们;你们如果不能恭敬,不仅不能拥有你们的土地,我还要把上天的惩罚施加到你们自身。如今你们就在这里居住于自己的邑,继续居住下去;你们若能在这洛地有所作为、获得丰年,你们的子弟就会兴起,跟随你们迁来。”王又说:“又说到‘时’,我于是有些话要说到你们所居住的地方。”【“如今我只是没有杀你们”中的“惟”,是用来表示恩意的语气词。“我只是把这件事郑重地反复告诫你们”,是说在这个时候反复告诫他们,正如本篇的文辞。现在我在这洛地营建大邑,只是因为四方没有可以行宾礼的地方,也只是要使你们众多士人奔走臣服于我,养成多逊的品德。营建洛邑,本来就是为了使四方没有行宾礼的地方,同时也为了使你们众多士人奔走臣服于我,习惯养成多逊的品德。这一次行动就把长久事业建立起来了。“你们还可以拥有你们的土地,还可以安居止息”,是期望你们安居乐业。“如今你们就在这里居住于自己的邑,继续居住下去”,是期望你们永久建立自己的家业。□恭敬,就会遵循事理而行,并得到褒奖;这就是上天赐福、怜悯你们。不能□恭敬,就会家业废弃、家庭灭亡,自身还会被杀戮;这就是上天对你们的惩罚。所谓“邑”,是井田制度中的单位,四井为一邑;也有人说,人在郊外受田,在邑中接受居处。古代五亩大的住宅,位于邑中的只有二亩半。殷民迁到洛邑时,他们的子弟亲戚仍有留在殷地的;如果你们能在洛地有所作为、获得丰年,生活得以发展,那么你们的子弟也会兴起,跟随你们迁来。这大概是宽解他们眷恋故土、思念旧居的情绪,但也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至于“王说:‘又说’”这一句,按照《多方》的例子来推求,文中确实有缺失。然而《多士》的结尾,措辞婉转;《多方》的结尾,措辞严厉,这是因为说话的时势不同。至于那种谆谆恳切、反复告诫的意思,两篇却是相同的。《召诰》篇说:“既然已经命令殷地的众民,殷地的众民就大大振作起来。” “命令侯、甸、男等国的诸侯长。” 《尚书》说:“《梓材》:三月初生月魄的时候,周公开始营建,在东方洛地营造新的大邑,四方民众大为和集。侯、甸、男等国的诸侯长,以及采、卫等国和百工,传播民众和睦之意,带领士人到周地来。” 周公都慰劳他们,于是发布宏大的治理诰辞说:【孔安国传作“王说:封”。按伏生今文,当作“周公说”,而没有“封”字。】“让他们的众民和臣属把意见通达于大夫,让他们的臣属把意见通达于王。邦君啊,你应当常常这样说:‘我有众多卿士——司徒、司马、司空以及尹、旅——他们说:我不暴虐、不杀人;而且他们的君主先敬重并慰劳民众,于是我们也去敬重并慰劳民众。’过去作奸犯科、杀人以及受到牵连的人,都予以宽宥;过去伤害、残害他人而受到牵连的人,也予以宽宥。王启发诸侯的监察官,说明治理在于为民,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虐待;要做到敬重寡弱者,要做到体恤隶属于官府的妇女;凡事都应合乎正道,以宽容为本。’王将把这些话教给邦君和各位治事之臣。他的命令是什么呢?就是引导民众得到供养,引导民众安宁。自古以来的君王都这样监察,没有什么偏邪,只是说:‘好比整治田地,已经辛勤地普遍开垦,就要整修田界和田沟;好比建造房屋,已经辛勤地筑起墙垣,就要给墙壁涂泥,给屋顶盖茅;好比制作梓材,已经辛勤地砍削加工,就要给它涂上丹砂和红色颜料。如今王只是说:先王已经辛勤地运用明德,安抚并联合众多诸侯,使他们前来朝享,成为兄弟;也已经运用明德,后来依照典章汇集众邦,使他们大大朝享。皇天已经把中国的民众和疆土交付给先王,所以王只应运用德行,使迷乱的民众和谐喜悦,使先王所接受的天命得到发扬。既然这样监察,只希望延续到万年,愿王的子子孙孙永远保有民众。’【履祥按:《梓材》一篇本来出自伏生今文,伏生《大传》认为是周公命伯禽之书;孔安国根据所听闻的伏生之书考订后,却认为是成王命康叔之书。因此王安石、吴才老、朱子、蔡仲默都表示怀疑,因为它的辞气不像成王亲自说的话,所叙事情也不像命康叔之事。但吴才老把‘王将把这些话教给邦君’以下断为非康叔之诰,像《洛诰》的文字,朱子赞同。蔡氏把‘如今王只是说’以下断为非康叔之诰,认为是人臣告诫君王的话,这也符合朱子的意见。我曾考察过,《梓材》一篇首尾都可疑。吴氏、朱子认为它是《洛诰》的文字,因为其中说的汇集众邦、大大朝享以及使迷乱的民众和谐喜悦,都是营建洛邑的议论。营建洛邑之事,其总的叙述见于《召诰》:‘三月丙午朔……甲子日,周公于是入朝,用书命令殷地众民、侯、甸、男等国的诸侯长。既然已经命令殷地众民,殷地众民就大大振作起来。’那篇命令殷地众民的文书,就是《多士》,叙文所说的‘三月,周公开始营建东方洛地的新邑,用诰辞告谕商王的士人’。那篇命令侯、甸、男等国诸侯长的文书,也必定存在。它在哪里呢?就是《梓材》。它的叙文,就是《康诰》的叙文所说的‘三月,周公开始营建东方洛地的新邑,四方民众大为和集’。”】“侯、甸、男等国的诸侯长,以及采、卫等国和百工,传播民众和睦之意,带领士人到周地来;周公都慰劳他们,于是发布宏大的治理诰辞。”这就是苏氏所说的《洛诰》叙文,朱子也曾认为如此。苏氏既然把《康诰》的叙文看作《洛诰》的叙文,吴氏又认为《梓材》的文字像《洛诰》的文字,而朱子都赞同他们,那么前代儒者的意思,就是都把它看作营建洛邑的文书了。现在把《康诰》的叙文置于《梓材》的开头,合成一篇,难道还不清楚明白吗?既然如此,篇首“王说:封”的话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这不是《梓材》的正文。怎么知道呢?从伏生的传文可以知道。因为《梓材》是周公说明王的德意、用来告诫诸侯的文书,所以伏生误以为是周公命令伯禽的文书。《大传》中所说乔木、梓木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梓材》的本意。既然把它看作周公命令伯禽的文书,篇首就应当有“周公说”的话,而不应有“王说:封”的话。即使“王说”二字有时还可能存在,“封”字也必定不可能有。这是孔安国以后的人造成的错误。大概这篇文书本来在《多士》之前,但今文、古文把它越次置于《召诰》之前,接在《康诰》《酒诰》之后,所以它的叙文被错误地置于《康诰》开头,正文又被错误地增衍到《酒诰》末尾。
是叙也,苏氏知其不可冠于康诰,则不得不归之洛诰。但洛诰乃告卜往复成王往来周公留后之文,非咸勤诰治之事。而梓材之书,其前章皆周公咸勤之意,其后章则乃洪大诰治之辞,其问辞意亦无不▯合焉者。左氏曰:「成王合诸侯城成周,以为东都,崇文德焉。」是作洛之际,筑城攻位为宫室,画郊里,必合诸侯,各率其卿士大家,将其徒众以受役焉。所谓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也。周公咸勤,则劳来抚恤之也。大家如殷民六族、殷民七族、怀姓九宗之类,皆将其丑类从于诸侯,以聼役于王室者。为诸侯者,当以其臣民下通意于大家,以其臣上通意于王室,承上劳下,邦君之常职也。故曰:「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汝若恒也。古者动大众,兴大役,则司徒率徒众,司空画土疆,司马以军法治之。君行师从,师师者一师之长也,即三卿也。卿行旅从尹旅者,一旅之长,即三卿之副也。周公喻邦君,又欲邦君吿其卿大夫曰:「予罔暴厉杀人。」盖不欲其以军法从事也。然亦必邦君先能敬以劳来其民,则自此以往,三卿尹旅皆能敬以劳来其民。故曰:「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也。』」古者徒役起于夫家丘甸,而罪▯之人又服役于其下,故凡往日奸宄杀人者,自有本罪,而其所连歴之人,古法所谓胥靡,今法所谓干连、知情、藏匿者,与为公家之事而并缘伤人者,皆入于罪▯今既与此大役服劳王事,皆与赦除同于良民。故曰:「肆往奸宄杀人歴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也。」凡此优恤赦宥之事,皆侯甸邦君之所当承流。则又述王啓侯监之言,「在于为民,不在于厉虐」,故曰:「王啓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也古者兴役动众,孤寡之人无所与,不幸而在焉,必加优恤之。若晋师之归老疾,句践反耆老之子是也。古者徒役之中,亦有臣妾,如女子入于舂槀之类,盖供樵防之役,于此亦必优恤之。故曰:「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也。」则又继述王教邦君之命,皆为恬养之仁,而不在他。故曰:「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也。」自此以上皆为咸勤之事,而又以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结之宅洛之事,上承武王定鼎之意,而继志述事以文太平,故即作洛之时,田里居室器用之事为喻。自此以下,既字为多,故曰:「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脩为厥疆▯;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斵,惟其涂丹雘。」者此迁洛之议,而又述今王惟曰以继之。夫营洛之事,一为四方朝贡道里之均,故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懐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一为殷民密迩王室之化,故曰:「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而又终之曰:「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则乂。」述王之徳意,使诸侯皆知之。不惟作洛之际敬劳其民,而所以为国家久长之计者,亦无出于保民者,此又《召诰》之意。凡此已上,所谓洪大诰治也。周家营洛之事,总叙于《召诰》,而又各自为书,各自有叙。其后备召公之诰者,则名《召诰》;命庶殷者,则名《多士》;侯甸男邦伯者,则名《梓材》。述君臣往复之辞,成王往来之事,周公留洛之册者,则总曰《洛诰》。意者,周书当有两大诰:前大诰「尔多邦」,一大诰也;此乃洪大诰治,又一大诰也。前既名大诰,故此周公道王之德意者,不复名大诰,而以篇内「梓材」之语名之。尔今以后大诰之叙逸在《康诰》后,大诰之文名为《梓材》者,合为一篇,以既前哲之意,而俟后之君子,庶几复见古书之旧云】太保作诰
译这篇叙文,苏氏知道不能放在《康诰》之前,只好把它归入《洛诰》。但《洛诰》是告卜之后成王与周公往返、周公留在洛地的文字,并不是周公慰劳众人、发布治理诰辞的事情。《梓材》一书,前面的章节都是周公慰劳众人的意思,后面的章节才是宏大的治理诰辞,前后文辞和意义也没有不相合的地方。左氏说:“成王会合诸侯营建成周,把它作为东都,以尊崇文德。”营建洛邑的时候,筑城、平整地基、建造宫室、划分郊野和居民区,必定要会合诸侯,让各自率领卿士和大夫,带着徒众来服役。所谓“四方民众大为和集”,就是侯、甸、男等国的诸侯长、采卫等国以及百工,传播民众和睦之意,带领士人到周地来。周公都慰劳他们,就是慰问、招来并抚恤他们。所谓大家,如殷民六族、殷民七族、怀姓九宗之类,都是带领自己的族类跟随诸侯,听候王室差役的人。作为诸侯,应当把自己的臣民的意见向下传达给大家,又把臣属的意见向上传达给王室,承接上意、慰劳下民,这是邦君的常职。所以说:‘让他们的众民和臣属把意见通达于大夫,让他们的臣属把意见通达于王。’这就是‘邦君啊,你应当常常这样’。古代发动大众、兴办大役时,由司徒率领徒众,司空划定土地疆界,司马用军法加以治理。君主出行,军队随从;“师师”是每一师的长官,也就是三卿。卿出行,旅随从;“尹旅”是每一旅的长官,也就是三卿的副职。周公告诫邦君,又要邦君告诉他的卿大夫说:“我不暴虐、不杀人。”这是不想让他们用军法办事。但邦君也必须先能敬重并慰劳、安抚他的民众,这样从此以后,三卿和尹旅也都能敬重并慰劳、安抚他们的民众。所以说:“应当说,我有众多卿士——司徒、司马、司空以及尹、旅——他们说:‘我不暴虐、不杀人;而且他们的君主先敬重并慰劳民众,于是我们也去敬重并慰劳民众。’”古代的徒役从夫家、丘、甸征发,而罪隶中的人又在其下服役。因此,过去作奸犯科、杀人者,本来有自身的罪;那些因牵连而涉入的人,古法所说的胥靡、今法所说的干连、知情、藏匿者,以及为公家办事而乘机伤人的人,都列入罪隶。如今他们既然参加这次大役、为王室服劳役,就都同于良民而获得赦免。所以说:“过去作奸犯科、杀人以及受到牵连的人,都予以宽宥;过去伤害、残害他人而受到牵连的人,也予以宽宥。”凡是这些优待、抚恤、赦免、宽宥之事,都是侯、甸诸邦君应当承受王恩并施行的。于是又叙述王启发诸侯监察官的话,说明治理在于为民,而不在于严厉虐待,所以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虐待。” 古代兴办劳役、发动民众时,孤儿寡妇没有可以参加的人,却不幸在其中,必定要加以优待抚恤。比如晋军遣返年老和患病者,句践让老人的儿子归来,就是这种情况。古代的徒役中,也有臣妾,如女子被编入舂米、舂槀的役作,大概是承担砍柴、修筑防御工事之类的劳役;对她们也一定要优待抚恤。所以说:“要做到敬重寡弱者,要做到体恤隶属于官府的妇女;凡事都应合乎正道,以宽容为本。”接着又叙述王教导邦君的命令,都是使民众安宁、得到供养的仁政,并不在其他方面。所以说:“王将把这些话教给邦君和各位治事之臣,他的命令是什么呢?就是引导民众得到供养,引导民众安宁。”在这以前说的都是周公慰劳众人的事情,接着又以“自古以来的君王都这样监察,没有什么偏邪”作结,转入营建洛邑之事;这是承接武王定鼎的意旨,继承先志、叙述先事,以文饰太平,所以就在营建洛邑的时候,以田地、里居、房屋和器用之事作比喻。从这里以下“既”字很多,所以说:“好比整治田地,已经辛勤地普遍开垦,就要整修田界和田沟;好比建造房屋,已经辛勤地筑起墙垣,就要给墙壁涂泥,给屋顶盖茅;好比制作梓材,已经辛勤地砍削加工,就要给它涂上丹砂和红色颜料。”这些说的是迁都洛邑的议论,下面又用“如今王只是说”来承接。营建洛邑的事情,一方面是为了使四方朝贡的道路和里程均衡,所以说:“先王已经辛勤地运用明德,安抚并联合众多诸侯,使他们前来朝享,成为兄弟;也已经运用明德,后来依照典章汇集众邦,使他们大大朝享。” 另一方面是为了教化殷民,使他们亲近王室,所以说:“皇天已经把中国的民众和疆土交付给先王。”因此,王只应运用德行,使迷乱的民众和谐喜悦,使先王所接受的天命得到发扬;最后又说:“既然这样监察,只希望延续到万年,愿王的子子孙孙永远保有民众,就能得到治理。”这是叙述王的德行和意旨,使诸侯都知道这些。不仅是在营建洛邑的时候敬重、慰劳民众,而且作为国家长久发展的计策,也没有超出保有民众这一点;这又是《召诰》的意思。以上这些,就是所谓宏大的治理诰辞。周家营建洛邑的事情,总的叙述在《召诰》中,同时又分别写成各篇,各自有叙文。后来完整记载召公诰辞的,名为《召诰》;命令殷地众民的,名为《多士》;命令侯、甸、男等国诸侯长的,名为《梓材》。叙述君臣往返言辞、成王往来之事以及周公留在洛地文书的,总称为《洛诰》。想来《周书》本来应有两篇大诰:前一篇大诰中说“你们众多邦国”,是一篇大诰;这一篇说宏大的治理诰辞,又是一篇大诰。前一篇既已命名为《大诰》,所以这一篇周公说明王的德意,就不再命名为《大诰》,而以篇中“梓材”的话作为篇名。如今以后来的《大诰》叙文散佚在《康诰》之后,而把《大诰》的正文命名为《梓材》,合并成一篇,以承续前代贤哲的意旨,并等待后世君子,希望还能再次看到古书原来的样子。” 太保作诰。
召诰篇曰: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朱子曰:传以为王与公俱至洛下,见王无事故,诸侯公卿并觐于王。以下篇告卜事观之,恐不然也。又云:公至洛皆书其日以谨之,不应详臣畧君如此。陈氏以为旅,陈也。成王在镐,而诸侯在洛,以币陈于王以及周公者,周公摄王事故也。叶氏曰:礼,诸俟朝于庙,事毕出,复束帛加璧入享,谓之币。既致于王,复奉束帛以请觌,大夫之私相见也,亦谓之币。君臣不同时,今旅王及公非常礼也。吕氏曰:洛邑事毕,周公将归宗周,召公因陈戒成王,乃取诸侯贽见币物以与周公,且言其拜手稽首,所以陈王及公之意。盖召公虽与周公言,乃欲周公联诸侯之币与召公之诰达之王。履祥谓:周公在洛,既以王命诰庶殷及诸侯,召公将陈戒于王,故亦因公以达,故曰「旅王若公」,此亦事从其长,不敢専达之意也】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蔡氏曰:欲诰吿殷民,其根本乃自尔御事,不敢指言成王,谓之御事,犹今称人为执事也。朱子曰:王时在镐,岂亦如告卜既吉而后遣使奉币,具此辞以告之与】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朱子曰:元子者,天之元子。陈氏曰:元子不可改而天改之,大国未易亡而天亡之,天命之无常如此。今王受天命,诚无疆之福,然亦无疆之忧也。此数句者,一篇之大指也】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朱子曰:遐,逺也。遐终者,去而不返之辞。瘝,病也。吁,呼也。天既絶殷命矣,此殷之初多先哲王,谓汤至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也,虽死而其精神在天,故能保佑,及其后王后民,使之服其命而不替其后。至纣之时,贤圣之人退藏,病民之人,在位,其民困于虐政,痛而呼天,往而逃亡,出见拘执。天哀下民,故眷命于能勉敬者,以代殷位,而周家受之。故王不可不疾敬德,恐无以承天眷命,又将如纣也。朱子发云:人之死,各返其根,体魄隂也,故降而在下;魂气阳也,故升而在上,则无不之矣。众人物欲蔽之,故魄散而气不能升。惟圣人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故其死也,精神在天,与天为一。叶氏曰:智藏瘝在,言至纣而愚,其智则藏而独病民之心存也。吁和也,言祈和于天也,此与旧说不同。履祥按:此章监殷之休,与其恤天哀民而眷周其命,方懋不可不敬,以保之】相古先民有夏天廸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廸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朱子曰:此一节间有不可晓处,旧说有夏敬德故天道降格以保之,面向也,稽考也,若顺也,向天所顺而考其意也,皆未知是否,然亦不害大意。言既监于殷,又当逺观有夏歴代废兴存亡之迹,不过敬德顺天则天保佑,之后王不敬故坠其命也。履祥谓:此章监二代之休,与其恤面稽天若,谓其天▯方隆之时,天意若可面质,而今皆坠命,天眷之难保如此】今冲子嗣则无遗夀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朱子曰:已陈夏商敬德坠命所由,又戒王也。王氏曰:勿弃老成而考古人之徳则善矣,况曰能考谋自天则又善也。陈氏曰:老成人多识前言往行,故考古人之德必资老成,稽谋自天,言观天命所去就,则知敬德之不可缓矣。履祥谓:惟老成之人能稽古已不可遗,况其能稽天意乎】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苏氏曰:王虽防国之元子也,其大能以諴感民矣,当及今休其德,不敢后者疾,敬其德,不敢迟也。用顾畏于民碞者,碞险也。
译《召诰》篇说:太保于是带着各邦的诸侯出外取来贽币,又回来交给周公,说:“拜手稽首,陈述于王和公面前。”【朱子说:孔安国传认为王与公都到了洛地,见到王没有事情,所以诸侯、公卿都来朝见王。根据下篇告卜的事情来看,恐怕不是这样。又说:周公到了洛地,都把日期写下来以示谨慎,不应当对臣下叙述详细、对君王反而简略。陈氏认为“旅”是陈列的意思。成王在镐京,诸侯在洛地,把贽币陈列给王以及周公,是因为周公代理王处理政事。叶氏说:礼制规定,诸侯在宗庙朝见,事情办完后出殿,再进献束帛加璧,称为币。已经进献给王后,又奉上束帛请求相见,这是大夫之间私下相见的礼,也称为币。君臣并非同时在场,现在说陈述于王和公面前,并不是通常的礼制。吕氏说:洛邑的事情办完后,周公将要回到宗周,召公于是借取诸侯的贽见币物交给周公,并且说到自己拜手稽首,是为了陈明王和公的意思。大概召公虽然是对周公说话,却想让周公把诸侯的币物和召公的诰辞一同传达给王。履祥认为:周公在洛地,既已奉王命诰告殷地众民和诸侯,召公将要向王陈述劝诫,所以也借周公传达,因此说“陈述于王和公面前”;这也是事情要通过尊长办理,不敢专擅直接上达的意思。】告诫殷地众民,这件事的根本在于你们治事之臣。”【蔡氏说:这是想要告诫殷民,说其根本在于你们这些治事之臣;不敢直接指称成王,所以称为“御事”,就像今天称人为“执事”。朱子说:王当时在镐京,难道也是像告卜成功后那样,才派使者奉币,把这段话带去告谕他吗?“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个大国殷的天命。王接受天命,固然有无边的美好,也有无边的忧患。唉!怎么能不敬慎呢?”【朱子说:“元子”是上天的长子。陈氏说:本不可改变的元子,上天却改变了他;本来不容易灭亡的大国,上天却使它灭亡;天命无常就是这样。如今王接受上天的命令,固然是无边的福分,却也是无边的忧患。这几句话,是全篇的大意。】上天既然使大国殷的天命远远终绝,如今殷朝许多先哲王都在天上,以及它的后王、后民,都承担着这一天命;天命最终还是因为智慧隐藏、疾病存在,致使他们只能知道保护、抱持、携带自己的妻子儿女,悲哀地呼告上天,走向灭亡而被擒获。唉!上天也怜悯四方的民众,它所眷顾、授予的天命因而更加盛大;王应当赶快敬慎地修明德行。”【朱子说:“遐”是远。“遐终”是离去而不再回来的说法。“瘝”是病。“吁”是呼喊。上天既然已经断绝殷的天命,殷朝早期有许多先哲王,指从汤到武丁先后出现的六七位贤圣君主;他们虽然已经去世,但精神仍在天上,所以能够保佑他们的后王和后民,使他们承受这一天命而不使后代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到了纣的时候,贤人圣人退隐藏身,而危害百姓的人却在位;百姓困苦于暴虐的政治,痛苦地呼喊上天,出走逃亡,却一露面就被拘捕。上天怜悯下民,所以把天命眷顾给能够勤勉敬德的人,让他取代殷的地位,周家因此接受了天命。所以,君王不能不赶快敬重德行,恐怕无法承受上天的眷命,又将像纣那样。朱子发说:人的死亡,就是各自返回自己的根本。形体魂魄属阴,所以降落在下面;魂气属阳,所以升到上面,这样就没有不归返本根的。一般人被物欲蒙蔽,所以魄散了,而气不能上升。只有圣人自身清明,志气如神,所以死后精神仍在天上,同天合而为一。叶氏说:“智藏瘝在”,是说到了纣时,愚昧之人当道,贤智隐藏,而唯独危害百姓的心还存在。“吁”是和声,是说向上天祈求和平,这与旧说不同。履祥按:这一章是借鉴殷朝的美善,以及上天怜悯百姓、眷顾周家而降下天命之事,说明正当努力的时候,不能不敬德来保守它。考察古代有夏,上天启迪并保佑它,面对着上天考察而顺从天意;如今时势已经使它丧失了天命。现在考察有殷,上天启迪并保佑它,面对着上天考察而顺从天意;如今时势也已经使它丧失了天命。朱子说:这一节有些地方难以明白。旧说认为,有夏敬德,所以天道降临保佑它;“面”是面对,“稽”是考察,“若”是顺从,意思都是面对上天所顺从的方向,考察上天的意旨,但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不过也不妨碍理解大意。意思是说,既然已经鉴察了殷朝,就还应当远远考察有夏历代兴废存亡的事迹,不过是敬德、顺天,天就会保佑;后来的君王不敬德,所以丧失了天命。履祥说:这一章鉴察夏、殷二代的美善,以及它们忧恤百姓、面对并考察上天、顺从天意的情况;正当它们的天命将要兴盛时,天意仿佛可以当面质问,而如今却都丧失了天命,可见上天眷顾实在难以保守。现在年轻的君王继承天命,不要遗弃老成的人。要说考察我古代先人的德行,何况还要说能够考察上天的谋划呢?朱子说:前面已经说明夏、商敬德和丧失天命的原因,这里又告诫君王。王氏说:不要抛弃老成之人,并且考察古人的德行,这就很好了;何况还说能够考察上天的谋划,那就更好了。陈氏说:老成之人大多熟悉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所以考察古人的德行,必定要凭借老成之人;所谓考察上天的谋划,是说观察天命所趋向和离弃的对象,这样就知道敬德不可迟缓了。履祥说:连能够考察古事的老成之人都不可遗弃,何况他们还能够考察天意呢!唉,君王虽然年幼,却是大宗嫡长子啊,难道不能大大地和谐感化小民吗?如今正是美好的时候,君王不可再拖延,要回头畏惧百姓的险恶。苏氏说:君王虽然年幼,却是国家的嫡长子;如果他能够大大地以诚信感化百姓,就应当趁现在德行尚美,不敢拖延,就是赶快敬德、不敢迟缓。“回头畏惧百姓的险恶”中,“碞”是险恶的意思。
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物无险于民者矣。或曰元子,谓天之元子也。履祥按,此二节勉王敬德之事,敬老敬民,其实也】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朱子曰,言王今来居洛邑,继天为治,服事也。土中,洛邑为天下中也。林氏以此句「王来」为王亦至洛邑之验,恐未必然,但王命来此定邑耳。履祥谓此亦勉王来宅洛之辞】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朱子曰,称周公言,当作大邑,而自此以祀上帝,以及慎祀上下神祗,又自此居中以为治,则是王受天成命以治民矣。盖召公述周公宅洛之意。履祥谓召公因周公以达王言于周公曷名之,盖君前臣名,将达于王,虽公亦名之。此言今日之休】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林氏曰,周王迁殷顽民于洛,盖与洛之旧民杂居,其善恶之习不同,倘非有以和一之,不能相安以处,故必有以服殷御事,使之亲比介助于周之御事,然后可。盖周御事习于教令,无事于服之,故以服殷御事为先也。然服殷御事在节其性而已。盖人性无不善,殷人特化纣之恶,是以不义之习遂与性成而忘返尔。上之人有以节之,使之日进于善,则与周人亦何异哉。然欲节民之性,又在王之所化,故王又当敬为其所不可不敬之德以率之,非政刑所及也。或曰服亦事也,犹任也,任殷人为御事,使之佐我周之御事,盖欲其共事相习以成善,且使上下通情,易以行化,然后有以节其性而日进于善。王则惟作所不可不敬德以率之而已。履祥按,化商乃今日之恤,不可不敬德】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王氏曰:言夏殷所受天命歴年长短,我皆不敢知也。我所敢知者,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命也。陈氏曰:召公言我王嗣二代而受命,我亦惟以此二国长短之命吿于王而继其功,盖欲王之敬德也。履祥按:此谓继二代而受命,当继二代所以有休美之功者,不可踵其所以亡也】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朱子曰:王之初服不可不慎其德,犹子之初生不可不慎其所习。盖习于上则智,习于下则愚矣。故今天命正在初服之时,敬德则哲,则吉,则永年;不敬则愚,则凶,则短祚也】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朱子曰:天无一物之不体,已知我初服宅洛矣,王其可不疾敬德哉?所以祈夭永命者,只在德而已矣。履祥按:此二节应前章,谓天之命其休否不可知,我所知者王初服新邑,惟疾敬其德以德保天而已】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彛,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苏氏曰:商俗靡靡其过用非常也,久矣。召公戒王勿以小民过用非常之故,亦敢于法外殄戮以治之。盖民之有过罪实在我,及其有功则王亦有德何也?王之位民德之先倡也。如此则法行于天下而王亦显矣。或曰:下文有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以字如以某师之,以此戒王勿用此小民淫用非彞而复以殄戮治之也。言当正身率下,不务刑罚,其下乃与苏说同。叶氏曰:刑仪刑也】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苏氏曰:君臣一心,以勤恤民庶,几王受命歴年如夏殷,且以民心为天命也。陈氏曰:小民之心归,则受天永命矣。林氏曰:王其能敬德于上,而小民仪刑于下,则天永命之矣。所谓用小民以受天命也。履祥按:此篇旅王若公,所以欲其上下勤恤】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苏氏曰:庶殷虽已丕作,然召公忧其间尚有反侧自疑者,故因其大和会而协同之。雠民,殷之顽民与三监叛者;友民,周民也。百君子者,殷周之贤士大夫也。自今以往,殷人、周人与百君子皆同保受王之威德。王当终受天之成命,以显于后世。林氏曰:雠民百君子,犹顽民而谓之多士也】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苏氏曰:我非敢以此为勤劳也,奉币以賛王祈天永命而已。王氏曰:奉币以供王毖祀上下,而祈永命。履祥按:此末章旅王之辞】○洛诰篇曰【洛诰篇内非一时之言】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此以下周公授使者献图卜之辞也。
译百姓就像水一样,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没有什么比百姓更险恶的了。有人说,“元子”是指上天的嫡长子。履祥按:这两节讲的是劝勉君王敬德的事;敬重老成者、敬重百姓,就是其中的实际内容。君王来继承上帝的事业,亲自居处于天下中央。朱子说:这是说君王如今来到洛邑居住,继承上天治理天下;“服”是侍奉的意思;“土中”是说洛邑处于天下中央。林氏把“王来”解释成君王也确实来到洛邑的证据,恐怕未必如此,只是说君王下令来这里确定都邑。履祥说:这也是劝勉君王来到洛邑建都的话。周公旦说:应当建造大都邑,从这里起配享皇天,谨慎地祭祀天地上下诸神;从这里居于中央治理天下,君王就会承受上天已经成就的命命,治理百姓而使今天获得美好。朱子说:这是借周公之口说,应当建造大都邑,并从这里祭祀上帝,直到谨慎祭祀上下神祇;又从这里居中治理天下,这样君王就是承受上天已经成就的命令来治理百姓了。这大概是召公转述周公营建洛邑的意思。履祥说:召公借周公来把话传达给君王,却直呼周公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君前臣下要直呼其名;将要把话传达给君王,即使是公爵也要称名。这是说今天的美好。君王先使殷的官员服从,再使他们与我周的官员亲近互助;节制他们的性情,使他们每天进步;君王应当敬慎地树立不可不敬的德行。林氏说:周王把殷朝顽民迁到洛邑,大概让他们同洛邑旧民杂居。由于两者的习俗善恶不同,如果没有办法使他们协调统一,就不能相安而居,所以必须先使殷的官员服从,使他们亲近并辅佐周的官员,然后才可以治理。周的官员熟悉教令,不需要再使他们服从,所以先使殷的官员服从。不过,使殷的官员服从,只在于节制他们的性情罢了。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殷人只是被纣的恶行所化,所以不义的习惯竟同本性结合,忘记返回正道罢了。上位者如果能够节制他们,使他们每天进步于善,那么他们与周人又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想要节制百姓的性情,又在于君王所施加的教化,所以君王还应当敬慎地树立那种不可不敬的德行来率领他们,这不是政令刑罚所能达到的。有人说,“服”也是任用的意思,即任用殷人为官,使他们辅佐周的官员;这是想让他们共同做事、彼此熏习而成善,同时使上下情意相通,容易施行教化,然后使他们的性情得到节制,日益进于善。君王只要树立不可不敬的德行来率领他们罢了。履祥按:教化商人就是今天所应忧恤的事,不能不敬德。我不能不鉴察有夏,也不能不鉴察有殷。我不敢断定说:有夏承受天命,只有若干历年;我不敢断定,说它难道不会延续吗?只是因为不敬重它的德行,才很早丧失了天命。我不敢断定说:有殷承受天命,只有若干历年;我不敢断定,说它难道不会延续吗?只是因为不敬重它的德行,才很早丧失了天命。如今君王继承并接受了他们的天命,我也只是把这两个国家承受天命的情况告诉君王,使君王继承他们的功业。王氏说:夏、殷承受天命的时间长短,我都不敢断定。我所敢断定的,只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才会很早丧失天命。陈氏说:召公说,我王继承夏、殷二代而接受天命,我也只是把这两个国家天命长短的情况告诉君王,使君王继承它们的功业;这大概是想让君王敬德。履祥按:这是说继承二代而接受天命,就应当继承二代所以有美好功业的地方,不可沿袭它们所以灭亡的地方。君王如今开始任职。唉!就像孩子出生一样,没有什么不在于最初的出生阶段,自己给自己造成明智的命运。如今上天在君王开始任职时命他明智,命定吉凶,命定享有天命的年数。朱子说:君王开始任职时,不能不慎重对待自己的德行,就像孩子初生时,不能不慎重对待所受的习染。因为上层的习染会使人聪明,下层的习染会使人愚昧。所以,上天的命令正在开始任职之时:敬德就聪明、吉祥、年寿长久;不敬德就愚昧、凶险、国祚短促。要知道如今我刚开始任职,居住在新都,因此君王应当赶快敬德。君王运用德行,就可以祈求上天使国命长久。朱子说:上天没有一物不包含在它的体性之中。既然知道我刚开始任职、居住在洛邑,君王怎么可以不赶快敬德呢?能够祈求天命长久的,只在于德行罢了。履祥按:这两节回应前一章,是说上天所降的天命究竟美好还是败坏,无法预知;我所知道的,只是君王开始任职、居住新都时,必须赶快敬德,以德行保守天命罢了。君王千万不要因为小民过分地采用不合常法的行为,就也敢于任意杀戮,借此治理百姓,使他们像有功一样。君王的地位在于德行居首,小民才会以君王为法来行事于天下,这样君王就会显明。苏氏说:商人的风俗已经萎靡不振,他们过分采用非常之法,已经很久了。召公告诫君王,不要因为小民过分采用非常之法,就也敢在法外任意杀戮来治理他们。百姓有过错,实在是我的责任;等到他们有功,君王也就有德了,为什么呢?因为君王的地位,是百姓德行的先导和倡始。这样,法令就能行于天下,君王也会显赫。有人说:下文“有”字,是希望君王凭借小民来接受上天长久的命命,就像说“凭借某军”那样;这里是告诫君王,不要因为小民过分采用不合常法,就又用杀戮来治理他们。意思是应当端正自身、率领下属,不专务刑罚;这样解释,下文就与苏氏的说法相同。叶氏说:“刑”是效法、取法的意思。上下共同勤勉忧恤百姓,要说:我所受的天命,愿能像有夏那样长久,不要使有殷那样的长久年数有所中断;希望君王凭借小民来接受上天长久的命。苏氏说:君臣一心,勤勉地忧恤百姓,希望君王承受天命的年数像夏、殷那样长久,并且把民心看作天命。陈氏说:小民的心归附了,君王就能接受上天长久的命。林氏说:君王如果能在上面敬德,小民在下面以他为法,那么上天就会使国命长久。这就是所谓凭借小民来接受天命。履祥按:这一篇是旅王像公爵一样讲话,所以希望上下共同勤勉忧恤百姓。行拜手礼、叩头礼说:我这个小臣,谨敢把君王的仇民、百位君子以及友善的百姓,保全并接受君王威严的命令和光明的德行。君王最终承受上天已经成就的命令,君王也将显赫。苏氏说:众多殷人虽然已经大为振作,但召公担心其中仍有反复不安、自我怀疑的人,所以借着他们大规模会集的机会,使他们协调同心。“仇民”是殷朝的顽民和三监的叛乱者;“友民”是周人;“百君子”是殷、周两国的贤士大夫。从今以后,殷人、周人以及百位君子都共同保全并接受君王威严的德行。君王应当最终承受上天已经成就的命令,使自己的声名显扬于后世。林氏说:“仇民、百君子”,就像称顽民为多士一样。我并不敢把这看作辛劳,只是恭敬地奉上币帛,用来供助君王谨慎祭祀并祈求天命长久。苏氏说:我不敢把这件事当作辛劳,只是奉上币帛来帮助君王祈求天命长久罢了。王氏说:奉上币帛,是用来供助君王谨慎祭祀上下神祇,祈求天命长久。履祥按:这是本章末尾旅王所说的话。《洛诰》篇说(《洛诰》篇中的话并不出于同一时刻):周公行拜手礼、叩头礼说:我回来向您这个光明的君王复命。君王如果谦退得像不敢参与上天奠定天命、确定天命的事情,我就继承太保的职任,大力辅佐治理东土,奠定基础,建立百姓拥戴的明君之位。这里以下是周公交给使者呈献图和卜兆的话。
复,反命也。又如有复于王者,如愿有复也之复,盖吿也。后儒遂谓周公摄王至此复辟为王莽簒汉张本,可谓缪矣。基命定命,谓定都配天,所以基天命于始,而定天命于后也。王如弗敢及,谓王谦退如不敢预此,而使予继太保相宅于东土之洛,自此建立基址,以为君临天下之地也】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卜黎水,卜涧东、瀍西,旧云卜王城;卜瀍东,旧云卜下都。下都者,以处殷民也。按召公以戊申之朝至洛卜宅,则王城为已卜。厥既得卜,则经营则卜之为已吉。后七日而周公至又已达观于新邑营矣。迁都至重,质神明至肃。已营而卜涧瀍,定洛而卜河朔。召公卜之,周公又改卜之。圣人不尔为也。召公戊申之所卜,卜王城也。周公乙卯之所卜,卜下都也。先卜河朔,以殷民懐土,迁焉者便也。且自黎入河,自河入洛,其地亦不为逺。既而三者皆不吉,而为洛之食。食者,卜▯之时,史先定墨而灼之,正食其墨也。召公卜王城于洛,吉矣。周公卜下都,而亦惟洛之吉。则是洛邑之地,利于君,亦利于民,真王者之都与?图者,召公攻位之图;卜者,周公食洛之兆。或曰:作洛之事,周公主之,召公不敢専。达凡周公所献图及卜,即召公之卜,而周公逹之】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此王授使者复公之辞也。拜手稽首,尊周公也。吕氏曰:宅土中而作大邑,天之休命也。周公之来相宅,乃敬天之休命,非出于己私也。曰敬天之休足矣,而曰不敢不敬,益明见天命之当然而不敢不然也。见之明而后畏之笃。周公之于天命也,知之深然后言之力。成王之于周公也,知周公则知天矣。敬天之休而相宅,所以为周配答上天之休也。休常之吉,成王期与周公共当之。于周公不敢臣也,故曰我二人。然其以成王享歴年,敬天之休,则公也。以犹春秋师能左右之,曰以周公亲则叔父,职则大臣,流言之变可以去矣。而东正来归之后可以闲矣。而作洛,周公非固好为之,畏天命也。畏天命故不敢不为也】周公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此下乃周公率百工迎成王于周以居洛而告之也。观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与惟以在周工往新邑之辞可见。王氏曰:殷盛也,如五年再殷祭之殷。周公既制礼作乐,而成王于新邑。举盛礼以祀,凡典籍所无而于义当祀者,咸次秩而祀之也。朱子曰:「自此以下渐不可晓,葢不知是何时所言】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此百工即作洛时见士之百工也。周公整齐百官,使从王于周,盖欲成王躬率百官往洛邑也。周公教羣臣事君之道,惟曰庶尽其所有之职事耳,不当自以为有功也。然在王则当即命之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盖于元祀之时,以其有功者告于神明,所谓铭于太常,藏在盟府者也。惟与也乂命之曰:「汝受君命,益当加厚于辅賛之事,而视此记功之籍,不可自隳前功也。」盖于羣臣,使其以有功见知为喜,而又戒其恃功,勉其保功,此成王之所以悉自教工也。朋友之也,谓友羣臣也。其往谓往洛邑也。后汉书引此作「慎其往】无若火始▯▯,厥攸灼叙弗其絶,厥若▯及抚事如予【▯小明也,此戒其以明察自用也。火始▯▯,自是彰灼次第不可扑遏。人君以小明自用,机熟而日炽,则不可救矣。故王之顺若彛常,及其抚治政事,皆当如予,不可聪明乱旧,苛察生事也】惟以在周工往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周公欲王以所从于周之百工率之以往新邑,使向往即就其僚采之事,浚明奋扬以成其功,而惇厚图大以裕其俗,则成王其永有辞于后世矣。葢建都之始,治体风俗于是关系,励精者乏寛大之体,而寛大者少振励之功,二者兼之于振励奋发之中,有优柔寛大之意,此一代治体之所以为全美,而成王之所以永有辞于世也】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惟公德。」
译“复”是返回复命的意思,也像有人向君王报告时所说的“复”,大概就是告知。后来的儒者于是说周公摄政,到了这里归还君位,成为王莽篡夺汉朝的先例,可以说是荒谬了。“基命定命”,是说确定都城并配享上天,开始为天命奠定基础,后来使天命确定。“君王如果不敢参与”,是说君王谦退得像不敢预先参与这件事,于是让我继续辅佐太保,在东土的洛邑相看宅地,从此建立根基,作为君临天下的地方。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水一带,先在黄河北岸的黎水占卜,接着在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占卜,结果都只以洛邑为吉。我又在瀍水以东占卜,也只以洛邑为吉。于是派人带着地图来,并呈献卜兆。占卜黎水,旧说认为是占卜王城;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旧说认为是占卜王城;占卜瀍水以东,旧说认为是占卜下都。下都,是用来安置殷人的地方。按:召公在戊申日早晨到洛邑占卜宅地时,王城已经占定了。既然已经得到吉卜,就开始营建;所占之地已经吉利。七天以后周公到达时,又已经亲自看到新都在营建了。迁都极其重大,询问神明必须极其严肃。已经营建之后又占卜涧水、瀍水一带,是先确定洛邑,再占卜黄河北岸。召公占卜一次,周公又改占一次。圣人不会这样做。召公在戊申日所占,是王城;周公在乙卯日所占,是下都。先占卜黄河北岸,是因为殷人留恋故土,迁到那里较为便利;而且从黎水进入黄河,再从黄河进入洛水,路程也不算远。后来三处都不吉,却以洛邑为吉。“食”是说占龟时,史官先确定龟兆的墨痕,再加热灼烧,正好使墨痕应验。召公在洛邑占卜王城,已经得吉;周公占卜下都,也只有洛邑吉利。这就是说,洛邑这个地方对君王有利,对百姓也有利,真是王者的都城吗?所谓“图”,是召公经营营建位置的图;所谓“卜”,是周公得到洛邑吉兆的占卜。有人说:营建洛邑的事由周公主持,召公不敢独断。凡是周公所呈献的图和卜兆,就是召公所占卜的结果,由周公转达。君王行拜手礼、叩头礼说:“公爵不敢不敬重上天的美好命令,前来相看宅地,以营建周朝相配的美好之地。”公爵已经确定宅地,派人来,让我来看您所占得的吉兆,恒常都是吉利的。我们二人共同守持正道。公爵您应当使我享有万亿年,恭敬地敬奉上天的美好命令。”行拜手礼、叩头礼,感谢您的教诲。这是君王交给使者答复周公的话。拜手、叩首,是表示尊敬周公。吕氏说:居处天下中央而建造大都邑,是上天美好的命令。周公前来相看宅地,是敬重上天的美好命令,不是出于自己的私意。说“敬重上天的美好命令”已经足够,却又说“不敢不敬重”,更加说明他清楚地看见天命本来如此,所以不敢不如此。看得明白,然后畏惧得深切。周公对于天命,是了解得深,所以说得有力量。成王对于周公,是认识周公就等于认识上天。敬重上天的美好命令而相看宅地,是为了替周朝配合并回应上天的美好命令。上天恒常的吉祥,成王希望同周公共同承担。成王不敢把周公当作普通臣下,所以说“我们二人”。然而,要使成王享有长久年寿、敬奉上天的美好命令,这件事在周公。这里的“以”,就像《春秋》中说老师能够左右辅佐他;按亲属关系,周公是叔父,按职任是大臣,流言造成的变故就可以消除;而东征平定、叛者归附以后,就可以安定了。营建洛邑,并不是周公本来喜好这样做,而是畏惧天命;因为畏惧天命,所以不敢不做。周公说:“君王开始举行殷人的礼仪,在新都举行祭祀,把典籍没有记载而按道理应当祭祀的对象全都分别祭祀。”这里以下是周公率领百官到周地迎接成王,让他居住在洛邑时对他说的话。由“我整齐百官,派人跟随君王到周地”和“只把在周地的官员带往新都”等话可以看出。王氏说:“殷”是盛大的意思,如同‘五年举行两次盛大祭祀’中的‘殷’。周公已经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成王在新都举行盛大礼仪祭祀,把凡是典籍没有记载、但按义理应当祭祀的对象,都分别安排次序加以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朱子说:“从这里以下渐渐难以理解,大概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说的。”我整顿百官,派人跟随君王到周地;我只是说,希望各人都尽到自己的职事。如今君王立即下令说:“记载有功的宗族和臣下,凭功劳列入大祭祀。”又下令说:“你们接受君命,应当更加忠厚地辅佐君王,大大察看记载功劳的簿册,你们要各自把一切教导官员的事情做好。”年轻的君王要亲近群臣,年轻的君王要亲近群臣,前往洛邑。这些百官,就是营建洛邑时所见的百官。周公整顿百官,使他们跟随君王到周地,大概是想让成王亲自率领百官前往洛邑。周公教导群臣侍奉君王的道理,只说希望他们尽到各自所有的职事,不应当自以为有功。然而对君王来说,就应当立即下令说:“记载有功的宗族和臣下,凭功劳列入大祭祀。”就是在大祭祀时,把有功者告知神明;这就是所谓把功绩铭刻在太常旗上,收藏在盟府中。又下令说:“你接受君命,更应当加厚辅佐之事,并察看这份功劳簿册,不可自行毁掉先前的功业。”这是让群臣以有功而被知晓为喜悦,同时又告诫他们不要倚仗功劳,勉励他们保全功业;这就是成王教导百官各尽其职的原因。“朋友”是说亲近群臣;“其往”是说前往洛邑。《后汉书》引用这句话作“慎重对待前往之事”。不要像火刚开始微明时那样,等到它燃烧的地方按次序显露出来,就无法使它断绝。这件事若顺从常道,并且处理政事像我一样。这里的“微明”是小小的明亮;这是告诫不要凭借一点聪明自作主张。火刚开始微明,随后就会逐步显著、炽烈,无法扑灭。君王如果凭一点小聪明自作主张,势机成熟后就会日益炽盛,便不可挽救。所以,君王遵循常道,以及处理政事,都应当像我一样,不可凭聪明扰乱旧制,因苛细明察而制造事端。把在周地的官员都带到新都,让他们前往并就任各自的属官职事,显明才智,奋发建功,使政事厚重宏大、民俗宽裕,那么你将永远在后世留下美好的声誉。周公希望君王率领那些随从自己到周地的百官前往新都,使他们到任后立即办理各自属官的事务,充分发挥才智、奋发建功,并且以宽厚宏大的方式治理,使民俗宽裕;这样成王就会永远在后世留下声誉。大概建都之初,治国的体制和风俗都在这里形成,关系重大。振作精进的人缺少宽厚的气度,宽厚的人又少有振作奋发的功劳;应当在振作奋发之中兼有宽柔厚大的意味。这样,才是一代治国体制的完整美好,也是成王能够永远在世间留下美名的原因。君王说:“公爵明察地保佑我这个幼冲的君王,公爵称扬极其显明的德行,凭借我这个小子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奉行并答复上天的命令,使四方长久和谐,使百姓居住在洛邑大都,厚重地举行宗庙大礼,隆重而有次序地举行大祭祀,把典籍没有记载的祭祀对象也全都按次序祭祀;这一切,都是公爵的德行。”
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此成王答周公祀于新邑及教王抚事明作有功等语,旧本类附于后章之下,今附于此。王意谓公明保予冲子,举大明之德以我对扬文武之功,奉答上天之命,和久四方之民,而居宅洛师,加厚功宗之大礼,以称秩元祀,咸秩无文。至于教工抚事明作有功等事,则惟公德之明光着于上下,勤施于四方,而旁达之人皆作兴和敬,以迎治平,皆晓然知文武之所勤教耳。岂予冲子所能及哉?予但夙夜斋戒毖谨奉祀而已,其余非我所能及也】公曰:己,汝惟冲子惟终,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乃惟孺子颁,朕不暇聼,朕教汝于棐民彞。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逺用戾【此周公答成王冲子毖祀之说,而又教成王以统御诸侯教养其民之道也。旧本在汝永有辞之下,今附于此。葢成王于是年既长矣,而以冲子退托自居,故周公告之曰:己者,欲其勿为退托也。汝为冲子亦既长矣,当思终之之责。夫有天下宅土中朝诸侯,必知诸侯之诚伪而后黜陟各当其知之者,无他术,亦曰敬而已矣。享献也,凡诸侯朝贡于天子谓之享。有者或有之辞也。其或有不享,非不供职贡之谓也。诸侯贡享之礼,视其秩固有定数,但其时拜跪升降揖逊俯仰其仪为多,使其于仪不及其物,是谓不享。盖其轻傲存于中,则惰容见于外。惟诸侯不用心于享上,故国人化之,亦将曰不必享于天子矣。举国不知有天子,则其施之政事必有爽乱王度而侮蔑礼法者,此识察诸侯之要也。天下之事无穷,圣人之心不已,周公固有施行未及者。】而平日所以吿成王棐辅民彛之道,固亦甚悉也。故于此又勉成王以颁我所不暇者,聼我所教辅民彛者。于此二者而不勉,则非所以为长国计也。乃正父武王也。周公平日惟笃厚继叙武王之事,在成王亦能如此,则天下不敢废乃命矣。王往洛邑,其敬之哉!我其退休田野,惟明农事。王其往彼洛邑,寛裕我民,则无逺而皆至矣。盖京师天下之本,寛裕之政行焉,则四方归之,不待言者。吕氏曰:「武王殁,周公如武王,天下所以不废周公之命;周公去成王,如周公,天下所以不废成王之命也】王曰:「公功棐廸笃,罔不若时【此答周公之辞,与明农之请,谓公之功已至,然所以辅导于者,愿益加厚,罔不如今日,未可去也。朱子曰:「此下疑有缺文】王至新邑,十有二月,烝于文武,命周公其后。王归宗周。洛诰》曰:「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四方廸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廸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洛诰自此以下疑皆成王在洛之言,上下必有缺文。廸乱,谓向进于治也。宗礼,即谓周公所制六典礼制,犹未定也。敉公功,谓久安于公之成效而不变也。廸将,向导而大之。二后字皆谓王归周,留公于后以治洛也。朱子谓与唐留后之后同义。王命周公谓「予小子其自洛退即君于周,而命公在后以治洛」,盖洛邑天下中,四方方向导于治,而周公所制之礼尚未底定,则人心亦岂能久安于公之已效而不变乎?公其开导而将大之,其在后监我多士与师众与百工,诞保文武受民治为四方之辅。朱子曰:「四辅犹四隣也】王曰:「公定,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朱子曰:「此王与公诀而归之言也。公定居洛,予往归周,盖公之功人心方肃而迎之,只而说之,公无困我而求去,使我不胜其任也。然我亦惟无怠其所以康乂之事,公但勿替其所以仪刑百辟者,则四方其世享公之功矣。」呉氏曰:「前汉书多引『公无困我』,当是】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朕恭。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此周公许成王留之辞也。谓王命予来此洛邑,承保文祖及乃光烈考武王受命之民,且益大我以恭敬其事,此答上文「诞保文武受命民」之语也。孺子来视宅洛之新规,増重周官之制,加厚殷献臣之贤,其治为四方之新辟,为周家敬德之始。
译这种光明照耀上下,勤勉地施行于四方,各处的人都兴起肃穆恭敬之心,迎接天下太平;没有人不明白文王、武王勤勉教化的事情。我这个幼冲的君王只能早晚谨慎地祭祀。这是成王答复周公关于在新都祭祀,以及教导君王处理政事、显明才智、建立功业等话;旧本大都把它附在后章之下,现在把它附在这里。君王的意思是说:公爵明察地保佑我这个幼冲的君王,举出极其光明的德行,让我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奉行并答复上天的命令,使四方百姓长久和谐,居住在洛邑大都;又加厚宗庙大礼,隆重而有次序地举行大祭祀,把典籍没有记载的祭祀对象也全都按次序祭祀。至于教导官员、处理政事、显明才智、建立功业等事,都是公爵的德行光明照耀上下,勤勉施行于四方;各处的人都因此兴起肃穆和敬之心,迎接太平,明白文王、武王勤勉教导的功业。这哪里是我这个幼冲君王所能达到的呢?我只是早晚斋戒,谨慎地奉行祭祀罢了,其余事情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周公说:“好了!你这个幼冲的君王,务必要有始有终。你应当敬慎地记住百官接受祭享的情况,也要记住那些没有接受祭享的。祭享重在礼仪,礼仪如果不能落实到祭品上,就只能说没有享祭;关键在于不把心思用于祭享。凡是百姓,只要说没有享祭,便只是在做事时发生差错而受到轻慢侮辱。于是只能把这些告诫分授给年轻的君王,而我没有闲暇详细听取;我要教导你辅助百姓、遵循常道的事情。你如果竟然不努力,难道这就是不能长久的原因吗?你要厚重而有次序地对待你的正父,没有一件事不依从我,不敢废弃你的使命。” 你去吧,要恭敬行事。现在我大概可以明白农事了吗?他们使我的百姓富足,不论远近都来归附【这是周公回答成王“冲子毖祀”的话,同时又教成王统御诸侯、教养百姓的方法。旧本在“汝永有辞”之下,今附在这里。成王在这一年已经长大,却还以年幼为辞、谦退自居,所以周公告诉他说:所谓“己”,是希望他不要再以年幼为辞推脱。你虽是年幼的君主,如今也已经长大,应当想到把事情办到底的责任。拥有天下、居于土中的天子面对诸侯,必须先知道诸侯的忠诚或虚伪,然后对他们分别升黜,才能各得其当。要做到这一点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说要恭敬罢了。“享”就是进献,凡诸侯朝见并向天子进贡,叫作“享”。“有”是表示或然的语气。有的诸侯或许有不“享”的情况,并不是说他们不供奉职贡,而是说诸侯进献的礼仪,按照他们的等级本来有固定的数量;但当时行礼时,拜跪、升降、揖让、俯仰等仪节很多,如果他们在仪节上做得不如物品进献那么周全,就叫作“不享”。大概是因为内心存有轻慢,外表便显出懈怠的姿态。诸侯只要不用心事奉天子,国人就会受其影响,也将说不必向天子进献了。全国都不知道有天子,那么他们施行政事时,必然会违背王朝法度、侮慢礼法。这正是考察诸侯的关键。天下的事情没有穷尽,圣人的心志也不会停止,周公当然还有来不及施行的事情。】而且,他平日用来告诫成王、辅佐百姓、整治人伦的道理,本来就讲得十分详尽了。因此,他在这里又勉励成王,把自己无暇办理的事情颁行下去,并听从自己所教导的辅佐百姓、整治人伦之道。这两件事若不勉力去做,就不是为国家长远打算的方法。所谓“乃正父”,就是武王。周公平日只是一心笃厚地继承、叙述武王的事业;成王如果也能这样做,天下就不敢废弃你的命令。王去洛邑吧,要恭敬行事!我将退居田野,只明察农事。王去洛邑,使我的百姓宽裕富足,那么无论远近都会前来归附。大概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宽裕百姓的政令在那里施行,四方自然会归附,不必再说。吕氏说:“武王去世后,周公像武王一样,所以天下不废弃周公的命令;周公离开成王后,成王像周公一样,所以天下不废弃成王的命令。”】王说:“公的功业已经成就,辅导我的工作也很深厚,没有什么不像今天这样【这是回答周公的话。周公请求明察农事,是说您的功劳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但您对我的辅导,希望更加深厚,凡事都不要不像今天这样,您还不能离去。朱子说:‘这以下恐怕有缺文。’】王到达新邑,在十二月举行烝祭,祭祀文王、武王,命令周公留在后方治理。” 王回到宗周。《洛诰》说:“王说:公啊,我这个小子将退回周地去登上君位,命令公留在后方。四方正在向治而进,但还没有安定;宗礼也还没有能够使公的功业长久安定。公要开导并扩大它,留在后方监督我的士、师、工,广大地保全文王、武王所承受的人民,使他们得到治理,成为四方的辅佐【《洛诰》从这里以下,恐怕都是成王在洛邑所说的话,上下必有缺文。“廸乱”,是说向前进而达到治理。“宗礼”,就是周公制定的六典礼制,还没有完全确定。“敉公功”,是说使周公已经取得的成效长久安定而不改变。“廸将”,是开导并扩大它。两个“后”字,都是说王回到周地,留下周公在后方治理洛邑。朱子认为与唐代留后之“后”意义相同。王命周公,意思是“我这个小子从洛邑退回周地去登上君位,命令公留在后方治理洛邑”。洛邑位于天下中央,四方正在向治理归附,而周公制定的礼制还没有完全确定,那么人心又怎么能长久安定于周公已经取得的成效而不改变呢?公应当开导并扩大它,留在后方监督我的众士、师众和百工,广大地保全文王、武王所承受的人民,使他们得到治理,成为四方的辅佐。朱子说:‘四辅,就是四邻。’】王说:‘公已经安定下来,我要回去了。公的功业恭敬地发扬光大,庄严而可喜,公不要使我困窘啊!我只会不懈怠地办理使国家安康的事务,公不要废弃作为百官表率的法则,这样四方就会世世代代享受您的功业【朱子说:‘这是王同周公诀别、返回周地时所说的话。’ 公在洛邑安定居住,我回去周地;大概因为公的功业已经使人心肃然,人们正在恭敬迎接并喜悦地接受您。公不要使我感到困顿而请求离去,使我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然而我也只会不懈怠地办理使国家安康太平的事务,公只要不要废弃作为百官仪表法则的准绳,那么四方就会世世代代享受您的功业。”吴氏说:“《前汉书》多次引用‘公无困我’,应当就是】周公拜手稽首说:‘王命令我来到这里,承受并保全文祖所接受天命的人民,以及您光明盛大的先父武王,并使我的恭敬之心更加宏大。小孩子您来察看洛邑新居的规划,增厚周官的典制,厚待殷朝贤臣,使这里的治理成为四方的新君,使之成为周家恭敬行事的开端。并且说:从这里居于天下中央而施行政教,万邦都得到休美,这就是王的功绩。我旦和众位卿大夫及各类治事之臣,将加厚前人的成就,以回应天下众人,成为周家诚信的先导。考察并彰明我的明君作为天下法则的道路,完全发扬文祖的德行。’【这是周公答应成王留下的言辞。意思是:王命令我来到洛邑,承受并保全文祖以及您光明盛大的先父武王所承受天命的人民,同时又使我更加恭敬地办理此事。这是回答上文‘广大地保全文王、武王所承受的人民’。小孩子您来察看洛邑新居的规划,增重周官的制度,厚待殷朝贤臣,使这里的治理成为四方的新君,成为周家尊敬德行的开端。
王盖定都之初观望一新,故谓之新辟,而始迁之君。】亦后世之所倡始,故谓之恭。先曰:其自是宅中出治,万邦咸休,则为王之成绩。盖成王虽归周,然洛邑为东都,则朝觐会同政令皆出于此,王但不常居耳。故周公以自时中乂望之,若予以此多子众卿大夫及凡治事之臣,増厚前人之成烈,以答天下之众望,为周家诚臣之首。成我明辟仪刑天下之道,益殚尽文祖之德,使无未尽之事,此答勿替刑等语也】伻来毖殷,乃命寜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此又述成王命留之礼,而周公以告于文武也。盖成王既面留周公,又使人以留公之意告殷民,而以秬鬯二卣锡公安定于洛邑。苏氏谓黑黍为酒,合以郁鬯,所以祼也。宗庙之礼,莫重于祼。王使人来吿谕庶殷,且以秬鬯绥寜周公。曰明禋,曰休享者,何也?事周公如事神明也。古者有大賔客以享礼,礼之酒清人渴而不饮,肉干人饥而不食也。故享有体荐,岂非敬之至者?则其礼如祭也与?然周公则不敢当此礼,故不敢宿。宿,肃也。则以此二卣禋于文武,而为成王祈福。其辞若曰:恵徼笃厚继叙之福,使王无有疾厉,使子孙万年厌饱乃文武之德。殷民亦长有化成之效,王其使殷民承顺治叙,虽万年之逺,其永观化懐德。此葢祈治洛化商之福,归之成王也】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嵗,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王賔杀禋咸格,王入太室祼。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戊辰,十二月日也。王至洛或久。戊辰祭告尔烝者,每嵗冬常祭也。牲用骍,周尚赤也。此为周公留后于洛,故不用太牢常礼,而各以特牲。逸史逸也。成王时大典册皆史逸为之。此祝册所吿惟告王归周,而周公在后。治洛,余无他辞,宾迎也。谓迎牲也。禋,精意以享也。咸格,诸侯羣臣皆助祭也。太室者,清庙中央之室,祼郁鬯以降神也。王命周公后者,命之于庙也。作《册逸诰》,上册、祝册也。此册,册命也。逸诰,史逸读册以告公也】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旧说,惟七年者,即作洛之年,系年于篇终也】【履祥按:洛诰、召诰相为始终。然惟《洛诰》之纪散无伦次。有周公在洛使吿图卜往复之辞,有周公归周迎王往洛对答之辞,有成王在洛留周公于后而归周之辞,有周公为王留洛而相勉叙述之辞。然辞从其辞,事从其事,各以类附,而无往来先后之序。盖其月日先后已具在系年之史,故此篇事辞各以类附,不嫌于辞杂也。然是篇当亦多有缺文错简,此必伏生口授之讹,而安国于错乱磨灭者,又多以伏生之书为定,亦或于此失之】清庙之颂曰:「于穆清庙,肃雝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集传曰:言「于穆哉」,此清静之庙,其助祭之公侯皆敬且和,而其执事之人又无不执行文王之德,既对越其在天之神,而又骏奔走其在庙之主,如此,则是文王之德岂不显乎?岂不承乎?信乎其无有厌斁于人也】○朱子曰:「书称王在新邑烝祭歳,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实周公摄政之七年,而此其升歌之辞也。」《书大传》曰:「周公升歌清庙,茍在庙中尝见文王者,愀然如复见文王焉。」《乐记》曰:「清庙之瑟,朱▯而防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履祥按:「不显不承」,说者曰:「岂不显乎?岂不承乎?」于义不通,「不」字当读作「丕」。凡诗美辞而加「不」者,皆「丕」字也。如古祝词曰:「不显大神」,葢谓「丕显大神」也。古字通用,或传冩误也。是又当为读诗者言之】
译王大概在初定都邑之时,看到一切焕然一新,所以称为“新辟”;又因为他是最初迁居这里的君主,所以称为“恭”。先说:从这里居于中央而施行政教,万邦都得到休美,这就成为王的功绩。成王虽然回到周地,但洛邑是东都,所以朝觐、会同以及政令都从这里发出,只是不常住在这里罢了。因此周公希望他能够从这个中央之地施行政教;自己则将与众卿大夫及所有治事之臣,加厚前人的盛大功业,以回应天下人的期望,成为周家忠诚臣子的首领;成就我这个明君以身作则、使天下效法的道路,竭尽力量发扬文祖的德行,使没有尚未完成的事情。这是回答‘不要废弃法则’等话。】使者来告诫殷人,于是王命令用两卣秬鬯酒来安定我,说这是明洁的祭祀。我拜手稽首,承受这美好的祭享,不敢留宿,于是把酒祭献给文王、武王。愿上天厚重地赐予继承先业、延续功德的福祉,使王没有疾病灾害,使子孙万年饱享您的德行;殷人也长久享有教化成功的功效。王应使殷人承受并遵循治理和秩序,即使相隔万年之久,也永远看到我的子孙怀有德行。【这里又叙述成王命周公留下的礼仪,周公则把这件事告诉文王、武王。成王当面挽留周公后,又派人把挽留周公的意思告诉殷民,并用两卣秬鬯酒赐给周公,使他在洛邑安定下来。苏氏说:黑黍酿成酒,再配以郁鬯,用来灌祭。宗庙礼仪中,没有比祼祭更为隆重的。王派人来告谕众殷人,同时用秬鬯酒使周公安定下来。为什么说“明禋”、说“休享”呢?这是把侍奉周公当作文神一样。古代遇到大宾客时举行享礼,礼仪所用的酒是清酒,客人渴了也不能饮;肉是干肉,客人饿了也不能食。因此享礼有体荐,难道不是敬意到了极点吗?那么这种礼仪大概就如同祭祀吧?然而周公不敢承当这样的礼,所以不敢留宿。“宿”就是肃敬的意思。因此他把这两卣酒祭献给文王、武王,为成王祈求福佑。他的祷辞大概是说:愿赐予厚重地继承、延续先业的福祉,使王没有疾病灾害,使子孙万年饱享文王、武王的德行。殷民也长久享有教化成功的功效,愿王使殷民承顺治理和秩序,即使相隔万年之远,也永远看到教化并怀念德行。这大概是祈求治理洛邑、教化商人的福祉,并把它归功于成王。】戊辰日,王在新邑举行烝祭,祭祀每年的常祭。文王用骍牛一头,武王用骍牛一头。王命令史逸制作册书并宣读祝册,只告祭周公。周公留在后方治理,王以宾礼迎接牲体,举行禋祭,诸侯群臣都来助祭;王进入太室举行祼礼。王命周公留在后方治理,命史逸制作册书并宣读诰命,时间在十二月。【戊辰,是十二月中的一天。王到洛邑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戊辰日举行祭告;“烝”是每年冬季的常祭。祭牲使用骍牛,因为周人崇尚赤色。这是因为周公留在洛邑后方,所以不用太牢的通常礼制,而分别使用一头特牲。“逸”是史官逸。成王时期的大典册命都由史官逸制作。这份祝册所告,只是告知王回到周地、周公留在后方治理洛邑,没有其他言辞。“宾”是迎接,指迎接祭牲。“禋”是以精诚之意祭享。“咸格”是诸侯和群臣都来助祭。“太室”是清庙中央的正室;祼用郁鬯酒,以降神。王命周公留在后方,是在宗庙中命令他。制作《册逸诰》,就是制作上文所说的册书、祝册。这份册书是册命;“逸诰”是史官逸宣读册书告知周公。】只有周公广大地保全文王、武王所受的天命,至今七年。【旧说,“七年”就是营建洛邑之年,把年代系在篇末。】【履祥按:《洛诰》和《召诰》前后相应。不过《洛诰》记事分散,次序杂乱。其中有周公在洛邑派人报告图卜、往复答问的言辞;有周公回到周地迎接王前往洛邑时的问答;有成王在洛邑留下周公在后方治理、自己回周地时的言辞;有周公为王留在洛邑而互相勉励、叙述事情的言辞。但言辞按照言辞归类,事情按照事情归类,各自依类编排,没有往来先后的次序。大概其月日先后已经载在编年史中,所以本篇把事情和言辞各按类别附列,并不嫌言辞混杂。不过本篇也应当有很多缺文和错简,这一定是伏生口授时产生的讹误;而孔安国对于错乱磨灭之处,又多把伏生所传之书作为定本,或许在这里也有失误。】《清庙》之颂说:“多么幽深肃穆的清庙啊,助祭的公侯都恭敬而和谐。众多的执事人员整齐有序,都奉行文王的德行。他们报答并敬奉在天的神灵,迅速奔走在宗庙之中。文王的德行难道不显明、不承继吗?它确实不会为人所厌弃。【《集传》说:这是说‘多么肃穆啊,这座清静的宗庙;助祭的公侯都恭敬而和谐,执事人员又无不奉行文王的德行。他们既报答并敬奉在天的神灵,又迅速奔走在宗庙之中。这样,文王的德行难道不显明吗?难道不被承继吗?确实不会有人厌弃它。’】○朱子说:“《尚书》称王在新邑举行烝祭,文王用骍牛一头,武王用骍牛一头;这实际上是周公摄政的第七年,而这里就是祭祀时升堂歌唱的歌词。” 《书大传》说:“周公登堂歌唱《清庙》,如果有人在庙中曾经见过文王,就会忧伤得仿佛又见到了文王。”《乐记》说:“《清庙》的瑟,用朱弦而以小木柱调节声音;一人领唱,三人应和,仍然留有古乐的余音。【履祥按:‘不显不承’,解释的人说:‘难道不显明吗?难道不承继吗?’从意义上说不通;‘不’字应当读作‘丕’。凡是《诗》中赞美的言辞而加‘不’字的,都应是‘丕’字。比如古代祝辞说‘不显大神’,大概就是‘丕显大神’,即‘极其显赫的大神’。这是古字通用,或者是传抄错误。这里也是对读《诗》的人说的。】
逸周书·作雒觧》曰:周公敬念于后,曰:「予畏周室克延,俾中天下宗及,将致政,乃作大邑成周于土中。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十七里。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凑。制郊甸方六百里,国西土为方千里【西土岐周通为圻内】分以百县,县有四郡,郡有鄙。大县立城,方王城三之一;小县立城,方王城九之一。郡鄙不过百室,以便野事农。居鄙得以庶士居,国家得以诸公大夫【居治也,鄙以众士治,国家以大夫得当作治】凡工贾市臣仆州里,俾无交为【不相杂交也】乃设丘兆于南郊,以祀上帝,配后稷、日月星辰、先王,皆与食。诸侯受命于周,乃建太社于国中。其疆东青土,南赤土,西白土,北骊土,中央黄土。凡将建诸侯,则凿取其方一面之土,苞以黄土,苴以白茅,以为土封。故曰「受削土于周室【苞覆,苴裹,土封封之为社也】乃立五宫:太庙、宗宫、考宫、路寝、明堂,咸有四阿、反坫、重元【据注,元字下合有重廊二字】重常、复格、藻税、移旅、盈惷、常畵【宫庙四下曰阿,反坫外向室也。重元累栋也,重廊累屋也。常累系也,复格三襦也。藻棁畵梁上之柱也。丞屋曰移旅,别也。惷谓藻井之饰也。言皆畵列柱为之也】内阶▯陛、堤塘、山廧【以黑石为阶,塘中庭道,堤谓为髙之也。廧谓畵山云】应门、库台、▯间【门者皆有台于库门见之,从可知矣。又以黑石为门限】八年周公分正东都命蔡仲邦之蔡蔡仲之命》篇曰:惟周公位冡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隣,以车七乗,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祗德,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蔡氏曰:周公位冡宰,正百工,武王崩时也。郭隣,孔氏曰:中国之外,地名。苏氏曰:郭虢也。周礼六遂,五家为隣。管霍,国名。武王崩,成王防,周公居冡宰,百官总已以聼者,古今之通道也。当是时,三叔以主少国疑,乗商人之不靖,谓可惑以非义,遂相与流言倡乱,以揺之,是岂周公一身之利害,乃欲倾覆社稷,涂炭生灵,天讨所加,非周公所得已也。故致辟管叔于商,致辟云者,诛戮之也。囚蔡叔于郭隣,以车七乗,囚云者,制其出入,而犹从以七乗之车也。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三年之后方齿录,以复其国也。三叔刑罚之轻重,因其罪之大小而已。仲叔之子克常敬德,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之成王而封之蔡也。周公留佐成王,食邑于圻内,圻内诸侯,孟仲二卿,故周公用仲为卿,非鲁之卿也。蔡,左传在淮汝之间,仲不别封而命邦之蔡者,所以不絶叔于蔡也。封仲以他国,则絶叔于蔡矣。吕氏曰:象欲杀舜,舜在侧微,其▯止于一身,故舜得遂其友爱之心。周公之位则系于天下国家,虽欲遂友爱于三叔,不可得也。舜与周公易地皆然。史臣先书惟周公位▯宰正百工,而继以羣叔流言,所以结正三叔之罪也。后言蔡仲▯庸祗德,周公以为卿士,叔卒,即命之王以为诸侯,以见周公蹙然于三叔之刑,幸仲▯庸祗德,则亟擢用分封之也】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德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往即乃封,敬哉【胡名仲字,言仲循文祖之德,改蔡叔之行,能谨其所行之道,故侯尔于东土,仲往之国益当敬之。吕氏曰:命书之辞虽称成王,实周公之意】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彞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此又因其率德改行而加勉之,盖前愆孝也,顺王命忠也,常言孝则可以移忠,为蔡仲言忠则可以为孝,违王命盖自流言之后,成王既知周公之德,必有戒谕之命,而管蔡卒挟武庚以叛也】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懐,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上文言其改行而已,此又推广之言天人之向背靡常,而善恶之事几亦众凡,不善之事皆足以为乱,非但不为蔡叔之为,亦非但如今日之所为而止也】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上言治乱,此言差失,亦推言迈迹垂宪之意】懋乃攸绩,睦乃四隣,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蔡氏曰:五者诸侯职之所当尽也】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聼,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中则无过不及,本聪明者举动必中,自不乱旧,非聪明而强为聪明者,必以妄作为智,此其所以乱旧章也,厥度即旧章,作聪明者以私意乱之,以侧言者听人言改之,人言之侧非视聼详审不可,而详视聼者亦惟无作聪明者能之】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往哉,无荒弃朕命【大纪曰:八年,蔡仲之国过洛见周公,周公曰:不如吾者勿与处,累我也;与我齐者勿与处,无益我也;惟贤于已者可与处也】
译《逸周书·作雒解》说:周公敬慎地考虑后世,说:“我害怕周王室不能长久延续,所以使天下中央成为诸侯所宗,并准备交还政权,于是在土地中央营建大邑成周。城墙方圆一千七百二十丈,外郭十七里。南面连接洛水,北面依靠郏山,使它成为天下交通汇聚之处。规划郊甸,方圆六百里;西土岐周通称为圻内,方圆一千里。把它分为一百个县,每县有四郡,每郡有鄙。大县筑城,方圆为王城的三分之一;小县筑城,方圆为王城的九分之一。郡和鄙不得超过一百户,以便从事田野农事。居住在鄙的地方,可以由众士治理;国家政务,则由诸公大夫治理【‘居’是治理的意思;鄙由众士治理,国家由大夫治理,‘得当作治’。】凡工匠、商人、市井之臣、仆役、州里居民,都使他们不相混杂交错【即不相混杂。】又在南郊设置丘坛和兆域,用来祭祀上帝,并以先祖后稷配祭;日月星辰、先王也都配享。诸侯接受周王的命令后,就在国都中央建立太社。它的疆域,东面为青土,南面为赤土,西面为白土,北面为骊土,中央为黄土。凡是将要建立诸侯国,就凿取相应方位的一面土,外包黄土,内裹白茅,用它作为社坛的土封。所以说‘从周王室接受削土’【‘苞’是覆盖,‘苴’是包裹;土封是封土为社。】于是建立五宫:太庙、宗宫、考宫、路寝、明堂;都建有四阿、反坫、重元【根据注文,‘元’字下合有‘重廊’二字】、重常、复格、藻棁、移旅、盈惷、常画【宫庙四面的屋檐叫阿;反坫是向外的室。重元,是重叠的栋梁;重廊,是重叠的屋宇;重常,是重叠的系联;复格,是三层的屋檐;藻棁,是在梁上柱子上绘画;承接屋宇的叫移旅,意思是分隔;惷,是藻井的装饰。就是说,这些地方都绘画并排列柱子来建造。】内有台阶和黑色的陛阶、庭中的道路和高堤、绘有山云的墙【用黑石作台阶;塘是庭院中的道路;堤是把道路筑高;廧是绘有山云图案的墙。】有应门、库台、黑色的门限【各门都有台,库门的情况可以看出这一点;又用黑石作门槛。】” 八年,周公分派并治理东都。命令蔡仲在蔡地建立邦国。《蔡仲之命》篇说:周公担任冢宰,整治百官;群叔散布流言,于是把管叔在商地处死,把蔡叔囚禁在郭邻,给他七辆车;把霍叔降为庶人,三年内不与他同列。蔡仲能够奉行并敬守德行,周公任用他为卿士。蔡叔死后,才命令他在蔡地建立邦国。【蔡氏说:周公担任冢宰、整治百官,是武王去世时的事。郭邻,孔氏说是中国以外的地名;苏氏说‘郭’就是‘虢’。周礼的六遂中,五家为邻。管、霍是国名。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居冢宰之位,百官总摄事务而听命于他,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当时三叔认为君主年少、国家疑惧,乘商人尚未安定之机,认为可以用不义之说迷惑人心,于是共同散布流言、发动叛乱,来动摇王室。这哪里只是周公一人的利害,而是要倾覆社稷、使百姓遭受涂炭;上天降下的讨伐,不是周公能够停止的。所以把管叔在商地处死。‘致辟’是诛杀。把蔡叔囚禁在郭邻,给他七辆车;所谓囚禁,是限制他的出入,但仍让他乘坐七辆车随行。把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与人同列;三年以后才重新列入名籍,以恢复他的国。三叔刑罚的轻重,只是根据他们罪行的大小而定。蔡仲是叔的儿子,能够一贯恭敬地奉行德行,周公任用他为卿士。蔡叔死后,才向成王请命,把他封在蔡地。周公留下辅佐成王,食邑在圻内;圻内的诸侯有孟、仲二卿,所以周公任用蔡仲为卿,并不是鲁国的卿。蔡国据《左传》记载在淮水、汝水之间。蔡仲不是另行封国,而是命令他在蔡地建立邦国,是为了不使蔡叔在蔡地断绝后嗣;如果把蔡仲封到别的国家,就会使蔡叔在蔡地断绝后嗣。吕氏说:象想杀舜时,舜处于微贱地位,事情只关系到自己一身,所以舜能够成全友爱兄弟的心愿。周公所处的地位关系天下国家,即使想对三叔实行友爱,也不能做到。舜和周公互换处境,也都会这样。史臣先写‘周公担任冢宰、整治百官’,接着写‘群叔散布流言’,是为了明确三叔的罪过。后来又说蔡仲能够奉行并敬守德行,周公任用他为卿士;蔡叔死后,立即请王命使他成为诸侯,是为了表明周公对于惩罚三叔感到忧惧不安,而蔡仲既然能够奉行并敬守德行,便赶紧提拔任用并分封了他。】王这样说:小子胡,只有你遵循德行、改正行为,能够谨慎地实行自己的道术,所以我命令你在东方建立侯国。去承受你的封国,要恭敬啊!吕氏说:诰命中的话虽然称说成王,实际上是周公的意思:“你还要遮盖前人的过错,只要忠诚、孝顺;你于是要从自身做起,能够勤勉而不懈怠,以便给后代留下法则,遵循你祖父文王的常道和训诫,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这里又因蔡仲改正行为而加以勉励。遮盖前人的过错,是孝;顺从王命,是忠。常说孝可以转化为忠,这里对蔡仲说忠也可以成为孝。所谓违背王命,大概是指流言之后的事;成王既然已经知道周公的德行,必定有告诫训示的命令,而管叔、蔡叔最终还是挟持武庚反叛了。】“皇天并不偏爱亲近的人,只辅助有德者;民心没有固定不变的归向,只怀念施惠的人。行善虽有不同,最终都归于治理;作恶虽有不同,最终都归于混乱。你要以此为戒!”【上文只说改正行为,这里又推广来说,说明天与人的向背没有常规,善恶的事情也有许多种;凡是不善的事都足以导致混乱,不只是不能做蔡叔所做的事,也不只是停止于今天所做的这种事。】“要慎重对待事情的开始,也要慎重对待事情的结局;这样到最后就不会困厄。如果不顾及结局,最终就会陷于困穷。”【上文说的是治乱,这里说的是差失,也是推广说明从自身做起、给后代留下法则的意思。】“要努力成就你的功业,和睦你的四邻,以此藩卫王室,和睦兄弟,安抚救济小民。”【蔡氏说:这五件事,都是诸侯职责中应当尽力做到的。】“遵循中正之道,不要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法;详细审察你的视察和听闻,不要因为偏听偏信而改变法度,那么我就赞许你。”【中正就是没有过分和不及。本来聪明的人,举动自然合乎中正,不会扰乱旧制;不聪明却勉强装作聪明的人,必定把胡乱作为当成智慧,这就是他扰乱旧章的原因。“法度”就是旧有章法。自作聪明的人用个人意见扰乱它,又因偏听别人片面的话而改变它;对于片面的话,不经过详细审察视听就不能判断,而能够详察视听,也只有不自作聪明的人才能做到。】成王说:“唉,小子啊!你为什么还要像这样前往呢?不要荒废、抛弃我的命令。”【《大纪》说:成王八年,蔡仲到洛邑朝见周公。周公说:“不如我的人,不要和他相处,会连累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与我相同的人,不要和他相处,对我没有益处;只有比自己贤能的人,才可以和他相处。”
【履祥读《蔡仲之命》与《棠棣》之诗,未尝不悲周公之意也。嗟夫,周公亦幸有蔡仲耳。然命人子以改于其父之恶,一言足矣,而曰“改行”、“曰盖愆甚”,而又曰“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夫幸之深,故忧之切;忧之切,故言之详。周公闵管蔡之失道,固不容再有懿亲之变也,是以丁寜言之。如《棠棣》之诗,自死丧、急难,甚而至于闘防之事,辞愈详,事愈下,而感叹愈深。其志切,其情哀。盖处兄弟之变,其情辞若此,观者盖当思其言外之意云】九年封弟叔虞于唐【国语曰:董因谓公子重耳曰:嵗在大梁,将集天行。元年始受,实沈之星也。实沈之虚,晋人是居,所以兴也。今君当之无,不济矣。君之行也,嵗在大火,大火阏伯之星也。是谓大辰,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以封,且以辰出而以参入,皆晋祥也,而天之大纪也。○履祥按:旧说成王三年封唐叔,大纪从之,而唐厯志遂言成王三年嵗在丙午,星在大火,唐叔始封。今按诸厯各有短长,年数不同。武王十三年克商之嵗,嵗在鹑火,则十六年嵗在大火。至成王九年嵗复在大火。太初厯间以周公摄位之年,则成王九年乃为三年,嵗次甲午,星在大火。此国语所谓嵗在大火,是谓大辰,唐叔以封也。厯志以甲午为丙午,二字误,或厯不同尔。今系之成王几年】子产曰:「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夣帝谓已:『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实沈参神也。」○《史记》曰:「唐有乱,周公诛灭唐,遂封叔虞。」○《传》曰:「成王灭唐,迁之于杜。」○《史记》曰:「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故曰唐叔虞,字子干【按:平王锡晋文侯之命,称先王明事厥辟云云,又曰昭乃显祖,则叔虞之贤可知。翦桐之封,非实录,殆不可信】○秦穆公曰:「吾闻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后必大。』」○卫祝鮀曰:「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谓成王灭武庚,定四国之乱也】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故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于周为睦。分鲁公以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职事于鲁,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防、官司彞器,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皡之墟。分康叔以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吕,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畛土畧,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竟,取于有阎之土,以共王职,取于相土之东都,以防王之东搜。聃季授土,陶叔授民,命以康诰,而封于殷墟,皆啓以商政,疆以周索。分唐叔以大路、密须之鼓、阙巩、姑洗、懐姓九宗、职官五正,命以唐诰,而封于夏墟,啓以夏政,疆以戎索。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德,故昭之以分物。管、蔡啓商惎间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而囚蔡叔,以车七乗,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帅德,周公举之,以为巳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其命书云:「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冦,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曹文之昭也,晋武之穆也。曹为伯甸,非尚年也【按:祝鮀言王之封建,举武王、成王时事,不复论前后。其分殷氏诸侯族,则或东征以后之事,不可考矣】十有一年,周公在丰,作《无逸【大纪附此年】书无逸篇曰:「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人主者,小民之主,而所处则安逸之地,易纵于逸。无逸者,谓其勿纵于酒色躭乐与游观田猎之娯也。君子所以无逸者,必其先知稼穑之艰难,故处安逸之地则知小人之依,所以能体恤小民,不自纵逸,故能致小人之无怨,亦足以介吾身之夀康。人主而不先知稼穑之艰难,则处安逸之地不知小人之依,不知小人之依,则但知纵一身之欲,夫不知小人之依,则下致民怨,但知纵一身之欲,则享年不永。此一篇大意,篇首举其端,而篇内详之】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谚,俗语也;诞,虚夸也;皆谓其习为游谈夸诞也。视彼小人,其父母勤劳稼穑,其子尚有不能知者,乃逸之时,其为不善无所不至,况人主处尊安之地乎?
译【履祥读《蔡仲之命》和《棠棣》诗时,没有一次不为周公的心意感到悲伤。唉,周公也幸好还有蔡仲。然而,用改变父亲罪恶的道理来告诫人子的,一句话就足够了;可是周公却说“改正行为”,又说“遮盖过错”,还说“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正因为爱护得深,所以忧虑得切;忧虑得切,所以说得详尽。周公怜悯管叔、蔡叔失去正道,当然不容许再发生亲属中有德者变故的事情,因此反复郑重地告诫他。像《棠棣》诗,从死丧、急难的事情,一直说到争斗防御之事,言辞越来越详尽,事情越说越低微,而感慨却越来越深。它的意志恳切,感情悲哀。大概处在兄弟发生变故的情形中,感情和言辞就会像这样;读者应当思考其中言辞之外的深意。】成王九年,把弟弟叔虞封在唐。【《国语》说:董因对公子重耳说:“岁星在大梁之次时,将会汇聚并应合天命。元年开始承受天命,正是实沈星出现的时候。实沈所在的虚次,是晋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晋国兴起的征兆。如今您正当其时,如果不能成事,就没有希望了。您出行时,岁星在大火之次;大火是阏伯之星。这叫大辰,辰星有助于成就善事,后稷就是得到它辅助的。唐叔受封时,正值岁星从大火出现而进入参宿,这些都是晋国的吉祥,也是上天的大法则。” ○履祥考按:旧说成王三年封唐叔,《大纪》也沿用此说;《唐历志》于是说,成王三年岁在丙午,星在大火,唐叔开始受封。现在考察各家历法,各有长处和短处,所推算的年份并不相同。武王十三年灭商的那一年,岁星在鹑火;那么到十六年,岁星就在大火。到成王九年,岁星又在大火。《太初历》间或把周公摄政的那一年作为纪年起点,那么成王九年就是摄政后的三年,岁次甲午,星在大火。这就是《国语》所说的“岁在大火,这叫大辰,唐叔受封”。《历志》把甲午写成丙午,是两个字的错误,也可能是所用历法不同。现在把这件事系在成王九年。子产说:“当武王在位、邑姜正怀着大叔时,梦见天帝对自己说:‘我命令你的儿子名叫虞,将把唐赐给他,让他依附参宿,使他的子孙繁衍昌盛。’到孩子出生时,他手上有字,写着‘虞’,于是就用它给他命名。到成王灭掉唐国时,便把大叔封在那里,所以参宿成为晋国的星宿;实沈就是参宿之神。” ○《史记》说:“唐国发生动乱,周公诛灭唐国,于是封叔虞在那里。” ○《左传》说:“成王灭掉唐国,把它迁到杜地。” ○《史记》说:“成王和叔虞嬉戏时,把桐叶削成珪,交给叔虞,说:‘用这个封给你。’ 史佚于是请求选择吉日册立叔虞。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要记载它,礼官就要使仪式完成,乐官就要谱乐歌唱它。’于是便把叔虞封在唐地,所以称为唐叔虞,字子干。【按:平王赐给晋文侯的命书中,称说“继承先王,彰明侍奉君主的事业”等,又说“彰显你光荣的祖先”,由此可以知道叔虞的贤能。削桐叶封侯的故事不是实录,大概不可信。】○秦穆公说:“我听说唐叔受封时,箕子说:‘他的后代一定会昌盛。’ ” ○卫国祝鮀说:“从前武王灭商,成王使天下安定【指成王灭武庚,平定四国的动乱】,选立有明德的人,作为屏藩来保卫周王室。因此周公辅佐王室,在周国治理天下,使天下和睦。把大路车、大旗、夏后氏的璜、封父所产的繁弱弓,以及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分给鲁公,使他统领他们的宗族,辑睦分支族人,率领同类和众人,遵循周的法度。鲁公因而接受周王的任命,这就是让他在鲁国主持职事,以彰明周公的美德。又分给他土地田产、陪敦、祝宗、卜史、各种器物、掌管防御的官职和官府的常用器物;依靠商奄的民众,命伯禽统领他们,把他封在少皞的故墟。把大路车、少帛、綪茷、旃旌、大吕,以及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分给康叔;划定疆界和土地范围,从武父以南直到圃田以北的边界,取有阎之地的赋税来供给王室职事,取相土东都的土地来防备王在东方巡猎。聃季负责授予土地,陶叔负责授予民众,命令写在《康诰》中,把他封在殷墟。对这些地方,都先实行商代的政令,再用周的法则划定疆界。把大路车、密须的鼓、阙巩、姑洗、怀姓九宗和职官五正分给唐叔,命令写在《唐诰》中,把他封在夏墟。对那里先实行夏代的政令,再用戎人的法则划定疆界。这三个人都是叔辈,而且都有美好的德行,所以用分赐器物的方式彰明他们。管叔、蔡叔散布商人对王室的怨恨和离间,于是周王杀了管叔,囚禁了蔡叔,给他车七乘、徒众七十人。他的儿子蔡仲改正行为、遵循德行,周公举荐他,让他担任自己的卿士,引见给成王,并命令他治理蔡国。命书说:“王说:‘为什么不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武王的同母弟弟有八人:周公任太宰,康叔任司寇,聃季任司空,另有五人没有官职。曹是文王之昭,晋是武王之穆。曹国担任伯甸之职,并不是因为年长。【按:祝鮀所说的王室封建,举的是武王、成王时的事情,没有再考论前后次序。他所说分给殷氏诸侯的族人,有些或许是东征以后发生的事情,已无法考证。】十一年,周公在丰地,作《无逸》。【《大纪》把这件事系在这一年。】《尚书·无逸》篇说:“周公说:‘唉!君子应当处在不安逸的状态,先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这样即使身处安逸,也就会知道小民所依靠的是什么。【君主是小民的主人,而所处的是安逸的地位,很容易放纵于安逸之中。所谓无逸,是说不要沉溺于酒色、享乐、游观和田猎的快乐。君子之所以能够不安逸,必定是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所以处在安逸的地位时,便知道小民的依靠,从而能够体恤小民,不放纵自己,也就能使小民没有怨恨,并且足以使自身获得长寿安康。君主如果不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处在安逸的地位就不知道小民的依靠;不知道小民的依靠,就只知道放纵一己的欲望;这样会导致民众怨恨,而只知道放纵一己欲望,又会使享年不长。这是全篇的大意,篇首先提出端绪,篇中再详细说明。】观察那些小民,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耕种收获;他们的子女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游荡,满口俗语,既虚夸又悖谬,还侮辱父母说:‘从前的人没有见识。’【“谚”是俗语;“诞”是虚夸。都是说他们习惯于游谈和夸诞。看看那些小民,父母辛勤耕作,子女尚且有不知道艰难的;那么在安逸时,他们所做的不善之事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何况君主处在尊贵安逸的地位呢?】这就是周公为后世继位的君王感到忧惧,并把这件事首先提出作为告诫的原因。’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殷王中宗在位时,严肃恭敬,明慎敬畏天命,以天理作为自己的尺度来治理民众,谨慎畏惧,不敢荒怠安逸,因此中宗享有国家七十五年。【《无逸》原本是一篇完整的书,“周公曰”是史官加上的。中宗就是太戊。“严”是庄重,“寅”是明慎肃敬。严肃恭敬,是外在行为的整肃;明慎敬畏,是内心存有敬意。天命,是上天赋予的道理;自度,是以天理作为自己的尺度,不敢逾越。这里说的是商代中宗不贪安逸。中宗没有不敬畏的事,所以自然能够知道小民的依靠;因此治理民众时敬慎畏惧,不敢放纵,所有荒怠放纵的事情都没有。这就是他能够凝聚、巩固并保养国力,达到高寿,享有国家七十五年的原因,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寿命很长。】
此周公所以为后嗣王惧,而首援此以为戒也】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寜,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无逸本一篇之书,「周公曰」者,史臣所加。中宗,太戊也。严,庄重也;寅,明肃也。严恭敬之齐于外也,寅畏敬之存于中也。天命,天所付予之理也。自度,以天理为已尺度,不敢逾越也。此言商中宗之无逸也。中宗惟无不敬,故自能知小人之依,所以治民敬畏而不敢逸,凡荒纵怠弛之事皆无之,此所以凝固持养,能跻上夀,享国七十有五年,则其年夀盖可知矣】其在髙宗【句】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寜,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髙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髙宗,武丁也。旧劳于外,小乙欲武丁习知民事,使之处于民间,爰暨小人,谓于是乃与小人处而知小人之依也,亮隂说见《说命》,雍和也,所谓言乃讙也,嘉谓其教化风俗之美,靖谓其安寜富阜之效也。至于小大,葢不独小民无怨,凡羣臣在位者皆无怨也。此言髙宗之无逸也。髙宗惟旧在民间,故能知小人之依,所以即位之初,谨于出令,言而小民皆讙,在位之间不敢荒寜。嘉以美化其民,靖以保安其民,非惟小人无怨,而羣臣上下皆然。此髙宗所以无逸于民,既无怨而于身遂夀康也】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祖甲事说见《祖甲纪》,此言祖甲之无逸,惟其旧逃民间,身为小民之事,所以为天子之日,能知小人之依而保之惠之,尤不敢忽忘穷困之民。此祖甲之无逸,而享国亦永也,详见前纪】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夀,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此言后王之逸也,厥后谓中宗而后,髙宗而后,与祖甲而后也。生则逸谓其生长于安逸之中也。惟其生则逸,所以不知稼穑之艰难,惟其不知稼穑之艰难,所以不知小人之依,惟其不知小人之依,所以惟耽乐之从,惟其荒于耽乐,所以伤生伐性,罔或克夀。夫不知小人之依而惟耽乐之从,此乱亡之所必至,亦以享年之促而仅免耳。或疑年夀之脩短命也,周公以是为逸与无逸之由,不已迂乎?要之人主所处与常人异,子女之奉,声色之娯,酒醴之甘,驱骋田猎之好,嗜欲玩好,何求不获,一有纵逸之心,则必溺于此,皆伐性之斧斤,伤生之蟊贼也,其能克夀者鲜矣。然其间世主亦有纵逸而能夀者,又何也?是亦禀受之偶厖者尔,然而祸乱随之,如商辛是也,其患有甚于不夀者矣。○吕氏曰:周公既论无逸之理复举无逸之君以告成王也。严恭寅畏,盖中宗无逸之实。严则谨重,恭则降下,寅则肃庄,畏则兢业。合而言之,则敬而已矣。惟敬故夀也。主静则悠逺博厚,自强则坚实精明,操存则血气循轨而不乱,收敛则精神内守而不浮。凡此皆敬之力,而夀之理也。髙宗之嘉靖,不徒与民休息之谓,盖礼乐教化蔚然,安居于乐业之中也。髙宗享国五十有九年,于小大无时或怨。之后盖民气太和,导迎善气,是亦夀考之理也。祖甲保养恵爱庶民,虽鳏寡之微,亦不敢侮,故享国之久,亦操敬之力也。厥后立王,生则逸,是无逸之反也。耽乐之极,伐性丧生,无所不至,故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夀。又歴数悉陈其年,谓耽乐愈甚,则享年愈促也。大抵守身之本,自天子至于庶人,惟先知自爱,不失其身,然后万事自此次第而举。起其敬而收其肆者,莫大于是。此则周公忠爱拳拳之意也。商去周未逺,故周公以成王耳目所接者言之,其论逸王则从其后者槩言之,非谓三君之后,其君皆逸,以意逆志可也】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此言我周无逸之家法,而文王为详,盖成王所闻见为尤近也。抑畏,谦畏严敬也。抑畏则无逸不在言也。卑服,谓自卑下以服勤其事也。即就也。康功,谓安民之事。田功,即教民稼穑之事,如孟子所述制其田里,教之树畜,耕者九一,关梁无征之类是也。徽柔则平易近民,而非姑息之柔。懿恭则即之温良,而非外貌之恭。懐保小民,其心常在于保养小民,而小民之中有鳏寡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尤先于此。
译中宗之后是高宗。【此处“高宗”另起一句。】高宗在即位以前长期在外劳作,和小民一起生活;到他即位时,有时在居丧期间三年不说话。他不说话时,一旦开口便使上下和睦;不敢荒怠安逸,使殷邦美善而安定,以至于无论大小事情都没有人时常怨恨。因此高宗享有国家五十九年。【高宗就是武丁。“旧劳于外”,是说小乙想让武丁熟悉民间事务,所以让他生活在民众中;“爰暨小人”,是说他因此和小民相处,知道小民的依靠。“亮阴”的解释见《说命》;“雍”是和睦,也就是所谓一开口便使人和悦。“嘉”是说教化风俗美善,“靖”是说国家安宁富足的成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至于大小事情,大概不只是小民没有怨恨,凡是在位的群臣也都没有怨恨。这说的是高宗不贪安逸。高宗过去长期生活在民间,所以能够知道小民的依靠;因此即位之初,发布命令十分谨慎,一开口,小民就都喜悦;在位期间也不敢荒怠安逸。他用美善的教化使民众改善,用安定的政策使民众得到保全,不只是小民没有怨恨,上下群臣也都如此。这就是高宗能够使民众不受安逸之害,既没有怨恨,自身也获得长寿安康的原因。祖甲在位时,他认为做王是不义的,过去曾经做过小民;到他即位后,因此知道小民的依靠,能够保全、惠爱众民,不敢侮慢鳏寡之人,所以祖甲享有国家三十三年。【祖甲的事情见《祖甲纪》。这里说祖甲不贪安逸,是因为他过去逃到民间,亲身经历过小民的生活;所以做天子以后,能够知道小民的依靠,保护他们、施惠于他们,尤其不敢忘记穷困的民众。这就是祖甲不贪安逸,因此享有国家也很长久的情况,详见前面的纪。】从此以后,后世继位的君王一出生就处于安逸之中,一出生就处于安逸之中,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也听不到小民的劳苦,只知道沉溺于享乐。从此以后,也没有谁能够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这里说的是后世君王贪图安逸。“此后”是指中宗以后、高宗以后以及祖甲以后。“一出生就处于安逸之中”,是说他们生长在安逸的环境里。正因为生长于安逸,所以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正因为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所以不知道小民的依靠;正因为不知道小民的依靠,所以只知道沉溺于享乐;正因为荒废在沉溺享乐之中,所以损害生命、摧残本性,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因而没有谁能够长寿。不知道小民的依靠却只知道沉溺享乐,这是必然导致乱亡的原因;他们只是因为寿命短促而勉强幸免于更大的灾祸罢了。有人怀疑寿命长短是由天命决定的,周公却把它作为贪图安逸和不贪安逸的原因,难道不是迂阔吗?总之,君主所处的环境和普通人不同:子女的侍奉、声色的娱乐、酒醴的甘美、驰骋田猎的嗜好,以及各种嗜欲玩好,没有什么不能得到;一旦有了放纵安逸的心,就必定会沉溺其中。这些全都是摧残本性的斧斤、伤害生命的虫害,能够长寿的人自然很少。然而,历代君主中也有放纵安逸却能长寿的,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这也只是他们偶然禀受的气质特别强盛罢了;但祸乱也会随之而来,例如商纣就是这样。他所遭遇的祸患,比不能长寿更严重。” ○吕氏说:周公既然论述了不贪安逸的道理,又举出不贪安逸的君主来告诫成王。“严肃恭敬、明慎敬畏”,大概就是中宗不贪安逸的实际表现。“严”就是谨慎庄重,“恭”就是谦下,“寅”就是肃敬,“畏”就是战战兢兢。合起来说,就是敬而已。正因为敬,所以长寿。守持宁静,就能悠远、博厚;自我奋勉,就能坚实、精明;守持本心,就能使血气循规而不乱;收敛精神,就能使精神守在内而不浮散。这些都是敬的力量,也是长寿的道理。高宗所谓使国家美善安定,并不只是让民众休养生息,还包括礼乐教化兴盛,使人安居乐业。高宗享有国家五十九年,大小事情都没有人时常怨恨。大概民气极其和谐,能够引导、迎接善气,这也是长寿的道理。祖甲保养、惠爱庶民,即使是鳏寡这样微贱的人,也不敢侮慢,所以享有国家长久,同样是操守敬慎的力量。后世继位的君王一生下来就处在安逸中,这正是不贪安逸的反面。沉溺享乐到了极点,摧残本性、丧失生命,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从此以后也没有谁能长寿。又把他们的年数逐一列出,是说越沉溺享乐,享国年数就越短。大体说来,守护自身的根本,从天子到庶人,都在于首先懂得爱护自己,不失掉自己的本性,然后万事自然依次办理。能够唤起敬意、收束放纵,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这就是周公忠诚而深切爱护成王的心意。商代距周代不远,所以周公用成王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事来说明;说到那些贪图安逸的君王,则概括地说后世的情况,并不是说三位君主以后所有君主都贪图安逸;按照文意来推求作者的意旨即可。】周公说:‘唉!从我们周的太王、王季开始,他们能够自我抑制、敬畏谨慎;文王降低自己的身份,亲自勤劳于安民之事和教民耕作之事,平易柔和而美善恭敬,心中常常关怀、保养小民,施惠救济鳏寡。从早朝一直到太阳过中天向西偏,顾不上休息和吃饭,以此使万民都得到和谐治理。文王不敢沉溺于游观和田猎,因为各诸侯国只供给合乎正道的贡赋。文王受天命成为诸侯长时,正值中年;他享有国家五十年。’【这里说的是我们周家不贪安逸的家法,其中对文王说得最详细,大概因为成王所听到、看到的事情与文王尤其接近。“抑畏”是谦抑、敬畏而严肃恭敬;有抑畏就不会贪图安逸。“卑服”是降低身份,亲自勤勉处理事务。“即”是亲自从事。“康功”是安定民众的事情;“田功”是教民耕种收获的事情,如孟子所说的划分田宅、教人种植畜牧、耕者九一、关卡桥梁不征税等。所谓“徽柔”,是平易近民,并不是姑息柔弱;所谓“懿恭”,是亲近民众而温良,并不是只有外表恭敬。文王心中关怀、保养小民;而小民中有鳏寡无所依靠的人,文王施行政令、推行仁政时,尤其把他们放在前面。】
惠鲜利泽之也,其生意葢郁然矣。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安暇而食。葢聼政之勤,所以和理万民之事也。即康功田功,则知稼穑之艰难不足言;懐保小民,则知小人之依不足言。葢上文所引三宗,皆守成之贤主,而文王则创业之圣君,所以不同也。不敢盘于游田,葢省耕省敛,非不游也;不敢盘于游,恐流连以废事耳。教民讲武,干豆宾客,非不田猎也;不敢盘于田,恐暴殄或扰民耳。以如师能左右之,曰以葢文王为西伯,则西诸侯咸聼命焉。文王率之以正,能使庶邦以正应之,所谓正己而物正,观诸二南之化可见矣。受命谓为方伯,其时已中年,又享国五十年。葢文王夀九十七嵗也,此其无逸之所致也】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此勉成王之无逸也。夫观以广视,逸以安身,游以省农,田以讲武,皆人君所不能无,但不可淫于此。淫则为纵逸之私欲,且病民矣。故周公不戒之使无,而但戒其淫。茍必絶之使无不,惟废礼,且使人君苦于拘,则未必不乐于肆矣。以万民惟正之供,葢人主正身以率之,则能使万民以正应之。无皇曰:「皇,大也。」犹云自寛也。人君之纵逸未必便沈溺也,其始不过自寛曰:「且今日耽乐而已,明日不复尔也。」然即此一说已不足以训民,亦非所以顺天。盖此心有一日之逸,则天理有一日之间断也。况于此隙一开,日复一日,此必将大有过愆矣。虽纣之不善,安保其不至是哉?故终戒之曰:「无若殷王受之沈迷昏乱,又酗于酒。」德纣亡国之主也,以是为成王戒,葢深警之也。虽然,为纣非难,凡以一日之耽乐为无伤者,纣之徒也,终亦必纣而已矣】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吿,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聼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此章言所以致小人之怨也。保惠,犹云保也者,保其身体以归诸道者也。训,告教诲,义同而复出,犹云师导之教训,傅傅之德义者与。诪张,以俗语夸诳之也,犹上文乃谚既诞也。此篇大意,勉人主知小人之依,而后章复戒其致小人之怨。所以致怨必有其由,葢古之人其为人已足以表于世,而犹资贤人君子相训告之,相保养之,相教诲之,故无敢有以俗语夸说诳惑之者。茍人主于此师保之言不聼,则必有导之为非者矣。彼先王之正法,皆体悉小人之依而为之者邪?人既导人主以变乱之,则小大之民皆失所依。民否则怨于心,又否则诅于口矣】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廸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聼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廸哲,蹈行明哲之徳也。此四君者,既深知小人之依,必不致小人之怨。设或有告之曰:小人怨詈,则反躬自省,大自敬德,所谓无则加勉也。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所谓有则改之也,不止于不敢含怒而已。其责己而不尤人如此。夫含怒,怒之微也,而犹曰不敢,又曰不止于不敢而已,其至厚至诚可想也。人主于此四君之事不知,聼人乃或诪张以诳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以为必若是,不永念其为君之道,则不知自责,不寛裕其心,则惟务责人,乱罚无罪,杀无辜,于是小人遂同怨之,怨遂丛于其身矣。夫壅民之口,甚于防川,使其果有怨詈,犹当自反,况聼诪张之幻,不审有无而肆刑杀,此怨之所必聚,而祸乱之所必生也。夫始以一邪人之诪张而终以聚天下之怨甚矣,谗邪之为▯,人主不可不深戒也】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承上文警戒以终之。○胡氏曰:「以无逸系于周公将没者,考于君奭、立政、洛诰诸篇,周公于成王皆有冲孺防小之称,而无逸独无,故知其为▯后也】
译“惠鲜”就是施惠并给予利益,使他们得到恩泽;他们的生机大概因此郁郁兴盛。从早朝一直到太阳过中天向西偏,都没有空闲安坐和吃饭。大概是因为勤于听理政事,所以能够调和治理万民。亲自从事安民和教民耕作之事,那么就不用再说他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心中关怀、保养小民,那么就不用再说他知道小民的依靠。上文所引的三位宗王,都是守成的贤明君主;而文王是开创基业的圣君,所以情况不同。文王不敢沉溺于游观和田猎,大概是指巡视耕作、巡视收获,并不是不游观;只是不敢沉溺于游观,恐怕流连忘返而荒废政事。教民讲习武事,举行干豆祭祀和宾客之礼,并不是不田猎;只是不敢沉溺于田猎,恐怕暴殄天物或扰乱民众。所谓“以庶邦惟正之供”,是说文王成为西伯后,西方诸侯都听从他的命令。文王以正道率领他们,能够使各诸侯国也以正道回应他;这就是所谓端正自己,万物也会端正,从《周南》《召南》的教化中就可以看出。所谓“受命”,是指成为方伯;那时已经到了中年,又享有国家五十年。大概文王享年九十七岁,这就是他不贪安逸所带来的结果。】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应当不要过度沉溺于观看、安逸、游乐和田猎;这样,万民就只会供给合乎正道的贡赋。不要自我欺骗说:“今天沉溺于享乐,也不是民众应当学习的,也不是上天所顺应的;如今人们大多会因此犯过错。”’ 难道像殷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酗酒的恶习吗?【这是勉励成王不要贪图安逸。观察可以扩大见闻,安逸可以使身体舒适,游观可以察看农业,田猎可以讲习武事,这些都是人君不能完全没有的事情,只是不能沉溺其中。沉溺其中就会成为放纵安逸的私欲,并且使百姓受害。所以周公不是告诫他一概不要,而只是告诫他不要过度。如果一定要把这些事完全禁止,使人一点也不能做,那就不只是废弃礼制,还会使人君苦于拘束,未必不会反而乐于放纵。所谓“以万民惟正之供”,大概是说人主端正自身来作表率,就能使万民以正道来回应他。“无皇”:“皇”是大的意思,犹如说自我宽纵。人君放纵安逸,未必马上就沉溺其中;开始时不过是自我宽解说:“姑且今天享乐罢了,明天不再这样。”然而仅仅有这种说法,就已经不足以教导百姓,也不是顺应天意的办法。因为这种心念有一天的放逸,天理就会有一天中断。何况一旦打开这个缺口,日复一日,必将犯下大的过错。即使纣王没有一开始就这样,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呢?所以最后告诫说:“不要像殷王受那样沉溺昏乱,又酗酒。”受是纣,是亡国之君;拿他来告诫成王,可见警戒之深。虽然如此,成为纣王并不难:凡是把一天的享乐看作无害的人,都是纣王一类的人,最终也一定会成为纣王那样的人。】周公说:“唉!” 我听说:“古代的人尚且彼此训诫告诫,彼此保全爱护,彼此教导教诲,百姓没有谁敢彼此用俗语夸诳、制造幻说。”如果这里不听取人的劝告,就会有人来教导他,于是改变扰乱先王的正法。这样一来,无论大小百姓都不得其所,他们心中就会违背怨恨,或者口中诅咒祈祷。【这一章说明小人产生怨恨的原因。“保惠”犹如说保全,也就是保全他们的身体,使他们归于正道。“训、告、教、诲”意义相同而反复出现,犹如说以师长之道教导,以傅相之德义辅导。“诪张”,是用俗语夸张欺诳,犹如上文所说“于是用俗语夸诞”。本篇大意是勉励人主知道小人的依靠,后章又告诫不要使小人产生怨恨。产生怨恨必有原因:古代的人,其德行已经足以作为世人的表率,却还要借助贤人君子彼此训告、保养、教诲,所以不敢用俗语夸张说辞来欺骗惑乱他们。如果人主不听取师保之言,就必然会有人引导他去做非正之事。先王的正法,难道不都是体察并满足小人的依靠而制定的吗?既然有人引导人主去改变扰乱它,大小百姓就都失去了依靠;百姓或者心中怨恨,或者口中诅咒了。】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周文王,这四个人都践行明哲之德。” 有人告诉他们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他们就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他们责备自己说:“这是我的过错,我确实如此。”不只是“不敢含怒”而已。如果这里不听取人的劝告,反而有人用夸诳之辞欺骗他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他便相信事情确实如此,不长久思考为君之道,不使自己的心宽裕,却胡乱惩罚无罪的人,杀害无辜的人;于是怨恨他的人彼此相同,怨恨便聚集到他自身。【“迪哲”,是践行明哲之德。这四位君主既然深知小人的依靠,就一定不会造成小人的怨恨。假如有人告诉他们“小人怨恨辱骂您”,他们就反躬自省,大大恭敬地修养德行,这就是所谓没有过错也要加以勉励;如果有过错就改正,不仅仅是不敢含怒而已。他们责备自己而不责怪别人,就是这样。含怒只是轻微的愤怒,尚且说不敢有,更何况还不止于不敢有,可见他们的宽厚真诚。人主如果不知道这四位君主的做法,听信有人用夸诳之辞欺骗他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就信以为真,不长久思考为君之道,因而不知道自我责备;又不使自己的心宽裕,只是一味责怪别人,于是滥罚无罪、杀害无辜,小人便共同怨恨他,怨恨也就聚集到他身上。】堵塞百姓的嘴,比防止河水泛滥更严重;即使他们确实有怨恨和辱骂,也还应当反省自己,何况听信夸诳的幻说,不查明有无便任意施加刑罚、杀戮?这样怨恨必然聚集,祸乱也必然发生。开始只是因为一个奸邪之人的欺诳,最后却聚集天下人的怨恨,奸邪谗言造成的祸害实在太大了,人主不可不深切戒备。】周公说:“唉!嗣王,你应当以这些事情为鉴。【承接上文的警戒,以此结束。】” ○胡氏说:“把《无逸》系在周公将要去世的时候,考察《君奭》《立政》《洛诰》等篇,周公对成王都称为年幼、需要防护扶持,唯独《无逸》没有这种称呼,所以知道它是周公临终前所作。”
【履祥按:无逸之书七发端皆曰:「呜呼!」其警戒之意葢切真。周公垂殁丁寜之书也。一、「呜呼!」言人主必先知稼穑之艰难,故处安逸之地,知小人之依而无逸。然稼穑艰难虽小人子弟犹有不知者,何况人主,此所当戒也。二、「呜呼!」援商守成三君皆先知小人稼穑之艰难,故其治民无逸,身亦期夀。商后王不知小人稼穑之艰难,故惟耽乐之从,亦罔克夀。三、「呜呼!」叙有周无逸之家法,文王尤为忧勤。四、「呜呼!」勉成王继无逸之德,防耽乐之源。五、「呜呼!」戒所以致小人之怨。六、「呜呼!」言小人之怨,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自责所以弭怨,责人祗以重怨。七、「呜呼!」总丁寜以终之。稼穑之艰难,周公尝备陈于《七月》之诗,而此又首述于《无逸》之书,是二篇者,人主当相对为图,左右观省也】周公薨于丰▯周文公于毕书序曰:周公在丰,将没,欲▯成周。公薨,成王▯于毕。○世家曰:周公在丰病,将没,曰:「必▯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周公于毕,从文王,以明不敢臣周公也。○大传曰:三年之后,周公老于丰,心不敢逺成王,而欲事文武之庙。然后周公疾曰:「吾死必▯于成周,示天下臣于成王。」成王曰:「周公生欲事宗庙,死欲聚骨于毕。毕者,文王之墓地。故周公死,成王不▯于周,而▯之于毕,示天下不敢臣也。」所以明有功,尊有德,故忠孝之道咸在成王周公之间。故鲁郊成王,所以礼周公也。○蔡氏曰:此言周公在丰。汉孔氏谓致政归老之时,下文君陈之序乃曰:「周公既没,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方未命君陈时,成周盖周公治之。公没,故命君陈。然则公盖未尝去洛也,而此又以为在丰将没,则其致政归老果在何时耶【愚按:周公治洛,或此时偶以朝觐在丰耳。○古史曰:周公之子封者八人,伯禽在鲁,其弟嗣周公,食采于周,世辅王室,邢、凡、蒋、胙、茅、祭,或在畿内,或在畿外】○礼记曰:成王以周公有勲劳于天下,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是以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于太庙,牲用白牡,尊用牺象山罍,郁尊用黄目,灌用玉瓒大圭,荐用玉豆雕篹,爵用玉琖仍雕,加以璧散璧角,爼用梡嶡,升歌清庙,下管象,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皮弁素积裼而舞大夏。○朱子曰:赵伯循曰:「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庙,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于始祖之庙,而以始祖配之也。」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劳,赐鲁重祭,故得禘于周公之庙,以文王为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礼矣。○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皆臣子之分所当为,鲁安得独用天子礼乐哉?成王之赐,伯禽之受,皆非也。其因袭之▯,皆用之羣公之庙,遂使季氏僣八佾,三家僣雍彻故,仲尼讥之。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君陈篇曰:「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克施有政,《论语》作「施于有政」。君陈「令德孝恭」,惟其孝则在内能友爱于兄弟,在外能施于有政,盖本立则善推之也。成王营洛邑为东都,此云「东郊」,盖主镐京而言。陈氏谓主东都王城而言,则下都商民所居谓之「东郊」,尹正也】昔周公师保万民,民懐其德,往慎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训,惟民其乂【师」教之,「保」安之。周公以德教安其民,民方思之。君陈治洛,但率循其治,勉明其训,则其民自治,不必别有作为也】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至治馨香」四语,吕氏谓周公精微之训,盖成王闻诸周公者也。治道之极,和气发达,感通神明,谓之馨香,非黍稷荐祭而谓之馨香也。盖清明之德则自然精华发达,无非和气也。明德言其本,至治言其效。式时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与由圣之戒,皆勉君陈以明德之事也。君陈逮事周公,令德昭闻,但患其间断则为人欲所昏,又患其玩于见忽于行,则明德不续矣。兼常人之情,虽莫不有好德景行之心,而少有克己蹈道之力。以周公圣人,不问今古,孰不愿见而不可得。然当时亲见周公者亦不少,而少有能学为周公者,盖恃有圣人玩于习见,而省察克治之功不能自加,此其所当戒也】尔惟风,下民惟草,图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此已下告之以至治之事也。尔惟风,下民惟草,风行草▯,不疾而速,此即至治馨香之谓,故必谨所以感之者,是以图厥政不可不艰难谨重也。
译【履祥按:《无逸》一书七次开头都说“唉”,其警戒之意大概真切而深重。这是周公临终前反复叮咛的文章。第一处“唉”,说人主必须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所以身处安逸之地时,要知道小人的依靠而不贪图安逸。然而即使是小人的子弟,也有不知道稼穑艰难的,何况人主,更是应当戒备。第二处“唉”,举出商代守成的三位君主,他们都先知道小人耕作收获的艰难,所以治理百姓不贪安逸,自身也希望长寿;商代后来的君王不知道小人耕作收获的艰难,所以只听从享乐,也不能长寿。第三处“唉”,叙述周朝不贪安逸的家法,其中周文王尤其忧劳勤勉。第四处“唉”,勉励成王继承不贪安逸的德行,防止贪图享乐的源头。第五处“唉”,告诫造成小人怨恨的原因。第六处“唉”,说小人有怨恨就改正,没有怨恨就更加勉励;自我责备可以消除怨恨,责怪别人只会加重怨恨。第七处“唉”,总括反复叮咛的话,以此结束。稼穑艰难,周公曾在《七月》诗中详尽陈述;这里又在《无逸》一书开头叙述。因此这两篇文章,人主应当相对陈列,放在身边经常观览省察。】周公在丰去世,安葬周文公于毕。《书序》说:周公在丰时将要去世,想要安葬在成周。周公去世后,成王把他安葬在毕。○《世家》说:周公在丰患病,将要去世时说:“一定要把我安葬在成周,以表明我不敢离开君王。” 周公去世后,成王也谦让着把周公安葬在毕,使他跟随文王,以表明自己不敢把周公当作臣下。○《大传》说:三年之后,周公年老居住在丰,心中不敢远离成王,并且想要侍奉文王、武王的宗庙。后来周公患病,说:“我死后一定要安葬在成周,以向天下表明我是成王的臣下。”成王说:“周公活着时想要侍奉宗庙,死后却想把遗骨聚集在毕。毕是文王的墓地。所以周公死后,我不把他安葬在周,而把他安葬在毕,是向天下表明我不敢把他当作臣下。”这就是彰明有功者、尊崇有德者,所以忠孝之道都体现在成王和周公之间。因此鲁国在郊外祭祀成王,是为了以此礼敬周公。○蔡氏说:这里说的是周公在丰。汉代孔氏认为,这是周公交还政权、归老之时;下文《君陈》的序却说:“周公已经去世,命君陈分掌并治理东郊成周。”在尚未任命君陈时,成周大概由周公治理;周公去世,所以任命君陈。这样说来,周公大概从未离开洛邑;但这里又说他在丰将要去世,那么他交还政权、归老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我按:周公治理洛邑,也许当时只是偶然因为朝见而在丰。】○《古史》说:周公的儿子中受封的有八人,伯禽在鲁国;他的弟弟继承周公,在周地食采,世代辅佐王室。邢、凡、蒋、胙、茅、祭,有的在王畿以内,有的在王畿以外。】○《礼记》说: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功勋劳绩,命鲁公世世代代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因此在季夏六月用禘礼在太庙祭祀周公,祭牲用白色公牛,酒尊用牺尊、象尊和山罍,郁鬯酒尊用黄目尊,灌祭用玉瓒和大圭,进献祭品用玉豆、雕饰的竹笾,酒爵用玉琖,仍加以雕饰,并增加璧散、璧角;俎用梡俎、嶡俎;登歌演奏《清庙》,堂下奏《象》;舞者手执朱盾、玉戚,戴冕冠而舞《大武》;戴皮弁、穿素积,袒露上衣而舞《大夏》。○朱子说:赵伯循说:“禘,是天子的大祭。天子建立始祖之庙后,又推求始祖所出自的帝,在始祖庙中祭祀他,并以始祖配祭。”成王因为周公有大功勋劳绩,赐给鲁国隆重的祭祀,所以鲁国得以在周公庙举行禘祭,以文王作为周公所出自的帝,并让周公配祭;然而这并不合礼。○程子说:周公的功劳固然很大,但都是臣子分内应当做的事,鲁国怎么能独自使用天子的礼乐呢?成王的赐予、伯禽的接受,都不对。他们因循沿袭这种弊端,后来把它们都用在群公的宗庙中,终于使季氏僭用八佾,三家僭用《雍》诗撤祭,所以孔子讥刺他们。命令君陈分掌并治理东郊成周。《君陈篇》说:“王这样说:君陈,只有你具有美好的德行,孝顺而恭敬;因为孝顺,所以能友爱兄弟;能够把这种德行施用于政治,命令你治理这个东郊,敬慎地去做吧!【“克施有政”,《论语》作“施于有政”。君陈具有“美德、孝顺、恭敬”,正因为他孝顺,所以在内能友爱兄弟,在外能施用于政治,大概是根本树立起来,就能把善推广出去。成王营建洛邑作为东都,这里说“东郊”,大概是以镐京为中心而言。陈氏认为是以东都王城为中心而言,那么下文所说居住商民的地方,就称作“东郊”;“尹”是治理、正定的意思。】从前周公教导、安保万民,百姓怀念他的德行;你前去谨慎地掌管此事,遵循他的常法,努力彰明周公的训诫,那么百姓就会得到治理。【“师”是教导,“保”是安保。周公用德行教导并安定百姓,百姓正在思念他。君陈治理洛邑,只须遵循他的治理,努力彰明他的训诫,百姓自然就会得到治理,不必另行创作作为。】我听说:最高的治理会散发馨香,感动神明;黍稷并不是真正的馨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馨香。你应当遵循周公的谋略和训诫,每天勤勉努力,不敢贪图安逸。【“至治馨香”四句话,吕氏认为是周公精微的训诫,大概是成王从周公那里听来的。】治理之道达到极致,和顺之气就会发扬,感通神明,这叫作馨香;并不是把黍稷献祭就称作馨香。大概光明清正的德行自然会使精华发扬,无不成为和顺之气。“明德”说的是根本,“至治”说的是效果。“遵循这种谋略训诫,每天勤勉努力,不敢贪图安逸”,以及关于不能真正实行圣人之道的告诫,都是勉励君陈彰明德行的事情。君陈曾经亲自侍奉周公,周公的美德显著而闻名;只是担心他中途间断,便被人欲蒙蔽,又担心他因经常见到圣人而轻忽实行,这样明德就不能连续了。一般人的性情也是如此:虽然没有谁不怀有喜好美德、仰慕高尚行为的心,却很少有能够克制自己、践行正道的力量。周公是圣人,无论古今,谁不愿意见到他,却未必有机会见到;可是当时亲自见过周公的人也不少,能学习成为像周公那样的人却很少。这大概是因为依仗有圣人在身边,因经常见到而轻忽,不能进一步加强自我省察和克制修治的功夫;这是他应当戒备的。】你如同风,下面的百姓如同草;风吹草动,不用急迫却能迅速生效,这就是所谓最高的治理、德行馨香。因此必须谨慎对待感化百姓的方式;筹划政事,不能不艰难谨慎。
故于政事废兴之际,出则与国人,入则与僚友共虞度之,师众之言同矣,则又思。】绎之,盖在我之德既明,则不蔽于私,而又有以度之,此政之所以善也】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葛氏曰:成王始失斯言矣。欲其臣善,则称君善;则称君,人臣之细行也。然君既有此心,至于有过,则将使谁执哉?禹闻善言则拜,汤改过不吝,端不为此言矣。呜呼!此其所以为成王与?○愚谓此成王因师虞之训,而述君陈之素行也。君陈前日必尝为亲近之臣、献纳之任,其为人如此,故成王嘉之。然人臣如此,固为良德,而人主不可示此意向也。下文「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其诸以此章之意,勉君陈之所未及与】王曰:「君陈,尔惟▯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寛而有制,从容以和【▯周公之训以训民,不可执周公之法以责民。盖立法特以禁民,而用之则又必有寛制、从容于法之外者。君陈未必依势、倚法,而成王言此,葢势者我之所乗,而法者我之所执,一以喜怒之私加之,即易为威虐。故上之人常欲忘势而论法,常主于与民,则庶无此过。寛而有制,则寛意常行于法之中,又非废法以为寛也。从容以和,则其忘势、近民,亦非勉强,勉强则不能和矣。蔡氏曰:此篇言周公训者三:曰「懋昭」,曰「式时」,至此则曰「▯周公丕训」,欲其益张而大之也。吕氏曰:继前人之政者,茍止以持循、因袭为心,其所成必降前人数等。惟奋然开拓,期以光大前业,然后仅能不替。盖造始之与继成,其力大不同也】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上文述君陈善,则称君,故此又勉君陈以执法揆理,勿狥其君之意也。中者,审其轻重,随其时措之宜,无过不及也】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此终上文辟宥之意,刑不泛加。凡惩一而可以止百者,则刑之关系者大,而所犯者细,小惩而大诫,不可宥也】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简厥脩,亦简其或不脩,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承上文用刑之意,而又以寛和终之。君陈之治东郊,不惟殷民,凡殷士之在官者与凡庶正之官,皆属马。无忿疾于顽,指民也;无求备于一夫,指官也。顽者所未化,求备者谓所未能事。必有所忍,则能有所成就;量必有所容,则德乃广大。▯谓职业脩举,良谓行义温纯。于职业则兼简其脩废,使人劝功;于行谊则进其贤者以率化之,则人励行】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福,其尔之休终有辞于永世【斯民之生理无不具,可谓厚矣。但诱于习俗,为物所迁耳。然其心不从工之命,而从上之好。今欲教之以复其所本厚,则不惟在于政教声色之末,而实在吾攸好。如何敬典者,厚典庸礼,深信笃好之意。在德者,躬行心得之真。攸好如此,则民心观感,时乃罔不变化其气习物欲之蔽,而允跻于大道之中矣。章首明德惟馨之意,盖如此】○书序曰:周公既没,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吕氏曰:君陈之命,周公则既没矣,成王真得实造之学,当于是篇求之。周公之没也,厖臣硕辅尚多立于朝,而分正东郊,成王独以属之君陈,是独何哉?斯时也,东郊治体所冝尽循周公之典,使付之旧臣,则诸老固非作聪明乱旧章者;然平日与周公比肩同功,虑其兢兢循守者或未専固,微有自用之意于其间,则于治体已有间矣。不若畀之后进端慤之人,则一意奉承,不敢毫髪増损。成王微指,盖在此也。至于成终之任,开阖变化,非四世元老莫能之,故康王必付之毕公焉。成康之于治体,其观时义者,精矣。三十有七年四月甲子,王命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保、元子钊。乙丑,王崩。癸酉,元子钊受命,朝诸侯于应门之内。
译所以在政事兴废之际,出去时就同国人共同商议,入内时就同僚友共同谋度;众人的意见相同了,还要继续思考。【这说明自己既然德行光明,就不会被私心蒙蔽,又能加以谋度,这就是政事能够治理得好的原因。】你有好的谋略、好的计划,就进来向你的君王报告;然后你在外面顺着实行,并说:“这个谋略、这个计划,都是我君王的德行。”唉!群臣都这样做,才是贤良而显著的德行啊!【葛氏说:成王一开始就错在这句话。想让臣下行善,就称赞君主的善;称赞君主,是臣下细小的行为。然而君主既然有了这种心意,等到他有过错时,又将让谁来纠正呢?禹听到有益的话就行拜礼,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当然不会说这样的话。唉!这大概就是他成为成王的原因吧?】○我认为,这是成王因循师友共同谋度的训诫,叙述君陈一向的行为。君陈从前一定曾担任亲近之臣、负责进言纳谏的职务,他的为人就是这样,所以成王赞美他。然而臣下这样做,固然是美好的德行;人主却不可把这种意向表露出来。下文说“我说:处罚你,只是不要处罚;我说:宽宥你,只是不要宽宥”,大概是依据本章的意思,勉励君陈去做到他尚未达到的地方。】王说:“君陈,你应当弘扬周公伟大的训诫;不要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不要倚恃法律来苛削百姓;宽厚而有节制,从容而和缓地处理政事。【弘扬周公的训诫,是用它来教导百姓,不可拘守周公的法令来责罚百姓。设置法令本来是为了禁止百姓犯罪,但施行时又必须有宽厚的节制,在法令之外从容处理。君陈未必会依仗权势、倚恃法律,但成王这样说,是因为权势是我所凭借的,法律是我所掌握的,一旦把个人的喜怒加进去,就容易变成威虐。因此上位者应当常常忘却权势而依据法律判断,常常以亲近百姓为主,这样大概可以避免这种过错。“宽而有制”,是使宽厚之意常常在法令范围内实行,并不是废弃法令来表示宽厚。“从容以和”,是说忘却权势、亲近百姓也不能勉强,勉强就不能和缓。蔡氏说:本篇三次说到周公的训诫:先说“努力彰明”,又说“遵循这种”,到这里说“弘扬周公伟大的训诫”,是要使它更加扩展发扬。】吕氏说:继承前人的政事,如果只是把守成和因袭作为用心,那么成就一定会比前人低下许多。只有奋发开拓,以光大前人的事业为目标,然后才能勉强做到不使它衰败。因为开创事业和继承成业,所需要的力量本来就大不相同。】商民触犯刑法,我说:“你要处罚他们,只是不要轻率处罚。”我说:“你要宽宥他们,只是不要轻率宽宥。”一定要合乎中道。【上文叙述君陈的善行时称说君主,所以这里又勉励君陈执法揆理,不要迎合君主的意旨。“中”是审察轻重,随着时势采取适宜的措施,不偏不倚。】有不顺从你的政令、不受你训诫教化的人,就用刑罚制止刑罚;该施刑就施刑。对于习惯于奸邪违法、败坏常道、扰乱风俗的人,三种细小的过错也不宽宥。【这是结束上文关于处罚和宽宥的意思,刑罚不可泛滥施加。凡是惩罚一个人就可以制止百人的行为,那么刑罚所关系的事情重大,而犯罪本身却很小;这种小惩罚能够形成大的警戒,不可宽宥。】你不要对顽固的人愤怒憎恶,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都做到完备。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会成功;能够有所包容,德行才会广大。考察他们修治得好的方面,也考察他们没有修治好的方面;提拔其中贤良的人,用来率领那些不贤良的人。【这是承接上文用刑的意思,又以宽厚和缓作结。君陈治理东郊,不只是商民,所有在官的殷士以及各种庶正之官,都属于他的管辖。】“不要对顽固的人愤怒憎恶”,是指百姓;“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是指官吏。顽固,是指尚未被教化;要求完备,是指责求其尚未能办成的事情。一定要有所忍耐,才能有所成就;度量一定要有所包容,德行才会广大。“简”是指考察职业是否修治办理,“良”是指品行正直温厚。在职业方面,要兼顾考察其修治和废弛,使人勉励建功;在品行方面,要提拔贤能者来率先教化他们,使人勉励修养德行。】百姓的天性本来深厚,却因外物而发生迁变;他们违背上面的命令,顺从自己所喜好的事物。你若能敬慎地遵行常典,在德行上这样做,百姓就没有不改变的,确实会上升到大道之中。只有我一人承受众多福祉,你的美德终将永远受到称道。【百姓的生命本性无不具备,可以说是深厚的;只是受到习俗诱导,被外物迁移罢了。然而他们的心并不顺从工的命令,而是顺从上位者所喜好的事情。如今想教导他们恢复本来深厚的本性,不只在于政教、声色这些表面的事情,实在在于我们所喜好的是什么。“敬典”,是厚重地奉行常典、礼制,含有深信笃好之意。“在德”,是亲身实行并由内心获得的真实德行。所喜好的如果这样,百姓受到观感,就没有不改变其气习和物欲蒙蔽的,确实会登上大道之中。这就是篇首“明德惟馨”的意思。】○《书序》说:周公已经去世,成王命令君陈分掌并治理东郊成周。○吕氏说:任命君陈时,周公已经去世了。成王真正得到治理国家的实际学问,应当从这一篇中寻求。三十七年四月甲子日,王命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保和元子钊。乙丑日,王去世。癸酉日,元子钊接受命令,在应门以内朝见诸侯。
书曰: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蔡氏曰:王发大命,临羣臣,必斋戒沐浴。今疾病危殆,故但洮盥颒面,扶相者被衮冕,凭玉几以发命】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六卿百执之长,各书其人。太保、毕公、毛公皆三公。周礼三公无职,葢六卿进兼或三公下兼六卿。蔡氏曰:平时则召六卿使帅其属,此则将发顾命,故自六卿至御事同以王命召也。吕氏曰:召公以太保领冢宰,固无可疑。毕公与召公一体,而班在四者,盖司马兵权,非元老重臣未易付也】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此下成王之顾命也。渐进几危,疾甚曰病,弥亦甚,留连也。嗣者立元子嗣位之事,审重详也。成王其时年四十有九,古人多夀,故未及言太子嗣位之事,或尝言之而至此又详审言焉,重其事也】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集大命【蔡氏曰:言文武宣布重明之德,定民所依,丽陈列教条则民习服习而不违,天下化之,用能达于殷邦而集大命于周也】在后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侗愚也,成王自谓也】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济于艰难,柔逺能迩,安劝小大庶邦【钊,康王名。元子者,正其统也。成王在位虽四十年,天下太平,然先王终而嗣君立,乃一时艰难之运。昔者成王防冲,亲罹其祸,四国相延而起,王室几危,故成王之终以▯济艰难,柔逺能迩,安劝小大庶邦为托然。合逺近大小,又以见君德所施公平周溥,不可有所偏滞也】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乱治也。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举一身之则而言也。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此言葢有自来,周家士大夫盖相传以为立身之本也。成王谓思夫人之所以为人者,自治于威仪耳。此固元子钊所当自治,然左右大小之臣俱有保傅辅翼之责,不可茍投其君以为非之几也。夫当时诸臣固非引其君于非者,然或几微之事狥之而不谨,自微而大,将自是滋矣。此人主之所甚畏,而辅君者不可不谨也。○吕氏曰:甲子之命,去崩才一日耳,犹盥洗而致洁,冠服以致严。顾托之言渊奥精明,盖临众之敬不以困惫废,而素定之理虽垂没,固炯然也。惟善治气者为能歴病疾而不惰,惟善养心者为能临死生而不昬。此岂一朝一夕之积哉?又曰:斯言也,葢成王平日至亲至切之学,至此始发其秘也。周公精微之传,成王得之将终,方以示羣臣。孔子精微之传,曽子得之将终,方以示孟敬子。皆近在于威仪容貌顔色辞气之际。然则周孔岂惟同道,其用工之次第品目亦莫不同也】兹既受命,还出缀衣于庭。越翼日乙丑,王崩【蔡氏曰:缀衣,幄帐也。羣臣既受命,王还内,彻去幄帐于庭。丧大记云:疾病君彻悬东首于北牖下,是也。于其明日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太保以▯宰摄政,出命南宫毛,当是括之后。齐侯吕伋,太公子入为虎贲氏。爰于也,逆迎也。南门,路寝之门也。延,引也。引入路寝之旁翼室为忧居宗主。翼室即东夹室也。天子居丧之次曰梁闇,比诸侯倚庐而加楣梁。此初丧未为梁闇,故以东夹室为宅宗之地。此下文东夹所以不陈设也。吕氏曰:发命者冢宰,传命者两朝臣,承命者勲戚显诸侯。体统尊严,枢机周宻,防微虑患之意深矣。入自端门,万姓咸覩,与天下共之也。延入翼室为忧居之宗,示天下不可一日无统也。唐穆、敬、文、武以降,阉寺执国命,易主于宫掖,而外庭犹不闻,然后知周家之制,曲尽备豫,虽一条一节不可废也】丁卯,命作册度【命即太保命之也,作册以传顾命。古者册书自有常度,此重顾命,故其册之度又异于常,太保定其制焉。送死事固大,而顾命亦大,故于崩之再明日,即命作册度。其他丧事自有常职,此不复书】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天子七日而殡,癸酉即殡之明日也。
译《书》说:四月下弦,王心中不悦。甲子日,王才用水洗头面,扶持他的人替他穿上冕服,他凭靠着玉几【蔡氏说:王要发布重大命令、面对群臣,必定斋戒沐浴。如今病势危急,所以只用水洗头、洗脸,由扶持他的人替他穿上衮冕,凭靠玉几来发布命令】于是共同召见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和御事【六卿及百官之长,各自把这些人的名字写下来。太保、毕公、毛公都是三公。《周礼》说三公没有具体职事,大概是六卿升任兼领三公,或者三公兼领六卿。蔡氏说:平时召见六卿,让他们统率所属官员;这里将要发布顾命,所以从六卿直到御事,一起奉王命召来。吕氏说:召公以太保身份兼领冢宰,当然无可疑义。毕公与召公同为一体,而位次列在四人之后,大概是因为司马掌握兵权,若非元老重臣,不容易把它交付给他】王说:唉!我的病势已经大为加重,危在旦夕,病情日益严重,已经拖延到极其危重的地步,恐怕不能亲自宣告元子继位的事情,所以现在郑重、详细地把训诫和命令告诉你们【以下是成王的顾命。渐是逐渐加重,几是危险将至;病势严重叫作病;弥也是严重,留是留连。嗣是立元子继承王位的事情,审是慎重、详细。成王当时四十九岁,古人多长寿,所以还没有来得及谈太子继位的事情;也可能以前已经说过,到这里又郑重详细地说明,是因为重视这件事】从前先君文王、武王,宣扬并加重光明的德行,安定百姓所依附的对象,陈列教化的条文,百姓于是反复学习而不违背,凭借这些终于通达于殷邦,把上天授予的大命集中到周朝【蔡氏说:这是说文王、武王宣扬文王武王重明的德行,安定百姓所依赖的对象,陈列教化条文,百姓习惯服从而不违背,天下都受到教化,因此能够通达殷邦,把天命集中到周朝】后来继承王位的愚昧之人我,恭敬地承受上天的威严,继承并守护文王、武王的重大训诫,不敢昏昧逾越【侗是愚昧,成王自称】如今上天降下疾病,我大概将不能起身,也不能清醒,你们还要明白我的这些话,恭敬地保护元子钊,使他广大地渡过艰难,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安定并劝勉大小各国【钊,是康王的名字】称作元子,是为了正定继承的统绪。成王在位虽然四十年,天下太平,然而先王去世而继承的君主即位,正是一个处于艰难局势的时期。从前成王年幼时,亲自遭遇过那场祸乱,四国相继起兵,王室几乎陷于危亡,所以成王临终时把“广大地渡过艰难、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安定并劝勉大小各国”作为托付的话。兼顾远近、大小,又由此可见君德施行公平而周遍,不能有所偏私或停滞】要想想,一个人成为人的根本,在于自己整治自己的威仪;你们不要因为钊而把他冒犯、引向不合宜的事情【乱是治理。有威严而使人畏惧叫作威,有仪容而可以作为规范叫作仪,这是从一个人的一身所应遵守的准则来说的。刘子所说“人民承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产生”,所谓命就是这个意思。因此,人有行动、礼义、威仪的准则来安定这种命。这句话大概是有来由的,周家的士大夫大概相互传承,把它作为立身的根本。成王说,想想人所以成为人的根本,只在于自己治理好威仪。这固然是元子钊应当自我约束的事,但左右及大小臣僚也都有保护、傅导、辅佐、翼护他的责任,不能苟且迎合君主,把他投向不合宜的事情。那时的群臣固然不会引导君主去做不合宜的事,但有时对细微的事情也顺从而不谨慎,事情从小变大,就会从此滋长。这是君主最为畏惧的事,也是辅佐君主的人不可不谨慎的】吕氏说:甲子日发布命令,距离去世只有一天罢了,仍然洗手洗脸以表示洁净,穿戴冠服以表示严肃。这些顾命和托付的话深邃、奥妙而精明,说明成王面对众人时的敬慎并没有因困顿疲惫而废止,而平素确定的道理即使到了临终之时,仍然清楚明白。只有善于调养精神的人,才能历经疾病而不懈怠;只有善于涵养心志的人,才能面对死生而不昏乱。这难道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吗?又说:这些话,大概是成王平日最亲切、最切实的学问,到这时才开始向群臣揭示其中的奥秘。周公精微的传授,成王到临终时才得到,并在将终之际向群臣显示;孔子精微的传授,曾子到临终时才得到,并在将终之际向孟敬子显示。这些道理都近在威仪、容貌、脸色、言语声气之间。这样看来,周公与孔子岂只是道路相同,就连他们用功的次序和条目品类也没有不同】现在接受了命令,返回去把缀衣撤到庭院中。到第二天乙丑日,王去世【蔡氏说:缀衣是帷幕帐幄。群臣接受命令后,王回到内宫,把庭中的帷幕帐幄撤去。《丧大记》说,君主病重时撤去悬挂的乐器,使头朝东,安置在北窗下,说的就是这个】太保命仲桓、南宫毛,让他们同齐侯吕伋率领二面干戈和一百名虎贲,到南门外迎接元子钊,引导他进入翼室,忧居在那里,作为宗主【太保以冢宰身份摄政,出命的南宫毛,应当是南宫括的后代。齐侯吕伋是太公的儿子,入朝任虎贲氏】爰就是于,逆就是迎。南门是路寝的门。延是引导。把他引入路寝旁的翼室,让他在那里居丧,作为宗主。翼室就是东夹室。天子居丧时的居处叫作梁闇,比诸侯的倚庐还加上楣梁。这里是丧事开始时,还没有设置梁闇,所以把东夹室作为居处和宗主处理政务的地方。这就是下文东夹室没有陈设的原因。吕氏说:发布命令的是冢宰,传达命令的是两位朝臣,接受命令的是有功勋、与王室有亲戚关系的显贵诸侯。体制尊严,关键环节周密,防患于未然、考虑祸患的用意很深。元子从端门进入,百姓都能看见,这是与天下共同实行的。把他引入翼室作为居丧和宗主处理政务的地方,是向天下表示一天也不能没有统绪。唐代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以后,宦官掌握国家命令,在宫禁内更换君主,外朝还不知道;这样以后才知道周家的制度安排十分周备,即使一条一节也不可废弃】丁卯日,命令制作册书的格式【命令仍是太保发布的。制作册书来传达顾命。古代册书有固定的格式,因为顾命十分重要,所以这份册书的格式又不同于通常的格式,由太保制定它的制度。送终的事情固然重大,顾命也很重大,所以在王去世后的第二天,就命令制作册书的格式。其他丧事由各有常职的官员办理,所以这里不再记载】过了七天,到癸酉日,伯相命令士人准备物料【天子七天入殡,癸酉日就是入殡的第二天】
既殡始传顾命,殡前以送死为重也。伯相即太保也,太保以西伯为相,故谓伯相。士者,凡幕人掌次、司几筵、朝士诸职皆士也。材物也,凡朝庭所须器物,如下文礼器、几席、车辂、戈▯之类是也。自此以下皆癸酉之事。旧说须材为供丧者,与上下文不相入】狄设黼扆、缀衣【狄下士,祭统谓乐吏之贱者。丧大记“狄人设阶”,盖供设张之事者,即幕人司几之类也。黼扆,天子之屛,黼以白黑为文,画如斧形。古画文之圆而相紏者谓之罍,以象雷也。文之方而四鋭腰,两旁曲内,首尾曲外者谓之黼,以象斧也,即今银様画也。扆以缯为之,设黼扆幄帐,如成王存之日也】牖间南向,敷重篾席,黼纯,华玉,仍几【此平时见羣臣、觐诸侯之坐。古者前为堂,后为室,室中以东向为尊,戸在其东南,牖在其南。户牖之外为堂,以南向为尊,其位在户外之西,牖外之南。故尔雅“户牖之间谓之扆”,谓设扆之处也。此所谓“牖间南向”之坐也。天子之席三重篾孔,郑诸儒皆谓桃枝竹席。黼纯以黑白文缯为縁也。华玉,黄玉也。仍几,因生时所设,黄玉饰几也】西序东向,敷重底席,缀纯,文贝,仍几【此朝夕聼事之坐也。尔雅“东西墙谓之序”,盖古者宫室之内,以墉墙为隔,犹今以壁隔也。东西墙犹言东西壁,壁之外即夹室,故又曰东西厢谓之序自堂言之,则东西壁为序;自夹室言之,则墙乃夹室之墙也。夹之前谓之厢,故夹室亦通可谓之厢矣。贾氏注礼曰:“序以西为正,堂序东有夹室。盖士惟东房西室,乃以室戸房间为中房,前东壁为序,序东有夹。惟天子诸侯则有东西房,有东西夹。”郭氏曰:“序者,序别内外也。然左右进以至戸牖间者,必先由序,故谓之序,犹云次第经由处也。”底者,蒲席也;缀杂彩文贝车渠也】东序西向,敷重丰席,画纯雕玉,仍几【此养老飨羣臣之坐也。丰莞席也;画绘五彩,雕刻镂也】西夹南向,敷重笋席,▯纷纯漆,仍几,越玉五重【此亲属私燕之坐也。天子之屋四霤为四阿,四个而有东西夹;大夫士维止有东夹,然亦不敢为阿个也。今此书不言东夹,独无陈设,惟言西夹,而又南向,与当扆同,又越玉五重。盖东夹者,即初丧宅宗之翼室;而西夹者,则新陟王西阶之殡宫也。卿大夫无西夹,则殡西阶之上;士殡于客位,惟天子有西夹,其殡毕涂屋,故于西夹为之所以西夹既设几席,又加玉五重,而别不陈寳。汉天子殓以玉札,谓之玉棺,所以不腐;周天子殡而五重设玉,意可见矣。东夹之外未为梁闇,西夹设位未毕涂屋,以将传顾命未备丧礼也。笋席,吕氏谓缉竹箨以为席也;纷杂也;漆黑漆,亲亲不尚饰,故此坐之设如此】陈寳赤刀,大训,▯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之舞衣,大贝鼖鼔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东房【朝廷尊敬,不设寳玉于东西序夹室,则设之。寳者,先王之寳器;赤刀,博物志昆吾链钢,赤刀切玉如泥者;大训即典谟帝王之书;河图即伏羲所获龙马负图也。▯、兑、和、垂,或地名,或人名,其物皆精坚乆逺,世所传寳者。○蔡氏曰:器物之陈,非徒以为国容观美,意者成王平日之所观阅手泽在焉,陈之以象其生。存也,杨氏《中庸传》曰:「宗器于祭陈之,示能守也;于顾命陈之,示能传也】大辂在賔阶面,缀辂在阼阶面,先辂在左塾之前,次辂在右塾之前【蔡氏曰:「大辂,玉辂也;缀辂,金辂也;先辂,木辂也;次辂,象辂、革辂也。王乗玉辂,缀之者金辂也。▯逺者木辂,故木辂谓之先辂,则革辂、象辂为次辂矣。賔西阶,阼东阶,面南向也。塾,门侧堂也。五辂陈列,亦象成王之生存也。《周礼·典辂》云:「若有大祭祀,则出辂;大丧、大賔客,亦如之。」是大丧出辂为常礼也。又按所陈寳玉器物,皆以西为上者,成王殡在西夹,故也】二人雀弁,执惠,立于毕门之内;四人綦弁,执戈上刄,夹两阶戺;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立于东垂;一人冕,执瞿,立于西垂;一人冕,执锐,立于侧阶【弁,士服;
译入殡以后才传达顾命,入殡以前以办理送终为重。伯相就是太保,太保以西伯的身份任相,所以称作伯相。士,是指掌管帷幕、安排寝处的幕人、掌管几席的司几筵、掌管朝廷事务的朝士等各种职务的士人。材是物料,凡是朝廷所需要的器物,如下文所说的礼器、几席、车辂、戈矛之类,都是。自此以下都是癸酉日的事情。旧说把“须材”解释为供应丧事所需之物,与上下文不相合】狄设置黼扆和缀衣【狄是下士,《祭统》说是地位低贱的乐吏。丧大记说“狄人设置阶”,大概是负责陈设、张设事务的人,就是幕人、司几之类】在窗户之间面向南,铺设重叠的篾席,以黑白纹饰的缯作边,用华玉装饰,仍然使用原来的几【这是平日面见群臣、朝见诸侯时的座位。古代前面是堂,后面是室,室内以面向东为尊;门在室的东南,窗在室的南面。门窗之外是堂,以面向南为尊,座位在门外的西边、窗外的南边 所以《尔雅》说“门窗之间叫作扆”,是说设置扆的地方。这里所说的“窗间面向南”的座位,就是这种座位。天子的席子铺三重篾席,郑氏及诸儒都说是桃枝竹席。黼纯,是用黑白花纹的缯作边。华玉,是黄色的玉。仍几,是因袭生前设置的几,用黄玉装饰】在西序面向东,铺设重叠的底席,以杂彩纹饰的缯作边,用有纹饰的贝装饰,仍然使用原来的几【这是早晚听取政事时的座位。《尔雅》说“东西墙叫作序”,大概古代宫室之内以土墙隔开,就像今天用墙壁隔开一样。东西墙也就是东西壁,墙壁之外就是夹室,所以又说东西厢叫作序。从堂来说,东西壁是序;从夹室来说,墙就是夹室的墙。夹室的前面叫作厢,所以夹室也通称为厢。贾氏注《礼》说:“序以西为正,堂的序东边有夹室。大概士只有东房西室,于是以室门和房门之间作为中房,前面的东壁叫作序,序东边有夹室。只有天子和诸侯有东西房、东西夹室。”郭氏说:“序是排列、区分内外的地方。但左右进到门窗之间,必先经过序,所以叫作序,就像说按次序经过的地方”】底是蒲席;缀是杂彩纹饰,贝是车渠贝】在东序面向西,铺设重叠的丰席,以彩绘纹饰的缯作边,用雕刻的玉装饰,仍然使用原来的几【这是成王养老、宴飨群臣时的座位。丰是莞席;画是绘制五彩纹饰,雕是雕刻镂饰】在西夹室面向南,铺设重叠的笋席,用黑色的缯作杂色边,以漆装饰,仍然使用原来的几,越玉五重【这是与亲属私下宴饮时的座位。天子的屋顶有四条屋脊和四面斜坡,形成四阿,四个角落并有东西夹室;大夫、士只有东夹室,也不敢建成四阿。现在这篇书不说东夹室,唯独说西夹室,而且面向南,与扆的座位相同,又有越玉五重。大概东夹室就是丧初居住、作为宗主处理政务的翼室;西夹室则是新近去世的王在西阶一侧的殡宫。卿大夫没有西夹室,所以把棺柩停放在西阶之上;士把棺柩停放在客位。只有天子有西夹室,入殡完毕后将屋顶封闭,所以在西夹室设置这些东西;既设置几席,又增加五重玉器,而不另行陈列宝物。汉代天子入殓时用玉札,称作玉棺,用来防止腐朽;周代天子入殡而设置五重玉器,其中的意思由此可以看出。东夹室之外还没有设置梁闇,西夹室的设置也没有完成封屋,因为将要传达顾命,丧礼尚未完备。笋席,吕氏说是编缉竹笋壳制成的席子 纷是杂,漆是黑漆。亲近亲属不崇尚装饰,所以这个座位的陈设如此】在西序陈列宝物、赤刀、《大训》、弘璧、琬和琰;在东序陈列大玉、夷玉、天球和河图;在西房陈列兖的舞衣、大贝和鼖鼓;在东房陈列兑的戈、和的弓、垂的竹箭【朝廷表示尊敬,不把宝玉陈设在东西序的夹室中,而是把它们陈列在这里。宝物,是先王的宝贵器物;赤刀,《博物志》说是昆吾炼制的钢刀,锋利得切玉如泥;《大训》就是记载帝王言论的典谟之书;河图就是伏羲所获得的、由龙马背负而来的图。兖、兑、和、垂,有的可能是地名,有的可能是人名,它们所代表的器物都精良坚固、能够长久保存,是世代相传的宝物】蔡氏说:陈列这些器物,并不只是为了显示国家的仪容和美观,想来其中有成王平日观览过的器物和亲手留下的痕迹,所以陈列它们来象征成王生前的样子。保存它们,杨氏《中庸传》说:“宗庙祭祀时陈列宗器,是表示能够守护它们;在顾命时陈列宗器,是表示能够把它们传下去】大辂在宾阶前面,缀辂在阼阶前面,先辂在左塾前面,次辂在右塾前面【蔡氏说:“大辂是玉辂;缀辂是金辂;先辂是木辂;次辂是象辂、革辂。王乘玉辂,缀辂就是金辂。木辂在次序上较为久远,所以木辂称作先辂,那么革辂、象辂就是次辂。宾阶是西阶,阼阶是东阶,车头都朝向南面。塾是门两旁的堂。五种辂车这样陈列,也是象征成王生前的情形。《周礼·典辂》说:‘遇到大祭祀,就出动辂车;大丧、大宾客,也这样。’可见大丧出动辂车是常礼。又考察所陈列的宝玉器物,都是以西边为上位,因为成王的灵柩停放在西夹室,所以如此】两人戴雀弁,手执惠,站在毕门以内;四人戴綦弁,手执戈,刀刃向外,夹立在两阶的边角;一人戴冕,手执刘,站在东堂;一人戴冕,手执钺,站在西堂;一人戴冕,手执戣,站在东垂;一人戴冕,手执瞿,站在西垂;一人戴冕,手执锐,站在侧阶
凡执器者,皆士也。雀弁,赤黑色革弁也。綦弁,鹿胎皮为之。惠,三隅矛,形如圭也。毕门,即路寝门也。上刄,外向也。两阶戺,宾阼两阶之隅也。堂亷曰戺。正义曰:「堂防者,堂基南畔亷棱也。防即隅角也。堂为两阶,则两阶接堂皆有隅角,故每阶以二人夹之。然堂防既主于南畔,则两阶之间每防二人夹立也。」冕,大夫冠也,制如弁,但加藻耳。刘、钺,皆斧属。东堂、西堂,即东西夹之前堂也。夹之前有厢,则曰东厢、西厢;不为厢,则曰东堂、西堂也。戣、瞿,皆矛属。东垂、西垂,路寝东西之阶上也。垂,下阶之处也。一云垂堂两邉也。锐,按古文作鈗,说文同,读若允。侧阶者,北阶也。东房半以北为北堂,其堂西直室墉,东直房戸,而为北阶以下,盖通宫闱之路也,故惟一人守之。自门而阶,则立卫者皆士;至堂,则立卫者皆大夫。吕氏曰:「古者执戈防以宿衞王宫,皆士大夫之职。无事而奉燕私,则从容养德,有膏泽之润;有事而司御侮,则坚明守义,而无腹心之虞。下及秦汉,陛楯执防尚余一二,此制既废人主接士大夫者,仅有视朝数刻,而周庐陛楯,或环以椎埋嚚悍之徒,有志于复古者,当深绎也】王麻冕黼裳,由宾阶隮,卿士邦君麻冕蚁裳,入即位【隮,升也。由西阶,未敢为主也。蚁,▯色。卿士邦君皆同服,亦庙中之礼。即就也。位者,平日侍朝之班次也。吕氏曰:麻冕黼裳,王祭服也。卿士邦君祭服之裳纁,今蚁裳者,盖无事于奠祝,不欲纯用吉服,有位于班列,不可纯用凶服,酌吉凶之间,示礼之变也】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阶隮,太史秉书,由宾阶隮【彤,纁也,祭服也。介圭,王之大圭,长尺有二寸。同,爵名,瑁,方四寸,邪刻之,以冒诸侯之圭璧齐瑞信也。蔡氏曰:太保宗伯,以先王之命奉符寳,以▯嗣王,有主道焉,故升自阼阶。太史秉书,书即册也,以成王之殡在西阶之上,故亦由宾阶升】御王册命曰:皇后凭玉几,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周邦,率循大卞,变和天下,用答扬文武之光训【御,奉持也。此即丁卯所作册也。吕氏以此即为册命之辞,蔡氏以成王顾命已书之册,此则太史口陈之辞也。皇后,大君也。末命,临终之命也。大卞,字书无正训。孔氏训法,按卞本从升与弁同,是恭拱之义,则当训为礼。或云大弁,即谓天子之冕,谓服天子之服以朝也。惟有此命,故康王冕服见诸侯行顾命也。此数辞固櫽括成王之命而约言之。命汝嗣训,则嗣守文武大训之谓也。率循大卞,则自乱于威仪之谓也。燮和天下,则柔逺能迩,安劝小大庶邦之谓也。然成王之命葢为命羣臣相康王之辞,亦必别有勑康王之语。若此册所云者,史书前后互见,故不屡书耳。若本无其语而虚为此册,则是后世遗诏俪语不情之言,非古人所为也】王再拜兴答曰:▯▯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小而如也。顾命有敬迓天威之语,故此亦有敬忌天威之说】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上宗曰飨【受同以祭,受瑁以为主,宿肃也,祭祭酒也,咤叹也。王受上宗同瑁,则受太保命圭,可知王搢大圭以同爵祭告受命也。祭讫以同授太保,三咤叹也。亲没而始受顾命,虽不敢死其亲,用祭服祭礼而不哭,然三咤之情则不可遏也。上宗曰飨,传神命以飨告也,犹嘏以飨告也】太保受同,降盥以异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同白虎通作铜,葢同必铜爵之名。太保受同,则王三祭以同授太保,可知降反同于篚,又盥洗更用他同,秉璋以酢,酢祭也。祭礼君执圭瓒祼尸,大宗执璋瓒亚祼,故此报祭亦秉璋也。以同授宗人而拜,王答拜者,明为后也。古者始丧,虽卑者亦拜之,此杂用丧礼,又如代尸拜也。宗人小宗伯之属也,大宗以供王,小宗以供太保】太保受同,祭哜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在丧祭告王不饮福,故太保摄饮福,所以受同祭而饮福。哜者至齿而已,方在丧疚,虽歆神之赐而不能甘也。宅亦当作咤】太保降收【太保下堂,有司彻】诸侯出庙门俟【吕氏曰,庙门路寝门,成王在殡,故名庙也。俟见康王于门外,下篇康王亦出外朝告诸侯,盖在庙门内则子道也,出庙门则君道也。新天子之尊屈于门内而伸于门外,父子君臣之义着矣】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乗黄朱宾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德答拜。
译弁是士人所戴的冠;凡是手执器械的人,都是士人。雀弁是赤黑色的革弁。綦弁用鹿胎皮制成。惠是三角形的矛,形状像圭。毕门就是路寝门。上刃是刀刃朝外。两阶戺是宾阶、阼阶的边角。堂廉叫作戺。《正义》说:“堂防是堂基南边的棱角。防就是隅角。堂有两阶,两阶与堂相接处都有隅角,所以每一阶由两人夹守。但堂防主要在南边,因此两阶之间的每个防处都有两人夹立。”冕是大夫所戴的冠,形制像弁,只是增加了藻饰。刘、钺都属于斧类。东堂、西堂就是东西夹室前面的堂。夹室前面有厢,就叫东厢、西厢;不设厢,就叫东堂、西堂。戣、瞿都属于矛类。东垂、西垂,是路寝东西两侧阶梯的上方。垂,是靠近下阶的地方;另一说认为垂是堂的两边。锐,按古文字写作“鈗”,《说文》写法相同,读音如“允”。侧阶就是北阶。东房的一半以北是北堂,它的堂向西正对室墙,向东正对房门,并在北面形成阶梯以下的通道,大概是通往宫闱的道路,所以只派一人守卫。从门到阶,站岗的都是士人 到了堂,站岗的就都是大夫。吕氏说:“古代手执戈戟守卫王宫,都是士大夫的职分。没有事情时侍奉燕居私宴,就从容地修养德性,得到恩泽的滋润;有事情时负责抵御外侮,就坚定而明白地守护义理,不会有心腹之患。到了秦汉以后,持盾守卫台阶的制度还剩下一二分;这种制度废除后,君主接见士大夫,几乎只剩下听朝几刻钟,而守卫宫门、台阶的,或者用一群凶悍愚顽、埋头逞勇之徒来环绕。有志于恢复古制的人,应当深入体会这番话】王戴麻冕,穿黼裳,从宾阶登上去;卿士、邦君戴麻冕,穿蚁裳,进入并就位【隮是上升。从西阶上去,是因为还不敢把自己当作主人。蚁是玄色。卿士、邦君穿同样的服饰,这也是宗庙中的礼制。即是走近。位是平日侍奉朝见时的班次。吕氏说:麻冕、黼裳是王的祭服。卿士、邦君祭服的下裳是纁色,现在穿蚁裳,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进行祭祀、祝告,不愿完全使用吉服;但既然有朝班中的位置,也不能完全穿凶服,所以斟酌吉服和凶服之间的程度,表示礼制有所变通】太保、太史、太宗都戴麻冕,穿彤裳;太保捧着介圭,太宗捧着同和瑁,从阼阶登上去;太史拿着册书,从宾阶登上去【彤就是纁,是祭服。介圭,是王的大圭,长一尺二寸。同,是爵的名称;瑁,方四寸,斜着刻制,用来覆盖诸侯的圭璧,作为辨合瑞信的凭证。蔡氏说:太保兼宗伯,奉先王的命令和符节宝器,把它们交给继承王位的君主,具有主持君道的意义,所以从阼阶上升。太史拿着册书,册书就是册命;因为成王的灵柩停在西阶之上,所以太史也从宾阶上升】宣读王的册命说:伟大的君主凭靠玉几,宣扬并传达临终的命令,命令你继承这些训诫,面对并统治周邦,遵循重大的礼法,使天下和谐,以此回应并发扬文王、武王光明重大的训诫【御是奉持。这就是丁卯日制作的册书。吕氏认为这就是册命的辞文;蔡氏认为成王的顾命已经写在册书中,这里是太史口头陈述的辞文。皇后,是大君的意思。末命,是临终的命令。大卞,字书没有确切的解释。孔氏解释为法;考察“卞”本来从“升”,与“弁”相同,是恭敬、拱手的意思,那么应当解释为礼。有人说大卞就是天子的冕,意思是穿着天子的服装来朝见。正因为有这道命令,所以康王戴冕穿服来见诸侯,实行顾命。这几句话本来是概括成王的命令而简略说出的。“命汝嗣训”,就是继承并守护文王、武王的重大训诫;“率循大卞”,就是自己治理威仪】所谓调和天下,就是使远方者柔服、近处者亲近,使大小诸侯国都得到安定并受到劝勉。可是,成王这道命令大概是命群臣辅佐康王的话,也一定另有告诫康王的言语。像册文所说的这些话,史书前后互相见到,所以不再一一书写罢了。若本来没有这些话而虚构出这篇册文,那就是后世遗诏中对偶而不合情理的说法,不是古人所作的了。】王拜了两拜,起身回答说:“小小的、年幼的我,哪里能够使四方发生乱事,却还敬畏、戒惧上天的威严呢?”【“▯”,是小而像的意思。《顾命》有“敬迓天威”的说法,所以这里也有“敬忌天威”的说法。】于是接受了同爵和瑁,王三次行祭、三次祭酒、三次叹息。上宗说:“享用吧。”【接受同爵是为了祭祀,接受瑁是为了作为主祭者;“宿”通“肃”,指恭敬;“祭”指祭酒;“咤”指叹息。王从上宗那里接受同爵和瑁,也就是接受太保的命圭,由此可知,王插着大圭,以同爵祭告接受遗命。祭祀完毕,把同爵交给太保;三次“咤”就是三次叹息。父亲去世后才开始接受顾命,虽然不敢把父亲当作已经死去而完全按丧礼行事,所以穿祭服、行祭礼而不哭,但悲痛之情仍无法抑制,因而有三次叹息。上宗说“享用吧”,是传达神的命令,告诉他可以享用,犹如嘏辞中告知可以享用一样。】太保接过同爵,下堂洗手,换用另一个同爵,拿着璋爵行报祭,把同爵交给宗人并拜,王答拜。【“同”字,《白虎通》作“铜”,大概同是铜爵的名称。太保接过同爵,王三次祭祀后把同爵交给太保;由此可知,太保下堂后把同爵放回笾篚中,又洗手更换另一个同爵,拿着璋爵行报祭;“酢”就是报祭。祭祀礼中,君主拿圭瓒灌祭尸,大宗伯拿璋瓒行亚灌,所以这里报祭也拿璋。把同爵交给宗人并行拜礼,王答拜,是表明自己已经成为继承人。古代刚开始服丧时,即使地位卑下的人也要向丧主行拜礼;这里杂用丧礼,也像是代替尸主行拜礼。宗人属于小宗伯一类的官员;大宗伯供王使用,小宗伯供太保使用。】太保接过同爵,祭祀并沾尝祭物,把同爵交给宗人并拜,王答拜。【正在服丧时举行祭祀告神,君王不能饮用神所赐的福酒,所以由太保代为饮福,因而接过同爵祭祀并饮福。“哜”是祭物只到牙齿而已;正处于丧痛之中,虽然感受神的赐予,却不能甘美地享用。“宅”字也应当作“咤”。】太保下堂收拾祭器。【太保下堂,有司撤除祭器。】诸侯走出庙门,在门外等候。【吕氏说:“庙门就是路寝门。成王停尸于此,所以称为庙。等候在门外,是为了在门外拜见康王。下篇康王也出到外朝告知诸侯,大概在庙门以内是尽子道,走出庙门就是行君道。新天子的尊严在门内屈居于父子之礼,在门外则伸展为君臣之礼,父子、君臣的义理由此彰明。”】王出来,站在应门以内;太保率西方诸侯从应门左侧进入,毕公率东方诸侯从应门右侧进入。他们都陈列四匹黄色朱鬣的马作为庭实,宾客举起圭和兼币说:“一两位臣属和卫护王室的诸侯,谨敢拿土地所产的礼物作为奠贽。”全都拜了两拜,叩头至地;王以继承先王之德为合宜,答拜。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王出毕门,则立应门之内,葢外朝也。周制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陜以东周公主之,陜以西召公主之。周公没,毕公继之,故此二公各率其方之诸侯入门而左而右,亦各从其方布陈也。乗驷马也,黄色朱鬛,陈之以为庭实宾诸侯也称举也。圭守圭币籍币以荐圭也。曰一二者,明非一。曰臣卫者,谓诸侯蕃卫王国者也。壤奠谓以土地所出为奠贽也。皆再拜稽首于地,以致敬义审宜也。王审宜以在丧而嗣先德,朝诸侯宜答拜也。王答拜,故太保、芮伯咸进赞相。王揖呉氏曰:「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重耳稽颡而不拜。穆公曰:『仁夫公子!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盖为后者拜,不拜以未为后也。吊者、含者、襚者升堂致命,主孤拜稽颡,成为后者也。康王之见诸侯,若以为不当拜而不拜,则疑未为后也。且纯乎吉也。答拜既正其为后,且知其以丧见也】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羑若,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无壊我髙祖寡命【上文再拜稽首贽见也,王答之。二相进賛揖逊,故诸侯又再拜稽首答君也,亦进戒也。羑若,苏氏谓羑里之厄,于此能顺则天下之理无乎不顺矣。蔡氏疑即下文厥若,谓其所当顺从者,皆非也。按字书,羑进善也,即今诱字。说文,羑或作诱,羑若葢天诱其▯之意,言皇天以大邦之命而改命周,亦以文武大能承受其诱▯助顺之理,而忧勤西土之民耳。此其受命之原,亦非有甚髙难行之说也。惟新升遐之王,又能尽协文武赏罚之公,而戡黜武庚、伐淮、践奄,以定文武之功,以能施及后人有此休福。今王其敬之哉!张皇六师,无废壊我文武艰难寡特之基命。六师即谓天子六军之制,犹言万乗也。张者,弛之反。六军王国之常制,张则不弛其备,皇则不轻其事,犹云张举天子之事耳。然武备乃承平易弛之事故,诸公又特言之。与蔡氏曰:「召公此言若导王以尚威武者然,守成之世多溺宴安而无立志,茍不诘尔戎兵,奋扬武烈,则废弛怠惰而凌迟之渐见矣。」成康之时病正在是,故周公于立政亦恳恳言之。后世坠先王之业,忘祖父之讐,上下茍安,甚至口不言兵,亦异于召公之见矣,可胜叹哉】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衞,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康王在丧,故称名。诸侯言文武及新陟王,而康王惟言文武,盖未忍言成王之遗事。又方述求助之意,而诸公皆文武勲旧,又武王所封以屏王室者,故惟述文武以感之,而不及成王也。丕平富者,制其田里,薄其税敛,去其贪暴,使人人各得其养也。不务咎者,刑罚虽不可废,然不以是为务而取咎于是也。厎至者,发已自尽,必欲至其极。齐信者,随事所处,无不尽其实也。诚之所积,固自不可掩,所以用昭明于天下。然所以戮力创造王室者,又皆勇锐之士,忠实之臣之助。用是文武能正受其命于上天,而上天亦顺文武之道付之以天下。文武又命封建侯国立为藩屏,其意正在于卫辅我后人。今予一二伯父,指同姓大诸侯也。天子谓同姓诸侯曰伯父叔父,异姓诸侯曰伯舅叔舅,此惟言伯父,盖指太保以及其余不屡数也。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欲显诸侯胥及天下之诸侯观守尔先公之所以臣服于先王之道。虽身守国于外,而乃心当常在王室,用奉我一人以忧其所当奉行之事,其无遗我孤子之羞也】羣公既皆聼命,相揖趋出。王释冕反丧服【前相揖盖以王答拜而賛揖也,此相揖盖太保诸公相率揖而退也。王释冕反丧服,此处丧礼之变,冕服亦不宜久也】○苏氏曰成王崩未▯,君臣皆冕服礼与?
译太保和芮伯一同上前,互相作揖,辅佐王行礼。【王走出毕门后,站在应门以内,大概是在外朝。周制把天下分为左右两部,称为二伯:陕以东由周公主持,陕以西由召公主持。周公去世后,毕公继任,所以这里两位公分别率领各自区域的诸侯,从门的左边和右边进入,也各自按照所属方向陈列礼物。“乘”是四匹马;黄色马配朱红色鬣毛,陈列出来作为庭实,是诸侯作为宾客所献之物。“称”是举起;圭是守圭,币是束帛,拿来荐献圭。“一二”是说不止一人。“臣卫”指守卫王国的诸侯。“壤奠”指用土地所产之物作为奠贽。众人在地上拜两拜、叩头至地,以表示敬意。“义”是审察合宜;王因为正在服丧而继承先王的德业,按理应当向诸侯答拜。王已经答拜,所以太保、芮伯一同上前赞助行礼。王向吴氏作揖说:“秦穆公派人吊唁公子重耳,重耳叩额却不行拜礼。穆公说:‘仁德啊,公子!叩额却不行拜礼,说明还没有成为继承人。’大概成为继承人的就应当行拜礼,不拜就是还没有成为继承人。吊唁者、含殓者、赠送丧服者登堂传达使命,主人和孤子行拜礼、叩额,这就表示已经成为继承人。康王会见诸侯时,如果认为不应当拜而不拜,别人就会怀疑他还没有成为继承人。而且那样就完全是吉礼了。答拜既正明他已经成为继承人,也使人知道他是在服丧期间会见诸侯。】诸侯全都拜了两拜、叩头至地,说:“谨敢恭敬地告知天子:皇天改变了大邦殷的天命,周文王、周武王大大承受了上天在羑里的诱导和顺助之理,能够忧勤西土;刚刚升遐的成王又完全协同文王、武王的赏罚,平定了武庚、淮夷和奄等事,成就并安定了他们的功业,使美福施及后人。现在王要敬慎地对待这件事啊!要整饬并振作六军,不要毁坏我文王、武王艰难创立的根本基业。【上文的再拜稽首,是诸侯献贽觐见,王向他们答拜。太保、芮伯上前赞助王行揖让之礼,所以诸侯又拜两拜、叩头至地来回应君王,也是在进言劝戒。“羑若”,苏氏认为指文王遭受羑里之厄,在这里能够顺应天理,那么天下的道理就没有不顺的了。蔡氏怀疑就是下文的“厥若”,指应当顺从的事,这都不对。按字书,“羑”是引导向善,也就是今天的“诱”字。《说文》说“羑”有时写作“诱”;“羑若”大概是上天诱导其心、助其顺理的意思。就是说,皇天因为大邦殷的天命而改变命数,授命于周,也因为文王、武王大大能够承受上天的诱导和助顺之理,并忧勤于西土百姓。这就是他们受命的根源,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说法。刚刚升遐的成王,又能完全协同文王、武王公正地行赏罚,平定武庚、征伐淮夷、践伐奄国,以此确定文王、武王的功业,并能把这种美福施及后人。现在王应当敬慎地对待这件事啊!整饬六军,不要废弃、毁坏文王、武王艰难创立而又少有的根本基业。六师就是天子六军的制度,犹如说万乘之国。“张”是放松的反义;六军是王国的常备制度,“张”就是不放松防备,“皇”就是不轻视其事,犹如说振作天子的政事。不过,武备是承平时期容易松弛的事情,所以诸公又特别提出这一点。蔡氏说:“召公这话好像是在引导王崇尚威武。守成之世,人们多沉溺于安逸宴乐而没有立志;如果不整治军队、奋发扬威,那么废弛怠惰、日渐衰败的趋势就会出现。成王、康王时期的弊病正在这里,所以周公在《立政》中也恳切地说到这一点。后世丧失先王的事业,忘记祖父的仇恨,上下苟且求安,甚至口中不谈兵事,这和召公的见识大不相同,怎能不令人感叹呢!”】王说:“各诸侯国以及侯、甸、男、卫诸国,只听我一人告诫。过去文王、武王使天下广大而平治、百姓富足,不以刑罚为务,治理事务务求达到极致,凡事都做到真实无欺,因此德信昭明于天下;于是有勇如熊罴的将士,有不怀二心的臣子,保卫治理王室,凭此端正地接受上帝的命令。皇天于是顺着他们的道路,把四方天下交付给他们。又命令他们建立诸侯、树立屏藩,用来护卫我们后代的君王。现在,我的一两位伯父,希望你们相互协助并顾念、安抚你们先公在先王那里所承担的臣服之责。虽然你们本人身在国都之外,但心没有不在王室的;要奉行并忧虑那些应当顺行的事情,不要给我这个孤子留下羞耻。【康王正在服丧,所以称说自己的名。诸侯提到文王、武王和刚刚升遐的成王,而康王只说文王、武王,大概是不忍心谈成王留下的事业。又因为他正在叙述请求诸侯援助的意思,而诸公都是文王、武王的功臣旧臣,又是武王封建诸侯以屏卫王室的人,所以只追述文王、武王来感动他们,没有提到成王。“丕平富”是制定田地和住宅的制度,减轻赋税,除去贪暴,使人人各自得到养生的条件。“不务咎”是说刑罚虽不能废弃,却不把刑罚作为专务,不以此求取罪过。“厎至”是说已经竭尽所能,一定要达到极致。“齐信”是随事处理,没有一件不完全真实。诚意积累起来,本来就不能掩盖,所以能够昭明于天下。然而,能够竭力创建王室的,也都是勇锐的将士和忠实的臣子的帮助。凭借这些,文王、武王才能端正地接受上天的命令,上天也顺从文王、武王的道路,把天下交付给他们。文王、武王又命令封建诸侯国,建立藩屏;其用意正在于护卫、辅佐后代的君王。现在所说的“一二伯父”,指同姓的大诸侯。天子称同姓诸侯为伯父、叔父,称异姓诸侯为伯舅、叔舅;这里只说伯父,大概是指太保以及其他不再逐一列举的人。所谓“相互协助并顾念、安抚你们先公臣服于先王的臣属”,是希望诸侯彼此以及天下诸侯,都能观察并守行你们先公臣服于先王的道理。虽然你们本人在外守护诸侯国,但心应当常在王室;要奉养、辅佐我这个孤子,忧虑并奉行那些应当奉行的事情,不要给我这个孤子留下羞耻。”】群臣都听从命令,互相作揖,快步退出。王摘下冕,重新穿上丧服。【前面的互相作揖,是因为王答拜而赞助行礼;这里的互相作揖,是太保和诸公彼此作揖,相互率领着退出。王摘下冕而重新穿丧服,是丧礼中的变通;冕服也不宜长时间穿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苏氏说:成王去世还没有下葬,君臣都穿戴冕服,合乎礼吗?
曰:非礼也,谓之变礼可乎?曰:不可。礼变于不得已,嫂非溺终不援也。三年既成服,释之而即吉,无时而可者?曰:成王顾命不可以不传,既传不可以丧服受也。曰:何为其不可也?孔子曰:将冠子,未及期日而有齐衰大功之丧,则因丧服而冠,冠吉礼也,犹可以丧服行之。受顾命,见诸侯,独不可以丧服乎?太保使太史奉册授王于次,诸侯入哭于路寝而见王于次,王丧服受教戒,哭踊答拜,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春秋传》曰:郑子皮如晋▯平公,将以币行。子产曰:丧焉用币?子皮固请以行。既▯,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向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退。今康王既以嘉服见诸侯,而又受乗黄玉帛之币,使周公在,必不为此。然则孔子何取此书也?曰:至矣,其父子君臣之间,教戒深切着明,足以为后世法。孔子何为不取哉?然则失礼则不可以不辨。○吕氏曰:尧、舜、禹、汤、文、武无顾命,而成王独有顾命,始终授受之际,国有常典矣。成王之初,经三监之变,王室几揺,故于此正其终始,特详焉。《顾命》成王所以正其终,康王之诰康王所以正其始。舜除尧之丧,格庙而咨岳牧;成王除武王之丧,朝庙而访羣臣,皆百代之正礼。然成汤方没,伊尹遽偕羣后侯甸训太甲焉,礼固有时而变矣。说者不疑太甲受伊尹羣后之训于居忧之时,乃疑康王受召毕诸侯之戒于宅恤之日,甚者或以晋辞诸侯为证。然则隆周之元老,反不若衰晋之陪臣耶?○朱子曰:天子诸侯之礼与士庶人不同,故孟子有“吾未之学”之语,葢谓此类耳。如《伊训》元祀十二月朔,亦新丧也,伊尹亦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固不可用凶服矣。汉、唐新主即位皆行。册礼,君臣亦皆吉服,追述先帝之命,以告嗣君。葢易世传授,国之大事,当严其礼。而王侯以国为家,虽先君之丧,犹以为己私服也。五代以来,此礼不讲,则始终之际,殊草草矣。癸亥康王元年甲子二年十有二年六月壬申,命毕公保厘东郊。书毕,命篇曰:「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越三日壬申,王朝歩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东郊【朏,月三日生明;壬申,六月五日也。宗周,镐京;丰,文王之都在镐京之西二十五里;成周,在镐京之东八百里;商民所居,在王城之东二十五里。王朝歩自宗周至于丰,命之于文王之庙也。保者,安全之;厘者,疏理之。吕氏曰:「保厘二字,一篇之体要也】王若曰【书序谓康王命作册,则此以下康王之意,而命内史▯饰之也】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歴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寜【此叙述其原委也。惟文、武能以大德受命;惟周公能左右绥安,毖谨也。周公固无事不谨,而化商一事尤所谨重,故迁之洛邑,亲近王化。商民亦敬化于周公之训,故自周公之没今三十六年,世已变而风俗亦渐移,天下之内安平无事,予一人頼是以寜,是皆周公风化之力也。周公没今三十七年,言三纪者举全数也】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此论治道旌别之宜也。升降,犹记言道隆道汚,盖道有所当升有所当降,初无执一之用,故为政者当视时俗而为之更张,不可胶于一定也。当周公之时,商民反覆未定,故公迁之教之,寛之,警之;至君陈之时,不善者尚多,故犹务含容,皆以渐治之;至毕公之时,世变风移,老死少长,熏习滋变,不善者亦希矣,然而犹有未善者在,正所当分别之也。盖不善其善,则民无所劝慕矣,是则分别者乃所以使之皆为善也】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此述毕公之贤,必能体道之用也。
译回答说:这不合礼,能称作礼的变通吗?回答说:不能。礼制只有在不得已时才变通,就像嫂子不是快要溺死,最终也不能去援救她。已经服丧三年,除去丧服而穿吉服,难道还会有不合时宜的时候吗?回答说:成王的《顾命》不可以不传达,既然已经传达,就不能穿着丧服接受它。问:为什么不可以呢?孔子说:将要给儿子举行冠礼,还没有到预定日期便遇到齐衰、大功之丧,那么就因丧服而举行冠礼;冠礼是吉礼,尚且可以穿丧服举行。接受顾命、会见诸侯,难道偏偏不可以穿丧服吗?太保让太史捧着册书,在丧次中授给王;诸侯进入路寝哭吊,在丧次中拜见王;王穿着丧服接受教诫,哭泣、跳踊并答拜。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番话。《春秋传》说:郑国子皮到晋国参加晋平公的葬礼,准备带着币帛出行。子产说:‘正在服丧,哪里用得着币帛?’子皮坚持要带币帛前往。葬礼结束后,诸侯的大夫想借机拜见新君,叔向拒绝他们说:‘大夫们奉事的礼节已经完毕,又奉命来告知孤;孤正处在斩衰丧服之中。如果穿吉服相见,就是丧礼还没有完毕;如果穿丧服相见,就是加重接受吊唁。大夫们将怎么办呢?’大家都无话可说,只好退下。如今康王既然已经穿吉服会见诸侯,又接受四匹马、玉和帛等礼物;假使周公还在,一定不会这样做。既然如此,孔子为什么还取用这篇《顾命》呢?回答说:它在父子、君臣之间的教诫深切而显明,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为什么不取用它呢?但是,既然失礼,就不能不加以辨析。吕氏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没有顾命,唯独成王有顾命;从此可见,在始终相承、传授之际,国家已经有固定的典制了。成王即位之初,经历三监之乱,王室几乎动摇,所以在这里特别详尽地说明事情的始末。《顾命》是成王用来端正其终局的,康王的诰命是康王用来端正其开端的。舜为尧除服后,到宗庙拜谒并询问四岳、州牧;成王为武王除服后,入朝宗庙并询问群臣,这些都是百代不变的正礼。然而成汤刚去世,伊尹就立即带同群后、侯、甸等官长训诫太甲,礼制本来也有因时而变的时候。说《顾命》的人不怀疑太甲在居忧期间接受伊尹和群后的训诫,却怀疑康王在居丧之日接受召公、毕公和诸侯的戒告,甚至有人拿晋国辞绝诸侯作为证据。这样说来,周王朝盛盛的元老,反而不如衰弱晋国的陪臣吗?朱子说:天子、诸侯的礼制与士人、庶人的礼制不同,所以孟子有“我还没有学过这些”的说法,大概指的就是这一类事情。例如《伊训》所说的元祀十二月朔日,也是新丧期间,伊尹仍然在先王庙中祭祀,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当然不能穿丧服。汉、唐新君即位,都举行册礼,君臣也都穿吉服,追述先帝的遗命,把它告知嗣君。大概改朝换代、传授国统,是国家的大事,应当严肃地举行礼仪。而王侯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即使是先君的丧事,也仍把丧服看作自己的私服。五代以来,这种礼制不再讲究,所以在承前启后的关键时刻,显得特别草率。癸亥,康王元年。甲子,康王二年。康王十二年六月壬申,命令毕公保卫、治理东郊。《尚书》记载完毕,篇名作《毕命》:“康王十二年六月庚午朏日,过了三天,到壬申日,王早晨从宗周步行到丰,用成周的民众,命令毕公保卫、治理东郊。【“朏”是月亮在初三日开始出现光明;壬申是六月五日。宗周是镐京;丰是文王的都城,在镐京以西二十五里;成周在镐京以东八百里;商朝遗民居住在王城以东二十五里。王早晨从宗周步行到丰,是在文王庙下达命令。“保”是使之安全;“厘”是疏理。吕氏说:“‘保厘’二字,是全篇的纲要。”】王说:“唉,父师!只有文王、武王向天下施行大德,所以能够接受殷的天命;只有周公辅佐先王,安定他们的家国,谨慎治理殷的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亲近王室,按照周公的教诲受到教化。经过三个纪,世代发生变化,风俗也随之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因此得到安宁。【这里是在叙述事情的源流。只有文王、武王凭借大德接受天命;只有周公能够辅佐先王、安定国家。“毖”是谨慎。周公本来没有一件事不谨慎,而教化商朝遗民尤其慎重,所以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亲近周王的教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商朝遗民也恭敬地接受周公的教诲,所以从周公去世到现在已经三十六年,世代已经变化,风俗也逐渐改变,天下安定太平,没有什么事端,我一人依赖这些而获得安宁;这都是周公教化的力量。周公去世至今是三十七年,这里说‘三纪’,是举其完整的数目。”治理之道有升有降,政事要随着风俗而改变;如果不表彰善行,百姓就没有可以受到劝勉的了。【这是在论述治理之道应当有所区别。升降,犹如《记》中说的道路有隆盛、有污下;大概治理之道有应当提升的,也有应当降低的,本来不能拘泥于一端,所以执政者应当观察时势和风俗来改变施政,不可胶着于固定不变的做法。周公时代,商民反复未定,所以周公迁徙他们、教导他们、宽待他们、警戒他们;到了君陈时代,不善的人仍然很多,所以还要尽力包容,逐步治理;到了毕公时代,世代变化、风俗迁移,老人死去、年轻人成长,所受熏染日益改变,不善的人已经少了,但仍有不善者存在,这正是应当加以区别的时候。如果不把善行表彰出来,百姓就没有可以劝勉仰慕的对象了;所以进行区别,正是为了使他们都归于善。】只有您努力修养德行,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辅佐光大四代君王,以严正的神色率领下属,没有人不敬重并遵从您的教诲;您的美好功绩超过先王时期,我这个小子只需垂衣拱手,仰望您成就事情。【这是在述说毕公的贤能,说明他一定能够体会并运用治道。
吕氏曰:「毕公天下之元老,康王不称其成德而称其懋德不称其总大体而称其勤小物,盖以成德自居则止矣,于小物而忽焉,则亦间断矣。惟勉于德者,贯稚耄而不息;敬于事者,一小大而无间。康王于师傅,可谓观之详,察之审,而善于形容矣。又言毕公辅导四世,风采凝峻,表仪昭著,小大之臣罔不祗服。父师之训,德容之重,众望之孚,养之者盖非一日之积矣。蔡氏曰:休嘉之绩多于在先王之时,故我小子垂衣拱手以仰其成而已。王将付毕公以保厘之寄,故叙其德业之盛,知毕公之必能终此事也】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镇东都,化商民,此周公之事故,敢以命公。吕氏曰:言之敬而待之尊,体貌重臣也】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此东郊之政也,所以厘之也。旌淑别慝,东郊之政,由俗革者莫大于此。其旌淑也,则表其宅里以彰为善者之闾,而使恶者病不能焉,盖立善者之风流声闻,使闻者兴起,此先王所以为风俗无穷之计也。其别慝也,则弗率训典者殊其井疆,若记所谓不变移之郊,不变移之遂,盖使之畏踈斥之丑,而慕为善之美,卒亦同归于善而已】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此承上文,因以推广东郊之政,所以保之也。盖因表里殊井之政,亦以申画郊圻,因申画郊圻之制可以谨固封守,因谨固封守可以用康四海。夫郊甸之画旧矣,然井田之制歴嵗久则沟浍易堙,分画疎则经界易失,故必因时而申画之。又先王井田之制,浍涂纵横,沟封有截,亦寓封域设险之意焉。故申画郊圻所以谨固封守也。京师畿甸,诸夏根本,王畿安则天下安矣,故谨固封守所以康四海也】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庶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此章又明化商之要,不徒别殊之,又必化训之也。大抵商民不善之余习有二:利口也,骄淫也。利口则化之以政令之静重,骄淫则化之以德义之成法。政事贵平常而戒诡异,辞令务大体而尚简要。吕氏曰:此深惩作聪明趋浮末之异好,凡论治体者皆然。在化商言之,尤为对病之药。盖其俗靡靡利口,惟贤政当以浑厚敦朴镇之。毕公所当深念也。又曰:古人论世族之病,必举而归之骄侈,此商民受病之原也。世禄之家,不可槩谓之无礼法也。逸乐豢养之所移,其能由礼者鲜矣。既不由礼,则心无所制,肆其骄荡陵蔑有德,悖弃天道甚矣。夫衰▯之化,未有不侈丽者,此古今同一流耳。此古人之论也。而兹殷庶士,席宠惟旧,率多世族,怙侈灭义,则以荡陵德也。服美于人,则敝化奢丽也。流而不反,骄淫矜侉,百邪并见,殆将以恶终矣。頼洛邑之迁,式化厥训,拯其将亡而更生之。教育之久,虽已收其放心,所以闲之使久而不渝,则甚难。此毕公所当讲也。资富而能训,所以使之永年。商民席宠,又承三纪富庶涵养之余,资之富矣。训典之而闲其邪,盖不可缓也。然所以训之者,岂外立其教以训之哉?德者心之理,义者事之宜,人所同有,训莫大于是。然善无证则不信,而德义非可以空言也。当稽古以为之说,不由古以为训,于何以为训乎】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是时太平无事,独殷民未尽化耳。而康王犹以为安危所系,不恃其治,不忽于微,如此。刚则激乱,柔则容奸,此化商之所以为难。惟不刚不柔,时措适中,此所以为德之允修也】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陈;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厎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頼。予小子永膺多福【前后之时不同,由革之政亦异,而云协心同厎于道者,盖此心所处,俱至于所当然之则也。京师首善之地,而周毕二公,又皆以东伯镇东都,故推其余效,至四夷左衽,罔不咸頼也。蔡氏曰:「殊厥井疆,非治之成,使商民皆善,然后可谓之成。」愚按:自毕公以后,周家无复有事于东郊,而人心风俗与周始终矣。毕公真能践成终之命哉】公其惟时,成周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子孙训其成式,惟乂【总上文,立风声,革旧俗,申画谨固,而成其终,皆所以为成周无穷之基也。吕氏曰:「毕公四世元老,岂区区立后世名者?
译吕氏说:“毕公是天下的元老,康王不说他已经成就德行,而说他努力修养德行;不说他总揽大体,而说他勤勉处理细小事务。因为把成就的德行自居,就会停步不前;如果忽视细小事务,也会出现间断。只有不断勉励修养德行的人,贯穿幼年到老年而不止息;敬慎办事的人,无论大小事情都同样不懈怠。康王对于师傅,可以说观察得详细,审察得明白,而且很善于描绘其德行。又说毕公辅佐教导四代,风采凝重严峻,表率仪范显著,大小臣僚没有不敬畏服从的。父师的教诲、德容的厚重、众人的信望,都是长期积累而成的。蔡氏说:‘美好的功绩超过在先王时期,所以我这个小子只须垂衣拱手,仰望他成就事情罢了。’王将把保卫、治理东郊的重任交给毕公,所以先叙述他的德业盛大,知道毕公一定能够完成这件事。”王说:“唉,父师!现在我恭敬地把周公的事业交付给您,去吧!”【镇守东都、教化商民,是周公的事业,所以敢把这件事交给毕公。吕氏说:言辞恭敬,待遇尊崇,是以礼体貌重臣。】表彰善良,区别邪恶,在他的居处和乡里树立表率;彰明善行,厌恶恶行,使不遵从训典的人划分到不同的井田疆界,使他们能够畏惧而仰慕善行。【这是治理东郊的政事,也就是治理东郊的方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表彰善良、区别邪恶,是东郊政事中随着风俗改变而采取的最重要措施。表彰善良,就是在善人的住宅和乡里树立表率,彰明行善者所居的闾里,使作恶者感到羞愧而不能与之相比;大概是树立善人的风尚和声誉,使听闻的人受到激励而奋发,这是先王为长久改变风俗所采取的办法。区别邪恶,就是把不遵从训典的人划分到不同的井田疆界;正如《礼记》所说的不可改变迁徙的郊、不可改变迁徙的遂,大概是使他们畏惧被疏远、斥退的耻辱,仰慕行善的美好,最终也都归于善罢了。重新划定郊区的疆界,谨慎地巩固封疆和守备,以使四海安宁。【这是承接上文,因而推广东郊的政事,是保卫东郊的方法。因为实行表彰善人、区别井田的政令,所以还要重新划定郊区疆界;因为重新划定郊区疆界的制度,就可以谨慎巩固封疆和守备;因为谨慎巩固封疆和守备,就可以使四海安宁。郊、甸的划分由来已久,但井田制度经过多年,沟渠容易淤塞,分界划分疏略,经界容易失去,所以一定要因时重新划定。先王的井田制度中,浍渠、道路纵横交错,沟渠、封界分明,也包含设置疆域、建立险要的意义。因此,重新划定郊区疆界,就是为了谨慎巩固封疆和守备。京师及其畿甸是诸夏的根本,王畿安定,天下就安定;所以谨慎巩固封疆和守备,就能使四海安宁。】政事贵在有常,言辞重在把握大要,不要只是喜好标新立异。商地的风俗已经衰败,人们只把善于巧言令色者当作贤人,遗留下来的坏风气还没有消尽,您可要记住这件事啊。我听说:世代享受俸禄的人家,很少有人能够遵循礼法,因而放纵骄横、凌辱有德之人,实在是违背天道。衰败的教化没有不趋于奢侈华丽的,这是万世共同的流弊。如今这些殷商的士人,长期承受恩宠,多属旧日世族;他们倚仗奢侈而灭弃义理,穿戴比别人华美,骄横淫逸而自负夸大,将要以作恶而终身。虽然已经收回他们放纵的心,使之有所约束,却很难使这种约束长久不变。要使他们拥有财富而能接受教训,才可以让他们长久安定。只有德与义,才是最好的教导。不遵循古训,还凭什么进行教导?【这一章又说明教化商民的要领,不只是区别对待他们,还必须用教化来训导他们。大体说来,商民不良的遗习有两种:巧言利口和骄横淫逸。对于巧言利口,要用稳重平实的政令来改变;对于骄横淫逸,要用德义的成法来改变。政事贵在平常稳妥而戒除诡异,言辞务求把握大体而崇尚简要。吕氏说:这是深深惩戒那些自以聪明、趋向浮华末流的特殊嗜好,凡是谈论治国之道的都是如此。就教化商民来说,尤其是对症下药。因为他们的风俗日渐轻薄、好逞口舌,只有贤明的政治才应当用浑厚敦朴来镇定它。这是毕公应当深切思考的。又说:古人论世族的弊病,必定把它归结为骄纵奢侈,这正是商民受害的根源。世代享受俸禄的人家,也不能一概说他们没有礼法;只是被安逸享乐和豢养所改变,能够遵循礼法的很少。既然不遵循礼法,内心就没有约束,于是肆意骄纵放荡,凌辱蔑视有德之人,严重违背并抛弃天道。衰败的教化没有不趋于奢侈华丽的,这是古今同一的流弊,也是古人的论断。如今这些殷商的士人,长期承受旧日恩宠,大多属于世族;他们倚仗奢侈而灭弃义理,于是放纵骄横、凌辱有德之人;穿戴比别人华美,于是败坏的教化趋于奢侈华丽。这样流传下去而不知回头,便会骄横淫逸、自负夸大,各种邪行一齐出现,几乎要以作恶而终身。幸亏迁都洛邑,依照教训来教化他们,使他们从将亡之中得到拯救而重新振作。经过长久教育,虽然已经收回他们放纵的心,但要使他们受到约束并长久不改变,实在非常困难。这是毕公应当讲求的。使他们拥有财富而能接受教训,是为了使他们长久安定。商民长期承受恩宠,又经历了三十六年富足教养的积累,财富已经很充足了;应当用训典教导他们、约束他们的邪行,这件事实在不能拖延。然而,教导他们的方法,难道是在外面另立一种教法来训导他们吗?德是内心的原则,义是行事的适宜之道,人人都有这些,教导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但善行若没有凭证,人们就不会相信;德义也不能只靠空洞的言语来说明。应当考察古代,以古事作为说明;不依据古代作为教训,又凭什么进行教导呢】王说:唉!父师啊,国家的安危,关键就在这些殷商士人身上。既不刚硬激烈,也不柔弱姑息,这样他的德行才真正修治完善【当时天下太平无事,唯独殷民还没有完全被教化。但康王仍认为国家安危系于此,不依赖已有的治理,也不忽视细微之处,正是如此。刚硬就会激起动乱,柔弱就会容纳奸邪,这就是教化商民困难的原因。只有不刚硬也不柔弱,处理事情适合中道,这才是德行真正修治完善的原因】只有周公,能够谨慎地开创事业;只有君陈,能够调和其中;只有您,能够完成最终事业。三位先王辅臣同心协力,一同达到正道。正道得到贯彻,政治得到治理,恩泽润及百姓;四方夷人穿着左衽的衣服,没有不全都得到好处的。我这个后人将永远承受众多福泽【前后时代不同,革除旧弊的政治措施也不同;但说他们同心协力、一同达到正道,是因为他们内心所处的位置,都达到了理所当然的准则。京师是最先受到善治的地方,周公、毕公又都以东伯的身份镇守东都,所以推及他们治理的余效,直到四方穿左衽的夷人,没有不全都得到好处。蔡氏说:“划分各自的疆界,并不是治理成功;要使商民全都变善,才可以说是成功。”我按:自毕公以后,周家不再在东郊另有事务,而人心风俗也同周家始终不变。毕公确实能够践行完成最终事业的使命吗】您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成就周国,建立无穷的根基,也留下无穷的声誉;子孙遵循您所成就的法式,国家才会得到治理【总括上文,树立声誉,改变旧俗,反复规划而谨慎巩固,并完成最终事业,这些都是建立周国无穷根基的事情。吕氏说:“毕公是历经四世的元老,难道只是为了建立后世的名声吗?
而勲德之隆,亦岂少此?康王所以望之者,葢相期以无穷,乃尊之至也】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毕公重徳,而有弗克之戒,又有民寡之戒,三代君臣相与警戒,固无事不存,未尝以盛德废也。推毕公克勤小物之心,则或以商民之难化为惮;推毕公多嘉之绩,则或以商民之蕞尔而忽。毋惮其难,惟当尽心;毋忽其少,惟当谨事。休于前政,谓成终也。周公君陈其道固尽,而商民犹未尽化,是尚有余责也。成终则无复余责矣,此之谓休于前政,非求胜于前之谓也】【履祥按:殷自中叶以来,士大夫、世家、巨室殖货谩令,风俗浸不美。盘庚亦尝正之。歴髙宗诸贤君,风俗固尝正矣。至纣,又以淫酗骄奢倡之,一时风靡,而又为天下逋逃主,聚诸亡命,是崇是长,凡亿兆之心,如林之旅,计皆是放荡无防耻。一旦周师至,则倒戈迎降之不暇。尔武王入殷,固已虑之,曰:“若殷之士众,何?”太公亦已有诛斥之意矣。独周公不然,而兼包并容之。然商民之意,得气满,终不若在纣之日,故其后从武庚以叛。于是分迁畿甸而处之,而诱之,亦殊劳矣。昔子王子谓:“迹商民之所为,自秦汉言之,坑戮诛夷之而已矣。”而乃待之如此,此所以为周公之德,而所以为周家之忠厚也。然观于《多士》《多方》《君陈》《毕命》诸书,大抵殷民之为顽,自其染纣之恶,于是有淫放之习;自其从武庚之叛,于是又有思商之心。以淫放之习而行思商之心,奚为其不乱也?周公之时,洛邑虽迁,而思商未释也。君陈以后,思商之念释,而化纣之习未除也。思商之心未释,故《多方》《多士》开谕之辞详;化纣之恶未除,故《君陈》《毕命》简别之政肃。周公成康,不惟其思商而化之,不以其忘商而置之,分正之命,拳拳于生厚之迁、保厘之册,汲汲于余风之殄。噫!是特为风俗人心计耳。前儒谓东迁之后,卫之俗淫,郑之俗靡,魏之俗啬,齐之俗诈,独东周之民忠厚之风,歴数百年而不▯。及其亡也,九鼎寳噐皆入于秦,而周民遂东亡。先王之化,所以入人者深矣】十有六年,鲁公禽父薨,子酋嗣【是为考公】徐广曰:「皇甫谧云:『伯禽以成王元年封,四十六年,康王十六年卒【按:世家伯禽无年,而徐广注如此。若以四十六年为正,则伯禽之卒当在康王九年;若卒于康王十六年,则当云五十三年。未详孰是】○楚子谓右尹子革曰:「昔我先王熊绎【注:楚始封君】与吕伋【齐太公子丁公】王孙牟【卫康叔之子】燮父【晋康叔之子】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对曰:『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防渉山林,以事天子,惟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二十年,鲁考公薨,弟熙立【是为炀公】二十有一年鲁侯筑茅阙门史记》曰:「伯禽卒,子考公酋立,四年卒,立弟熙,是为炀公。炀公筑茅阙门。」○《世本》曰:「炀公徙鲁。」二十有六年王崩子瑕践位史记》曰:「成康之际,天下安寜刑措四十年不用。」○《大纪》曰:「康王敬恭神人,四夷賔服,海内晏然,百姓兴于礼义,囹圄空虚,刑措不用四十余年,有唐虞氏之风焉。」○扬雄曰:「康后之世,颂声作于上【按:汉诸家言诗者,多谓康后晏朝,《关睢》兴刺,其说与今传不合,而扬雄又以《关睢》为康王时美诗,今皆不取】鲁炀公薨,子宰嗣【是为幽公】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八<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巻九己丑周昭王元年二年子满生周内史过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后,实有爽徳,协于丹朱。丹朱冯身以仪之,生穆王焉【按此説,左氏不载,别见《国语》,事颇诬怪,以《仪礼》黄氏传取之,今附其畧】十有四年,鲁侯弟防弑其君幽公而自立【是爲魏公】
译而且他崇高的功勋和德行,难道还会少了这一点吗?康王所寄望于他的,实在是与他相期于无穷,这正是尊重他到了极点】唉!不要说自己不能做到,只要确实尽了自己的心;不要说百姓人数少,只要谨慎办理他们的事务。敬重并遵循先王成就的功业,以此在前代政治的基础上成就美善【毕公德行深厚,康王既告诫他不要说不能做到,又告诫他不要因为百姓少而忽视。三代君臣彼此相互警戒,本来没有一件事不加以留意,从未因为德行已经盛大就有所废弛。推想毕公勤勉于细小事务的心意,他或许会因为商民难以教化而有所畏惧;推想毕公以往许多美好的功绩,他或许会因为商民人数微少而有所忽视。不要畏惧事情困难,只应当竭尽心力;不要轻视人数少,只应当谨慎办事。“在前代政治的基础上成就美善”,就是说完成最后的事业。周公、君陈的道理固然已经尽善,但商民仍未完全教化,这仍是他们遗留的责任;完成最后的事业,就不再有遗留的责任了。这就是所谓在前代政治的基础上成就美善,并不是要胜过前人】【履祥按:殷商自中叶以来,士大夫、世家和大户人家聚敛财货、轻慢法令,风俗渐渐变坏。盘庚也曾经整顿过这种情形。经历高宗以及诸位贤明君主之后,风俗本来曾经得到整顿;到了纣,又以淫逸酗酒、骄横奢侈来倡导这种风气,一时之间风靡天下,又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聚集各类亡命之徒,尊崇他们、助长他们,使亿兆人的心思都像树林中的队伍一样,盘算的全是放荡无所顾忌、没有羞耻。一旦周军到来,他们连倒戈迎降都来不及。武王进入殷地时,固然已经考虑到这一点,说:“像殷的士众,应该怎么办呢?”太公也已经有诛杀斥逐他们的意思。唯独周公不是这样,而是兼容并包、一起接纳他们。然而商民的心意虽然因得到喘息而舒展满足,终究不如在纣王时期那样,所以后来跟随武庚发动叛乱。于是周人把他们分散迁徙到京畿各地安置,又诱导教化他们,实在十分辛劳。从前子王子说:“考察商民的所作所为,如果按照秦汉以来的办法,不过是坑杀、杀戮、诛灭他们罢了。”而周公却这样对待他们,这正是周公的德行,也是周家忠厚之处。然而考察《多士》《多方》《君陈》《毕命》等篇,大体说来,殷民之所以顽固,是因为受到纣王恶行的浸染,于是形成淫逸放荡的习惯;又因为跟随武庚叛乱,于是产生了思念商朝的心情。既有淫逸放荡的习惯,又怀有思念商朝的心情,怎么会不发生动乱呢?周公时期,虽然迁都洛邑,但思念商朝的情绪还没有消除。君陈以后,思念商朝的念头消除了,但纣王遗留下来的习气还没有除去。思念商朝的心情没有消除,所以《多方》《多士》中的开导晓谕之辞写得详细;纣王恶行的影响没有消除,所以《君陈》《毕命》中区别整治的政令严肃。周公、成王、康王既不因为商民还思念商朝就只教化他们,也不因为他们已经忘记商朝就放任不管;他们分别发布整治的命令,恳切关注迁徙安置、使民生厚实的措施,急切致力于消灭遗留下来的风俗。唉!这些考虑的只是风俗和人心罢了。前代儒者说,东迁以后,卫国风俗淫逸,郑国风俗浮靡,魏国风俗吝啬,齐国风俗奸诈,唯独东周百姓忠厚的风气,经历数百年而没有衰败。等到周灭亡时,九鼎和宝器都进入秦国,周民于是向东逃亡。先王的教化,深入人心就是这样。十六年,鲁公禽父去世,他的儿子酋继位【这就是考公】徐广说:“皇甫谧说:‘伯禽在成王元年受封,过了四十六年,在康王十六年去世【按:世家没有记载伯禽的年数,而徐广作了这样的注。如果把四十六年作为准确记载,那么伯禽应当在康王九年去世;如果是在康王十六年去世,那么应当说是五十三年。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尚不清楚】’” ○楚子对右尹子革说:“从前我的先王熊绎【注:楚国最初受封的君主】同吕伋【齐太公的儿子丁公】、王孙牟【卫康叔的儿子】、燮父【晋康叔的儿子】、禽父一起侍奉康王,四国都有分封的土地,唯独我楚国没有。回答说:‘从前我的先王熊绎偏处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旧衣服,居住在草莽之间,冒险跋涉山林,以侍奉天子,只能用桃木弓和荆棘箭来供给、抵御王事。齐国君主是王的舅父,晋、鲁、卫三国君主是王的同母弟,所以楚国因此没有分封,而他们都有。’” 二十年,鲁考公去世,他的弟弟熙继位【这就是炀公】二十一年,鲁侯修筑茅阙门。《史记》说:“伯禽去世,儿子考公酋继位,四年后去世,弟弟熙继位,这就是炀公。炀公修筑了茅阙门。” ○《世本》说:“炀公迁都鲁地。” 二十六年,王去世,儿子瑕继承王位。《史记》说:“成王、康王时期,天下安宁,刑罚被搁置不用达四十年。” ○《大纪》说:“康王敬重恭谨地对待神灵和人,四方夷族宾服,海内安宁,百姓兴起礼义,监狱空虚,刑罚搁置不用四十多年,具有唐虞氏的遗风。” ○扬雄说:“康王后期,颂扬的歌声从朝廷兴起【按:汉代诸家谈论《诗经》的人,大多认为康王后期早朝迟,因《关雎》而兴起讽刺;这种说法同如今流传的说法不合,而扬雄又把《关雎》说成康王时期赞美的诗,现今都不采用】。” 鲁炀公去世,儿子宰继位【这就是幽公】《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八 《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钦定四库全书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九 己丑,周昭王元年。二年,儿子满出生。周内史过说:“从前昭王娶房氏女子为妻,称为房后,她确实有失德之处,同丹朱相似。丹朱凭借自身姿态来仪法她,于是生下穆王【按:这种说法《左氏》没有记载,另见《国语》,事情颇为荒诞怪异,因《仪礼》黄氏传采用了它,现附录其大略】。” 十四年,鲁侯的弟弟防杀死他的国君幽公,自立为君【这就是魏公】
世家》曰:幽公十四年,弟防杀幽公而自立,是爲魏公【世本作微公】【履祥按:弑君争国之祸,自是始,而昭王不能讨,失政甚矣。史称昭王之时,王道微缺。朱子亦谓周纲陵夷,自昭王始,有以也夫】庚戌二十有二年释氏生周书记异曰:「周昭王二十二年,释氏生。」甲子三十有六年五十有一年,王崩于汉。子满践位。史记》曰:昭王之时,王道微缺。昭王南廵狩,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立昭王子满,是爲穆王。○《外纪》曰:昭王南廵狩,反济汉,汉濵之人以胶船进。王至中流,胶液船解,王及祭公溺焉。○《大纪》曰:王在位久,不能强于政治,风化稍衰。有光五色,贯紫微,井水溢。是岁,王征荆蛮,军旋渉汉,梁败,王及祭公陨于汉。王右辛余靡振王,北济反振祭公。王因是发疾崩。○朱子曰:泾舟胶楚泽,周纲已陵夷。庚辰穆王元年三年,命君牙爲大司徒,伯冏爲太仆正【大纪系之三年,若史记则冏命是其初即位之年】书《君牙》篇曰: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古文《尚书》作《君雅》,《周礼》司勲曰: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司常云:日月爲常】惟子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亦惟先王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渉于春氷【蹈虎尾,恐噬;渉春冰,恐防。穆王初即政,忧危求助之切如此】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缵乃旧服,无忝祖考【膂,吕通脊也。穆王资世职之臣,处腹心之寄,旧服即谓笃忠服劳之事。吕氏曰:穆王方自忧危,惧不克承,故亦勉君牙无忝祖考,各欲保其世业,语益亲切。臣主盖一体也】▯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蔡氏曰:▯敷者,大而布之也;式和者,敬而和之也。则有物有则之则,君臣之义,父子之仁,夫妇之别,长防之序,朋友之信是也。典以设教言,故曰▯敷;则以民彛言,故曰式和。此司徒之教也。然教之本则在君牙之身正也,中也。民则之体而人所同然也。正以身言,欲其所处无邪行也;中以心言,欲其所存无邪思也。愚谓五典之教,司徒之常职,然上之人无躬行心得之实,则民不从其令而从其意矣,此所以贵于尔身之正,尔心之中也】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祁,大也。夏而暑雨,小民有暴身沾体之劳;冬而大寒,小民有裂靣▯手之劳,故怨咨。盖自伤其衣食之艰难也。厥惟艰哉,叹小民之诚爲艰难也。思小民之爲艰难而爲图其易,则小民乃安矣。夫艰者,饥寒之艰;易者,衣食之易。古者司徒之职,虽云掌教,然土地人民之数,制其田里,教之树畜,辨其土宜,以相民宅,而知其利害,以阜人民,蕃鸟兽,毓草木,凡养民之利,无一不掌,盖教养并行,未尝有无养而教者也。故穆王念小民之艰而以图易,爲君牙告,皆其职也】呜呼!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啓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尔惟敬明乃训,用奉若于先王,对扬文武之光命,追配于前人【丕,大也。谟,训,功,烈。文显于前,武承于后。曰谟,曰烈,各指其盛言之。文武以谟啓,以烈佑我后人者,无一事不出于正。文武之道,可谓大备,但人亡政息。尔惟敬明乃训,奉若文武之道,答扬其光命,则足以追配尔祖父,所以事先王者矣。然则思艰图易,不必他图,有文武之道与前人之法在】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民之治乱在兹。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乂【先正,即乃祖乃父也。君牙由祖父旧典而法之,民之治乱在此而已。法之则治,否则乱。惟循尔祖父之攸行,则足以昭其君于有乂。谓法之即治也。蔡氏曰:按此篇专以君牙祖父爲言,然则君牙之祖父尝任司徒之职,而其贤可知矣。惜载籍之无传也。陈氏曰:成康之时,芮伯爲司徒,君牙岂其后耶】○冏命篇曰【冏,古文作臩,史记同】王若曰:伯冏,惟予弗克于徳嗣先人宅丕后,怵▯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思免厥愆,此穆王知自克之难,欲寡其过。
译《世家》说:幽公十四年,弟弟防杀死幽公,自立为君,这就是魏公【《世本》作微公】。【履祥按:弑杀君主、争夺国位的祸乱,从这时开始;昭王不能讨伐他,失政实在严重。史书称昭王时期王道衰微亏缺。朱子也说周朝纲纪衰败,从昭王开始,这是有道理的啊】庚戌,二十二年,释氏出生。《周书纪异》说:“周昭王二十二年,释氏出生。” 甲子,三十六年。五十一年,王在汉水去世。儿子满继承王位。《史记》说:昭王时期,王道衰微亏缺。昭王南巡狩猎,没有回来,死在江边。他的死没有发布讣告,是为了避讳此事。于是拥立昭王的儿子满,这就是穆王。○《外纪》说:昭王南巡狩猎,返回时渡过汉水,汉水岸边的人用胶粘成的船进献给他。王到了水流中央,胶液船解体,王和祭公都溺水而死。○《大纪》说:昭王在位时间很长,却不能在政治上有所振作,风俗教化逐渐衰败。有五色光芒贯穿紫微星垣,井水涌出。这一年,王征伐荆蛮,军队返回时渡过汉水,桥梁毁坏,王和祭公坠入汉水。王的右部将领辛余靡救起王,向北渡水后又救起祭公。王因此发病去世。○朱子说:胶船渡过楚地的水泽,周朝纲纪已经衰败。庚辰,穆王元年。三年,任命君牙为大司徒,伯冏为太仆正【《大纪》系于穆王三年;若按《史记》,《冏命》是在穆王刚即位的那一年】。《尚书·君牙》篇说:王这样说:“唉!君牙,你的祖父和父亲,世代笃行忠贞,服事劳作于王室,并且取得了功绩,铭记在太常旗上【古文《尚书》作《君雅》。《周礼·司勋》说:凡是有功的人,都把功绩铭刻记载在王的太常旗上;《司常》说,日月作为太常的图案】。我这个后人继承并守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事业,也只有依靠先王的臣子,才能够辅佐我治理四方;内心的忧惧危急,就像踩着老虎尾巴、涉过春天的薄冰【踩老虎尾巴,害怕被老虎咬;涉春冰,害怕冰层破裂。穆王刚开始处理政务,就如此忧惧危急而迫切寻求帮助】。现在任命你来辅佐我,做我的股肱心腹,继承你过去的职事,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膂,吕的通假字,指脊背。穆王任用世代担任职务的臣子,把腹心的托付交给他;“旧职”就是指笃行忠诚、服事劳作的事业。吕氏说:穆王正为自身忧惧、害怕不能继承先王事业,所以也勉励君牙不要辱没祖先;双方都希望保全自己的世代事业,言语更加亲切。君主和臣子大概是一体的】。广泛施行五典,使百姓的行为合乎规范;你自身能够端正,谁还敢不端正?百姓的心不能守中,就要以你的中正作为准则【蔡氏说:“广泛施行”,就是广泛地推行;“使之和谐”,就是敬慎地使其协调。所谓规范,是指万物各有法则的‘则’,包括君臣之间的义、父子之间的仁、夫妻之间的分别、长幼之间的秩序、朋友之间的信。五典是从设置教化方面说的,所以说“广泛施行”;规范是从百姓共同遵循的常道方面说的,所以说“使之协调”。这就是司徒施行的教化。然而教化的根本,在于君牙自身端正、中正。百姓遵循规范的本性,是人人共同具有的。说“正”,是从自身行为来说,希望他所处所行没有邪曲;说“中”,是从内心来说,希望他内心存有的念头没有邪僻。我认为,五典的教化是司徒的日常职责;但上位的人如果没有亲身实行、内心体会的真实功夫,百姓就不会听从他的命令,而会跟随他的心意。这就是为什么重视你自身端正、内心中正的原因】夏天暑热而下大雨,百姓只会发出怨恨叹息;冬天大寒,百姓也只会发出怨恨叹息。百姓的生活实在艰难啊!想到他们的艰难而谋求使他们容易生活,百姓才会安宁【祁,是大的意思。夏天炎热而下大雨,百姓有身体暴露、衣服沾湿的劳苦;冬天大寒,百姓有面部冻裂、手脚冻伤的劳苦,所以发出怨叹。这大概是他们自伤衣食艰难。‘实在艰难啊’,是感叹百姓确实处于艰难之中。想到百姓的艰难而设法使他们生活容易,百姓才会安定。所谓艰难,是饥寒的艰难;所谓容易,是衣食供应的便利。古代司徒的职责,虽然说是掌管教化,但土地和人口的数目、田地宅里制度、教百姓种植和畜牧、辨别土地适宜之处,以帮助百姓建造住宅并了解利害,从而使人民增多,使鸟兽繁殖,使草木生长,凡是养育百姓有利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掌管,大概是教化与养育并行,从来没有只教化而不养育的】所以穆王想到百姓的艰难而设法使他们生活容易,用这些话告诫君牙,都是他的职责】唉!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显明,武王的功业多么伟大承继!他们开启并保佑我们的后人,使一切都归于正而没有缺失。你应当敬慎地明白并实行这些教训,用来奉行和遵循先王之道,报答并发扬文王、武王光明的使命,追踪并匹配前人的功业【丕,是大的意思;谟、训、功、烈,都是功业。文王的功业显现在前,武王承继在后。说谋略、说功业,分别指他们盛大的功业。文王、武王以谋略启发、以功业保佑我们的后人,没有一件事不是出于正道。文王、武王之道可以说已经完备,但人亡政息。你应当敬慎地明白这些教训,奉行文王、武王之道,报答并发扬他们光明的使命,就足以追踪匹配你的祖先,这也就是侍奉先王的方法。既然如此,想到艰难而设法使事情容易,不必另作谋划,因为文王、武王的道和前人的法都在那里】王这样说:君牙,你只要遵循先正和祖先旧有的典章,这就是决定百姓治乱的根本。遵循你祖先所实行的事情,就能彰显你的君主,使他达到治理有成【先正,就是你的祖父和父亲。君牙遵循祖父、父亲的旧典而效法他们,百姓的治乱就在于此。效法他们就能治理,否则就会混乱。只要遵循祖父、父亲所实行的事情,就足以使他的君主显现出治理有成,也就是效法他们便能达到治理。蔡氏说:考察这篇文章专门以君牙的祖父、父亲为言,那么君牙的祖父、父亲曾经担任过司徒之职,他们的贤能也就可以知道了。可惜典籍没有流传下来。陈氏说:成王、康王时期,芮伯担任司徒,君牙难道是他的后代吗?○《冏命》篇说【冏,古文写作臩,《史记》也作臩】:王这样说:伯冏,我不能以德行继承先人、居处大君之位,因此内心恐惧忧惧,只觉得危险,半夜起来思考怎样免除自己的过失【“思考免除自己的过失”,是说穆王知道自我克制很难,希望减少自己的过错。
篇中此意爲多】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祗若,万邦咸休。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纠缪,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承上文欲免厥愆,因言文武之圣犹有资于小大之臣,故穆王自谓无良不可不赖前后左右有位之士以免己于愆,而昭文武之烈】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羣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徳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此承上文以文武之圣亦有赖于仆从之承弼,此所以命伯冏爲太仆之正,以正羣仆侍御。上修主徳,下简近僚,逺小人,用君子以弼后徳,而逺于愆也】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防,厥后自圣。后徳惟臣不徳,惟臣【此承上文,以明得失之机。穆王盖深知仆御之邪正,乃君德所系,甚重非轻。仆臣防,则后自圣;自圣则愎谏妄作,而天下之乱自是生矣。吕氏曰:陪仆▯御之臣,后世视爲贱品而不择,曽不知人主朝夕与居,气体移养,常必由之,濳消黙夺于防防之中,而明争显谏于昭昭之际,抑末矣。又曰:仆臣防,厥后自圣。自古小人之败君德,爲昬爲虐爲侈爲纵,曷其有极?至于自圣,犹若浅之爲害。穆王独以是蔽之者,盖小人之蛊其君,必使之虚美熏心,傲然自圣,则谓人莫已若,而欲予言莫之违,然后法家拂士日逺,而快意肆情之事亦莫或龃龉其间。自圣之证既见,而百疾从之,昬虐纵侈皆其枝叶,不足论也】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廸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瘝厥官,惟尔大弗克祗厥辟,惟予汝辜【此皆其导君于愆者,或以淫巧进,或以贿进,此近习小人进身之径,伯冏所当戒此二者。吕氏曰:自盘庚总于货寳之戒,至此篇乃复见之。成汤文武之隆,未间数数以货饬其臣也,意其商周之衰乎】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彞宪【此终篇首免愆之意,而欲跻之于文武之道】○史记曰: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闵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诫太仆国之政,作臩命复宁。○吕氏曰:穆王之书存者三篇,君牙、冏命,初年之书也;吕刑,末年之书也。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固有明文。君牙之篇曰: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冏命之篇曰:惟予弗克于徳,嗣先人宅丕后,则皆初嗣歴服之言也。与吕刑所谓「仲叔季弟防子童孙」,其辞气新陈稚耄,大有迳庭。先后之次,葢无可疑者。穆王中虽放逸,不克保其始之祗畏,然暮年哀敬初心复还,谓之全德则驳,犹不失爲周之令王也。○又曰:穆王之命望于伯冏者,深且长矣。此心不继,造父爲御,周逰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导其侈者,果出于仆御之间,抑不知伯冏犹在职乎,否也?穆王豫知所戒,忧思深长,犹不免躬自蹈之,人心操舍之无常,可惧哉。【履祥按:君牙之书,穆王初年方新之书也;冏命之书,穆王中年自克之书也。穆王初年,承昭王南征不复之后,忧危恐防,故资世家乔木之臣,处股肱心膂之寄,以行文武之政。自称曰「予小子」,曰「嗣守遗绪」,皆初年语也。至其中年,境顺心移,虽其所爲未必皆如《列子》及《穆天子传》所载,然楚右尹子革之言曰:「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则穆王亦不能无逰逸之过,特能闻善言而自克耳。《冏命》之篇曰:「思免厥愆」,曰:「予一人无良」,曰:「匡其不及」,曰:「绳愆紏缪,格其非心」,则皆欲寡其过之辞。又《周礼》太仆之官,下大夫耳,或曰「大正正于羣仆侍御之臣」,此太御也,太御亦中大夫耳,何至特作命书,申戒明切?若便辟,若侧媚,若防,若廸上非典,此盖穆王深悔造父八骏之御,知导君于侈者皆仆御之微,故重其选而戒其弊,哀痛真切。然则《冏命》之书,真中年自悔之书也,其在《祈招》之后乎?若如《史记》所言,《冏命》作于初年,如此谆切,而中年周逰自放,乃如此躬言之而躬自蹈之,尚安取《冏命》之书乎?然则是篇当受之《祈招》之后,史失其年,姑以类附于《君牙》而述其所见如此,以待后之君子冇考焉】十有三年王西征
译这一篇中这样的意思很多】从前文王、武王聪明睿智,达到圣明;大小臣子都怀有忠诚善良之心,他们身边侍奉、驾车、仆从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正直之人,早晚辅佐他们的君主;无论出行、入内、起居,没有一件事不恭敬;发布号令、施行政令,没有一件不善美;下民敬慎地顺从,万国全都得到美善。只有我一人没有良好的德行,实在要依赖身边前后有职位的臣子,纠正我的不足,纠察过错、改正谬误,纠正我不正的心念,使我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承接上文想要免除过失的话,进而说文王、武王这样的圣人尚且要依靠大小臣子,所以穆王自称没有良善的德行,不能不依靠前后左右有职位的臣子来使自己免于过错,并彰显文王、武王的功业】。现在我任命你担任大正,整顿群仆、侍从和近侍之臣;努力使你的君主在德行上不断修养,彼此弥补不足;谨慎选择你的属官,不要让巧言令色、逢迎偏私、邪媚之人混入其中,只任用贤能之士【承接上文说即使文王、武王这样的圣人也要依靠仆从来辅佐,所以任命伯冏为太仆正,整顿群仆侍从。上面修养君主的德行,下面选择亲近的属官,远离小人、任用君子来辅佐君主的德行,从而远离过错】。仆臣正直,他的君主就能正直;仆臣邪僻,他的君主自然会变得自以为圣。君主的德行,取决于臣下;臣下的德行,也取决于臣下自己【这是承接上文,说明得失的关键。穆王深知仆御之臣的邪正,关系到君主的德行,极其重要,绝非小事。仆臣一旦防范不当,君主后来就会自以为圣明;自以为圣明,就会拒绝进谏、任意妄为,天下的祸乱也就由此产生了。吕氏说:“陪侍君主、驾车御马的臣下,后世把他们看作卑贱的品类而不加选择,却不知道君主早晚与他们相处,气质性情的迁移和养成,往往必然由此而来;这种影响在隐蔽防范之中潜移默化地消除、夺取君德,等到在明处公开争辩进谏时,就已经是末流了。又说:仆臣一旦防范不当,君主后来就会自以为圣明。自古小人败坏君主的德行,使君主昏乱、暴虐、奢侈、放纵,哪里有止境?至于自以为圣明,似乎是危害更浅的表现。穆王却单独把这一点看作蒙蔽君主的根本,大概是因为小人蛊惑君主,必定先使他被虚假的美誉熏染内心,傲然自以为圣明,于是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凡是想说的话都不容别人违逆;这样一来,守法之臣和正直之士日益疏远,而任意快意、放纵情欲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在其中加以抵牾。自以为圣明的征兆一旦显现,各种弊病便随之而来,昏乱、暴虐、放纵、奢侈都只是它的枝叶,不值得再论。”你不要亲近奸邪小人,不要让他们充当君主的耳目,引导君主做不合先王典章的事;他们不把使人得到善果当作可贵,只把货财当作可贵。如果这样使你的官职荒废,只是你大大不能敬奉你的君主,我就要治你的罪。这些都是引导君主犯过错的做法:有的凭淫邪巧诈来进身,有的凭贿赂来进身;这是近习小人进身的途径,伯冏应当戒备这两种情况。吕氏说:“从《盘庚》中总括关于货财宝物的告诫,到这一篇才又出现这种内容。成汤、文王、武王盛世的时候,不曾屡次用货财来告诫臣下;由此看来,这大概是商、周衰落时期的事情吧。”穆王说:“唉,敬慎啊!永远按照常法和典章辅佐你的君主。”这句话结束了篇首使君主避免过失的意思,并希望把他提升到文王、武王所遵循的道路上。《史记》说:穆王即位时,年龄已经五十岁了,王道已经衰微。穆王忧虑文王、武王的道统有所缺失,于是命伯臩重新告诫太仆有关国家政事,作《臩命》,以求恢复安宁。吕氏说:穆王现存的文章有三篇,《君牙》《冏命》是他即位初年的文章;《吕刑》是他晚年的文章。《吕刑》说,穆王年老昏乱,审度制定刑法来责问四方,这一点本来有明确文字。《君牙》说:“只有我这个小子继承守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留下的事业。”《冏命》说:“只是我不能在德行上有所成就,继承先人而居于大君之位。”这些都是刚刚继位、历数君位时所说的话。它同《吕刑》所谓“仲、叔、季弟、防子、童孙”相比,辞气的新旧、幼稚和老成,大不相同。文章先后的次序,大概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穆王中年虽然放纵逸乐,不能保持初年的恭敬畏惧,但晚年又恢复了哀敬的初心;若说他德行完美,未免有些驳杂,但仍不失为周代贤明的君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又说:穆王对伯冏的期望,深远而重大。如果这种自我约束之心不能持续,即使有造父驾车,周游天下,也必然会留下车辙马迹;那么,引导他奢侈放纵的,果真出在仆御之臣中,还是不知道伯冏当时是否仍在任职呢?穆王预先知道应当告诫的事情,忧虑深远,最终却仍免不了亲自践行,这说明人的心志取舍没有常性,实在可怕啊。【履祥按:《君牙》是穆王初年、刚刚即位时的文章;《冏命》是穆王中年自我克制时的文章。穆王初年,正值昭王南征不返之后,处境忧危、内心恐惧,所以任用世代显贵的老臣,寄托给他们股肱心腹般的重任,以推行文王、武王的政事。他自称“予小子”,又说“嗣守遗绪”,都是初年的话。到了中年,环境顺遂而心志改变;虽然他所做的事情未必都像《列子》和《穆天子传》所记载的那样,但楚国右尹子革说:“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心意,周游天下,必然会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制止穆王的心志,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祗宫。可见穆王也不能没有游逸的过错,只是能够听取善言并自我克制罢了。《冏命》说:“思量避免他的过失”,又说:“我一人没有善行”,又说:“纠正他的不足”,又说:“纠正过失,匡正错误,使他达到不合正道的心念之外”,这些都是想减少过错的话。再说,《周礼》中的太仆一职,只是下大夫;有的说是“大正,掌正治群仆侍御之臣”,这里所说的是太御,太御也只是中大夫,何至于特意作一篇命书,反复告诫而且说得这样明白恳切呢?像便佞逢迎的人,像侧身献媚的人,像原文所作“防”的人,像引导君主做不合典章之事的人,这大概是穆王深深悔恨造父驾驭八骏马车,知道引导君主走向奢侈的人都出自仆御之臣,所以更加慎重地选择他们,并告诫他们的弊病,哀痛而真切。这样看来,《冏命》确实是穆王中年悔过的文章,它是不是在《祈招》之后呢?如果像《史记》所说,《冏命》作于初年,那么文章既然这样谆谆恳切,而穆王中年却周游天下、放纵自己,竟亲口说出这些告诫又亲自违背它们,那么还凭什么取信于《冏命》呢?因此,这一篇应当是在《祈招》之后,史书失去了它的年代,姑且按照类别附在《君牙》之后,并把我所见到的情况这样叙述出来,等待后世君子考证。十三年,穆王向西出征。
纪年》曰:穆王十三年,西征于青鸟之所憇【山海经》曰:三危之山,青鸟居之】十有七年王西征征徐戎纪年》曰:穆王十七年,西征,见西王母,賔于昭宫。○《列子》曰: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非实能变物之形,能使人目▯,心忘耳。浮屠善幻多技,盖西域人自有此术】穆王敬之若神,居亡几何,谒王同游,化人之宫。王以爲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防,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磒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扶贵反】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黙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间▯疑蹔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化人之术能使人心迷贾耳观,穆王所感与化人所言固自可见,但穆王欲心内昬,所主不存,遂爲所迷尔,此肆心周游之病根也】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逺游,命驾八骏之乗,右服▯【古华字】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古义字】主车则造父爲御,离▯【音泰,丙字林▯作西】爲右,次车之乗,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伯爲御,奔戎爲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即《禹贡》渠搜】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湩,竹用反】及二乗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爲王謡【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逺,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王和之【曰:予归东土,和合诸夏,万民均平。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其辞哀焉。廼观日之所入,行万里。王乃叹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乃还以归【已上与《穆天子传》畧同。《列子》多寓言,而《穆天子传》又多附会,难信。今以其末有自悔之辞,姑存之以备考论】○《史记》曰:蜚亷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幸于周成王,是爲宅臯狼。臯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骝、騄耳之驷,西廵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爲御,长驱归周,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爲赵氏。○昌黎韩氏曰:周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好方士説,得八龙骑之,西游,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长驱而归,与楚连谋伐徐。徐不忍鬬,其民走彭城武原山,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徐偃王事见《史记》《后汉书》《博物志》《元和姓纂》,今止取昌黎所叙爲稍详宻】○朱子曰:不有《祈招》诗,徐方御宸极。【履祥按:穆王廵游之事,经史不载,独左氏有「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之说。史记秦纪亦言其畧,惟列子过有形容,而杂书颇有附防,若《穆天子传》之类是也。汉武帝廵狩神仙之事,史迁所叙亦备矣,后世犹有谤书之説,谓或过其实也。而《汉武遗事》所载又过之,果有如遗事所载,史记岂反隐而不书乎?是知此书好事者文其诞无疑也。然则《穆天子传》亦此类耳。周制死而諡,而传爲穆王之名曰「穆满」,则其他谬附从可知矣。今考左氏所载右尹所言曰:「欲肆其心」「曰将必有辙迹焉」,欲与将皆欲然之辞,而卒能听《祈招》之诗以自克,则穆王虽不无廵狩之过,而未必皆如杂书所言也。然则穆王虽不得爲周之贤王,亦不失爲世之英主。诸老谓论穆王者当以《尚书》爲正,此説得之】三十有五年,征犬戎【大纪系此年】
译《纪年》说:穆王十三年,向西出征,到达青鸟栖息的地方。【《山海经》说:三危山,是青鸟居住的地方。】十七年,穆王向西出征,征讨徐戎。《纪年》说:穆王十七年,向西出征,会见西王母,在昭宫设宴款待她。《列子》说:周穆王时,西方极远之国有一个化人来到这里,能够进入水火,穿过金石,使山川反转、城邑移动,千变万化,变化无穷。他既能改变物体的形状,又能改变人的心志。【并不是真的能够改变物体的形状,只是能使人的眼睛眩惑、心神遗忘罢了。佛教徒善于幻术而且技艺很多,大概是西域人自有这种法术。】穆王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他。过了不久,化人拜见穆王,请他同游自己的宫殿。穆王认为那是清都、紫微,是钧天广乐演奏之处,是天帝居住的地方,自己仿佛在那里住了几十年,竟不再思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又拜见穆王,请他同游。他们所到的地方,抬头看不见日月,低头看不见河海;光影照来,穆王的眼睛眩惑而无法看清;声音传来,穆王的耳朵纷乱而无法听清;全身百骸和六腑都惊悸不安,心意迷乱、精神恍惚,于是请求化人把他送回去。化人把他移回,穆王仿佛坠入虚空。醒来后,他所坐的地方仍是先前的地方,侍奉和驾御他的人仍是先前那些人;看向面前,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熟透。【“昲”,反切为“扶贵”。】穆王问自己从哪里回来,左右侍从说:“大王只是默默地出神罢了。”从此,穆王精神恍惚了三个月,之后又询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只是神游罢了,形体哪里动过呢?况且先前居住的地方,同大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先前游玩的地方,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 穆王稍稍询问其中的疑惑,化人又暂时消失;这种变化的极致,以及快慢之间的情形,哪里能够完全仿效呢?【化人的法术能够使人的心神迷乱、使眼睛眩惑;穆王的感受以及化人的话本来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只是穆王内心的欲望已经使他昏暗,心中没有主宰,于是被这种法术迷惑罢了;这就是他放纵心意、周游天下的病根。】穆王大为高兴,不再顾惜国事,也不以臣妾为乐,放纵心意到远方游历,下令驾驭八匹骏马的车乘:右边的服马是騄,左边的服马是骅骝;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的骖马是白义。主车由造父驾驭,离▯任车右。次车的车乘,右边的服马是渠黄,左边的服马是逾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的骖马是山子。柏夭主管次车,参伯驾车,奔戎任车右。他们奔驰驱驰千里,到达巨搜氏的国家。【巨搜就是《禹贡》所说的渠搜。】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洗脚。【“湩”,反切为“竹用”。】等到两辆车上的人都喝完并继续前进,便住宿在昆仑山的山坡、赤水的北岸。另一天,他们登上昆仑山丘,观看黄帝的宫殿,并在那里封土,以留给后世;于是以宾客之礼会见西王母,在瑶池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作歌谣说:“白云在天上,山陵自然显现;道路遥远,山川把我们隔开,希望您不要死去,尚且能够再来。” 穆王应和她说:“我回到东方的国土,调和诸夏,使万民均平。我回头还会看见您,等到三年之后,我将再次来到您的原野。”这些话语显得很悲哀。穆王于是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走了万里。穆王叹息说:“唉!我一人的德行不够充实,却沉溺于享乐,后世大概会一一追究我的过错吧?”于是返回东土。【以上内容同《穆天子传》大致相同。《列子》多是寓言,《穆天子传》又有很多附会,很难相信。现在因为它的结尾有穆王自我悔过的话,姑且保存下来,以备考察评论。】《史记》说:蜚亷有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受到周成王宠幸,这就是宅臯狼。臯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因为善于驾车而受到周缪王宠幸,得到骥、温骊、骅骝、騄耳四匹骏马。穆王向西巡行狩猎,因享乐而忘记回来。徐偃王发动叛乱,造父驾车,快速奔驰返回周地,以平定叛乱。缪王把赵城封给造父,造父的族人从此成为赵氏。昌黎韩氏说:周穆王没有道德,心思不在天下,喜欢听方士的言说,得到八条龙来驾车,向西游历,同西王母在瑶池上宴饮,歌唱作乐而忘记回来。四方诸侯中有争执辩论的事情,都没有地方可以质询裁正,于是全都到徐国朝见祭祀;把玉帛以及有关生死的礼物送到徐国庭院的有三十六国,并且得到朱弓赤矢的祥瑞。穆王听说后害怕了,于是声称自己奉受天命,命造父驾车,快速奔驰返回,并同楚国联合谋划攻打徐国。徐国不忍心交战,百姓逃到彭城武原山,百姓跟随而去的有一万多家。【徐偃王的事情见《史记》《后汉书》《博物志》《元和姓纂》,现在只采用昌黎所叙述的较为详细严密的内容。】朱子说:如果没有《祈招》诗,徐方就会抵御天子的统治。【履祥按:穆王巡游的事情,经书和史书都没有记载,只有《左氏》有“想放纵自己的心意,周游天下,将来必定到处留下车辙马迹”的说法。《史记》的《秦本纪》也略有记载,只有《列子》过分铺陈描写,杂书中又颇多附会,《穆天子传》之类就是这样。汉武帝巡狩、求神仙的事情,司马迁在史书中也已经叙述得很完备了,后世仍有诽谤之书,说其中或许夸大了事实。《汉武遗事》的记载又超过这些说法;如果果真像《汉武遗事》所载那样,司马迁难道反而会隐瞒不写吗?由此可知,这类书不过是好事者为荒诞之事加以文饰,毫无疑问。《穆天子传》也属于这一类。周代制度是死后才定谥号,而传书却把穆王的名字写作“穆满”,由此可知其他牵强附会的说法也是错误的。现在考察《左氏》所载右尹的话:“想放纵自己的心意”,“说将来必定留下车辙马迹”,其中“欲”和“将”都是表示将要如此的话;而穆王最终能够听取《祈招》诗来自我克制,那么穆王虽然不能说没有巡狩的过错,却未必全都像杂书所说的那样。因此,穆王虽然不能算作周代的贤王,也不失为当世英主。诸位老先生说,评论穆王应当以《尚书》为准,这个说法是正确的。】三十五年,征讨犬戎。【《大纪》把这件事系在这一年。】
周语》曰:穆王将征犬戎【注曰:犬戎,西戎之别名,在荒服】祭公谋父谏曰:「不可【祭,畿内之国,周公之后,爲王卿士,谋父,字也】先王耀徳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懐徳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谓太康废稷之官,不复务农】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尧封弃于邰,至不窋失官去夏而迁于邠,邠西接戎,北近翟】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 【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辛纣名】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夏曰甸周曰畿此云甸服者古今通称也故周襄王亦曰规方千里以爲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自侯服至卫服皆宾服于王者】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祭祀享贡王皆朝贡之名王则世一见者是所谓终王也】日祭【在甸服者供贡无时或时日贡之】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逺是以近无不听逺无不服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大毕伯仕犬戎之二君】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犬戎于俗爲荒服而于镐京爲近荒服者王今穆王以地近责其享】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甲子四十有五年五十年作吕刑以诘四方吕刑篇曰:「惟吕命【吕国名,书传多作甫刑,盖吕国其后爲甫,犹邾之爲邹也。惟吕命与惟説命同文,盖穆王命吕侯爲大司宼,重修刑法,更爲五罚之制,谓之吕刑。至是颁之天下,而申之诰命焉。】史记亦曰:「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盖周制五刑,凡二千五百,未冇五刑之赎,而此增至三千,又爲五罚,皆吕侯所参定也】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穆王年五十即位,至是百岁,八十九十曰耄,今百岁谓之耄荒,盖老而荒乱之谓。穆王在位日久,亦尝肆游观之欲,虽有善政,而防张不常,晩年不无荒废,故审度作刑以诘四方之爲奸慝暴乱者】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宼贼防义奸宄夺攘矫防【蚩尤,炎帝之末,榆罔之世,霸诸侯者。自洪荒以来,风俗浑朴,而蚩尤始爲暴乱之事,民俗因以败壊,夺人之宼,杀人之贼,防张爲义,乱外之奸,乱内之宄,夺攘之风,于是皆有之。矫者正也,防者刘也,此上下或有缺文。谓圣人始制爲刑,以矫正防刘之盖。黄帝既制兵以杀蚩尤,又制刑以矫正防刘,其遗类也。汉书武帝纪「挢防吏因埶以侵暴」,挢音矫,文意与下文同】苖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爲劓刵防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絶苖民无世在下【苗民,尧时诸侯。因上古圣人有矫防之刑,于是作五虐之刑,以杀戮无辜,又淫爲劓刵防黥,凡丽于刑制者更不差等,其狱辞之曲直而例加之,于是民更相渐于昬乱之习,无复忠信,互相诅盟矣。诅者背相祝盟者靣质神,此皆刑政不平,曲直不明之故也。凡苗民虐威所加,众庶被戮之人所在告无辜于上,上帝降监,下民罔有馨香之徳,但有淫虐发闻之腥秽。尧舜于是哀矜众庶被戮之非辜,既是五刑报苗民君臣之虐,以示其威,用遏絶苖民,使之不得继世于下国,言窜于三危也。皇帝谓尧窜苖之事,盖尧老舜摄之时。○墨子曰:昔者圣王制爲五刑以治天下,逮至有苗之制五刑以乱天下,则此岂刑不善哉?
译《周语》说:穆王将要征讨犬戎。【注说:犬戎,是西戎的别名,处在荒服之地。】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祭,是王畿以内的国家,是周公的后代;担任周王的卿士。谋父是他的字。】先王以彰显德行来使天下归服,而不以炫耀武力来使人观看。兵器收藏起来,到了适当时候才发动;发动就能显示威势,炫耀武力则会使人玩忽,玩忽就不能震慑。因此,周文公的颂诗说:‘把干戈收藏起来,把弓箭装入囊中;我寻求美德,把它施行于这个华夏,诚信的君王能够保有它。’先王对待百姓,努力端正他们的德行,使他们的本性敦厚;增加他们的财产和需求,使他们的器用便利;明白利害所趋,以礼乐文教加以修治,使他们努力求利而躲避祸害,心怀德行而畏惧威势,所以能够保全世代并使国家日益强大。从前我们的先祖后稷,凭借农事侍奉虞、夏;到了夏朝衰落时,夏王废弃稷官而不再重视农业。我们的先王不窋因为失去了官职,只好逃居在戎、翟之间。他不敢懈怠自己的事业,顺应时令,继承、修治先人的德行,修明先人的事业,修习先人的训典,早晚恭敬勤勉地守护它,以敦厚笃实的态度奉行,以忠诚信实的态度承继;世世代代承载德行,不辱没前人。到了武王,发扬前人的光明,又加上慈爱和温和;侍奉神灵、保全民众,没有人不欣喜。商王帝辛大大残害百姓。【辛,是纣的名字。】庶民不能忍受,欣然拥戴武王,于是武王把军队带到商郊牧野。这并不是先王以武力为务,而是勤勉地忧恤百姓的疾苦,替他们除去祸害。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以内为甸服,王畿以外为侯服,侯服以外为宾服、卫服。【从侯服到卫服,都属于以宾客之礼服事天子的地区。】夷服、蛮服为要服,戎服、翟服为荒服。甸服负责祭,侯服负责祀,宾服负责享,要服负责贡,荒服负责称王朝见。【祭、祀、享、贡、王,都是朝贡的名称;“王”是世代才朝见一次的意思,也就是所谓终王。】每日进祭,按月进祀,按时进享,按年进贡,终身来朝见,这是先王的训诫。若有不祭,就修明心意;若有不祀,就修正言辞;若有不享,就修饰文辞;若有不贡,就修正名分;若有不来朝见,就修养德行。礼序已经确定而对方仍不来,就修明刑罚:不祭,就出兵讨伐;不祀,就发动攻伐;不享,就进行征讨;不贡,就加以责让;不来朝见,就发布文告。于是便有刑罚的法令、攻伐的军队、征讨的准备、威严责让的命令和晓谕告诫的文辞。发布命令、陈述文辞之后,对方仍不来,于是更加修养德行,不劳苦远方百姓。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服从的。如今自从大毕伯仕去世以来,【大毕伯、伯仕,是犬戎的两位君长。】犬戎氏没有按其职分来朝见,天子却说:‘我一定要因为他们不进享而征讨他们,并且炫耀武力给他们看。’这样做难道不是废弃先王的训诫,使君王几乎陷于困顿吗?我听说犬戎善于树立敦厚的德行,能够遵循旧德,守持最终的节操,纯正而坚固;他们大概有办法抵御我们。”穆王不听,终于出兵征讨,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归。从此以后,荒服之地的诸侯不再来朝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甲子,四十五年。五十年,制定《吕刑》,用来责问四方。《吕刑》篇说:“这是吕侯所奉行的命令。【吕是国名,书传多写作《甫刑》,大概是吕国后来改为甫国,就像邾后来改为邹一样。“惟吕命”同“惟说命”文法相同,大概是穆王命吕侯担任大司寇,重新修订刑法,改定五种罚金的制度,所以称为《吕刑》。到了这里颁布天下,又用诰命加以申明。】《史记》也说:“甫侯向穆王进言,制定并修订刑法。”大概周代的五刑共二千五百条,当时还没有用赎金赎五刑的制度,而这里增加到三千条,又设置五种罚金,都是吕侯参与制定的。”穆王享有国位一百年,年老而昏乱,于是审度制定刑法,用来责问四方。【穆王五十岁即位,到这里已经一百岁;八十九十岁称为耄,如今一百岁称为耄荒,大概是年老而昏乱的意思。穆王在位时间很长,也曾有放纵游观的欲望,虽然有善政,但收放不常,晚年不免荒废,所以审慎制定刑法,责问四方作奸邪暴乱之事的人。】穆王说:“按照古代的训诫,蚩尤是最初制造祸乱的人,祸乱蔓延到平民,导致没有人不成为强盗、盗贼、违法和作乱之徒,出现夺取、抢掠、欺诈等行为。【蚩尤是炎帝末年、榆罔时代称霸诸侯的人。自洪荒以来,风俗淳朴,蚩尤开始制造暴乱,民俗因此败坏;夺取财物的强盗、杀人的盗贼,把诈伪说成正义,外部作乱称为奸,内部作乱称为宄,夺取抢掠的风气,于是都出现了。】“矫”是纠正,“防”是杀戮;这里上下文或许有缺文,大意是说圣人开始制定刑法,用来纠正和杀戮这些罪恶。黄帝已经制定兵法来杀死蚩尤,又制定刑法来纠正和杀戮,作为蚩尤遗留的同类行为的惩治。【《汉书·武帝纪》说“挢防吏因埶以侵暴”,“挢”读作“矫”,文意同下文。】苗民不采用神明的制度来治理刑罚,只制定五种残虐的刑罚,规定杀戮无辜;从此开始滥施割鼻、割耳、断足、刺面等刑罚,并且对一切触犯刑法的人都不区别轻重,一概依照罪辞施刑。百姓互相受这种风气浸染,昏乱纷扰,没有人守信,反而用诅咒和盟誓互相欺骗。苗民以残暴威势杀戮众人,被杀的人纷纷向上天申诉自己无罪;上帝察看百姓,发现下民没有芬芳的德行,只有刑罚暴虐所散发的腥秽。皇帝怜悯众多被杀而无罪的人,以威严报复暴虐,阻止并灭绝苗民,使他们不能世代存在于下界。【苗民是尧时的诸侯。因为上古圣人曾有纠正、杀戮的刑罚,苗民便制定五种残虐的刑罚来杀戮无辜,又滥施割鼻、割耳、断足、刺面等刑;凡是触犯刑法的人,都不根据狱辞的是非曲直而区别处理,一概按例施刑。于是百姓互相浸染于昏乱的习气之中,不再有忠信,彼此用诅咒和盟誓相欺骗。诅,是背地里互相咒骂;盟,是当面向神明质证。这些都是刑政不公平、是非不明造成的。凡是苗民的暴虐威势所加之处,被杀的众人都向上天申诉自己无罪;上帝降临察看,下民没有芬芳的德行,只有暴虐刑罚传播出的腥秽。】尧、舜于是怜悯众多百姓被杀而不是罪有应得,便用五刑报复苗民君臣的暴虐,以显示威势,阻止并灭绝苗民,使他们不能在下界的国家中世代延续;这就是说把他们流放到三危山。这里所说的“皇帝”,是指尧把苗民流放之事;大概发生在尧年老、舜摄政的时候。墨子说:从前圣王制定五刑来治理天下,到了有苗制定五刑而使天下混乱的时候,难道是刑罚本身不好吗?
用刑之不善也。是以先王之书以刑之道曰:苖民否用谏折,则刑唯作五杀之刑曰法。此言善用刑者以治民,不善用刑者以爲五杀】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罔有降格【重黎即羲和也。吕氏曰:治世公道昭明,爲善得福,爲恶得祸,民晓然知其所由,不求之茫昧之间。三苖昬虐,民之得罪者莫知其端,无所控诉,相与听于神祭,非其鬼天地神人之典杂揉渎乱,此妖诞之所以兴,人心之所以不正也。圣人当务之急,莫先于正人心,首命重黎修明祀典,髙卑上下各有分限,絶地天之通,严幽明之分,妖诞之説悉皆屏息。○楚语曰:少皥氏之衰也,九黎乱徳,民神杂揉,夫人作享,家爲巫史,无有要质,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北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絶地天通。其后三苖复九黎之徳,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愚谓自蚩尤爲乱,而民有宼攘奸宄之习,圣人是以有矫防之刑;自三苗以刑爲虐,而民有巫祝诅盟之习,圣人是以有重黎之命,前后圣人其爲民心计,可谓至矣。大指己见虞书之纪】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鳏寡无盖【正人心固重黎之职,然非二臣所能独爲,亦惟羣后及在下有司各昭明政化,有此非常之明,虽鳏寡之情无不上逹,盖巫祝之兴始于政化不明,下情不得以上逹,故尔】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彞【承上文而言,清问下民,而民皆言有苗之暴虐,与其风声气习之爲害。于是以徳爲威,而人心知所畏;以徳明民,而人心知所向。先命三后以爲教养之具,此德明惟明之事也。而复命士师以刑法之防,此徳威惟畏之事也。圣人制刑之本如此。】伯夷降下典礼,以示天下。天神地祗,人鬼既各有正礼,然出礼则入刑。降典所以折其民之入刑者,而回入于礼也。禹平水土,以安民生,爲山川立主祭之典,以正民心。盖既絶地天通,于是修山川之正祀,又各使有土之君主之,不至于渎。稷降播种之法,使农殖嘉谷。盖前此民犹杂食草木之实,自稷教民稼穑,而民始皆殖嘉谷矣。三后成功,民俗殷盛,而后命臯陶爲士师,制百姓以刑法之中,不偏于轻以惠奸,不过于重以虐民,立爲中典,亦所以使民祗敬爲德而已。盖其君臣之间和敬,示德于上,而精明承德于下,躬行心得其表里,政令皆可爲民之法,灼于四方,人心观感,罔不惟德之勉。而后明刑法之中,治其民之非彝者而已。盖教养如此,而犹或有非彞者,然后刑之也。又按《虞书》命臯陶之辞曰:“蛮夷猾夏”,而禹亦曰:“何迁乎有苗?”观此篇所述,则三苖之威焰气习,其始爲天下之害可知。盖自上古之世,风气醇朴,蚩尤始爲乱,而民始有爲恶之习,圣人始制刑以矫之。其后有苖既爲五虐之刑,以残其民,其民又爲诅盟之习,以渎其神。于是暴虐妖诞二者,威▯气习得入中夏,圣人始命重黎以止妖诞,继命羣后以通下情,又命伯夷以降典礼,命伯禹以安民生,正祀典,命后稷以丰民。财而复命,臯陶定爲至中不偏之刑。自是后世之言刑者,自臯陶始,传所谓臯陶之刑也。盖以其爲不偏不易之法也。又按此篇,始述有苖之刑,以爲暴虐之戒;继述圣人之刑,以爲后世之凖。盖圣人所以制刑者,教养之具,无一不至,然后立刑以制之,而刑法之中,亦无非教。此盖发明圣人立刑之本末,而后世遂谓臯陶不与三后之列,爲圣人吝于刑官,失其指矣】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冇择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讫絶惟与忌畏也。谓当时爲典狱之官者,非但絶于威势之请托,与絶于货贿之赂遗而已,且能以敬自将,以理自畏。其身无可择之言,上体天德,所以能自作元命,而上对于天,享祀无穷于下。盖狱者,民之司命,天之所托,生杀予夺,上与天对。又臯陶明刑之功,享有国土,宗祀不絶。而当时爲典狱者,亦必祀于理官。盖古者有道德者死,则以爲乐祖,祭于瞽宗,法家亦然。至后汉时,繋狱者犹祭臯陶,此其证也。或曰,此章穆王盖以勉其典狱之臣,絶私懋德,上配臯陶耳,亦通】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廸,其今尔何惩?
译是使用刑罚不恰当啊。因此,先王的书论述刑罚之道说:苗民不肯听从劝谏和纠正,于是刑罚兴起,制定了五种杀戮之刑,称为法。这就是说,善于使用刑罚的人用它来治理民众,不善于使用刑罚的人却把它作为五种杀戮的工具。于是命令重、黎断绝天地之间的相通,不再有上下相通的越界行为。重、黎就是羲和。吕氏说:太平时代,公道明白昭著,行善得到福报,作恶受到祸患,民众清楚地知道这些结果的由来,不会到昏暗迷惘之中去寻求答案。三苗昏乱暴虐,民众获罪却没有人知道罪过的端由,也没有地方申诉,只好彼此一同听信神灵、举行祭祀;不该祭祀的鬼神、天地、神人之礼混杂在一起,亵渎而混乱,于是妖妄荒诞的说法由此兴起,人心也因此不正。圣人当前最急迫的事务,没有什么比端正人心更重要,于是首先命令重、黎整治并彰明祭祀的典章,使尊卑上下各有界限,断绝天地相通,严格区分幽明,完全屏除妖妄荒诞的说法。《楚语》说:少皞氏衰微时,九黎扰乱德行,民众与神灵混杂交错,每个人都自行祭祀,每家都充任巫师和史官,没有统一的要领和凭据,祭祀没有节制,民众和神灵处在同等位置,民众亵渎斋戒与盟誓,因而没有严肃威严。颛顼承受这种局面后,就命令南正重掌管天事,使神灵各归其位;命令北正黎掌管地事,使民众各归其职,让一切恢复旧有常规,彼此不相侵扰亵渎,这就叫作“绝地天通”。后来三苗又恢复了九黎的德行,尧又培育重、黎的后代,不忘旧有的制度,让他们重新掌管这些事务。我认为,自从蚩尤制造叛乱以后,民众便有了盗窃、抢夺和作奸犯科的习气,所以圣人设置刑罚来矫正和防范。自从三苗把刑罚当作暴虐手段以后,民众便有了巫祝、诅咒和盟誓的习气,所以圣人才有重、黎受命整治的举措。前后的圣人为民众的心性着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致。主要意思已见于《虞书》的记载。各位诸侯以及在下的官员都应明白地辅助常道,使鳏夫寡妇的情实没有不能上达的。端正人心固然是重、黎的职责,但并不是两位臣子能够独自完成的,也要靠各位诸侯和在下的有关官员分别彰明政治教化,使这种非同寻常的光明遍及一切,即使鳏夫寡妇的情况也没有不能上达的。巫祝之风兴起,起初就是因为政治教化不明,下情不能上达,所以才会这样。皇帝明察地询问下民,鳏夫寡妇都说有苗的德行暴虐,威势和风气使人畏惧;只有以德行树立威势,才能使人知道畏惧,只有以德行使民众明白,才能使人知道归向。于是明确命令三位诸侯,为民众办理救济和功业之事。伯夷颁布礼典,以刑罚裁正民众。禹平治水土,主管名山大川。后稷颁布播种之法,使农民种植优良谷物。三位诸侯成就功业,民众因此富盛。士师以适中的刑罚约束百姓,教导他们敬慎地实行德行。君主庄严和穆地居于上位,臣民明白地居于下位,德行光明显著于四方,没有人不努力遵循德行。因此,刑罚也明确合乎中正,用来率领和治理民众,辅助常道。这里承接上文说,皇帝明察地询问下民,而民众都说有苗暴虐,以及它的风声、气习所造成的危害。于是以德行建立威势,使人心知道畏惧;以德行使民众明白,使人心知道归向。先命令三位诸侯设置教化和养育民众的措施,这就是以德使民明白、使民明白归向的事情;又命令士师用刑法加以防范,这就是以德建立威势、使民知道畏惧的事情。圣人制定刑罚的根本就是这样。伯夷颁布礼典,向天下显示礼制。天神、地祇和人鬼既然各有正确的礼仪,违背礼制就进入刑罚。颁布礼典,就是为了裁正那些将要触犯刑罚的民众,使他们重新回到礼制之中。禹平治水土,以安定民众的生活,又为山川确立主管祭祀的礼典,以端正民众的心性。因为既已断绝天地相通,于是修明山川的正规祭祀,又分别让拥有土地的君主主持祭祀,使其不至于受到亵渎。后稷颁布播种的方法,使农民种植优良谷物。此前民众还混杂食用草木的果实,自从后稷教导民众从事农耕,民众才开始普遍种植优良谷物。三位诸侯功业完成,民俗富盛以后,才命令皋陶担任士师,用适中的刑法约束百姓:不偏向轻刑以宽纵奸邪,也不过分使用重刑以残虐民众,确立中正的刑典,也只是为了使民众敬畏并实行德行。大概君臣之间和谐而互相敬重,在上位者彰明德行,在下位者精明地承受德行,亲身践行而内心得到体会,表里相应,政令都可以成为民众的法则,光明显著于四方。民众受到观感教化,没有不以德行为努力方向的。然后才明确采用中正的刑法,治理那些违背常道的民众而已。大概教化和养育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却仍然有人违背常道,然后才对他施加刑罚。又考察《虞书》中命令皋陶的话说:“蛮夷扰乱华夏。”禹也说:“为什么要迁徙有苗呢?”由此篇所述来看,可以知道三苗的威势、气焰和习气起初就已经成为天下的祸害。大概从上古时代起,风俗气质淳厚朴实;蚩尤开始制造叛乱,民众才开始有了作恶的习气,圣人才开始制定刑罚加以矫正。后来有苗既然施行五种暴虐的刑罚残害民众,民众又形成诅咒盟誓的习气来亵渎神灵。于是,暴虐和妖妄这两种威势、气焰和习气得以进入中原,圣人才开始命令重、黎制止妖妄,接着命令各位诸侯使下情能够上达,又命令伯夷颁布礼典,命令伯禹安定民众生活、整顿祭祀典礼,命令后稷使民众富足,并且再命令皋陶制定极为中正而不偏不倚的刑罚。从此以后,后世谈论刑罚,都以皋陶为起点,这就是传说中所说的皋陶之刑。大概因为它是不偏不倚、不可轻易改变的法。又考察这篇文章,先叙述有苗的刑罚,把它作为暴虐的警戒;接着叙述圣人的刑罚,把它作为后世的准则。大概圣人制定刑罚,是教化和养育民众的措施,凡是应当做的无不做到,然后才设立刑罚加以约束;而中正的刑法本身,也无不是教化。这大概是在阐明圣人设立刑罚的始末,后世却说皋陶不在三位诸侯之列,认为圣人吝惜刑官的名位,这是误解了它的旨意。主管狱讼的官员,不应只停留在威势上,而应以使民众富足为最终目标。要敬慎戒惧,身上没有可供指责的话,只有能够体行天德,才能自己创立宏大的命运,在下方配享祭祀。这里的“讫”是断绝,“惟”是只有,“忌”是畏惧。意思是,当时担任典狱官的人,不仅要断绝对威势请托和钱财贿赂的接受,还要能够以敬慎自持,以正理自我警戒;自身没有可供指责的话,在上能够体行天德,所以能自己创立宏大的命运,在上与天相配,在下享有无穷的祭祀。大概狱讼关系到民众的生命,是上天所托付的职责,生杀予夺都要对上与天相对。又因为皋陶彰明刑罚有功,享有国土,宗庙祭祀不断。当时担任典狱官的人,也一定在主管司法的官署中受到祭祀。古代有道德的人死后,就奉为乐祖,在瞽宗祭祀;法家也是如此。到后汉时,被拘系在狱中的人还祭祀皋陶,这就是证明。有人说,这一章是穆王用来勉励他的典狱之臣,使他们断绝私情、勉力修德,在上配享皋陶,这种说法也讲得通。王说:唉!四方主管政事、掌管狱讼的人,你们难道不是替上天牧养民众的吗?如今你们要以什么为鉴戒?难道不是伯夷所颁布的刑罚之道吗?现在你们要以什么为警戒?
惟时苖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苖。苖民无辞于罚,乃絶厥世【此章总上章,以唐虞之典刑爲监,以苖民之用刑爲惩。四方司政典狱,孔氏谓即诸侯也。此章词语自相问答,以发其意。谓爲司政典狱者,岂非尔诸侯爲天牧民者乎?此欲诸侯以刑狱爲重责也。今尔何所观法?岂非伯夷所布典刑之道乎?此谓典礼爲刑之道,盖宪章无二,出礼则入刑也。其今尔何所惩戒?岂非苗民所受妄刑之罚乎?盖苖民不察狱辞之所丽何刑,又不择吉人以审刑法之中正,一爲威势之狥夺。于货贿之贪又以私意断制五刑乱及无辜之人故上帝不蠲贷其罪苖民亦不得以自逭其罚遂至于絶世此用刑不当之祸所当惩也】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防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此下告诸侯也格如来格之格庶几其能入吾教命之内也日勤孔氏作曰后儒见下文一日非终之説又读爲日盖言日则勤在其中矣言勤不必言日也听察审讯以求其情莫烦于狱一或不勤则职有不尽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此章专告贵戚之臣忧其或怠故专以勤爲主尔所以无不自慰者曰勤而已盖其情得其事集而其职尽也尔罔或徒知戒而不勤盖既任其职孰不知重其事然惮于劳而不勤则刑罚不中虽戒之或无及也蔡氏谓戒亦善心也而用刑岂可以或戒也哉此谓刑罚已施虽悔无及也盖天以刑整齐其民既俾我君臣爲之一日之间不能终其事与能终其事此其责在人矣尔尚敬谨以上顺天命承我一人虽狱事情辞之烦可畏也勿以爲畏惟勤而已虽得情听断之余可休也勿以爲休亦惟勤而已能谨审五刑之用则刑故无小所以成其刚德罪疑惟轻所以成其柔德刑罚得中所以成其正直之徳则君庆于上民赖于下家国安宁之福乆而不替矣此皆勤恤之效也】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刑者不祥之器谓之祥刑者则以其爲弼教之良法而用刑者又以慈祥之心行之也及者连及也何所当择岂非司狱之人乎何所当谨岂非用刑之际乎何所当审岂非连及之人乎?当及而及,所以证狱;不当及而及,则连逮无辜矣】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周礼以两造听民讼,两造谓两争者皆至也。具备者,词证皆在也。师,众也,谓羣有司也。五辞,丽于五刑之狱辞也。简者,核其实;孚者,无所疑也。正,犹汉书所谓当也。五罚,即五赎也。狱辞核实无疑者,则当于五刑;于五刑而不应其实者,五刑之疑者也,则当于五罚以赎之。当于五罚而不服者,则五罚之疑者也,故又当于五过以宥之。然五过之法,公也;其爲之病者,则私也。私者,或以权势,或以报私,或以婚姻女谒,或以货贿交通,或以求千请托爲是。五者而废法以出人之罪,则治狱者与之同罪矣。其审克之,緫结上文。审者,尽其心;克者,尽其力也】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无简不听,具严天威【此承上文,五刑不简,正于五罚,此五刑之疑有赦也。五罚不服,正于五过,此五罚之疑有赦也。其审克之,重言以丁宁之也。简孚有众,即师听五辞之谓也。惟貌有稽,此简孚之术也。小司宼所谓色听、气听、耳听、日听者也。至于不经众人之简核,则上之人不可以听断,所以求详致严如此者,盖狱乃天讨所系,天威甚近而可畏,其可有一毫不尽其心乎】墨辟疑赦,其罚百锾,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惟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此五罚之数也。
译苗民不明察狱讼所涉及的刑罚,也不选择善良的人来审理案件;他们只凭五刑的威势,任意夺取财物,擅自裁定五刑,因而扰乱刑法,伤害无辜。上帝不宽宥他们,降下灾祸给苗民。苗民对于所受的惩罚无可申辩,于是断绝了他们的世系。此章总括上章,以唐虞的刑典作为借鉴,以苗民滥用刑罚作为警戒。四方主管政事、掌管狱讼的人,孔氏认为就是诸侯。本章的词句彼此问答,用来阐发其中的意思。就是说,担任政事和狱讼官职的人,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替上天牧养民众的诸侯吗?这是要诸侯把刑狱看作重大的责任。如今你们要以什么为准则?难道不是伯夷所颁布的典礼和刑罚之道吗?这里说礼典就是刑罚的根本,因为法典和礼制并没有两样,违背礼制就会进入刑罚。如今你们要以什么为警戒?难道不是苗民所遭受的妄用刑罚的惩罚吗?苗民不明察狱辞究竟应当适用哪一种刑罚,也不选择善良的人来审理刑法是否中正;一旦有人依仗威势,就夺取财物。他们又贪图财贿,并且凭个人意愿裁定五刑,祸及无辜之人。因此,上帝不宽宥、赦免他们的罪过,苗民也不能自行逃避惩罚,最终导致世系断绝。这就是用刑不当所造成的祸患,是应当引以为戒的。王说:唉!要牢记这些。伯父、伯兄、仲叔、季弟、伯子、童孙,都听我说,希望你们能够进入我的教命之中。如今你们没有不因宽慰民众而每日勤勉的,也不要有人只知道戒慎却不勤勉。上天把民众整齐地交给我们,使我君臣在一日之间不能完成事务还是能够完成事务,责任都在人自身。你们应当敬慎地顺应上天的命令,以奉行我一人之命;即使狱情和供词繁多而可畏,也不要因此畏惧,只应勤勉;即使听断案件后可以休息,也不要把它当作可以休息的理由,只应敬慎地使用五刑,以成就刚强、柔顺、中正三种德行。君主一人有福,万民就会依赖他;这种安宁将长久存在。这里是告诫诸侯。“格”如“来格”的“格”,是希望他们能够进入我的教命之中。“日勤”,孔氏解释为“曰后”,后来的儒者看到下文“一日非终”的说法,又读作“日”,因为说到“日”,其中已经包含勤勉之意,所以说勤勉时不必再说“日”。听取、考察、审理供词以求得实情,是狱讼中最繁重的事情;一旦不勤勉,职守就会有所未尽,民众便可能不得其死。这一章专门告诫贵戚之臣,担心他们有所懈怠,所以专门以勤勉为主旨。你们没有不感到宽慰的原因,只在于勤勉;因为实情和案件都已集中掌握,职守也就尽到了。你们不要只知道戒慎却不勤勉;既然已经承担职务,谁不知道这件事重要呢?但如果害怕劳苦而不勤勉,刑罚就会不合中正,等到告诫时也可能已经来不及了。蔡氏认为,戒慎也是善心,但施用刑罚时难道可以只存戒慎之心吗?这里是说刑罚已经施行,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上天用刑罚整齐民众,既然使君臣在一日之内承担能否完成事务的责任,这个责任就在人的自身。你们应当敬慎谨畏,以顺应上天的命令,承奉我一人;即使狱情和供词繁多可畏,也不要以为可怕,只须勤勉;即使查得实情、作出判决后可以休息,也不要以为可以休息,也只须勤勉。能够谨慎审察五刑的使用,即使故意犯罪也没有小罪,这是成就刚强之德;罪行有疑就从轻发落,这是成就柔顺之德;刑罚使用得合乎中正,这是成就正直之德。这样,君主在上有庆,民众在下有所依赖,国家安宁的福祉便能长久不衰。这些都是勤勉体恤所产生的功效。王说:唉!来吧,各位有国有土的诸侯,我告诉你们怎样妥善使用刑罚。如今你们安定百姓,什么人不应当选择?什么刑罚不应当敬慎?什么牵连不应当审察?所谓刑罚,本来是不祥的器物;称为“祥刑”,是因为它是辅助教化的良法,而施用刑罚的人又应以慈爱善良之心来执行它。“及”是牵连。应当选择的,难道不是主管狱讼的人吗?应当谨慎的,难道不是施用刑罚的时候吗?应当审察的,难道不是被牵连的人吗?应当牵连的才牵连,才能审明案件;不应当牵连却牵连,就会把无辜的人也牵连进来。双方当事人都到齐后,众官听取五种供词。五种供词经过核实而没有疑问,就按五刑定罪;五刑不能核实,就按五种罚金定罪;五种罚金仍不能使人服罪,就按五种过失来定罪。五种过失所造成的弊病,分别是出于官势、报复、内亲、财贿和请托。罪名相同,都要仔细审察,务必尽心尽力。按照《周礼》,要等双方当事人都到场后审理民众的诉讼;“两造”就是相争的双方都到达。“具备”是指供词和证据都已齐备。“师”是众人的意思,指各级官员。“五辞”是属于五刑案件的供词。“简”是核查事实,“孚”是没有疑问。“正”如《汉书》所谓的“当”,就是判定应当适用的刑罚。五罚就是五种赎刑。狱辞经过核实而没有疑问的,就应当适用五刑;如果按五刑判处而与事实不相应,就是五刑中有疑问的案件,于是应当按五罚赎罪。按五罚判处而仍不能使人服罪,就是五罚中有疑问的案件,所以又应当按五种过失来宽宥。不过,五种过失的法本来是公正的,使它受到损害的却是私情。所谓私情,有的是凭借权势,有的是为了报复私仇,有的是因婚姻关系和女子请托,有的是通过财贿进行勾结,有的是因请求和请托而徇私。由于这五种原因废弃法律、替人脱罪,治狱者就要与他同罪。“其审克之”是总结上文。“审”是竭尽心力,“克”是竭尽能力。五刑中有疑问的可以赦免,五罚中有疑问的也可以赦免;要仔细审察,务必尽心尽力。供词经众人核查而无疑,只凭察看面貌还要加以考核;未经核实的供词不得听断,必须完备而严慎,以体现上天的威严。这承接上文所说的“五刑不能核实,就按五罚定罪”:五刑有疑问,就可以赦免;“五罚仍不能使人服罪,就按五种过失定罪”:五罚有疑问,也可以赦免。“其审克之”反复说,是为了郑重告诫。“供词经众人核查而无疑”,就是“众官听取五种供词”的意思。“只凭察看面貌还要加以考核”,是核实供词的方法,也就是小司寇所说的观察脸色、气息、听觉和言辞等。至于没有经过众人核查的供词,上级就不能据此听断;之所以要求如此详尽严肃,是因为狱讼关系到上天的惩罚,上天的威严非常接近而且可畏,怎么能有一点不竭尽心力呢?墨刑的案件有疑问而予以赦免,罚金为一百锾;核查事实,确定其罪。劓刑的案件有疑问而予以赦免,罚金为前者的两倍;核查事实,确定其罪。剕刑的案件有疑问而予以赦免,罚金为前者的两倍再增加,共五百锾;核查事实,确定其罪。宫刑的案件有疑问而予以赦免,罚金为六百锾;核查事实,确定其罪。大辟的案件有疑问而予以赦免,罚金为一千锾;核查事实,确定其罪。墨刑罚金的条目有一千种,劓刑罚金的条目有一千种,剕刑罚金的条目有五百种,宫刑罚金的条目有三百种,大辟罚金的条目有二百种。这是五种罚金的数目。
罚以黄鐡,即今铜也。六两曰锾,一説每锾六两三分两之二,则一锾半斤也。倍一百曰二百,倍二百而又差爲五百辟疑赦之则从罚,罚亦阅实其罪,当于罚则罚之。下文罚惩非死,人极于病,即此意也。按《舜典》五刑有流而无赎,正义谓古者五刑有降而无赎,鞭作官刑,扑作教刑,又小于此,则金作赎刑,若今罚直耳。穆王始制爲五刑之赎,盖以赎代流也。其弊便富而虐贫,富者可赎,贫者难免。虽穆王申有司狱货之戒,其实开国家货狱之涂,盖其弊必至于此。然赎因于疑,而穆王于赎之中又阅实其罪,犹恐误罚,罚或不实其罪,则正于五过矣。其慈祥之意可见,且罚犹不茍,则刑必不茍矣。又按《周礼》五辟之属皆五百,而此墨劓之属各千,宫减于旧二百,大辟减于旧二百,轻刑虽增,而重刑则减矣。然则穆王非独制爲赎刑之法,又制爲轻刑之法矣】五刑之属三千,上下比罪,无僣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此言用五刑之宜也。以情辞之上下比附其罪,不可差乱,其狱辞而妄爲升降,又不可引用久不行之法。盖古今更定不同,旧有是条,乆已不用,民不知而犯之,既犯而复引用焉,是防民也。察者审于心,法者当其刑,又云其审克之,以致丁宁之意。罪在上刑而情适轻,则服下刑,此减等也;罪在下刑而情适重,则服上刑,此加罪也。此又用刑之权宜也】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此又论五罚之权,而緫言刑罚,谓非独五刑有上服下服,至于轻重,其五罚之用则亦有权焉。盖亦权其情而爲之轻重也。然刑与罚又有视世变而爲轻重者,如《周礼》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是也。大抵情法时世参差不齐,权所以齐之,则各有条理,各冇典要焉。此用权合经之谓也】罚惩非死,人极于病【此承上文论罚而言也。穆王恐有司以论赎爲轻而不加审,故又云五罚所赎其惩人者,虽非五刑躯命所关,然民重出赎,亦甚病矣】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啓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此申明折狱之方,所以审刑罚之宜者,佞辩给也,不可以辩给之辞折狱,惟当以慈良之心折狱,从犹今律言承也,察辞于差,此古今听狱之要诀也,凡辞之非实者,终必有差,故察狱辞者,必于其差而察之,则囚之不承者承矣,然既得其情,则当以哀矜之心,敬谨之意折之,明啓刑书,与羣有司共占视之,则庶几得其中正矣,其当入于刑者,其当降而罚者,其详审而尽心力焉,狱之成既得其实,然后可输其实于上,而上其断狱之书者,又当备述其情辞,有两述之人各有所犯,则并两刑而上之,不可以轻重胜负而有所偏也】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防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宝,惟府辜功,报以庶尢,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承上文折狱之説,又緫告之也,官狱官伯诸侯族同姓姓异姓也,单辞无证之偏辞也,两辞两造之辞也,家如不家于防之家谓私财也,府藏也,辜功罪状也,犹释氏云罪业也,穆王享国之久老于世故晩复哀矜故其言多惧欲人知所重而听之也,朕敬于刑谨之至也,惟有德者则可以用刑,盖天相佑下民立典狱之官以治之爲民司命上与天配,单辞者无证之辞人所难决者也,惟有徳者其心明且清则能得单辞之实,两辞者两证之辞虽人所易决而一有偏狥之心则偏矣,惟有徳者其心中而不偏则能听两辞之狱,然两辞之易偏者亦或贿赂蔽之故戒之无或私取货于狱之两辞,因狱取货,此货非宝,适以藏诸罪状耳。报应之理,众罪悉至,则一时之得,有永久可畏之罚。是非天偏治,鬻狱之人,亦惟人自致其祸罚之命。使天罚不至,则狱吏皆得以行其私,庶民无复被令政之泽于天下矣。此申戒以警之也】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成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此緫上文,诏后世也。嗣孙,凡官伯族姓嗣世子孙也。属,如属有疆▯之事之属,适也,谓适或有时而用之也。五极,五刑也。五刑者,刑之极者也。嘉师,良民之众也。言继世子孙自今以往,何所监视?岂非以徳爲民所取中乎?此爲要语,不可不明听之。大抵贤哲用刑,自有无穷之誉,虽适有时而用极法,然既合中正之理,则亦有余庆矣。盖世人每言寛刑有隂徳之报,而不知虽用大刑而合于中正,亦有余庆之报也。
译罚金使用黄铁,就是今天所说的铜。六两称为一锾;另一种说法是每锾六两又三分之二两,这样一锾就是半斤。一百加倍为二百,二百加倍后又增加,成为五百。五刑案件有疑问,就改用罚金;判罚金时也要核查事实,确定其罪;应当判罚金的就判罚金。下文说罚金的惩罚虽不是死刑,民众也会因承担它而极其困苦,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考察《舜典》,五刑中有流刑而没有赎刑,《正义》认为古代五刑只有降等而没有赎刑;鞭刑作为官府刑,扑刑作为教化刑,再轻于此的,才用金钱赎刑,就如同今天缴纳罚金。穆王才开始制定五刑赎罪,大概是用赎刑代替流刑。它的弊病在于使富人容易而使穷人受虐:富人可以赎罪,穷人却难以免罪。虽然穆王反复申明告诫主管狱讼者不要受财货影响,实际上却打开了国家以钱财处理狱讼的途径,这种弊病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然而,赎刑本来是因为案件有疑问才使用的,穆王在赎刑中又要求核查事实,仍然担心误罚;如果罚金与其罪行不相符合,就按五种过失处理。由此可见他的慈爱善良之意;而且连罚金都不苟且,刑罚就更不会苟且了。又考察《周礼》,五种刑罚的条目都各有五百种,而这里墨刑、劓刑的条目各有一千种,宫刑比旧制减少二百种,大辟比旧制减少二百种。这样看来,轻刑虽然增加,重刑却减少了。因此,穆王不只是制定了赎刑之法,也制定了减轻刑罚之法。五刑的条目共有三千种,按照罪情轻重比附定罪,不得错乱供词,不得采用已经废止的法律,只应审察并依法处理,务必尽心尽力。上等刑罚如果按罪情适合减轻,就改判下等刑罚;下等刑罚如果按罪情适合加重,就改判上等刑罚。这是说使用五刑应当合宜。应当根据供词和罪情的轻重比附定罪,不可错乱狱辞而妄自升降刑罚,也不可引用早已不施行的法律。古今制度不断改变,过去虽有这样的条文,已经很久不再使用,民众不知道而触犯,触犯以后却又引用它来定罪,这就是防害民众。所谓审察,是内心审慎;所谓依法,是判处与罪情相当的刑罚;又说“务必尽心尽力”,是为了反复郑重告诫。罪行本应属于上等刑罚而罪情适合减轻,就服下等刑罚,这是减等;罪行本应属于下等刑罚而罪情适合加重,就服上等刑罚,这是加罪。这也是使用刑罚时的权宜处理。各种罚金的轻重都可以酌量,刑罚应随时代而有轻有重;所谓“齐”并不是一概相同,而是各有条理、各有纲要。这又是论述五罚的权宜,并总说刑罚。不是只有五刑可以有升降等级,至于轻重,各种罚金的使用也同样可以酌量。大概也是根据罪情来决定轻重。不过,刑罚和罚金又要观察时代的变化而有轻重不同,例如《周礼》所说,治理新建国家使用轻刑典,治理安定国家使用中刑典,治理混乱国家使用重刑典,就是这个意思。大抵罪情、法律和时代有参差不齐的情况,权宜处理就是用来使它们协调,因此各有条理,各有典章纲要。这就是运用权宜而合乎常经。罚金虽不是死刑,但对人的惩罚足以使人极其困苦。这承接上文论述罚金。穆王担心主管官员认为赎刑较轻而不加审察,所以又说:五罚所赎,虽然不是关系到身体和生命的五刑,但民众缴纳赎金负担很重,也会非常困苦。不能靠巧言善辩来审理案件,只能由善良的人审理案件;没有不以中正为原则的。要从供词的差错处审察,不要只顺从表面供词,而要使真实情况得到承认;应当以哀怜、敬慎的态度审理案件。公开打开刑书,与众位官员共同判断,希望一切合乎中正。应当判刑的、应当判罚金的,都要仔细审察,竭尽心力。案件审理完毕而事实可信,便将案情真实上报;上报判狱文书时,要完备记述案情和供词。如果同一案件中有两个人分别犯有不同罪行,就把两种刑罚一并上报,不可因轻重、胜负而有所偏颇。这是进一步说明审理案件的方法,用来审察刑罚、罚金是否适当。“佞”是善于辩说,不能凭巧辩之辞审理案件,只应凭慈爱善良之心审理。“从”如同今天法律所说的“承认”。“从供词的差错处审察”,是古今审理狱讼的要诀。凡是供词不真实,最终必然会出现差错,所以审察狱辞必须从其差错处入手;这样,原来不承认的囚犯也可能承认事实。但既已取得实情,就应当以哀怜之心、敬慎之意审理。公开打开刑书,与各位官员共同审察判断,这样才希望得到中正的结果。应当判刑的,应当降为罚金的,都要详细审理,尽心尽力。案件审结并取得真实情况后,才可以把实情上报;上报判狱文书时,又应当完备记述案情和供词。如果两个人各有不同罪行,就应当把两种刑罚一并上报,不可偏向轻重或胜负。王说:唉!要敬慎啊!各位官长、同姓和异姓诸侯,我说这些话常常感到恐惧。我对于刑罚十分敬慎;只有有德之人才能使用刑罚。如今上天辅助百姓,设置司法官来治理他们,使司法官在下为民掌管命运、在上与天相配。对于没有证据的片面供词,要明察清理;百姓的纷乱和防禁如果不相称,就要听取诉讼双方的供词,不要在双方供词之间徇私取利。诉讼中收受的财货并不是真正的宝物,只会成为罪状的储藏;应当以罪责来定功过,报应会降临到众人身上,永远敬畏刑罚。不是上天有什么偏差,而是人的行为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上天的刑罚如果不能达到应有的程度,百姓就不会再得到天下良好的政令。这段话承接上文关于审断狱讼的论述,也是总括告诫。‘官伯、族姓’是指各级官长以及同姓、异姓诸侯;‘单辞’是没有证据的片面供词;‘两辞’是诉讼双方各自的供词;‘家’如同‘不家于防之家’的‘家’,指私有财物;‘府’是府库;‘辜’是罪状,好比佛教所说的罪业。穆王享国日久,历尽世故,晚年又多有哀怜之心,所以言语中多有恐惧,是想让人知道审狱的重大而慎重。‘朕敬于刑’就是谨慎刑罚到了极点。只有有德之人才能施用刑罚,因为上天扶助下民,设置掌管狱讼的官员治理他们,使其上与天相配。单辞是没有证据、难以裁决的供词,只有心地明察清白的有德之人才能求得其中实情。两辞是双方各有证据的供词,虽然较容易裁决,但如果稍有偏袒之心也会失于偏颇;只有内心公正不偏的有德之人才能审理这种案件。然而双方供词也容易受到偏私影响,或许还会被贿赂遮蔽,所以告诫不要在双方诉讼中私自收取财货。因审狱取财,这些财货不是宝物,反而只会把罪状藏在其中。这是报应的道理:众多罪责一齐到来,那么一时所得的利益,最终会招致永久而可畏的刑罚。这并不是上天偏私地惩治人,而是卖弄、枉法断狱的人自己招来的祸罚。假如上天的刑罚不能及时降临,狱吏就都可以任意行私,百姓在天下便再也得不到良好政令的恩泽了。这是在重复告诫,以使人警醒。穆王说:“唉!后世继承王位的子孙,从今以后要以什么为鉴戒?难道不是以德行作为百姓取中的标准吗?还不赶快明白地听取这些话!贤哲之人施用刑罚,自然会有无穷的声誉;即使有时不得不使用重刑,只要合乎中正之理,也会有余庆,能够得到先王所嘉许的民众。要以这些吉祥而仁慈的刑罚为鉴戒。”这总括了上文,是告诫后世。‘嗣孙’是指所有继承世代的子孙;‘属’有适逢、遇到之意;‘五极’就是五刑,五刑是刑罚的极致;‘嘉师’是善良百姓的众多。意思是说,继世的子孙从今以后要以什么为鉴?难道不是以德行作为百姓所取的中正标准吗?这是关键的话,不能不明白地听取。大体说来,贤哲之人施刑,自然会有无穷的声誉;即便偶尔使用极重的刑法,只要合乎中正之理,也会有余庆。世人常说,宽缓刑罚会得到阴德的报应,却不知道即使使用重刑而合乎中正,也同样会得到余庆的报应。
故穆王明此以勉之。受王良民之众,其监此慈祥之刑。夫民本皆良民,或因物有迁,虽不免设刑以防之,然无非慈祥之意,则亦无非良善之法,不可以忿疾之心行之也。○吕氏曰:「世衰则情僞繁,人老则经歴熟。穆王之时,文武成康之泽浸防,奸宄日胜。其作书于既耄,阅世故而察物情者亦熟矣,故古今犴狱言之畧尽。用刑者所宜尽心焉。」又曰:「是书哀矜明练,固夫子存以示后世,而防见其意者亦不可不察也】【履祥按:吕刑之书,穆王晩年之书也。自昭王南征不复,周纲陵夷。穆王在位日久,中更荒废,虽能自克,然风俗日陵,情僞日繁。迨至晩年,命吕侯爲大司宼,重修刑法。史谓甫侯言于王而修之也,故曰吕刑。至是,作爲诰命,颁之天下。大抵增墨劓之条,以尽天下之恶;而减宫刑、大辟之条,以逭犯死之众。既制五罚,以赎五刑之疑;又制五过,以寛五罚之疑。刑繁而轻,此皆衰世之意也。传曰:「夏之衰也,作禹刑;商之衰也,作汤刑。」今吕刑之作,可以知世变矣。然穆王老于世故,备知狱事曲折之详,其哀矜恻怛之意,敬审忠厚之风尚可法也】子王子曰:「吕刑之书,律书也,法吏之辞也。徒能精察乎典狱之奸,而不识圣人制刑之本意。首以五刑创于有苖,而圣人用是报之,遂爲常法。则是圣人之制刑,反师有苖之爲虐也。斯言也,岂不大害于义哉?予固知其爲法吏之辞也。舜之刑未尝不轻,而轻者本于罪之可疑;穆王之刑亦未尝不轻,而轻者本于罪之不可宥。舜之所以必刑者,期于无刑;穆王之所以必赎者,导其起辟。且大辟之刑而可赎,则凡有千锾之赀者,无所往而不可杀人矣。乌得而不启后世之乱哉?但其尽折狱之情僞,曲折而哀矜恻怛之意,犹有三代之遗风焉。圣人以其世之变,法之变,存之于书,亦以其能精察乎典狱之奸,尚可以爲后世听讼用刑之戒,非以其赎刑之可取也。」五十有五年,王崩于祗宫。子繄扈践位。楚右尹子革曰:「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以是获没于祗宫。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刑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杜氏曰:祈父,周司马,招其名,盖指司马以讽王也。陆氏曰:招,常遥反。刑,左氏作形,家语作刑。朱子谓当作刑,招当如徴招、角招之招,诗歌之名也】○逸周书曰:「穆王思保位爲难,恐贻世羞,欲自警寤,作史记。史记维正月,王在成周,昧爽召三公左史戎夫曰:『今朕寤遂事惊予,乃取遂事之要戒,俾戎夫言之,朔望以闻。』信不行,义不立,则哲士陵君,政禁而生乱,皮氏以亡【古诸侯也。愚谓后汉之亡,其证亦然】謟谀日近,方正日逺,则邪人专国,政禁而生乱,华氏以亡。好货财珍怪,则邪人因财而进,邪人因财而进,则贤良日蔽而逺,赏罚无位,随财而行,夏后以亡。严兵而不仁者,其臣慑,其臣慑而不敢忠,不敢忠则民不亲其吏,刑始于亲,逺者寒心,殷商以亡。乐专于君者,权专于臣,权专于臣则刑专于民,君娱于乐,臣争于权,民尽于刑,有虞氏以亡【商均之后也】奉孤以专,丁命者谋主必畏其威而疑其前事【谋主谓孤长大也,前事谓专命者】挟德而责数日,防位均而争平,林以亡【挟其见奉之徳而责其前专命之事,此与成王、周公反矣,位均势敌也】大臣有锢职哗诛者危。昔者质沙三卿朝而无礼,君怒而久拘之,哗而弗加诸卿,谋变质沙以亡【锢职专权也】外内相间,下挠其民,民无所附,三苖以亡。弱小在强大之间,存亡将由之,则无天命矣,不知命者死【无天命,命在强壮者也,不知命则足以亡也】有夏之方兴也,扈氏弱而不恭,身死国亡。嬖子两重者亡。昔义渠氏有两子,异母皆重,君病大臣分党而争,义渠以亡。功大不赏者危。昔平州之功大而不赏,謟臣日赏,贵功日怒而生变。平州之君以走出召逺,不亲者危。昔有林氏召离戎之君而朝之,至而不礼,畱而弗亲,离戎逃而去之,林氏诛之,天下叛林氏。昔者曲集之君伐智而专事,强力而下贱其臣,贤良皆伏,愉州氏伐之,君孤而无使,曲集以亡。昔者有巢氏有乱臣而贵任之以国,假之以权,擅国而主断,君已而夺之,臣怒而生变,有巢以亡。
译所以穆王阐明这些道理来勉励后世。既然能够得到先王所嘉许的善良民众,就应当以这种仁慈祥和的刑罚为鉴。百姓本来都是善良的,有时会因外物而改变,虽然不能不设置刑罚来防范他们,但刑罚无非出于仁慈祥和的用意,也就应当是良善的法令,不能以愤怒憎恨的心情来施行。吕氏说:“世道衰微,虚情假意就增多;人年老了,经历的世故就更加丰富。穆王时期,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恩泽逐渐衰减,奸邪盗乱之事日益增多。他在年老之后撰写这篇书,阅历世故、洞察人情都已十分深,所以古今狱讼的事情几乎都说尽了。施用刑罚的人应当对此竭尽心力。”又说:“这篇书既有哀怜之心,又明察练达,本来就是孔子保存下来用来示范后世的;即使只能大略看见其中的用意,也不可不加以考察。” 履祥按:《吕刑》是穆王晚年所作的书。自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以后,周朝的纲纪逐渐衰败。穆王在位日久,中途又经历荒废,虽然能够自我约束,但风俗日益衰败,虚伪奸诈日益增多。到了晚年,他命吕侯担任大司寇,重新修订刑法。史书说,是甫侯向穆王进言后修订的,所以称为《吕刑》。至此,撰成诰命,颁布于天下。大体上是增加墨刑、劓刑的条文,以穷尽惩治天下罪恶;减少宫刑和大辟的条文,以宽免那些触犯死罪的人。既制定五种罚金,用来赎免五刑中有疑问的案件;又制定五种过失之刑,用来宽减五罚中有疑问的案件。刑罚条文繁多而实际较轻,这都是衰世的特点。传说:‘夏朝衰微时,制定《禹刑》;商朝衰微时,制定《汤刑》。’如今《吕刑》的制定,可以由此看出世道的变化。然而穆王历尽世故,充分知道狱讼事务的曲折细节,他哀怜悲悯、恻隐忧伤的心意,以及敬慎审察、忠厚仁慈的风尚,仍然值得效法。子王子说:“《吕刑》这篇书,是讲法律的书,是法律官吏的言辞。它只能够精细察究典狱中的奸诈,却不知道圣人制定刑罚的根本用意。开头说五刑起源于有苗,圣人因此用五刑报复有苗,于是把它作为常法。这样一来,圣人制定刑罚,反而是以有苗施虐的行为为师法了。这种说法,难道不是严重损害义理吗?我本来就知道这是法律官吏的说法。舜所施的刑罚未尝不轻,但其所以轻,是因为罪行有可疑之处;穆王所施的刑罚也未尝不轻,但其所以轻,是因为罪行不可宽宥。舜之所以一定要施刑,是希望最终达到不用刑;穆王之所以一定要允许赎刑,是为了引导人们摆脱死刑。况且大辟之刑如果可以赎免,那么凡是拥有千锾财产的人,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用钱买通而杀人了。这样怎么会不为后世开启祸乱呢?只是它把审断狱讼时人情的真伪、事情的曲折,以及哀怜悲悯的心意都写得很详尽,其中仍然保存着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圣人根据时代的变化而改变法律,把这些保存于书中;同时因为它能精细察究典狱中的奸诈,所以仍可作为后世听讼施刑的鉴戒,却不是说其中允许赎刑的做法值得取法。” 五十有五年,穆王在祗宫去世。其子繄扈即位。楚国右尹子革说:“从前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心意,遍游天下,打算让各处都留下他的车辙和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制止穆王的心意。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寿终。诗中说:‘祈招之歌声和美安宁,足以彰明美好的德音;思量我们的王法,应当像玉一样纯美,像金一样坚贞。不要耗用百姓的力量,不要有沉溺于酒食、追求醉饱的心。’”杜预说:“祈父是周朝的司马,招是他的名字,大概是指司马来讽谏穆王。”陆氏说:“‘招’读作常遥反。‘刑’,左传作‘形’,《孔子家语》作‘刑’。朱熹认为应当作‘刑’;‘招’应当像‘征招’、‘角招’的‘招’,是诗歌的名称。” 《逸周书》说:“穆王想到保住王位很困难,又担心给后世留下羞辱,便想自我警醒,作了《史记》。《史记》说:正月,穆王在成周,天将亮时召见三公和左史戎夫,说:‘如今我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中醒悟过来,感到惊惧,因此取来既往事情中的重要戒鉴,让戎夫把它说出来,每月初一、十五报告给我。’诚信不能推行,义理不能树立,聪明贤士就会欺凌君主,政令和禁令由此产生混乱,皮氏因此灭亡。谄媚奉承的人日益接近,方正之人日益疏远,邪人就会专擅国政,政令和禁令由此产生混乱,华氏因此灭亡。喜好货财珍奇,邪人就会凭借财货进用;邪人凭借财货进用,贤良之人便日益受蒙蔽而疏远,赏罚失去准则,随着财货而施行,夏后因此灭亡。严厉整治军队却没有仁爱之心,臣下就会恐惧;臣下恐惧而不敢尽忠,不敢尽忠,百姓就不会亲近官吏;刑罚从亲近的人开始,远方的人便寒心,殷商因此灭亡。君主专心享乐,权力就会专归臣下;权力专归臣下,刑罚就会专加于百姓。君主沉溺于享乐,臣下争夺权力,百姓全都受到刑罚,有虞氏因此灭亡。奉养孤弱之君而专擅权力,掌握国命的人,谋主必定畏惧他的威势,又怀疑他过去的作为。所谓‘谋主’,是指孤君长大后成为主谋的人;所谓‘前事’,是指专擅命令的旧事。倚仗自己曾受奉养的恩德而屡屡责问旧事,地位相等便争夺平等,林氏因此灭亡。这是倚仗自己受奉养的恩德,责问过去专擅命令的事情,与成王和周公的关系相反;所谓位均,是地位和势力相敌。大臣如果被禁锢职权,或因喧哗而遭诛罚,国家就危险了。” 从前质沙氏的三位卿大夫入朝而无礼,国君发怒,长期拘禁他们;他们喧哗抗议,国君却没有把他们加罪于卿大夫之列。于是他们谋划改变质沙,质沙因此灭亡。这是说禁锢职权、专擅权力。内外互相离间,下面扰乱百姓,百姓没有可以依附的人,三苗因此灭亡。弱小者处在强大者之间,国家的存亡将由强大者决定,这就没有所谓天命了;不懂得这种形势,便会死亡。夏朝将要兴起时,扈氏弱小而不恭敬,结果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宠爱的儿子有两个而同样受重视,国家就会灭亡。从前义渠氏有两个儿子,分别出自不同母亲,却都受到宠爱。国君患病,大臣们分成党派互相争斗,义渠因此灭亡。功劳很大却不予赏赐,国家就危险。从前平州氏功劳很大却没有得到赏赐,而谄臣却日益受赏,重视功劳的人日益愤怒,终于发生变乱。平州氏的君主因为逃走而出奔,召来远方之人,对亲近者不亲信,国家因此危险。从前有林氏召离戎的君主来朝见,对方到来后却不以礼相待,留下他却不亲近他;离戎君主逃走离去,有林氏又诛杀他,于是天下背叛有林氏。从前曲集氏的君主好自夸耀,专擅政事,凭借强力而轻贱臣下,贤良之人都隐伏不出;愉州氏讨伐他,曲集氏君主孤立无援,曲集因此灭亡。从前有巢氏有乱臣,却尊贵任用他,把国家和权力交给他,使他专擅国政、独断专行;君主后来又夺回权力,臣下愤怒而发生变乱,有巢因此灭亡。
斧小不胜柯者亡。昔有郐之君啬俭减爵,损禄,羣臣卑让,上下不临,后君少弱,禁罚不行,重氏伐之,郐君以亡。久空重位者危。昔有共工自贤,自以无臣,久空大官,下官交乱,民无所附,唐氏伐之,共工以亡。犯难争攘疑者死。昔有林氏上衡氏争权【争爲犯难,不果爲疑】林氏再战弗胜,上衡氏僞义弗克,俱身死,国亡。知能均而不亲,并重事君者危。昔有南氏有二臣,贵宠力钧,势敌竞进争权,下争朋党,君弗禁,南氏以分。昔有果氏好以新易故,故者疾怨,新故不和,内争朋党,隂事外权,有果氏以亡。爵重禄轻比己不成【据注疑作取民自成】者亡。昔有毕程氏损禄增爵,羣臣貌匮比而戾民,毕程氏以亡【有位无禄取民自成,民不堪予求,尤而罪之】好变故易常者亡。昔阳氏之君自伐而好变,事无故业,官无定位,民运于下【运乱移也】阳氏以亡。业刑而愎者危。昔谷平之君愎类无亲,破国弗克,业刑用国【愎狠也,类戾也,国胜破以刑爲业也】外国相援,谷平以亡。武不止者亡。昔阪泉氏用兵无已,诛战不休,并兼无亲,文无所立,智士寒心,徙居至于独鹿,诸侯叛之,阪泉以亡。佷而无亲者亡。昔者县宗之君佷而无听【不纳忠言】执事不从,宗职者疑,发大事,羣臣解体,国无立功,县宗以亡。昔者▯都贤,鬼道废,人事天谋臣不用,龟防是从,神巫用国,哲士在。外▯都以亡,文武不行者亡。昔西夏性仁,非兵,城郭不修,武士无位,惠而好赏,屈而无以赏,唐氏伐之,城郭不守,武士不用,西夏以亡。羙女破国。昔者续阳强力,四征重丘,遗之羙女,续阳之君悦之,荧惑不治,大臣争权,逺近不相听,国分爲二,宫室破,国昔者有洛氏,宫室无常,池囿广大,工巧日进,以后更前,民不得休,农失其时,饥馑无食,成汤伐之,有洛以亡【此篇诸本不一,今以蜀本刋定,以存遗事,附本纪之后】乙亥共王元年三年国语》曰:「共王游于泾上,宻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于王。夫兽三爲羣,人三爲众,女三爲粲。王田不取羣,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徳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王灭宻十有二年王崩子囏践位丁亥懿王元年徙都槐里大纪曰:「自王爲政,王室始衰,徙都槐里。」二十有五年,王崩。共王之弟辟方立。史记》曰: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按:《诗》之时世,多不可考。其时王风未作变,小雅多有刺诗,而莫知其时世。卫氏《诗》序皆以爲刺幽王。太史公多见古书,殆必有考。胡氏《大纪》以齐哀公之立,当在懿王之世,而以《诗》序刺哀公之诗,▯之。然不可考矣】壬子孝王元年甲子十有三年,封非子爲附庸,邑之秦【用大纪例,以甲子爲纪,今附此年,此周太史儋所谓始周与秦合者也。史儋又曰:合而别,后五百岁复合。按别者,谓周东迁;复合者,谓秦倂周也】史记》曰:「恶来革者,蜚亷子也。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臯旁臯生太凡,太凡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爲氏。」非子居犬丘,好马,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欲以爲大骆适嗣,申侯之女爲大骆妻,生子成爲适。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骊山之女爲戎胥轩妻,生中潏【中衍▯孙也在西戎保西垂生蜚亷蜚亷生恶来】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适子成,申骆重昬西戎皆服,所以爲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曰:「昔柏翳爲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爲朕息马,朕其分土爲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爲骆适者,以和西戎。」十有五年,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夑。大纪曰:「孝王之世,大雹,江汉氷,牛马死。」丁卯,夷王元年,始下堂而见诸侯【大纪附元年】礼记》曰:「觐礼,天子不下堂而见诸侯,下堂而见诸侯,天子之失礼也。」自夷王以下,○《经世》曰:「国自此衰【按《史记》: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爲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爲夷王。然则夷王本未必立,而立于诸侯之手,故爲是加礼于诸侯,下堂而见之。又其时王室浸衰,自是永爲例矣】八年,楚子熊渠伐庸,扬粤至于鄂【大纪系此年】
译斧头太小,不能胜任斫柄的作用,就会灭亡。从前郐国国君吝啬节俭,削减爵位,减少俸禄,群臣地位卑下而互相谦让,上下之间不能相临统属;后来国君年幼软弱,禁令和刑罚不能施行,重氏讨伐他,郐君因此灭亡。长期空置重要职位,国家就危险。从前共工自以为贤能,自认为不需要臣下,长期空置大官,下面的官员彼此争乱,百姓没有可以依附的人;唐氏讨伐他,共工因此灭亡。遭遇危难而争夺、犹疑不决的人会死亡。从前有林氏和上衡氏争夺权力;有林氏两次交战都不能取胜,上衡氏假装讲义气却不能成功,双方都身死,国家灭亡。知道才能相等却不亲近,又让两人共同掌握重要事务、侍奉君主,国家就危险。从前南氏有两个臣子,尊贵受宠而力量相等,势力相敌,彼此争相进用、争夺权力,下面也争相结党,君主却不加禁止,南氏因此分裂。从前有果氏喜欢以新的替代旧的,旧臣因此疾恨怨愤,新旧势力不和,内部争相结党,暗中操持政事、向外扩张权力,有果氏因此灭亡。爵位很高而俸禄很少,接近于让人自行取足的,国家就会灭亡。从前毕程氏减少俸禄而增加爵位,群臣表面上显得贫乏,却相互勾结并违逆百姓,毕程氏因此灭亡。所谓有爵位而无俸禄,便自行取于百姓;百姓无法忍受这种索取,反而归罪于君主。喜好改变旧制、变更常法的国家会灭亡。从前阳氏的君主自我夸耀而喜好变更,政事没有旧有章程,官职没有固定安排,百姓在下面迁徙动荡,阳氏因此灭亡。以刑罚为事业而刚愎自用的人会有危险。从前谷平氏的君主刚愎,类似的人也不亲附;国家破败却不能克服,反而把施刑作为治理国家的事业。外国互相援助,谷平因此灭亡。武力不能停止的国家会灭亡。从前阪泉氏不断用兵,诛杀和战争没有止息,兼并土地却不亲爱百姓,文治无从建立,智士寒心;迁居到独鹿后,诸侯背叛他,阪泉因此灭亡。凶狠而不得人亲近的国家会灭亡。从前县宗氏君主凶狠而不听取意见,不采纳忠言;掌事者不听从,掌管宗职的人心怀疑惧,发动重大事务时群臣离心离德,国家无法建立功业,县宗因此灭亡。从前玄都氏有贤能之人,却废弃鬼神之道;人事和天意都不采纳谋臣,只听从龟卜,占卜的神巫掌握国政,贤哲之士在外,玄都因此灭亡。文治、武功都不能施行的国家会灭亡。从前西夏氏君主性情仁慈,不擅长兵事,城郭不修,武士没有职位;他宽惠而喜好赏赐,却屈抑武士而没有办法赏赐他们,唐氏讨伐他,城郭不能守,武士不能任用,西夏因此灭亡。美女可以败坏国家。从前续阳氏势力强盛,四处征伐重丘,重丘送给他美女;续阳氏君主喜爱美女,受到迷惑而不理政事,大臣争夺权力,远近不能互相听从,国家分裂为二,宫室破败。过去有洛氏的宫室没有定制,池塘园囿广大,工巧之事日益增加,后来建的工程更换先前的工程,百姓不得休息,农民错过农时,发生饥荒而无粮可食;成汤讨伐他,有洛因此灭亡。此篇各本不同,如今依据蜀本刊定,以保存遗闻,附在本纪之后。乙亥,共王元年。三年。《国语》说:“共王在泾水岸边游玩,密康公随从。有三个女子投奔他,他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野兽三只便成为一群,人三人便成为众,女子三人便成为粲。王打猎时不捕取成群的野兽,诸侯出行时不降身屈从众人,王的御女也不让三个女子同出一族。粲是美好的东西。众人把美好的东西归给女子,你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连王都未必承受得起,何况你这个小人物呢?’小人物却拥有齐备的美物,最终一定会灭亡。”康公没有献出女子,一年之后,共王灭了密国。十有二年,王去世,其子囏即位。丁亥,懿王元年,迁都槐里。《大纪》说:“自从懿王执政,王室开始衰微,迁都槐里。” 二十有五年,王去世。共王的弟弟辟方即位。《史记》说:懿王时期,王室于是衰微,诗人作诗讽刺。按:《诗经》各篇所处时代,大多无法考定。当时《王风》尚未出现变体,《小雅》中有许多讽刺诗,却不知道具体属于哪个时代。卫氏《诗序》都认为是讽刺幽王。太史公见过许多古书,大概一定有所考据。胡氏《大纪》认为齐哀公即位应当在懿王时期,并把《诗序》中讽刺哀公的诗归在这一时期。然而如今已无法考证。壬子,孝王元年。甲子,十有三年,封非子为附庸,在秦地划给他封邑。按照《大纪》的体例,以甲子作为纪年,如今附记在这一年。这就是周太史儋所说的‘周与秦开始合并’。太史儋又说:‘合并之后又分离,五百年后再次合并。’按:所谓分离,是指周朝东迁;所谓再次合并,是指秦兼并周朝。《史记》说:“恶来革,是蜚廉的儿子。他有个儿子叫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由于造父受宠,他们都以赵城为氏。非子居住在犬丘,喜爱马,善于饲养繁殖。犬丘人把这件事告诉周孝王,孝王召见非子,让他在汧水、渭水之间主管养马,马匹大量繁殖。孝王想让非子做大骆的嫡长继承人,但申侯的女儿是大骆的妻子,生下儿子成,成才是嫡子。于是申侯对孝王说:‘从前我的先祖骊山之女做戎胥轩的妻子,生下中潏。中潏是中衍的玄孙,住在西戎,保卫西部边疆,生下蜚廉,蜚廉生下恶来。因为亲属关系,他们归附周朝,保卫西部边疆,西部边疆因此和睦。如今我又与大骆的妻子生下嫡子成,申氏与骆氏再次结为婚姻,西戎都归服,这是有利于王室的。王应当考虑这件事。’于是孝王说:‘从前柏翳替舜主管畜牧,牲畜繁殖很多,因此得到封土并被赐姓嬴。如今他的后代又替我繁殖马匹,我应当分封土地让他成为附庸,在秦地划给他封邑,使他重新延续嬴氏的祭祀,号称秦嬴;同时也不废弃申侯的女儿作为骆氏嫡妻的身份,以此安抚西戎。” 十有五年,王去世,诸侯又拥立懿王的太子夑。《大纪》说:“孝王时期,发生大冰雹,江水、汉水结冰,牛马冻死。” 丁卯,夷王元年,开始走下堂阶接见诸侯。《礼记》说:“觐礼规定,天子不走下堂阶接见诸侯;走下堂阶接见诸侯,是天子的失礼。”从夷王以后,《经世》说:“国家从此衰微。”按:《史记》说:懿王去世,共王的弟弟辟方即位,这就是孝王。孝王去世,诸侯又拥立懿王的太子燮,这就是夷王。这样看来,夷王本来未必能够即位,而是由诸侯拥立,所以对诸侯特别加礼,走下堂阶接见他们。又因为当时王室逐渐衰微,从此便永远成为惯例。八年,楚子熊渠讨伐庸国,进军扬越,抵达鄂地。《大纪》把这件事系在这一年。
楚世家》曰:周文王之时,祝融之孙季连苖裔曰鬻熊,事文王【今书有鬻熊子,载其事,疑僞书】其子熊丽,生熊狂,狂生熊绎。熊绎当周成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徐广曰:在南郡枝江】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左传》俱服事康王】熊绎生熊艾,艾生熊防,防生熊胜,胜以弟扬爲后。熊扬生熊渠,渠生子三人。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扬粤,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諡,乃立其长子康爲句亶王【张晏曰:今江陵】中子红爲鄂王【九州记》曰:今武昌】少子执疵爲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十有六年王崩子胡践位左氏曰:「至于夷王,王愆于厥躬,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史记·齐世家》曰:「太公卒,子丁公伋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哀公时,纪侯赞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静,是爲胡公。胡公徙都薄姑。」癸未厉王元年楚世家》曰:周厉王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终前夷王八年,楚事】十有二年,卫贞伯薨,子嗣【是爲顷侯】世家曰:卫康叔卒,子康伯立【即左传所称王孙牟父是也】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伯立。▯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贞伯立。贞伯卒,子顷侯立。顷侯厚赂周夷王,夷王命卫爲侯【按史记,自顷侯始有年,以年表考之,当系此年,非夷王之世。古史曰:按书,康叔称卫侯,又曰孟侯,盖以侯爲方伯,故其子孙六世称伯,犹诗以召公爲召伯,而非伯爵也。至顷侯,盖不复爲方伯,故但以爵称,非以赂故得侯也】十有四年,曹孝伯薨,子喜嗣【是爲夷伯】世家》曰:「曹叔振铎卒,子太伯脾立。太伯卒,子仲君平立。仲君平卒,子宫伯侯立。宫伯侯卒,子孝伯云立。孝伯卒,子夷伯喜立。」十有五年燕惠侯立
世家》曰:「燕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蔡厉侯薨子嗣【是爲武侯】
世家》曰:「蔡仲卒,子蔡伯荒立。蔡伯卒,子宫侯立。宫侯卒,子厉侯立。厉侯卒,子武侯立。」十有九年,齐公子山弑其君胡公而自立【是爲献公】世家》曰: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与其党率营丘人袭攻杀胡公而自立,是爲献公【按《史记》献公立在夷王之时,以年表考之,当系此年】二十年齐侯徙治临菑
世家》曰:「献公元年,尽逐胡公子,因徙治临菑。」宋厉公薨,子举嗣【是爲僖公○史记凡僖字皆作厘】世家》曰:微子卒,立其弟衍,是爲微仲【礼记》曰:微子舎其孙腯而立衍】微仲卒,子宋公稽立。宋公卒,子丁公申立。丁公卒,子湣公共立。湣公卒,弟炀公熈立。湣公子鲋祀弑炀公而自立,是爲厉公。厉公卒,子厘公举立。晋厉侯薨,子宜臼嗣【是爲靖侯】世家》曰:唐叔子燮,是爲晋侯【正义曰:唐叔之子燮父,徙居晋水傍,改曰晋侯】晋侯子宁族,是爲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爲成侯。成侯子福,是爲厉侯。厉侯之子宜臼,是爲靖侯。二十有一年秦嬴卒子秦侯嗣二十有四年,陈慎公薨,子宁嗣【是爲幽公】世家》曰: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臯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爲孝公。孝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卒,子幽公宁立。卫顷侯薨子嗣【是爲僖侯】二十有八年,齐献公薨,子夀嗣【是爲武公】三十年以荣公爲卿用事国语》曰:「厉王説荣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怨甚多而不避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乆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而荣公爲卿士,诸侯不享【史记曰:「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芮良夫谏不听,卒以荣公爲卿士用事】○《墨子》曰:「厉王染于▯公、长父、荣夷、终。」三十有一年秦侯卒子公伯嗣楚熊延卒子熊勇嗣
译《楚世家》说:周文王时期,祝融的孙子季连的后裔中有鬻熊,侍奉文王。现在的《鬻熊子》记载了这件事,疑为伪书。鬻熊的儿子是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在周成王时期,因推举文王、武王勤劳功臣的后代,被封在楚蛮之地,赐予子男爵位的封地,姓芈,居住在丹阳。徐广说:丹阳在南郡枝江。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之子牟、晋侯燮、齐太公之子吕伋一同侍奉成王。《左传》说,他们一同侍奉康王。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黾,熊黾生熊胜,熊胜因弟弟熊扬而让其继位。熊扬生熊渠,熊渠有三个儿子。周夷王时期,王室衰微,诸侯有的不上朝,有的互相攻伐。熊渠很得江水、汉水一带百姓的拥护,于是发兵讨伐庸国、扬越,进军到鄂地。熊渠说:‘我是蛮夷,不使用中原的号和谥号。’于是立长子康为句亶王,张晏说:句亶就是今天的江陵;立次子红为鄂王,《九州记》说:鄂就是今天的武昌;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三人都处在江上楚蛮之地。” 十有六年,王去世,其子胡即位。《左氏》说:“到了夷王时期,君王自身有过失,诸侯没有不一起奔走祈望,为君王的身体祈福的。” 《史记·齐世家》说:“太公去世,儿子丁公伋即位。丁公去世,儿子乙公得即位。乙公去世,儿子癸公慈母即位。癸公去世,儿子哀公不辰即位。哀公在位时,纪侯在周王面前说他的坏话。周王把哀公烹杀,立他的弟弟静为国君,这就是胡公。胡公迁都薄姑。” 癸未,厉王元年。《楚世家》说:周厉王暴虐,熊渠害怕他来讨伐,楚国也去掉了王号【终止于前夷王八年,楚国之事】。十二年,卫贞伯去世,儿子嗣继位【这就是顷侯】。《世家》说:卫康叔去世,儿子康伯继位【就是《左传》所称的王孙牟父】。康伯去世,儿子考伯继位。考伯去世,儿子嗣伯继位。嗣伯去世,儿子▯伯继位。▯伯去世,儿子靖伯继位。靖伯去世,儿子贞伯继位。贞伯去世,儿子顷侯继位。顷侯用厚重的财物贿赂周夷王,夷王命令卫国为侯【按《史记》,卫国从顷侯开始有纪年;根据年表考察,应当属于这一年,而不是夷王在位时期。古史说:按《尚书》,康叔称为卫侯,又称孟侯,大概是因为侯是方伯,所以他的子孙六代都称伯,就像《诗经》把召公称为召伯,并不是伯爵。到了顷侯,大概不再担任方伯,所以只是以爵位称呼他,并不是因为贿赂才得到侯爵】。十四年,曹孝伯去世,儿子喜继位【这就是夷伯】。《世家》说:“曹叔振铎去世,儿子太伯脾继位。太伯去世,儿子仲君平继位。仲君平去世,儿子宫伯侯继位。宫伯侯去世,儿子孝伯云继位。孝伯去世,儿子夷伯喜继位。” 十五年,燕惠侯继位。《世家》说:“燕国从召公以下,传到惠侯共九代。” 蔡厉侯去世,儿子嗣继位【这就是武侯】。《世家》说:“蔡仲去世,儿子蔡伯荒继位。蔡伯去世,儿子宫侯继位。宫侯去世,儿子厉侯继位。厉侯去世,儿子武侯继位。” 十九年,齐国公子山杀死他的国君胡公,自己继位【这就是献公】。《世家》说:哀公同母的弟弟山怨恨胡公,于是和他的党羽率领营丘人袭击并杀死胡公,自己继位,这就是献公【按《史记》,献公在夷王时期即位;根据年表考察,应当属于这一年】。二十年,齐侯迁徙到临菑治理国家。《世家》说:“献公元年,把胡公的儿子全部赶走,于是迁徙到临菑治理国家。” 宋厉公去世,儿子举继位【这就是僖公。○《史记》中凡是“僖”字都写作“厘”。《世家》说:微子去世,拥立他的弟弟衍,这就是微仲【《礼记》说:微子舍弃自己的孙子腯而拥立衍】。微仲去世,儿子宋公稽继位。宋公去世,儿子丁公申继位。丁公去世,儿子湣公共继位。湣公去世,弟弟炀公熙继位。湣公的儿子鲋祀杀死炀公,自己继位,这就是厉公。厉公去世,儿子厘公举继位。晋厉侯去世,儿子宜臼继位【这就是靖侯】。《世家》说:唐叔的儿子燮继位,这就是晋侯【《正义》说:唐叔的儿子燮父迁居到晋水旁边,改称晋侯】。晋侯的儿子宁族继位,这就是武侯。武侯的儿子服人继位,这就是成侯。成侯的儿子福继位,这就是厉侯。厉侯的儿子宜臼继位,这就是靖侯。二十一年,秦嬴去世,秦侯的儿子继位。二十四年,陈慎公去世,儿子宁继位【这就是幽公】。《世家》说:胡公去世,儿子申公犀侯继位。申公去世,弟弟相公皋羊继位。相公去世,拥立申公的儿子突,这就是孝公。孝公去世,儿子慎公圉戎继位。慎公去世,儿子幽公宁继位。卫顷侯去世,儿子嗣继位【这就是僖侯】。二十八年,齐献公去世,儿子寿继位【这就是武公】。三十年,任用荣公为卿士掌权。《国语》说:“厉王喜欢荣夷公,芮良夫说:‘王室恐怕将要衰微了吧?荣公喜欢独占利益,却不知道大难将至。利益,是万物产生的,也是天地承载的;如果有人独占它,带来的祸害就多了。天地间的万物都将从中取用,怎么可以独占呢?怨恨他的人很多,却不躲避大难;用这种做法教导君王,君王能够长久吗?做君王的人,应当引导利益并把它分给上下,使神、人和万物都能得到适当的利益,还要像太阳运行那样时刻警惕,害怕怨恨到来。所以《颂》说:“思念文德昭明的后稷,他能够配享上天;建立我们的众民,没有谁不得到你的恩惠。”《大雅》说:“陈列赐予,承载周国。”这不是说要分布利益并警惕灾难吗?所以周国才能承载至今。现在君王学习独占利益,怎么可以呢?平民独占利益,尚且被称为盗贼;君王这样做,他的归附者就少了。’荣公如果被任用,周国一定会败亡。”不久,荣公成为卿士,诸侯不来朝享【《史记》说:“厉王即位三十年,喜好财利,亲近荣夷公。芮良夫劝谏,他不听,最终任用荣公为卿士掌权”】。○《墨子》说:“厉王受到▯公、长父、荣夷、终的影响。” 三十一年,秦侯去世,儿子公伯继位。楚熊延去世,儿子熊勇继位。
世家》曰:「熊渠长子母康早死,熊渠卒,中子熊挚红立,其弟熊延弑而代立。」三十有三年杀言者国语》曰:厉王虐【大纪有曰:时荆楚宼于南,玁狁宼于北,淮夷宼于东,命虢公征之,不克徴敛,数起虐用其民,民不堪命,聚议而兴谤】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史记又曰: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爲川决之,使导;爲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弗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三十有四年秦公伯卒子仲嗣三十冇六年,西戎反,灭犬丘,大骆之族。史记》曰: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三十有七年,国人叛,袭王,王出居于彘。召公、周公行政,是爲共和。太子靖匿于召公之家。本纪曰:「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王出奔于彘。厉王太子靖匿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爲雠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怼,怒而不怨,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国语大同小异】太子竟得脱。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按:庄子、竹书纪年及稽古录皆作共伯和。庄子司马注其事尤详,云其伯名和,修其行好贤人,诸侯皆以爲贤。周厉王之难,天子旷絶,诸侯皆请以爲天子,共伯不听,即于王位十四年。大旱,屋焚,卜于太阳,兆曰:『厉王爲崇。』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复归于宗,逍遥得意,共山之首,共丘山,今在河内共县西。鲁连子云:共伯后归于国,得意共山之首。纪年云:共伯和即于王位。孟康注古今人表谓入爲三公。○按:此事经传皆不言及,今从史记】庚申,三十有八年,共和行政【史记,自是事始有年。稽古录称共和九年】晋靖侯薨,子司徒嗣【是爲僖侯】四十有一年,蔡武侯薨,子嗣【是爲夷侯】楚熊勇卒弟熊严立甲子四十有二年王在彘四十有四年,曹夷伯薨,弟彊立【是爲幽伯】四十有七年,陈幽公薨,子孝嗣【是爲僖公】四十有八年,宋僖公薨,子覸嗣【是爲惠公】五十有一年,王死于彘,周、召二伯立太子靖。左氏曰:至于厉王,王心厉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本纪曰: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履祥按:周自夷王,王政不纲。厉王初立,诸侯畏之,荆楚自去王号。三十年间,天下无他故。其后好利用,荣夷公又以监谤而杀言者,虽芮良夫、召穆公交有陈谏,又皆有大雅之刺以感王心,而皆不听,卒以流亡,身死于彘。彘在河汾之间,诗所谓“汾王”是也。嗜好用舎之间,可不谨诸!赖诸大臣弥缝其间,王室不坠,卒立宣王,相之粲然复兴。盖其时周室尚可振也。至幽王再祸,而宗周爲墟,讫不复振,悲夫】楚熊严卒子熊霜嗣甲戌,宣王元年,以秦仲爲大夫,诛西戎;以尹吉甫爲将,北伐玁狁,至于太原。秦纪》曰:周宣王即位【徐广曰:秦仲之十八年】乃以秦仲爲大夫,诛西戎。○《小雅·六月》之诗曰: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
译《世家》说:“熊渠的长子母康早死,熊渠去世,中子熊挚红继位;他的弟弟熊延杀死他,取代他继位。” 三十三年,杀死发表言论的人。《国语》说:厉王暴虐【《大纪》说:当时荆楚在南方侵扰,玁狁在北方侵扰,淮夷在东方侵扰;厉王命令虢公征讨他们,不能取胜,便多次征收赋税,屡次发动暴虐的役使,百姓不能忍受命令,聚集议论并兴起诽谤】。召公告诉厉王说:“百姓不能忍受命令了。”厉王发怒,找到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者;发现后报告的,就杀掉他们【《史记》又说:诽谤少了,诸侯也不来朝见。三十四年,厉王更加严酷】。国人没有谁敢说话,在道路上相见,只用眼睛示意。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够消除诽谤了,他们现在不敢说话。”召公说:“这只是堵住了他们的嘴。防止百姓说话,比防止河流泛滥更危险。河道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因此治理河流,就要挖通它使水流通;治理百姓,就要疏导他们,让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时,应当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诗歌,乐师进献典籍,史官进献史书,太师进献箴言,▯进献赋,蒙人诵读,百工劝谏,平民传达意见,近臣尽力规劝,亲属加以补充和监察,乐师、史官进行教诲,年长有德者加以修订,然后君王斟酌采用;这样政事才能施行而不违背常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物由此产生,就像土地有源泉、低地、平地和肥沃之处一样;衣食由此产生。嘴里发表的言论,善政和败政都由此兴起。” 施行善政并防备败政,这是用来使财物、衣食丰富的办法。百姓在心里思考,再通过嘴说出来,形成意见后就付诸行动,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他们还能支持你多久呢?”厉王不听。于是国人没有谁敢再发言,三年后就把厉王流放到彘。三十四年,秦公伯去世,儿子仲继位。三十六年,西戎反叛,灭亡犬丘和大骆一族。《史记》说:秦仲即位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有人背叛他;西戎反叛,王室灭亡犬丘和大骆一族。三十七年,国人反叛,袭击厉王,厉王出逃,居住在彘。召公、周公共同处理政事,这称为共和。太子靖藏匿在召公家中。《本纪》说:“国中没有人敢发言,三年后便相互联合反叛,袭击厉王,厉王出逃到彘。厉王的太子靖藏在召公家中,国人听说后就包围了召公的家。召公说:‘从前我多次劝谏君王,君王不听,以至于造成这场灾难。如今杀死君王的太子,君王会认为我是仇人而怨恨发怒吗?侍奉君主的人,处境危险却不怨恨,君主发怒却不抱怨,何况侍奉的是君王呢?’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王太子。〈《国语》的记载大同小异。〉太子最终得以逃脱。召公、周公两位相国共同处理政事,称为共和【按:庄子、《竹书纪年》和《稽古录》都记作共伯和。《庄子》司马彪注记载此事尤其详细,说他的伯爵名叫和,修养品行,喜爱贤人,诸侯都认为他贤能。周厉王遭难时,天子之位空缺,诸侯都请他做天子;共伯不肯,于是登上王位十四年。后来发生大旱,房屋焚毁,便在太阳下占卜,卦兆说:“厉王是祸患之源。”召公于是拥立宣王,共伯又回到宗族之中,在共山山首逍遥自得。共山、共丘山如今在河内郡共县西面。《鲁连子》说:共伯后来回到自己的国家,在共山山首自得其乐。《纪年》说:共伯和登上王位。孟康注《古今人表》说他入朝任三公】。” ○按:这件事经书和传记都没有提到,现在采用《史记》的说法。庚申,三十八年,共和处理政事【《史记》从这里开始才有纪年;《稽古录》称为共和九年】。晋靖侯去世,儿子司徒继位【这就是僖侯】。四十一年,蔡武侯去世,儿子嗣继位【这就是夷侯】。楚熊勇去世,弟弟熊严继位。甲子,四十二年,厉王在彘。四十四年,曹夷伯去世,弟弟彊继位【这就是幽伯】。四十七年,陈幽公去世,儿子孝继位【这就是僖公】。四十八年,宋僖公去世,儿子覸继位【这就是惠公】。五十一年,厉王死在彘,周公、召公两位伯爵拥立太子靖。《左氏》说:到了厉王时,厉王的心地严酷暴虐,万民不能忍受,于是把厉王安置在彘。诸侯放下政务,暂时代行王政。宣王有志于政事,后来恢复了官制。○《本纪》说:宣王即位,两位相国辅佐他,修明政事和法令,使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得到恢复,诸侯又归附周王室【履祥按:周国自夷王以来,王政失去纲纪。厉王刚即位时,诸侯害怕他,荆楚自行去掉王号。三十年间,天下没有其他变故。后来厉王贪好财利,荣夷公又因监视诽谤而杀死发言的人;即使芮良夫、召穆公都曾进谏,也都有《大雅》中的诗篇讽刺来感动厉王的心,但厉王全都不听,最终流亡,死在彘。彘在河水与汾水之间,《诗经》所说的“汾王”就是指他。对于嗜好以及任用、舍弃之间的选择,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幸亏几位大臣从中弥补周旋,王室没有衰亡,最终拥立宣王,在他们辅佐下光明显著地复兴。大概当时周王室还可以振兴。到了幽王再次造成祸乱,宗周成为废墟,最终再也没有振兴,真令人悲哀啊!】楚熊严去世,儿子熊霜继位。甲戌,宣王元年,任命秦仲为大夫,诛讨西戎;任命尹吉甫为将军,向北征伐玁狁,抵达太原。《秦纪》说:周宣王即位【徐广说:这是秦仲即位后的第十八年】,于是任命秦仲为大夫,诛讨西戎。○《小雅·六月》的诗说:六月里奔忙不安,战车已经整治完毕,四匹公马强健有力,装载着这种常用的军服。
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集传曰:六月癸未之月也,栖栖犹皇皇不安之貌,骙骙强貌,常服戎事之常服,以韎韦爲弁,又以爲衣,而素裳白舄也。玁狁即北狄也。《司马法》冬夏不兴师,今六月出师者,以玁狁甚炽,其事危急,不得已而王命于是出征,以正王国也】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集传曰:比物齐其力也,凡大事毛马而颁之军事,物马而颁之,毛马齐其色,物马齐其力也。三十里一舎也,师行日三十里,既比其物而曰四骊,则其色又齐,可以见马之有余矣。闲习之而皆中法则,又可以见教之有素矣。于是此月之中,既成我服,即日引道,不徐不疾,尽舍而止,又见其应变之速,从事之敏而不失其常度,王命于此而出征,欲其有以敌王所忾而佐天子耳】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集传曰:颙大貌,奏荐肤大公功,严威翼敬也,共与供同,言将帅皆严敬以共武事也】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斾央央,元戎十乗,以先啓行【集传曰:茹度整齐也,焦获、镐、方皆地名,焦未详所在,获郭璞以爲瓠中,则今在耀州三原县也。镐刘向以爲千里之镐,则非镐京之镐矣,亦未详所在,方疑即朔方,泾阳泾水之北,在丰镐之西北,言其深入爲宼,织帜字同,鸟章鸟隼之章,白斾继旐者也,央央鲜明貌,戎戎车军之前锋,啓开行道,犹言发程也。言玁狁不自度量,深入爲宼如此,是以建此旌旗,选锋鋭进,声其罪而致讨,马直而壮,律而臧,有所不战,战必胜矣。】】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太原。文武吉甫,万邦爲宪【集传曰:轾,车之覆而前;轩,车之却而后。凡车从后视之如轾,从前视之如轩,然后适调也。佶,壮徤貌。太原,地名,亦曰大卤,今在太原府阳曲县。至于太原,言逐出之而已,不穷追也。先王治戎狄之法如此。吉甫,尹吉甫,此时大将也。非文无以附众,非武无以威敌。能文能武,则万邦以之爲法也】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鼈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集传曰:御,进。侯,维也。张仲,吉甫之友也。此言吉甫燕饮喜乐,多受福祉,盖以其归自镐而行永久也,是以饮酒进馔于朋友而孝友之张仲在焉。言其所与燕者之贤,所以贤吉甫而善是燕也】○朱子曰:成康既没,周室寝衰。八世而厉王胡暴虐,周人逐之,出居于彘。玁狁内侵,逼近京邑。王崩,子宣王靖即位,命尹吉甫帅师伐之,有功而归。诗人作歌以叙其事。燕惠侯薨,子庄嗣【是爲僖侯】二年以方叔爲将南征荆蛮采芑之诗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乗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笰鱼服,钩膺鞗革【集传曰:芑即今苦□菜,军行采之,人马皆可食。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畬。方叔,宣王卿士,受命爲将者,其车三千,法当用三十万众。葢兵车一乗,甲士三人,歩卒七十二人,又二十五人将重车在后,凡百人也。此极其盛而言,未必实有此数也。师众干扞试肄习也,言众且练也。率总率之也。翼翼,顺序貌。奭,赤貌。簟笰,以方文竹簟爲车蔽也。鱼,兽名,似猪,东海有之,其皮可爲弓鞬矢服。钩膺,马娄颔有钩而在膺有樊有缨。樊,马大帯;缨,鞅也。鞗,辔也。革,辔首也。马辔所把之外有余而垂者也。宣王之时,蛮荆背叛王命,方叔南征,军行采芑而食,故赋其事以起兴曰:「薄言采芑,则于彼新田,于此菑亩矣。方叔涖止,则其车三千,师干之试矣。」又遂言其车马之美,以见军容之盛】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乡。方叔涖止,其车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约軧错衡,八鸾玱玱。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集传曰:中乡,民居其田尤治。约束軝毂也,以皮纒束兵车之毂而朱之也。错文也。铃在镳曰鸾,马口两旁各一,四马故八也。玱玱,声也。命服,天子所命之服。朱芾,黄朱之芾。皇,犹煌煌。玱,玉声。葱,苍色如葱。珩,佩首横玉,礼三命赤芾葱珩】▯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千之试。方叔率止,钲人伐鼔,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振旅阗阗【集传曰:▯,疾飞貌。隼,鹞属,急疾之鸟。钲,铙也,镯也。伐,撃也。钲以静之,鼔以动之。钲鼔各有人而言,钲人伐鼔,互文也。
译玁狁的势力非常强盛,因此我对此十分忧急;君王于是出兵征伐,以匡正王国【《集传》说:六月是癸未之月。栖栖,是惶恐不安的样子;骙骙,是强健的样子;常服,是军中常用的服装,用韎色熟皮做帽子,又用它做衣服,穿白色下裳和白色鞋。玁狁就是北狄。《司马法》说冬夏不出兵,如今在六月出兵,是因为玁狁十分强盛,事情危急,不得已而奉王命出征,以匡正王国】。把马匹按类别配齐,训练它们都合乎法则;正是在这个六月,已经制成了我的军服;军服既已制成,每天行军三十里;君王于是出征,以辅佐天子【《集传》说:比物,是使马匹的力量相等。凡举行大事时,按照毛色给马分类并分配军务,按照体力给马分类并分配;毛马是使马的颜色相同,物马是使马的力量相等。三十里是一舍,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既然按体力配成四匹黑马,颜色也相同,可以看出马匹有余力;训练它们而都合乎法则,也可以看出平时教练有素。于是就在这个月制成军服,当天便启程,速度不快不慢,走满一舍就停下;又可以看出应变迅速、办事敏捷而不失常度。君王在此时命令出征,是希望他们能够抵挡君王所痛恨的敌人,从而辅佐天子】。四匹公马修长高大,体形十分雄伟;稍稍征伐玁狁,以建立大功;威严而恭敬,共同办理军务,共同办理军务,以安定王国【《集传》说:颙,是高大的样子;奏,是进献;肤,是大的意思;公,是功;严,是威严;翼,是恭敬;共与供相同,说将帅都威严恭敬,共同办理军务】。玁狁不自量力,整齐地驻扎在焦获,侵扰镐地直到方地,抵达泾阳;织有鸟形纹饰的旗帜,白色的旗帜鲜明飘扬;大型战车十乘,作为先锋开路【《集传》说:茹,是度量;整,是整齐。焦获、镐、方都是地名。焦获的所在未详,郭璞认为获就是瓠中,那么今天在耀州三原县。镐,刘向认为是千里之内的镐地,因此不是镐京的镐,所在也未详;方,疑即朔方;泾阳,在泾水以北,位于丰、镐的西北。诗中说他们深入境内作乱如此,所以树立这些旌旗,选拔精锐部队迅速推进,声讨他们的罪行并加以征讨;战马正直而壮健,军纪严明而完善,不必交战时就能使敌人屈服,交战则必然取胜。】战车已经安稳,车前后高低适中。四匹公马已经强健,又强健又驯熟。稍稍征伐玁狁,抵达太原。文武兼备的吉甫,天下诸侯都把他作为法则【《集传》说:轾,是车前低下;轩,是车后低下。从后面看车像轾,从前面看车像轩,这样才是调适。佶,是强健的样子。太原,是地名,也叫大卤,今天在太原府阳曲县。抵达太原,是说把玁狁驱逐出去而已,并不穷追到底。先王治理戎狄的方法就是这样。吉甫,即尹吉甫,是当时的大将。没有文德就不能使众人归附,没有武力就不能威慑敌人;能够文武兼备,天下诸侯就会把他当作法则】。吉甫设宴欢喜,已经得到很多福禄。从镐地归来,我走了很长的路。给诸位朋友进献酒食,有烤鳖和鲙鲤鱼。还有谁在这里呢?有张仲,他孝顺而友爱【《集传》说:御,是进献。侯,是语气词“维”。张仲,是吉甫的朋友。这是说吉甫设宴欢饮而喜乐,得到很多福禄,大概是因为他从镐地归来,路途遥远;所以向朋友进献酒食,而孝顺友爱的张仲也在其中。说与他共同宴饮的人贤良,是为了称许吉甫,也赞美这场宴饮】。○朱熹说:成王、康王去世以后,周王室逐渐衰微。传到第八世,厉王胡暴虐无道,周人驱逐了他,使他出居彘地。玁狁向内侵扰,逼近京城。厉王去世后,儿子宣王靖即位,命令尹吉甫率领军队讨伐玁狁,取得战功后归来。诗人作歌来叙述这件事。燕惠侯去世,儿子庄继位【这就是僖侯】。二年,任命方叔为将军,向南征讨荆蛮。《采芑》诗说:“采呀采苦菜,在那新田里,在这整治过的一年田里。方叔来到这里,他的兵车有三千辆,军队强健而经过操练。方叔率军出发,乘坐四匹青黑色的骏马;四匹骏马步伐整齐,戎车鲜明赤色,车上用方格竹席作帷障,装饰着鱼皮,马胸前挂着带钩的缨饰,缰绳用皮革制成。”【《集传》说:芑就是如今的苦□菜,军队行军时采来食用,人和马都可以吃。一年田称为菑,二年田称为新田,三年田称为畬。方叔是宣王的卿士,奉命担任将军;他的兵车有三千辆,按制度应当使用三十万兵众。大概一辆兵车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另有二十五人驾驭和看守后面的辎重车,共计一百人。这是极言军队盛大,未必真有这样的数目。“师”是军众,“干”是捍卫,“试”是试习,意思是军队众多而且训练有素。“率”是统率。“翼翼”是秩序整齐的样子。“奭”是赤色的样子。“簟笰”是用方格竹席做成的车帷。“鱼”是一种兽名,形似猪,东海有这种兽;它的皮可以制作弓袋和箭囊。“钩膺”是马颔下有钩、胸前有樊和缨的装饰。樊是马的大带,缨是马鞅。“鞗”是缰绳,“革”是缰绳的首端,指马缰绳手握处之外多出的下垂部分。宣王时,蛮荆背叛王命,方叔向南征讨,军队行军时采苦菜充饥,所以作诗叙述此事,并以此起兴说:“采呀采苦菜,就在那新田里,就在这菑田中。” “方叔来到这里,于是他的兵车有三千辆,军队强健而训练有素。”接着又说他的兵车和马匹都很精美,以显示军容的盛大。”【《集传》说:中乡,是说百姓居住的田地尤其整治得好。“约軧”是束缚车毂,用皮革缠束兵车的车毂并涂成朱色。“错”是交错的纹饰。铃铛装在马嚼子的叫鸾,四匹马的嘴两旁各有一个,所以共有八个。“玱玱”是声音。“命服”是天子所命赐的服装。“朱芾”是黄红色的蔽膝。“皇”与“煌煌”义同。“玱”是玉相撞的声音。“葱”是像葱叶一样的青色。“珩”是佩玉上端的横玉;按礼制,三命之臣佩赤芾、葱珩。】“那飞翔的隼鸟,飞到高空,也会停集在那里。方叔来到这里,他的兵车有三千辆,军队有千人经过训练。方叔率军出发,掌钲的人击鼓,陈列军队,告诫士卒;显明诚信的方叔击鼓,鼓声平和深沉;整顿军队回营,鼓声喧盛。”【《集传》说:▯,是飞得迅疾的样子。隼,是鹞鹰一类的鸟,飞行迅疾。钲,就是铙,也叫镯。伐,是击打。钲用来使军队安静,鼓用来使军队行动。钲鼓各有专人掌管,这里说“掌钲的人击鼓”,是互文。】
▯,告也。二千五百人爲师,五百人爲旅。此言将战,陈其师旅而誓告之。陈师告旅,亦互文。渊渊,鼔声平和不暴怒也。谓战时进士众也。】振止旅众也。言战罢而止其众以入也。阗阗,亦鼔声,或曰盛貌。程子曰:「振旅亦以鼔行,金止。」言隼飞戾天,而亦集于所止,以兴师旅之盛,而进退有节,如下文所云】蠢尔蛮荆,大邦爲雠。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集传曰:「蠢,动而无知之貌。蛮荆,荆州之蛮。大邦,犹言中国。元,大。犹,谋也。言方叔虽老而谋则壮也。啴啴,众也。焞焞,盛也。霆,疾。雷,也方叔盖尝与于北伐之功者,是以蛮荆闻其名而皆来畏服也】命召虎征淮夷大雅《江汉》之诗曰:「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匪安匪舒,淮夷来铺【集传曰:宣王命召穆公平淮南之夷,诗人美之。浮浮,水盛貌。滔滔,顺流貌。淮夷,夷在淮上者。铺,陈也。陈师以伐之,此章总叙其事。言行者莫敢安徐,而曰「吾之来也,惟淮夷是求」,是伐耳】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集传曰:洸洸,武貌。庶,幸也。此章言既伐而成功】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集传曰:虎,召穆公名也。辟,与「辟」同。彻,井其田也。疚,病。棘,急也。极,中之表也。居中而爲四方所取正也。言江汉既平,王又命召公辟四方之侵地,而治其疆界,非病之,非急之,但使其来取正于王国而已。于是遂疆理之,尽南海而止也】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集传曰:句徧,宣布也。自江汉之浒言之,故曰「来」。召公,召康公奭也。翰,干也。予小子,王自称。肇,开。戎,女。公功也。又言王命召虎来此江汉之浒,徧治其事,以布王命,而曰「昔文武受命,惟召公爲桢干」,今女无曰以「予小子」之故也,但自爲嗣女召公之事耳。能开敏女功,则我当锡女以祉福,如下章所云也】厘尔圭瓉,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集传曰:厘,赐。卣,尊也。文人,先祖之有文德者,谓文王也。周,岐周也。召祖,穆公之祖康公也。此叙王锡召公防命之词,言锡尔圭瓉秬鬯者,使之以祀其先祖,又告于文人而锡之山川土田,以广其封邑。盖古者爵人必于祖庙,示不敢专也。又使往受命于岐周,从其祖康公受命于文王,之所以宠异之,而召公拜稽首以受王命之防。书也,人臣受恩无可以报谢,但言使君夀考而已】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集传曰:穆公既受赐,遂答称天子之美命,作康公之庙器,而勒王防命之词,以考其成,且祝天子以万夀也。既又美其君之令闻,而进之以不已,劝其君以文徳,而不欲其极意于武功。古人爱君之心,于此可见矣】王伐淮徐大雅常武之诗曰:「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集传曰:宣王自将以伐淮北之夷,诗人美之。卿士即皇父之官,南仲周大将,大祖始祖也,大师皇父之兼官。我宣王自我戎兵器也。王命卿士之谓,南仲爲大祖兼大师而字皇父者,整治其从行之六军,修其戎事,以除淮夷之乱,而惠此南方之国。必言南仲大祖,称其世功,以美大之】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集传曰:尹氏吉甫也,盖爲内史,掌防命卿大夫也。程伯休父周大夫,三事未详,或曰三农之事也。言王诏尹氏防命程伯休父爲司马,使之左右陈其行列,循淮浦而省徐州之土,盖伐淮北徐州之夷也。上章既命皇父,而此章又命程伯休父,盖王亲命大师以三公治其军事,而使内史命司马以六卿副之耳】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集传曰:赫赫,显也。
译▯,是告诫的意思。二千五百人编为一师,五百人编为一旅。这里说将要交战,陈列师旅并向他们宣告誓令。“陈师告旅”也是互文。“渊渊”是鼓声平和,不显暴怒。这里说的是作战时进军,率领士卒前进。“振”是停止军队。意思是战斗结束后停止军队,使他们入营。“阗阗”也是鼓声,有人说是盛大的样子。程子说:“整顿军队回营,也是用鼓声指挥行动,用金声使其停止。”意思是隼鸟飞到高空,也会停在它所停留的地方,用来起兴,说明师旅盛大,进退有节,正如下面所说:“无知的蛮荆啊,把大国当作仇敌。方叔是老成的元老,但他的谋略仍然强健有力。方叔率军出发,擒获俘虏,俘获敌众。战车众多而盛大,声势浩大,如同霹雳雷霆。显明诚信的方叔,曾经征伐玁狁,所以蛮荆听到他的威名,都来畏惧服从。”【《集传》说:“蠢”是蠢动而无知的样子。“蛮荆”是荆州的蛮人。“大邦”就是中国。“元”是大。“犹”是谋略。意思是方叔虽已年老,但谋略仍然壮盛。“啴啴”是众多的样子。“焞焞”是盛大的样子。“霆”是迅疾。方叔大概曾参与北伐而立功,因此蛮荆听到他的名声,都来畏惧服从。”】命令召虎征讨淮夷。《大雅·江汉》诗说:“江水汉水浩荡,武士们顺流而行。不是来安居,也不是来游乐,而是来寻求淮夷。我们的兵车已经出发,军旗也已经设置。不是来安闲舒适,而是来陈兵讨伐淮夷。”【《集传》说:宣王命召穆公平定淮南的夷人,诗人赞美这件事。“浮浮”是水势盛大的样子。“滔滔”是顺流而行的样子。“淮夷”是居住在淮水一带的夷人。“铺”是陈列,陈列军队来讨伐他们。这一章总说这件事,意思是出征的人不敢安闲迟缓,而说:“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寻找淮夷。”也就是为了讨伐他们。江水汉水浩浩荡荡,武士威武有力,经营治理四方,把成功报告给王。四方已经平定,王国大概可以安定了。此时没有争乱,王的心也因此安宁。】江汉两水的岸边,王命令召虎,来开拓四方,整治我们的疆土。不是要使那里困苦,也不是要使那里急迫,只是让它归附王国、取得正道。从疆界划分到田地治理,一直达到南海。”【《集传》说:虎是召穆公的名。“辟”与“辟”同,意为开拓。“彻”是井然治理田地。“疚”是忧病。“棘”是急迫。“极”是中正的标准,居于中央而成为四方取法的准则。意思是江汉一带平定后,王又命召公开拓四方被侵占的土地,整治它们的疆界;并不是要使那里困苦,也不是要逼迫那里,只是使他们到王国来取法正道。于是便为那里划定疆界、治理土地,一直到南海才停止。王命令召虎,来到这里,遍行治理,宣布王命。文王、武王承受天命,召公是他们的栋梁。不要说:“我是年幼的君主,只能仿效召公。”只要开始勤敏地办理你的政事,我就赐给你福祉。”【《集传》说:“徧”是遍行、宣布。从江汉岸边说起,所以说“来”。召公是召康公奭。“翰”是栋梁。“予小子”是王自称。“肇”是开始。“戎”通“汝”,即你。“公”是功。又说王命召虎来到江汉岸边,遍行治理事务,宣布王命,并说:“从前文王、武王承受天命,只有召公做栋梁。今天你不要因为自己是‘予小子’的臣下,就有所推辞;只管承继你召公祖先的事业。你若能开始勤敏地完成你的功业,我就赐给你福祉,正如下章所说。”】赐给你圭瓒和一卣秬鬯,让你祭告有文德的先祖;又赐给你山川和土地。你到周地接受天命,承接召祖所受的命令。虎拜谢叩头,祝愿天子万年长寿。”【《集传》说:“厘”是赐予。“卣”是酒尊。“文人”是有文德的先祖,指文王。“周”是岐周。“召祖”是穆公的祖先康公。这些话叙述王赐给召公封命的内容:赐给他圭瓒和秬鬯,是让他用来祭祀先祖;又让他祭告有文德的文王,并赐给他山川土地,以扩大他的封邑。大概古代授予爵位一定要在祖庙举行,以表示不敢擅自专断。又让他到岐周接受王命,就像他的祖先康公从文王那里接受命令一样,这是用来表示对他的特别宠异。召公于是拜谢叩头,接受天子封命的文书。臣下受君主恩惠,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祝愿君主长寿。”虎拜谢叩头,回答并称颂王的美好命令。制作召公康公庙中的祭器,愿天子万寿无疆。光明显赫的天子,美好的声誉永不止息。施行你的文德,使它遍及四方。”【《集传》说:穆公接受赏赐后,便回答并称颂天子的美好命令,制作康公庙中的祭器,把王的封命之辞刻在上面,以考察功业的成就,并祝愿天子万寿。又赞美他的君主声誉美好而永不止息,劝勉君主施行文德,不要一味把心意放在武功上。古人爱护君主的心意,在这里可以看出。】王讨伐淮夷和徐夷。《大雅·常武》诗说:“光明显赫,天子命令卿士。南仲为大祖,兼任太师的皇父,整治我们的六军,修治我们的军务。既恭敬又警戒,以惠及南方的国家。”【《集传》说:宣王亲自统率军队,讨伐淮水以北的夷人,诗人赞美这件事。“卿士”就是皇父所任的官职;南仲是周的大将;“大祖”是始祖;“大师”是皇父兼任的官职。“我戎”就是我的军队和兵器。意思是,王命令卿士;南仲担任大祖,兼任太师,字皇父,整治随行的六军,修治军事,以消除淮夷的祸乱,惠及南方诸国。特意说“南仲大祖”,是称美他的世代功劳,以此赞美他。】王对尹氏说,命令程伯休父:在左右陈列行军队伍,警戒我们的师旅,沿着淮水岸边行进,巡察徐地;不要停留,不要安处,使三项事务都办成。’【《集传》说:尹氏就是尹吉甫,大概担任内史,掌管向卿大夫发布命令。程伯休父是周的大夫。“三事”不详,有人说是三农之事。意思是王诏令尹氏发布命令,任命程伯休父为司马,让他在左右陈列军队行列,沿淮水巡察徐州土地,大概是讨伐淮水以北徐州的夷人。上一章既命皇父,这一章又命程伯休父,大概是王亲自命令太师,以三公治理军务;又让内史命令司马,以六卿作为副贰。】光明显赫而声势盛大,威严的天子令人畏惧。王舒缓而安稳地出动,既不急促,也不游荡。徐方接连受到扰乱,震动惊惧徐方,如同雷霆一般,徐方震动惊惧。”【《集传》说:“赫赫”是显明的样子。
业业,大也。严,威也。天子自将其威可畏。王舒保作,未详其义,或曰舒徐保安作行也。言王师舒徐而安行也。绍紏紧也。游,遨游。绎,连络。骚,扰动也。夷厉以来,周室衰弱,至是而天子自将以征不庭,其师始出不疾不迟,而徐方之人皆已震动,如雷霆作于其上,不遑安矣】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集传曰:进,鼓而进之也。阚,奋怒之貌。虓,虎之自怒也。铺,布也。布其师旅也。敦,厚也。厚集其陈也。仍,就也。老子曰:攘臂而仍之,截截然不可犯之貌】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緜緜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集传曰:啴啴,众盛貌。翰,羽。苞,本也。如飞如翰,疾也。如江如汉,众也。如山不可动也。如川不可御也,緜緜不可絶也,翼翼不可乱也,不测不可知也,不克不可胜也,濯大也】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集传曰:犹道庭朝回违,还归班师而归也。前篇召公帅师以出,归告成功,故备载其褒赏之词。此篇王实亲行,故于卒章反复其辞,以归功于天子,言王道甚大而逺方懐之,非独兵威然也。
序所谓因以爲戒者,是也】鲁真公薨,弟敖立【是爲武公】世家》曰:魏公防卒,子厉公擢立。厉公卒,弟献公具立。献公卒,子眞公濞立。曹公子苏弑其君幽伯而自立【是爲戴伯】三年,齐武公薨,子无忌嗣【是爲厉公】五年,晋僖侯薨,子籍嗣【是爲献侯】六年大旱【大纪连年书旱】大雅云汉之诗曰: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防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集传曰:旧説以爲宣王承厉王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烖而惧,侧身修行,欲消去之,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故仍叔作此诗以美之。云汉,天河也。昭光回转也。言其光随天而转也。荐,荐通重也。靡神不举,所谓国有凶荒则索鬼神而祭之也。圭璧,礼神之玉,卒尽也。宁犹何也?言云汉者,夜晴则天河明,故述王仰诉于天之词如此】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躬【集传曰:蕴,蓄隆盛。虫虫,热气也。郊,祀天地。宫,宗庙也。上,祭天。下,祭地。奠其礼,▯其物,宗尊也。克,胜也。言后稷欲救此旱灾而不能胜也。稷以亲言,帝以尊言。丁,当也。何以当我之身而有是灾也?或曰:与其耗斁下土,宁使灾害当我身也,亦通】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译“业业”是盛大的样子。“严”是威严。天子亲自统率军队,威势令人畏惧。“王舒保作”的意思不详,有人说“舒徐保安作行”,即王的军队舒缓安稳地行进。意思是王师从容安稳地行军。“绍”通“緊”,是紧急的意思。“游”是游荡。“绎”是连续不断。“骚”是扰动。自夷厉以来,周王室衰弱,到这时天子亲自出征讨伐不守臣道者;军队出发时不快不慢,徐方的人却已经全都震动,好像雷霆在头顶响起,来不及安宁。】王奋发他的武威,如雷霆般震怒;推进他的虎贲之臣,使他们像怒吼的猛虎一样奋勇;布置厚重的军阵于淮水岸边,接连擒获敌军;严整地占据淮水沿岸,成为王师驻扎之处。”【《集传》说:“进”是击鼓使军队前进。“阚”是奋发震怒的样子。“虓”是老虎发怒。“铺”是布置,指布置军队。“敦”是厚,指使军阵厚实集中。“仍”是就、接近。老子说‘攘臂而仍之’;‘截截’是不可侵犯的样子。】王的军队众多盛大,如飞鸟,如羽翼;如江水,如汉水;如山根一样稳固,如河流一样奔涌;绵延不断而整齐有序,不可测度,也不可战胜,于是大举征伐徐国。”【《集传》说:“啴啴”是军队众多盛大的样子。“翰”是羽毛。“如飞如翰”是迅疾;“如江如汉”是众多;如山一样不可撼动;如河流一样不可抵御,如绵延不断一样不可隔绝,如整齐有序一样不可扰乱,不可测度所以无法窥知,不可战胜所以无法取胜;“濯”是大的意思。王道确实广大充实,徐方已经来归,徐方已经同心归附。这是天子的功业。四方已经平定,徐方前来朝见,徐方不再违背。王说:‘回去吧。’”【《集传》说:“犹”是王道;“庭”是朝见;“回”是违背;“还归”是收兵回去。上一篇写召公率军出征,回来报告成功,所以详细记载褒奖赏赐之辞。这一篇是王亲自出征,所以在末章反复铺陈文辞,把功劳归于天子,意思是王道十分广大,远方因此归附,并不只是依靠武力威势。】《诗序》所说的“因此把它作为劝戒”,就是这个意思。鲁真公去世,他的弟弟敖即位。【这就是武公。】《世家》说:魏公防去世,儿子厉公擢即位。厉公去世,弟弟献公具即位。献公去世,儿子真公濞即位。曹公子苏杀死他的君主幽伯,自立为君。【这就是戴伯。】三年,齐武公去世,儿子无忌继位。【这就是厉公。】五年,晋僖侯去世,儿子籍继位。【这就是献侯。】六年,发生大旱。【《大纪》连续多年记载旱灾。】《大雅·云汉》诗说:“那浩瀚的银河,光明回旋在天空。王说:‘唉!如今的人们有什么罪过?’上天降下灾乱,饥荒接连而来,没有哪个神灵不举行祭祀,没有什么牲礼舍不得用,祭神的圭璧也已经用尽,难道竟没有神灵听见我的祈求吗?”【《集传》说:旧说认为,宣王承接厉王留下的祸乱,内心有拨乱反正的志向,遇到灾害便戒惧自省,修养德行,希望消除灾害。天下人因王化重新施行而欢喜,百姓见王忧劳,所以仍叔作这首诗来赞美他。“云汉”是天河。“昭”是光明,“回”是回转,意思是银河的光随着天体转动。诗写宣王仰头向天诉说,大意如此。“荐”通“重”,是接连的意思。“没有神灵不举行祭祀”,就是国家遇到凶荒,便遍求鬼神而祭祀。“圭璧”是祭祀神灵所用的玉器。“卒”是尽。“宁”犹如“何”,意思是:夜晚天晴时银河明亮,所以诗中叙述王仰望天空诉说。】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暑气积聚而盛烈,热气炽盛。不敢废弃祭祀,从郊外祭天地直到宗庙祭祖;上祭天,下祭地,所有神灵都尊奉祭祀。后稷不能胜任救旱之事,上帝也不肯降临救助,使下土受到损耗毁坏;难道要让这种灾害降临到我身上吗?”【《集传》说:“蕴”是积聚,“隆”是盛大;“虫虫”是炎热的气息。“郊”是祭祀天地,“宫”是宗庙。“上”是祭天,“下”是祭地。“奠”是陈设祭礼,“瘗”是埋藏祭品;“宗”是尊奉。“克”是胜任。意思是后稷想救济旱灾,却不能胜任。说后稷是以亲近而言,说上帝是以尊贵而言。“丁”是当、遭受。意思是:为什么要让这种灾害降临到我的身上?也有人说:与其让下土受到损耗毁坏,宁可让灾害降临到我身上,这样解释也通。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便无法驱除;人们战战兢兢、忧惧不安,如同面对霆雷。周朝残余
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集传曰:推,去也。兢兢,恐也。业业,危也。如霆如雷,畏之甚也。孑,无右臂貌。言大乱之后,周之余民无复有半身之遗者,而上天又降旱灾,使我亦不见遗也。摧,灭也。言先祖之祀将自此而灭也】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羣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集传曰:沮,止也。无所,无所容也。大命近止,死将至也。瞻,仰。顾,望也。羣公先正,月令所谓雩祀百辟卿士之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者也。于羣公先正但言其不见助,至父母先祖则以恩望之矣,所谓垂涕泣而道之也】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爲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羣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遯【集传曰:涤涤,言山无木川无水,如涤而除之也,遯逃也,言天又不肯使我得逃遯而去也】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宁瘨我以旱?▯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敬恭明神,宜无悔怒【集传曰,黾勉畏去,出无所之也,瘨病,▯曾也,祈年,孟春祈谷于上帝,孟冬祈来年于天宗是也,方祭四方也,社祭土神也,虞度也,言天曾不度我之心,如我之敬事明神,宜可以无恨怒也】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哉庶正,疚哉冡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印昊天,云如何里【集传曰,友纪犹言纲纪,或曰友疑作有,庶正众官之长,冡宰又众长之长也,趣马掌马之官,师氏掌以兵守王门者,膳夫掌食之官,岁凶年谷不登,则趣马不秣,师氏弛其兵,驰道不除,祭事不县,膳夫彻膳,左右布而不修,大夫不食梁,士饮酒不乐,周救也,无不能止,言诸臣无有一人不周救百姓者,无有自言不能而遂止不爲也,里忧也,与汉书无俚之俚同,聊赖之意】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爲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宁【集传曰,久旱而仰天以望雨,则有嘒然之明星,未有雨徴也,然羣臣竭其精诚而助王以昭假于天者,已无余矣,虽今死亡将近,然不可以弃其前功,当益求所以昭假者而修之,固非求爲我之一身而已,乃所以定众正也,于是语终,又仰天而诉之曰,果何时而惠我以安宁乎?张子曰,不敢斥言雨者,畏惧之甚,且不敢必云尔】秦仲伐西戎,死之。王命其子庄伐戎,破之。秦纪》曰: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使伐西戎,破之。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爲西垂大夫。
译的百姓,一个也没有留下。昊天上帝竟然不遗留我,为什么不稍加怜悯?先祖的祭祀将要毁灭了。”【《集传》说:“推”是驱除。“兢兢”是恐惧,“业业”是危险。“如霆如雷”是说恐惧到了极点。“孑”是没有右臂的样子。意思是:大乱以后,周朝残存的百姓已经没有留下半个人,上天又降下旱灾,使我也不能被遗留下来。“摧”是灭亡,意思是先祖的祭祀将要从此灭绝。】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便无法制止;火势光明炽烈,好像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大命将近,死亡将要到来;没有可以仰望的,也没有可以回顾的。群公和先代正臣,都不来帮助我;父母般的先祖啊,为什么竟忍心这样对待我?”【《集传》说:“沮”是止息。“无所”是没有容身之处。“大命近止”是说死亡将要来到。“瞻”是仰望,“顾”是回望。“群公先正”就是《月令》所说的那些对百姓有益、能够祈求谷物丰收的先代诸侯和卿士。对于群公先正,只说他们没有来帮助;到了父母般的先祖,则以恩情来期望他们,这就是所谓流着眼泪诉说。】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山川干涸剥落,旱魃肆虐,如同灼烧焚烧。我心中害怕暑热,忧心像被烟火熏灼。群公先正不肯听见我的祈求,昊天上帝难道也不让我逃避吗?”【《集传》说:“涤涤”是说山上没有树木、河川没有水,好像被洗涤剥除一样。“遯”是逃跑,意思是上天又不肯让我逃离而去。】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我勉强支撑着,害怕灾祸离我而去却无处可去;为什么竟要用旱灾使我遭受病害?” ▯,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祈求来年丰收很早就举行了,四方之神和土地神的祭祀也没有迟误;昊天上帝却不体察我的心意。我恭敬地奉事光明的神灵,按理不应使他们后悔或发怒。”【《集传》说:“黾勉畏去”是说出走却没有可去的地方。“瘨”是使……生病。“▯”通“曾”,意为竟然。“祈年”是孟春向上帝祈求谷物丰收,孟冬向天宗祈求来年丰收。“方”是祭祀四方之神,“社”是祭祀土地神。“虞”是度量、体察。意思是:上天竟然不体察我的心意;像我这样恭敬地侍奉光明的神灵,按理应当不至于使他们悔恨发怒。】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纲纪涣散。众官长啊,真是困苦;冢宰啊,真是忧劳。趣马、师氏、膳夫以及左右近臣,没有一个人不周济救助,没有一个人说不能做便停止。仰望昊天,究竟要把忧患带到什么时候?”【《集传》说:“友纪”犹言纲纪,也有人认为“友”疑当作“有”。“庶正”是众官之长,“冢宰”又是众官长之长。“趣马”是掌管马匹的官,“师氏”是掌管用兵守卫王门的官,“膳夫”是掌管饮食的官。年岁凶歉、谷物不熟时,趣马不给马喂饲料,师氏放松兵备,驰道不再修整,祭祀所用的乐器不再悬挂,膳夫减少膳食,左右近臣分散而不修饰,大夫不吃精米,士饮酒不作乐。周是救济;“无不能止”是说群臣没有一个不周济救助百姓,也没有一个人说自己不能做便停止不做。“里”是忧愁,与《汉书》“无俚”的“俚”相同,有无所依赖之意。】仰望昊天,看见稀疏闪烁的星星。大夫君子们竭尽精诚,明白地向天祈告,已经没有余力。大命将近,也不要抛弃你们已经取得的成就;所求并不只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使众官长安定。仰望昊天,什么时候才会赐给我们安宁?”【《集传》说:久旱而仰望天空盼雨,只看见稀疏闪烁的星星,并没有下雨的征兆。然而群臣已经竭尽精诚,辅佐王明白地向天祈告,没有余力可用了。即使如今死亡将近,也不可以抛弃从前的功业,应当更加寻求能够向天明白祈告的方法并加以修治。这当然不只是为我一身求福,而是为了安定众官长。于是诗末又仰天诉说: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赐给我们安宁?】张子说:不敢直接说祈求下雨,是因为畏惧太深,而且也不敢肯定能够下雨。秦仲征伐西戎,战死。王命令他的儿子庄征伐戎人,庄击败了他们。《秦纪》说:西戎杀死秦仲。秦仲即位二十三年,死于戎人之手。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名庄公。周宣王于是召见庄公兄弟五人,给他们兵力七千人,让他们征伐西戎,击败了西戎。于是又把秦仲的后代以及他们先祖大骆的土地犬丘归还给他们,并让他们全部
庄公居其故西犬丘。○《秦国风》无衣之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集传曰:袍,襺也。戈长六尺六寸,矛长二丈。王于兴师,以天子之命而兴师也。秦人相谓曰:岂以子之无衣而与子同袍乎?盖以王于兴师,则将修我戈矛而与子同仇也。秦人之俗,大抵尚气槩,先勇力,忘生轻死,故见于诗如此】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防,与子偕作【集传曰:泽,里衣也,以其亲肤近于垢泽,故谓之泽。防,车防也,长丈六尺】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楚熊霜卒弟熊狥立
译占有这些土地,任命其为西垂大夫。庄公居住在原来的西犬丘。《秦国风·无衣》诗说:‘难道说没有衣服吗?我和你同穿一件袍。’ “大王要兴兵作战,我们就修整好戈和矛,和你共同对敌。”【《集传》说:袍,就是夹衣。戈长六尺六寸,矛长二丈。“大王要兴兵作战”,是说奉天子的命令而兴兵。秦人相互说:“难道是因为你没有衣服,才和你同穿一件袍吗?”意思是,既然大王要兴兵作战,我们就修整好戈矛,和你共同对敌。秦人的风俗,大概崇尚气概,以勇力为先,轻视生命、把死看得很轻,所以诗中这样写。】“难道说没有衣服吗?我和你同穿泽衣。大王要兴兵作战,我们就修整好矛和防,和你一同起兵。”【《集传》说:泽,是贴身内衣,因为它贴近肌肤,容易沾染垢泽,所以叫作泽。防,是车防,长一丈六尺。】“难道说没有衣服吗?我和你同穿下裳。大王要兴兵作战,我们就修整好铠甲兵器,和你一同出征。” 楚熊霜去世,他的弟弟熊狥即位。
世家》曰:「楚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而少弟季狥立,是爲熊狥。」十有二年,鲁侯来朝,以其子括与戏见王。王以戏爲鲁太子。鲁武公薨,戏立【是爲懿公】王不籍千畆。史记》曰:十二年,鲁武公来朝,宣王不修籍于千畆。○《国语》曰:鲁武公以括与戏见王,王立戏【史记》曰:武公九年,与长子括、少子戏西朝周宣王,宣王爱戏,欲立戏爲太子】樊仲山甫谏曰:不可立也。不顺,必犯;犯王命,必诛。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爲顺也。今天子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若鲁从之,而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不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是事也,诛亦失,不诛亦失。天子其图之。王卒立之。○又曰:宣王不籍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共给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蕃殖于是乎始,敦厐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爲大官。古者大史顺时▯土,阳瘅【丁佐反】坟盈,土气震发,农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庙【韦昭曰:农祥房星也,立春之日晨中于午,农事之候,故曰农祥天庙营室也,孟春日月防于营室】土乃脉发。先时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阳气俱烝,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谷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王其祗祓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坛于籍,命农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王即齐宫,百官御事各即其齐,三日。王乃淳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犠人荐醴,王祼鬯飨醴乃行,百吏庶民毕从。及籍,后稷监之,膳夫农正陈籍礼,大史赞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鉢伐二音】班三之,庶人终于千畒。其后稷省功,大史监之,司徒省民,大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是日也,瞽帅音官以省风土,廪于籍,东南钟而藏之,而时布之于农。稷则徧诫百姓,纪农恊功曰:隂。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宼,乃命其旅日狥农师一之,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狥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恭于农,修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是时也,王事惟农是务,无有求利于其官,以于农功,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若是则能媚于神,而和于民矣,则享祀时至,而布施优裕也。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之祀,而困民之财,将何以求福用民?王弗听。齐胡公子弑厉公,齐人诛之,而立厉公之子赤【是爲文公】诛弑君者七十人。世家》曰:「厉公暴虐,故胡公子复入齐。齐人欲立之,乃与攻杀厉公。胡公子亦战死。齐人乃立厉公子赤爲君,是爲文公。而诛杀厉公者七十人。」十有五年,卫厘侯薨,少子和嗣【是爲武公】世家曰:厘侯卒,太子共伯余立。共伯弟和有宠于厘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厘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厘侯旁,諡曰共伯,而立和爲卫侯,是爲武公。武公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稽古录曰:卫僖侯薨,大子共伯早死,立其弟和。○诗序曰:柏舟,共姜自誓也。卫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絶之。诗曰: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集传曰:髧,发垂貌。两髦,剪髪夹匈,子事父母之饰,亲死然后去之,葢指共伯也。我,共姜自我也。仪,匹也。言柏舟则在彼中河,两髦则实我之匹,虽至于死,誓无它心。母之于我,覆育之恩如天罔极,而何其不谅我之心乎?不及父者,疑独母在,或非父意耳】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古史曰:武公贤者,卫人谓之睿圣。武公夺适之事,未可遽以诬之。且诗序言共伯蚤死,初无簒夺之文,故史迁所载疑而不録。○子王子曰:武公少年夺适之罪,晩年进修之功,功罪自不相掩。然武公少时必有俊迈之姿,钟爱于其父,好施养士,士以是置共伯于死,以成武公之立,则或有之。爲法受恶,武公不能无罪。其后共姜坚自誓之操,武公亦有修革之学,复康叔之政,输定难之忠,晩年所至称爲睿圣,是眞有不可及者。君子尚论,固难以老少相掩也。十有六年,晋献侯薨,子费生嗣,徙都于绛【是爲穆侯○史记凡穆字或作缪】十有八年,蔡夷侯薨,子所事嗣【是爲僖侯】二十有一年,鲁懿公兄括之子伯御弑其君懿公而自立。
译《世家》说:“楚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即位,熊霜去世,他的三个弟弟争夺君位。仲雪战死,叔堪逃亡,避难于濮地,年幼的弟弟季狥即位,这就是熊狥。” 十二年,鲁侯前来朝见,带着他的儿子括和戏拜见周王。周王认为戏可以立为鲁国太子。鲁武公去世,戏即位【这就是懿公】。周王没有亲自耕种千亩籍田。《史记》说:十二年,鲁武公前来朝见,周宣王没有在千亩籍田举行亲耕礼。○《国语》说:鲁武公带着括和戏拜见周王,周王立戏为太子【《史记》说:武公九年,带着长子括、幼子戏向西朝见周宣王。宣王喜欢戏,想立戏为太子】。樊仲山甫进谏说:“不能这样立他。” “这样不合顺序,必然会触犯常规;触犯王命,必然会被诛杀。所以发布命令不可不合顺序。命令不能推行,政事就不能确立;即使推行而不合顺序,百姓也会抛弃上级。臣下侍奉君上,年少侍奉年长,这就是合乎顺序。如今您立诸侯之子,却扶立他的幼子,这是在教人违逆。如果鲁国顺从,诸侯也仿效,王命将会受到阻塞;如果鲁国不服从而诛杀它,就是自己诛罚王命。这件事,诛罚也错,不诛罚也错。天子应当慎重考虑。”周王最终还是立了戏。○又说:周宣王没有在千亩籍田举行亲耕礼,虢文公进谏说:“不可以。” “百姓的大事在于农业,上帝祭祀所用的粮食由此产生,百姓的繁衍由此实现,各项事务所需的供给由此得到,和谐协作、团结亲睦由此兴起,财物用度的繁殖由此开始,敦厚、庞大、纯正、坚固也由此形成。因此,后稷担任重要官职。古时候,太史顺应时令、察看土地;阳气旺盛,土丘隆起,土气震动萌发,农祥星在清晨正当中天。日月运行到天庙【韦昭说:农祥是房星。立春那天清晨,房星正当午位,是农事的征候,所以叫农祥。天庙就是营室,初春时日月会合于营室】时,土地的脉络才开始萌发。在这之前九天,太史告诉后稷说:‘从今天到初吉,阳气一同蒸腾,土地的肥力将要发动;如果土地不震动、不变化,地脉就会充满污浊,谷物就不能生长。’后稷把这话告诉周王说:‘太史率领掌管阳气的官员命令我主管农事,说距离今天还有九天,土地将一齐发动。请王敬慎地斋戒沐浴,亲自监督农事,不要改变日期。’周王于是派司徒告诫公卿、百官和庶民,司空在籍田除治祭坛,命农大夫一同告诫农民准备农具。提前五天,乐官报告说协和之风已经到来。周王到斋宫去,百官和办事人员各自入斋,斋戒三天。周王于是彻底洗濯,享用甜酒。到了日期,郁人进献鬯酒,牺人进献醴酒,周王灌鬯、享用醴酒后出行,百官和庶民全都跟随。” 到了亲耕籍田的时候,后稷监督此事,膳夫、农正陈设籍田礼仪,太史赞助周王,周王恭敬地依礼实行。周王耕地一墢【“鉢”“伐”二音】,分给农夫耕三次,庶人最终耕完千亩。之后,后稷检查功效,太史监督;司徒检查民众,大师监督,直到完成。宰夫陈设飨礼,膳宰监督,膳夫赞助周王;周王享用太牢,把祭肉分给众人品尝,庶人最后用餐。这一天,乐官率领掌管音乐的官员察看风向和土地,把粮食储藏在籍田,东方和南方的钟声响起后就收藏起来,并按时分发给农民。后稷于是遍告百姓,记载农事、协调功劳说:阴阳分布,震雷发声,排出滞积的土地;如果没有充分开垦,就归司寇负责。于是命令他的属官每天巡视农事:农师第一遍,农正第二遍,后稷第三遍,司空第四遍,司徒第五遍,太保第六遍,大师第七遍,太史第八遍,宗伯第九遍;周王则大规模巡视锄耕和收获,也照此办理。百姓因此没有不震动警醒的,都恭敬谨慎地从事农业,修整田界,每天使用农具,不在农时懈怠,财物用度不会匮乏,百姓和睦一致。这个时候,周王只把农事作为要务,各官不得求取私利,把力量用在农业生产上;三时从事农业,一时讲习武事,所以出征就有威势,守卫就有财力。这样就能使神灵喜悦,使百姓和睦,祭祀按时举行,施舍也充足宽裕。” “如今国王想要继承先王的事业,却抛弃农业这一大功,削弱神灵的祭祀,困乏百姓的财力,将凭什么求得福祉、役使百姓呢?”周王不听。齐胡公的儿子杀了齐厉公,齐人诛杀了他,拥立厉公的儿子赤【这就是文公】,并诛杀了参与弑君的人七十人。《世家》说:“厉公暴虐,所以胡公的儿子又进入齐国。齐人想拥立他,于是和他一起攻杀厉公。胡公的儿子也在战斗中死去。齐人于是立厉公的儿子赤为君,这就是文公,并诛杀了杀害厉公的人七十人。” 十五年,卫厘侯去世,他的幼子和继位【这就是武公】。《世家》说:厘侯去世,太子共伯余即位。共伯的弟弟和受到厘侯宠爱,厘侯给了他很多财物。和用这些财物收买士人,在墓上进攻共伯。共伯进入厘侯的墓道,自杀身亡。卫人于是把他葬在厘侯旁边,谥为共伯,并立和为卫侯,这就是武公。武公修明康叔的政事,百姓和睦聚集。” ○《稽古录》说:卫僖侯去世,太子共伯早死,于是立他的弟弟和。○《诗序》说:《柏舟》,是共姜发誓守节的诗。卫国世子共伯早死,他的妻子守义不嫁;父母想强迫她改嫁,她发誓拒绝,因此作这首诗来断绝此事。诗说:“柏木船漂浮着,在那河中央;那垂发的两髦,实在就是我的配偶。直到死我也发誓不改变心意。母亲啊,苍天啊,为什么不能体谅我的心呢?”【《集传》说:髧,是头发下垂的样子。两髦,是剪发夹在胸前,是子女侍奉父母时的装饰,父母去世后才去掉,大概指共伯。我,是共姜自称。仪,是匹配、配偶。意思是,柏木船在河中央,两髦之人确实是我的配偶;即使到了死,我也发誓不存别的心。母亲抚养我、覆盖我,恩德如同苍天,广大无边,为什么却不能体谅我的心呢?没有提到父亲,可能是只有母亲在世,或者这并不是父亲的意思。】柏木船漂浮着,在那河岸边;那垂发的两髦,实在就是我的配偶。直到死我也发誓不存二心。母亲啊,苍天啊,为什么不能体谅我的心呢?” ○《古史》说:武公是贤人,卫人称他为睿圣。武公夺取嫡位的事情,不能仓促地据此诬陷他。而且《诗序》只说共伯早死,根本没有说夺位的文字,所以司马迁所记载的这件事存疑而没有收入。○子王子说:武公少年时夺取嫡位的罪过,晚年进德修业的功绩,功与罪本来就不能相互抵消。然而,武公年轻时一定有才俊超群的姿态,受到父亲的宠爱,喜好施财供养士人;士人因此使共伯陷于死地,以成就武公即位,这种情况或许确实存在。武公因接受这种安排而受到恶名,不能说没有罪。后来,共姜坚守誓言的操守,武公也有修身改过的学问,恢复康叔的政事,献出平定祸乱的忠诚,晚年达到的境界被称为睿圣,确实有别人难以企及之处。君子考察评论人物,本来就很难用晚年功绩遮盖少年罪过,也不能用少年罪过遮盖晚年功绩。” 十六年,晋献侯去世,他的儿子费生继位,迁都到绛【这就是穆侯。○《史记》中“穆”字有时写作“缪”。十八年,蔡夷侯去世,他的儿子所事继位【这就是僖侯】。二十一年,鲁懿公哥哥括的儿子伯御杀死他的君主懿公,自立为君。
二十有二年,王后姜氏谏王【外纪系此年】列女传》曰:周宣姜后贤而有徳,事非礼不言,行非礼不动。宣王尝早卧而晏起,后夫人不出于房。姜后既出,乃脱簮珥,待罪于永巷,使其傅母通言于王曰:「妾不才,妾之淫心见矣。至使君王失礼而晏朝,以见君王之乐色而忘德也。夫茍乐色,必好奢;好奢,必穷乐;穷乐者,乱之所兴也。原乱之兴,从婢子起;婢子生乱,当服其辜。敢请婢子之罪,唯君王之命。」王曰:「寡人不德,寔自生过,过从寡人起,非夫人之罪也。」遂复姜后,而勤于政事,早朝晏退,继文武之迹,兴周室之业,卒成中兴之功,爲周世宗。封弟友于郑【郑本西周畿内采邑,其后东徙国于郐虢之间爲郑,又其遗民南保汉中者爲南郑】史记·世家》曰: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年表云母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二十有三年,晋侯伐条。生太子仇。二十有四年,齐文公薨,子説嗣【是爲成公】二十有六年,晋师战于千畒,生子成师。左氏曰:晋穆侯之夫人姜氏,以条之役生大子,命之曰仇;其弟以千畒之战生,命之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愚按:师服初意,盖防夺嫡之渐耳。仇即文侯异日受平王秬鬯圭瓉之命,兄固未遽替也。其后曲沃之封,在昭侯之世,师服之言防防虑渐,始切事实,而曲沃终至夺宗,故后人服其先见,倂记其初命名之言云】二十有七年,宋惠公薨,子嗣【是爲哀公】二十有八年,宋哀公薨,子嗣【是爲戴公】楚熊狥卒子熊咢嗣三十有二年春王伐鲁诛伯御立懿公之弟称【是爲孝公】国语》曰:三十二年春,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而不睦。○又曰:宣王欲得国子之能导训诸侯者【贾逵注:国子,诸侯之嗣子;韦昭曰:国子,谓同姓诸姬也。导训诸侯,谓爲州伯】樊穆仲曰:鲁侯孝【穆仲,仲山父之諡】王曰:何以知之?对曰:肃防明神,而敬事耉老,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故实,不干所问,不犯所咨。王曰:然则能训治其民矣。乃命鲁孝公于夷宫【祖夷王庙也】○《世家》曰:宣王伐鲁,杀伯御,问鲁公子能导训诸侯者,以爲鲁后。樊穆仲曰:鲁懿公弟称【云云语同《国语】宣王曰:然能训治其民矣。乃立称于夷宫【二出大同小异,《世家》似得之】陈僖公薨,子灵嗣【是爲武公】曹戴伯薨,子兕嗣【是爲惠伯】三十有三年,齐成公薨,子赎嗣【是爲庄公】三十有七年,燕僖侯薨,子嗣【是爲顷侯】楚熊咢卒,子熊仪嗣【是爲若敖】三十有九年,伐姜戎,王师败绩于千畒【国语与不籍千畒同事非也。不籍千畒,天子之籍田也。此千畒,地名也】四十年料民于太原国语》曰:宣王既防南国之师【注:谓即姜戎、唐、固曰南阳也】乃料民于太原【太原即今原州】仲山甫谏曰:「民不可料也。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少多,司民协孤终【协考比也,孤防也,终死也】司商协民姓【今五音姓氏是也,古者置官别生分类,官谓之司商者,沈括曰:『商者人声也,故以律协民姓者名焉】司徒协旅【协民众爲师旅】司宼协奸【考比罪▯刑死之类】牧协职【物色之数】工协革【牛马羊之皮革】场协入【知粟数】廪协出【知日数】是则少多死生出入往来者,皆可知也。于是又审之以事【事即下文籍田、搜狩、简知其数】王治农于籍,摉于农隙,耨获亦于籍,狝于既烝,狩于毕时,是皆习民数者也。又何料焉?不爲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恶事也。临政示少,诸侯避之;治民恶事,无以赋令,且无故而料民,天之所恶也。害于政而妨于后嗣。王卒料之,及幽王乃灭。四十有三年杀杜伯周春秋》曰:宣王杀杜伯而不辜,后三年,宣王防诸侯田于囿,日中,杜伯起于道左,衣朱衣,朱冠,操朱弓朱矢,射王,中心折脊而死【此説似怪,见《国语》注,大纪取之】○传注曰:杜伯爲宣王大夫,宣王杀之,其子隰叔奔晋。晋穆侯薨,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奔。四十有六年王崩太子湼践位稽古录》曰:「宣王能慎防接下,用贤使能,羣臣无不自尽以奉其上。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竟土,周室中兴焉。」【履祥按:周自厉王乱政,日久纪纲板荡。宣王初年,有志拨乱。董生谓其周道粲然复兴。然攷之诸书,似不克终者,如废鲁适,不籍千畒,防师南国,料民太原,杀杜伯而非其罪,大畧可见。其后幽王继之,不逾十年,而君弑国亡,卒以东迁。夫拨乱世反之正,非百倍其功不足以兴废补弊。况宣王末政,止于如此哉!
译二十二年,王后姜氏进谏周王【《外纪》把这件事系于这一年】。《列女传》说:周宣王的姜王后贤能有德,不合礼的事不说,不合礼的行为不做。宣王曾经早早就寝而晚起,王后和夫人没有从内室出来。姜王后出来后,便摘下簪子和耳饰,到永巷等待治罪,让她的傅母向周王转达说:“妾没有才能,妾的淫逸之心已经显露出来了,以至于使君王失礼、晚朝,这是因为君王贪恋女色而忘记德行。假如贪恋女色,必然喜好奢侈;喜好奢侈,必然沉溺享乐;沉溺享乐,是祸乱兴起的根源。追究祸乱的兴起,是从婢子开始的;婢子造成祸乱,应当承担罪责。谨请治婢子的罪,只听凭君王的命令。”周王说:“寡人没有德行,确实是自己造成过失;过失由寡人而起,不是夫人的罪过。”于是恢复姜王后的身份,并勤于政事,早早临朝、晚晚退朝,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振兴周室,最终成就中兴之功,成为周代的中兴之主。周王把弟弟友封在郑【郑原本是西周王畿内的采邑,后来向东迁徙,在郐、虢之间建立郑国;又有郑国遗民向南保据汉中,称为南郑】。” 《史记·世家》说:郑桓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也是周宣王同父异母的弟弟【《年表》说是同母弟】。宣王即位二十二年,友开始被封在郑。二十三年,晋侯攻打条地。太子仇出生。二十四年,齐文公去世,他的儿子说继位【这就是成公】。二十六年,晋军在千亩交战,生下儿子成师。《左氏》说:晋穆侯的夫人姜氏,在条地战役时生下太子,给他取名叫仇;他的弟弟在千亩之战时出生,给他取名叫成师。师服说:“奇怪啊,君主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名称用来确定名分,名分用来产生礼制,礼制用来体现政事,政事用来端正百姓。因此政事成功,百姓就会听从;名分一旦改变,就会产生祸乱。关系和谐的配偶称为妃,关系怨恨的配偶称为仇,这是古代取名的原则。如今君主给太子取名为仇,给弟弟取名为成师,祸乱的征兆已经开始了;哥哥恐怕要失去君位吧【我按:师服当初的意思,大概是防止嫡位被夺的苗头。仇就是后来接受周平王赐予秬鬯和圭瓒的文侯,哥哥本来并没有立即失位。后来曲沃的封国出现在昭侯时期,师服关于防微杜渐的忧虑,才开始切合事实;曲沃最终发展到夺取宗主之位,所以后人佩服他的先见之明,连同他当初关于取名的话一起记载下来】。” 二十七年,宋惠公去世,他的儿子继位【这就是哀公】。二十八年,宋哀公去世,他的儿子继位【这就是戴公】。楚熊狥去世,他的儿子熊咢继位。三十二年春,周王讨伐鲁国,诛杀伯御,立懿公的弟弟称【这就是孝公】。《国语》说:三十二年春,周宣王讨伐鲁国,立孝公为君,诸侯跟随他;诸侯因此与周王不和。○又说:周宣王想找到诸侯子弟中能够引导、教训诸侯的人【贾逵注:国子,是诸侯的继承人;韦昭说:国子,是指同姓的姬姓诸侯;“引导、教训诸侯”,是说让他担任州伯。】樊穆仲说:“鲁侯孝顺。”【穆仲,是仲山父的谥号。】周王说:“怎么知道呢?”回答说:“他恭敬明察神灵,敬重侍奉年长者;处理赋税、施行刑罚,都一定询问先王遗训,并参考旧有典章;对于没有询问的事不擅自干预,对于没有咨询的事不擅自触犯。”周王说:“这样看来,他能够教导治理百姓了。”于是命令鲁孝公在夷宫接受册命【夷宫,是祭祀夷王的宗庙】。○《世家》说:周宣王讨伐鲁国,杀死伯御,询问鲁国公子中有谁能够引导、教训诸侯,便立他为鲁国后继之君。樊穆仲说:鲁懿公的弟弟称【以下言语与《国语》相同】。周宣王说:“这样看来,他能够教导治理百姓了。”于是就在夷宫立称为君【这两处记载大体相同而略有差异,《世家》的记载似乎更可靠】。陈僖公去世,他的儿子灵继位【这就是武公】。曹戴伯去世,他的儿子兕继位【这就是惠伯】。三十三年,齐成公去世,他的儿子赎继位【这就是庄公】。三十七年,燕僖侯去世,他的儿子继位【这就是顷侯】。楚熊咢去世,他的儿子熊仪继位【这就是若敖】。三十九年,周王讨伐姜戎,王师在千亩大败【《国语》把这件事与不举行千亩籍田记为同一件事,是错误的。不举行千亩籍田,指的是天子的籍田;这里的千亩,是地名】。四十年,在太原统计民众。《国语》说:周宣王已经整顿南方诸国的军队【注:指姜戎、唐、固,称为南阳】,于是就在太原统计民众【太原就是今天的原州】。仲山甫进谏说:“不可以统计民众。古代不直接统计民众,却能知道人口多少:司民核对孤、终【协,考核比对;孤,幼年丧父者;终,死亡者】,司商核对百姓的姓氏【今天的五音姓氏就是这种做法。古代设置官职,区别出生、分辨类别;把这种官称为司商,沈括说:‘商是人的声音,所以用律来协调民姓,并以此命名。’】,司徒核对军队【核对民众组成的军旅】,司寇核对奸邪【考核比对罪犯、隶属者、刑徒、死者等类别】,牧核对牲畜职数【按物类统计数量】,工核对皮革【牛、马、羊的皮革】,场核对收入【知道粮食的数量】,廪核对支出【知道每日的数目】。这样,人口多少、死亡出生、收入支出、来往流动,全都可以知道。除此之外,又通过事务来审查【事务,就是下文所说的籍田、搜狩,用来核查并知道人口数】。周王在籍田治理农事,在农闲时搜察,在籍田锄耕和收获,在既烝时举行狝,在农事结束时举行狩猎;这些都是熟悉民众数量的办法,又何必另行统计呢?不要因为人口少就大规模统计,这是显示人口少而厌恶政事。临政时显示人口少,诸侯就会躲避;治理百姓却厌恶政事,就无法征收赋税、发布政令;况且无缘无故统计民众,是上天所厌恶的。” 这会损害政事,也会妨害后代继承。周王最终还是统计了民众,到周幽王时,周朝就灭亡了。四十三年,杀死杜伯。《周春秋》说:周宣王无罪杀死杜伯。三年后,周宣王在苑囿中与诸侯举行田猎,正当中午,杜伯从道路左边出现,穿红衣、戴红冠,手持红弓红箭,射中周王的心脏,周王脊骨折断而死【这种说法似乎很怪,见《国语》注,《大纪》采用了它】。○传注说:杜伯是周宣王的大夫,宣王杀了他,他的儿子隰叔逃奔晋国。晋穆侯去世,他的弟弟殇叔自立为君,太子仇逃奔国外。四十六年,周王去世,太子湼即位。《稽古录》说:“宣王能够谨慎地对待臣下,任用贤能,使群臣无不竭尽全力侍奉君上;对内整顿政事,对外抵御夷狄,收复文王、武王时期的疆土,周王室于是中兴。” 【履祥按:周朝自周厉王扰乱政事以来,时间长久,法纪纲常动荡。宣王初年,有志于拨乱反正。董生说周道灿然复兴。然而考察各部书籍,宣王似乎不能坚持到底,例如废黜鲁国嫡子、不举行千亩籍田、出兵南方诸国、在太原统计民众、无罪杀死杜伯,大致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后来周幽王继承其政,不到十年,君主被杀、国家灭亡,最终迁都到东方。拨乱世而使之归于正道,如果不以百倍功力,便不足以振兴衰败、补救弊病。何况宣王晚年的政事,只达到这种程度吗?
传谓夷、厉、宣、幽而贪天祸,不爲无谓矣】庚申,幽王元年,晋太子仇袭杀殇叔而立【是爲文公】陈武公薨,子説嗣【是爲夷公】三年始嬖褒姒,泾、渭、洛竭,岐山崩【按《国语》以爲幽王三年,独《史记》拘于国亡不过十年之説,系之二年,今据《国语》爲正】本纪曰:初,襃人有罪,请入女子于王以赎罪,是爲襃姒。幽王三年,入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国语》曰:幽王三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父曰【唐固曰:伯阳父,周柱下史,老子也】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隂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隂也【韦氏曰:镇爲隂所镇营也】阳失而在隂,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足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徳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徴也。川竭山必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夫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灭。周乃东迁。四年,陈夷公薨,弟燮立【是爲平公】秦庄公卒子嗣【是爲襄公】秦纪》曰:「庄公之子世父曰:『戎杀我大父,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爲太子。庄公卒,襄公立。」甲子,五年,废申后及太子宜臼,以襃姒爲后,伯服爲太子。史苏曰:周幽王伐有襃,襃人以襃姒女焉。襃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人、缯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小雅白华之诗曰:「白华管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逺,俾我独兮【集传曰:幽王娶申后,又得襃姒而黜申后,故申后作此诗。白华,野菅也,已沤爲管之子。斥幽王俾使也,我申后,自我言。白华爲菅,则白茅爲束,二物至微,犹必相须爲用,何之子之逺而俾我独耶】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歩艰难,之子不犹【集传曰:英英,轻明貌。白云,水土轻清之气,当夜而上腾者。露,即其散而下降者也。歩,行也。天歩,犹言时运,犹图也。或曰犹如也。言云之泽物,无微不被,今时运艰难,而之子不图,不如白云之露菅茅也】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啸歌伤懐,念彼硕人【集传曰:滮,流貌。北流,豊镐之间水多北流。硕人,尊大之称,亦谓幽王也。言小水防流,尚能浸灌王之尊大,而反不能通其宠泽,所以使我啸歌伤懐而念之也】樵彼桑薪,卬烘于煁,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集传曰:桑薪,薪之善者也。卬,我。烘,燎也。煁,无釜之灶,可燎而不可烹餁者也。桑薪宜以烹餁,而但爲燎烛,以比嫡后之尊而反见卑贱也】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懆,视我迈迈【集传曰:懆懆,忧貌。迈迈,不顾也。鼔钟于宫,则声闻于外矣。念子懆懆,而反视我迈迈,何哉】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集传曰:鹙,秃鹙。梁,鱼梁。苏氏曰:鹙、鹤皆以鱼爲食,然鹤之于鹙,清浊则有间矣。今鹙在梁而鹤在林,鹙则饱而鹤则饥矣。幽王进襃姒而黜申后,譬之养鹙而弃鹤也】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徳【集传曰:戢其左翼,言不失其常也。二三其德,则鸳鸯之不如矣】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逺,俾我疷兮【集传曰:扁卑貌疷病也。有扁然而卑之石,则覆之者亦卑矣。如妾之贱,则宠之者亦贱矣。是以之子之逺,而俾我疷也】○小弁之诗曰:「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谷,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集传曰:幽王太子宜臼被废而作此诗。弁,飞拊翼貌。鸒,雅乌,小而多羣,江东呼爲鸭。乌斯,语词。提提,羣飞安闲貌。言弁彼鸒斯,则归飞提提矣。民莫不善,而我独于忧,则鸒斯之不如也。何辜于天?我罪伊何?者,怨而慕也。舜号泣于旻天曰:「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盖如此矣。心之忧矣,云如之何?则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之词也】踧踧周道,鞠爲茂草。我心忧伤,惄焉如▯。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集传曰:踧踧,平易也。周道,大道也。鞠,穷。惄,思。▯,舂也。不脱衣冠而寐曰假寐。疢,犹疾也。踧踧周道,则将鞠爲茂草矣。我心忧伤,则惄焉如▯矣。精神愦毦,至于假寐之中而不忌,永叹,忧之之深,是以未老而老也。
译《传》说夷王、厉王、宣王、幽王四代都贪取上天的祸患,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庚申日,周幽王元年,晋太子仇袭击并杀死殇叔,自立为君【这就是文公】。陈武公去世,他的儿子说继位【这就是夷公】。三年,周幽王开始宠爱褒姒。泾水、渭水、洛水都干涸了,岐山崩塌。【按:《国语》认为这是幽王三年;只有《史记》拘泥于周灭亡不过十年的说法,把它系在二年。现据《国语》为正。】《本纪》说:起初,褒国人犯罪,请求把一个女子献给周王来赎罪,这就是褒姒。幽王三年,她进入后宫,幽王见到她后宠爱她,她生下了伯服。《国语》说:幽王三年,西周的三条河流都发生了地震。伯阳父说【唐固说:伯阳父是周朝的柱下史,就是老子】: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间的阴阳之气运行,不会失去正常的秩序;如果超过正常秩序,就是人民扰乱了它。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逼迫而不能上升,于是发生了地震。现在三条河流都发生地震,正是阳气失去了位置而被阴气镇压的缘故【韦氏说:“镇”是被阴气镇压的意思】。阳气失位而处在阴气之中,水源必然堵塞。水源堵塞,国家必然灭亡。水土流动滋养,人民的生活用品才会充足;土地不能流通滋养,人民就会缺乏财物和日用,国家不灭亡还等什么呢?从前伊水、洛水干涸,夏朝灭亡;黄河干涸,商朝灭亡。现在周朝的德政已经像夏、商两代末年一样了,它的河流源头又堵塞了。源头堵塞必然干涸,国家必然依靠山川;山崩河干,是国家灭亡的征兆。河流干涸,山就必然崩塌;如果国家灭亡,不过十年,这是气数的期限。上天要抛弃的国家,不会超过这个期限。这一年,三条河流干涸,岐山崩塌。第十一年,幽王才灭亡,周朝于是向东迁徙。四年,陈夷公去世,他的弟弟燮即位【这就是平公】。秦庄公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君位【这就是襄公】。《秦纪》说:“庄公的儿子世父说:‘戎人杀了我的祖父,我如果不杀死戎王,就不敢进入城邑。’于是他准备进攻戎人,把君位让给他的弟弟襄公。襄公成为太子。庄公去世,襄公即位。” 甲子日,五年,废黜申后和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王后,立伯服为太子。史苏说:周幽王讨伐有褒,褒人把褒姒这个女子献给了他。褒姒得到宠爱,生下伯服,于是便和虢石甫相互勾结,驱逐太子宜臼,改立伯服。太子逃奔申国,申人、缯人召集西戎来攻打周朝,周朝于是灭亡。《小雅·白华》诗说:“白华花朵洁白,白茅把它捆束;那个人疏远我,使我孤独。【《集传》说:幽王娶了申后,又得到褒姒而废黜申后,所以申后作了这首诗。白华,是野生的菅草;已经沤熟的菅草叫作“管”。“那个人”指责幽王;“俾”是使;“我”是申后自称。白华做成菅管,白茅用来捆束,这两种极其微小的东西尚且必须互相配合才能发挥作用,为什么那个人却疏远我,使我孤独呢?洁白的云彩轻盈明亮,露水降落在菅草和茅草上;时运艰难,那个人却不肯谋划。水流从滮池向北流去,浸润着那些稻田;我长啸高歌,内心悲伤,思念那位尊贵的人。砍下桑树作柴薪,我却只把它在无釜的灶中烧烤;那位尊贵的人,实在使我心中劳苦。【《集传》说:桑薪是上好的柴薪;“卬”是我;“烘”是烧烤;“煁”是没有锅的灶,只能燃烧而不能煮饭。桑木柴薪本来适合用来煮饭,却只被用来烧火照明,以此比喻嫡后的尊贵地位反而受到卑贱的待遇。宫中敲鼓击钟,声音传到宫外;我思念你而忧愁,你却对我毫不顾念。鸬鹚在鱼梁上,鹤却在树林里;那位尊贵的人,实在使我心中劳苦。【《集传》说:鹙是秃鹙,梁是鱼梁。苏氏说:鹙和鹤都以鱼为食,但鹤和鹙相比,清雅与污浊有区别。现在鹙在鱼梁上而鹤在树林里,鹙吃饱了而鹤却挨饿。幽王进用褒姒而废黜申后,就像养鹙而抛弃鹤一样。】鸳鸯在鱼梁上,收拢着它的左翼;那个人没有善良的品行,心意反复无常。【《集传》说:收拢左翼,是说不失常态;心意反复无常,连鸳鸯都不如。】有一块扁平低下的石头,踩在它上面也觉得卑下;那个人疏远我,使我忧病。【《集传》说:“扁”是低下的样子;“疷”是病。有一块扁平低下的石头,那么踩它的人也显得卑下。就像妾身地位低贱,宠爱她的人也显得卑贱。因此那个人疏远我,使我忧病。】《小弁》诗说:“乌鸦飞翔扑动翅膀,成群安闲地飞回巢。百姓没有不向善的,唯独我遭受祸患。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内心忧愁啊,能怎么办呢?【《集传》说:幽王废黜太子宜臼,太子因此作了这首诗。“弁”是飞行时扑动翅膀的样子;“鸒”是雅乌,体形小而喜欢成群,江东称它为鸭;“斯”是语气词;“提提”是成群飞翔而安闲的样子。意思是,乌鸦飞翔,就安闲地成群飞回;百姓没有不向善的,唯独我遭受忧患,这是说我还不如乌鸦。“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这是含有怨恨而又思慕的意思。舜仰天哭泣说:“父母不爱我,这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内心忧愁啊,能怎么办呢?”是知道无可奈何,只能安然承受的说法。】平坦的大道,快要荒芜成茂密的野草了;我的内心忧伤,思念得像舂捣一样。假装睡觉而长声叹息,忧愁使我未老先衰;内心忧愁啊,头痛得像患了疾病。【《集传》说:“踧踧”是平坦通达的样子;“周道”是大道;“鞠”是穷尽、荒芜;“惄”是思念;“▯”是舂捣;不脱衣冠而睡叫作假寐;“疢”同疾病。平坦的周道将要荒芜成茂草,我的内心忧伤,思念得像舂捣一样。精神昏乱,即使在假寐中也不能安宁,长声叹息,可见忧愁深重,因此还没有老就已经衰老了。
疢如疾首,则又忧之甚矣】维桑与梓,必防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离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集传曰:桑梓,五畒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瞻者,尊而仰之。依者,亲而倚之。属,连也。毛,肤体之余气末属也。离,丽也。里,心腹也。辰,犹时也。言桑梓,父母所植,尚且必加防敬,况父母至尊至亲,宜莫不瞻依也。然父母之不我爱,岂我不属于父母之毛乎?岂我不离于父母之里乎?无所归咎,则推之于天曰:岂我生时不善哉?何不祥至是也】菀彼栁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渒渒。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集传曰:菀,茂盛貌。蜩,蝉也。漼,深貌。渒渒,众也。菀彼柳斯,则鸣蜩嘒嘒矣。有催者渊,则萑苇渒渒矣。今我独见弃逐,如舟之流于水中,不知其何所至乎。是以忧之之深,昔犹假寐而今不暇也】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壊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集传曰:伎伎,舒貌。宜疾而舒,留其羣也。雊,雉呜。壊,伤病。鹿斯之奔,则足伎伎然。雉之朝雊,亦知求其妃匹。今我独见弃逐,如伤病之木,憔悴而无枝,是以忧之,而人莫之知也】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集传曰:投,奔。行,道。墐,埋也。相彼被逐而投人之兔,尚或有哀其穷而先脱之者;道有死人,尚或有衰其暴露而埋藏之者。盖皆有不忍之心焉。今王信防弃逐其子,曾视投兔死人之不如,则其秉心亦忍矣。是以心忧而涕陨也】君子信防,如或醻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杝矣。舍彼有罪,子之佗矣【集传曰:醻,报。掎,倚也。以物倚其巅也。杝,随其理也。佗,加也。言王惟防是听,如受醻爵,得即饮之,曾不加惠爱,舒缓而究察之。夫茍舒缓而究察之,则防者之情得矣。伐木者尚倚其巅,析薪者尚随其理,皆不妄挫折之。今乃舍彼有罪之譛人,而加我以非其罪,曾伐木析薪之不若也】莫髙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集传曰:山极髙矣,而或陟其巅;泉极深矣,而或入其底。故君子不可易于其言,恐耳属于垣者有所观望左右而生防譛也。王于是卒以襃姒爲后,伯服爲太子,故告之曰: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也】○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髙叟之爲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防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爲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防,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六年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小雅十月之交篇曰:「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防,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集传曰:十月以夏正言之,建亥之月也。交,日月交防,谓晦朔之间也。歴法,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左旋于地,一昼一夜则其行一周而又过一度。日月皆右行于天,一昼一夜则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故日一岁而一周天,月二十九日有竒而一周天,又逐及于日而与之防。一岁凡十二防。方防则月光都尽而爲晦,已防则月光复苏而爲朔。朔后晦前各十五日,日月相对则月光正满而爲望。晦朔而日月之合,东西同度,南北同道,则月揜日而日爲之食。望而日月之对,同度同道,则月亢日而月爲之食。是皆有常度矣。然王者修德行政,用贤去奸,能使阳盛足以胜隂,隂衰不能侵阳,则日月之行虽或当食,而月常避日,故其迟速高下必有参差而不正相合、不正相对者,所以当食而不食也。
译头痛得像患病一样,说明忧愁更加严重了。桑树和梓树尚且必须恭敬对待。没有不值得我仰望的人,便是父亲;没有不值得我依靠的人,便是母亲。我难道没有连接到父母身体的末梢,难道没有依附于父母的内心吗?上天生下了我,我出生的时辰究竟哪里不对?【《集传》说:桑树和梓树生长在五亩住宅的墙下,是父母栽种来遗留给子孙、供给养蚕和制作器具使用的。仰望是尊敬并仰视,依靠是亲近并倚赖。“属”是连接;“毛”是皮肤肌体的余气末梢;“离”是附着;“里”是心腹;“辰”同时间。意思是,桑树、梓树是父母栽种的,尚且必须恭敬对待,何况父母最尊贵、最亲近,理应没有不仰望依靠的。然而父母不爱我,难道是我没有连接到父母身体的末梢吗?难道是我没有依附于父母的内心吗?无处归罪,便推给上天说:难道是我出生的时辰不好吗?为什么不祥竟到了这种地步?】茂盛的柳树上,蝉声嘒嘒;深深的水潭中,芦苇密集茂盛。譬如船只随水漂流,不知道将要到达哪里。内心忧愁啊,连假装睡觉的时间也没有。【《集传》说:“菀”是茂盛的样子;“蜩”是蝉;“漼”是深的样子;“渒渒”是众多的样子。柳树茂盛,于是蝉声嘒嘒;水潭深邃,于是芦苇密集。如今我独自被抛弃驱逐,就像船在水中漂流,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因此忧愁深重,从前还可以假装睡觉,现在连这个时间也没有了。鹿奔跑时,四蹄舒缓;雉鸡早晨鸣叫,尚且知道寻找雌鸟。譬如受伤的树木,因病而没有枝条。内心忧愁啊,难道没有人知道吗?【《集传》说:“伎伎”是舒缓的样子。鹿本应迅速奔跑,却跑得舒缓,是为了留在鹿群中;“雊”是雉鸣;“壊”是受伤、生病。鹿奔跑时,脚步舒缓;雉鸡早晨鸣叫,也知道寻找配偶。如今我独自被抛弃驱逐,就像受伤的树木,憔悴而没有枝条,因此忧愁,却没有人知道。】看看那些被驱逐而逃奔的兔子,尚且有人先把它藏起来;道路上有死人,尚且有人把他埋葬。君子怀着这样的心意,竟然如此残忍。内心忧愁啊,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集传》说:“投”是奔逃;“行”是道路;“墐”是埋葬。看那被驱逐而逃奔、投向人的兔子,尚且有人怜悯它的困窘,先把它放走;道路上有死人,尚且有人怜悯他暴露在外而将他埋葬。大概都是因为有不忍之心。现在幽王听信褒姒,抛弃驱逐自己的儿子,竟然还不如看待逃兔和死人的态度,可见他存心残忍。因此内心忧愁而流泪。】君子确实听信褒姒,就像有人敬酒给他,他立即接过来饮下。君子没有恩惠,不肯从容地查究。砍伐树木,尚且要倚着树梢;劈开柴薪,尚且顺着木理。舍弃那些有罪的进谗者,却把罪过加在你儿子身上。【《集传》说:“醻”是报答。“掎”是倚靠,把东西倚在树梢上;“杝”是顺着木理;“佗”是加上。意思是,幽王只听褒姒的话,就像接受别人敬的酒,拿到便饮下,竟不施加恩爱,不从容查究。如果能够从容查究,褒姒的话中所含的真实情形就会被弄清。砍伐树木的人尚且倚着树梢,劈柴的人尚且顺着木理,都不会任意折断它。如今幽王竟舍弃那些有罪的进谗者,反而把不应有的罪过加在我身上,竟然连砍树劈柴都不如。】没有高到不能攀登的山,没有深到不能进入的泉。君子不可轻易说话,因为墙壁也会附着耳朵,旁观者可能因此窥伺左右而生出谗言。不要毁坏我的鱼梁,不要打开我的鱼笱;我自身都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呢?【《集传》说:山已经极高了,却还有人能登上山顶;泉已经极深了,却还有人能进入泉底。所以君子不可以轻率地说话,恐怕有人耳朵贴着墙壁窥听,从而在旁边窥伺并产生谗言。幽王最终还是立褒姒为后、立伯服为太子,因此诗中告诫他说:不要毁坏我的鱼梁,不要打开我的鱼笱;我自身都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呢?】高子说:《小弁》是小人所作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高子说:因为诗中有怨恨。孟子说: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真是固执啊。假如这里有一个人,越国人拉开弓射他,他已经可以谈笑着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不会因此特别怨恨;如果他的哥哥拉开弓射他,他就会流着眼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不会不感到悲痛。《小弁》的怨恨,是出于亲爱亲人。亲爱亲人就是仁。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实在固执。高子说:《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孟子说:《凯风》中父母的过错较小,《小弁》中父母的过错较大。父母过错很大却不怨恨,是更加疏远亲情;父母过错较小却怨恨,是不能感化亲人。更加疏远亲情,是不孝;不能感化亲人,也是不孝。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人了,到了五十岁还思慕父母。” 六年十月辛卯日初一,发生了日食。《小雅·十月之交》篇说:“十月交会之时,初一是辛卯日,发生了日食,这实在是很丑恶的灾异。那个月本来就应当有亏缺,这一天却发生了亏缺;如今的天下百姓,也实在太悲哀了。【《集传》说:这里的十月是按夏历说的,即建亥之月。“交”是日月交会,指晦日和朔日之间。历法认为,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向左绕地运行;一昼夜运行一周天并超过一度。太阳、月亮都向右在天空运行;一昼夜太阳运行一度,月亮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之七度。因此太阳一年绕天一周,月亮二十九日多绕天一周,又逐渐追上太阳而与它交会。一年共有十二次交会。正当交会时,月光完全消失而成为晦;交会以后,月光重新出现而成为朔。朔日以后、晦日以前各十五日,日月相对时月光正好满圆,成为望。晦日、朔日时,日月会合,东西方向同度、南北方向同道,月亮遮住太阳,便发生日食;望日时,日月相对,同度同道,月亮超过太阳,便发生月食。这些都有固定的规律。然而君王修养德行、推行政令、任用贤人、罢黜奸人,能够使阳气旺盛到足以胜过阴气,使阴气衰弱而不能侵犯阳气,那么即使日月运行有时正好处在应当发生食的位置,月亮也常常避开太阳,所以它们运行的迟速、高低必有差异,不会正好相合或正好相对,因而本应发生日食却不发生。
若国无政,不用善,使臣子背君父,妾妇乘其夫,小人陵君子,夷狄侵中国,则隂盛阳微,当食必食。虽曰行有常度,而实爲非常之变矣。苏氏曰:日食,天变之大者也。然正阳之月,古尤忌之。夏之四月爲纯阳,故谓之正月。十月纯隂,疑其无阳,故谓之阳月。纯阳而食,阳弱之甚也。纯隂而食,隂壮之甚也。微亏也。彼月则宜有时而亏矣。此日不宜亏而今亦亏,是乱亡之兆也】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集传曰:行,道也。凡日月之食皆有常度矣。而以爲不用其行者,月不避日,失其道也。然其所以然者,则以四国无政,不用善人故也。如此则日月之食皆非常矣。而以月食爲常,日食爲不臧者,隂亢阳而不胜,犹可言也。隂胜阳而揜之,不可言也。故春秋日食必书,而月食则无纪。】焉亦以此尔】▯▯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冡崒崩,高岸爲谷,深谷爲陵。哀今之人,胡防莫惩【集传曰▯▯电光貌,宁安徐也,令善,沸出腾乗也,山顶曰▯,崒崔嵬也,高岸崩防,故爲谷,深谷填塞,故爲陵。防曾也,言非但日食而已,十月而雷电山崩水溢,亦灾异之甚者,是宜恐惧修省,改纪其政,而幽王曾莫之惩也。董子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异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此,见天心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冡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艳妻煽方处【集传曰:皇父、家伯、仲允皆字也,番、棸、蹶、楀皆氏也。卿士,六卿之外更爲都官,以总六官之事也。或曰卿士盖卿之士,周礼太宰之属有上中下士,公羊所谓宰士,左氏所谓周公以蔡仲爲已卿士是也,盖以宰属而兼总六官,位卑而权重也。司徒掌邦教,冡宰掌邦治,皆卿也。膳夫上士,掌王之饮食膳羞者也。内史中大夫,掌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之法者也。趣马中士,掌王马之政者也。师氏亦中大夫,掌司朝得失之事者也。美色曰艳,艳妻即襃姒也。煽炽也,方处方居其所未变徙也。言所以致变异者,由小人用事于外,而嬖妾蛊惑王心于内,以爲之主故也】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爲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莱,曰予不戕,礼则然矣【集传曰:抑发语词,时农隙之时,作动,即就,卒尽也,污停水,莱草秽,戕害也。言皇父不自以爲不时,欲动我以徙,而不与我谋,乃遽彻我墙屋,使我田不获治,卑者污而髙者莱,又曰非我戕汝,乃下供上役之常礼耳】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憖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集传曰:孔甚圣通明,都大邑也,周礼畿内大都方百里小都方五十里,皆天子公卿所封。向地名在东都畿内,今孟州河阳县是也。三有事,三卿也。亶信侯,维藏蓄也。憖者,心不欲而自强之词。有车马者,亦富民也。徂往也。言皇父自以爲圣而作都,则不求贤而但取富人以爲卿,又不自强,留一人以卫天子,但有车马者则悉与俱徃不忠于上,而但知贪利以自私也】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防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防背憎,职竞由人【集传曰:嚣,众多貌。孽,灾害。噂,聚沓重。▯,职主竞力也。言黾勉从皇父之役,未尝敢告劳也,犹且无罪而遭防,然下民之孽,非天之所爲也,噂噂沓沓,多言以相説而背则相憎,专力爲北者,皆由防口之人耳】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集传曰:悠悠,忧也。里,居。痗,病。羡,余逸乐。彻,均也。当是之时,天下病矣,而独忧我里之甚病,且以爲四方皆有余而我独忧,众人皆得逸豫而我独劳者,以皇父病之而被祸尤甚故也。然此乃天命之不均,吾岂敢不安于所遇而必效我友之自逸哉】○虞▯曰:小雅十月之交,日有食之,在周幽王六年。八年以郑伯友爲司徒
译如果国家没有政令,不任用善人,使臣子背叛君父、妾妇压制丈夫、小人凌驾于君子之上、夷狄侵扰中国,那么阴气旺盛而阳气衰微,应当发生日月食时就一定会发生。虽然说日月运行有固定规律,实际上却成为反常的变异。苏氏说:日食是上天灾变中重大的灾异。不过古人尤其忌讳在正阳之月发生日食。夏历四月是纯阳之月,所以称为正月;十月是纯阴之月,怀疑其中没有阳气,所以称为阳月。纯阳之月发生日食,是阳气衰弱到了极点;纯阴之月发生日食,是阴气强盛到了极点。“微”是亏缺。那个月发生亏缺,本来是适时的;这一天不应当亏缺却也发生亏缺,这是动乱灭亡的征兆。日月以此来告诫凶象,是因为它们没有按正常规律运行。四方诸国没有政令,也不任用贤良。那个月发生月食,还可以说是正常;这一天发生日食,怎么能说是善呢?【《集传》说:“行”是道路、规律。日月食本来都有固定的规律,却说它们没有按照正常规律运行,是因为月亮不避让太阳,失去了运行的正道。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四方诸国没有政令,不任用善人。这样一来,日月食都成了反常现象。把月食说成正常、日食说成不善,是因为阴气压制阳气但尚未胜过它,还可以说得过去;阴气胜过阳气而遮蔽太阳,就无法容忍了。因此《春秋》必记日食,却不记月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罢了。”雷电震响不止,不能使各条河流沸腾;山顶高耸而崩塌,高岸崩塌成为深谷,深谷填塞成为高陵。可怜如今的人们,为什么竟然没有受到一点惩戒?【《集传》说:“▯▯”是电光的样子;“宁”是安定、缓慢;“令”是善;“沸”是水涌出;“腾”是向上升;山顶叫作“▯”;“崒”是高峻的样子。高岸崩塌,所以成为深谷;深谷填塞,所以成为高陵。“防”同“曾”。意思是,不只是日食而已,十月又发生雷电、山崩、水涨,也是极其严重的灾异。本应因此恐惧自省,改变政令,但幽王竟然一点也没有引以为戒。董子说:国家将要因失道而败亡时,上天就先降下灾异来谴责告诫;人君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又降下怪异来警惧;还不知道改变,伤败就会来到这里。这表明上天有仁爱之心,爱护人君,希望阻止他的动乱。】皇父任卿士,番任司徒,家伯任冢宰,仲允任膳夫,棸子任内史,蹶任趣马,楀任师氏,艳妻煽动幽王,正居内宫。【《集传》说:皇父、家伯、仲允都是字;番、棸、蹶、楀都是氏。卿士是在六卿以外另设的都官,总管六官的事务。有人说,卿士大概是卿的属官;《周礼》太宰属官中有上士、中士、下士,《公羊传》所说的宰士、《左传》所说的周公任蔡仲为自己的卿士,都是这种情况。大概是以宰的属官兼总管六官,地位低而权力重。司徒掌管国家的教化,冢宰掌管国家的政务,二者都是卿。膳夫是上士,掌管君王的饮食和膳食。内史是中大夫,掌管爵禄的授予、废置以及诛杀、保全、给予、剥夺等法令。趣马是中士,掌管君王马匹的政务。师氏也是中大夫,掌管记录朝廷得失的事务。“艳”指美色,“艳妻”就是褒姒。“煽”是炽盛、煽动;“方处”是正在居于其位、尚未迁移。意思是,造成这些变异的原因,是小人在外掌权,宠妾在内蛊惑君王的心意,并以此作为主因。】诗中又说:这个皇父,难道说自己选择的时机不对吗?为什么要驱使我们迁徙,却不立即同我们商量?拆毁我们的墙和房屋,使我们的田地全都变成积水和荒草,却说:“不是我伤害你们,这是下级供奉上级、服从役使的礼制本来如此。”【《集传》说:“抑”是发语词;“时”是农闲时节;“作”是驱动;“即”是接近、商量;“卒”是全、尽;“污”是积水;“莱”是杂草荒芜;“戕”是伤害。意思是,皇父不认为时机不当,想驱使我们迁徙,却不和我们商量,竟突然拆毁我们的墙屋,使我们的田地无法耕治,低处积水,高处荒芜;又说不是他伤害我们,而是下级供给上级、服从役使的通常礼制。】皇父非常圣明,在向地建造大邑;选择了三位有事之臣,确实都是富有的人;不愿留下一个老臣,让他守护我们的君王,却选择拥有车辆和马匹的人居住并迁往向地。【《集传》说:“孔”是很、非常;“圣”是通达明智;“都”是大邑。《周礼》说,王畿以内的大都方圆百里,小都方圆五十里,都是天子和公卿所分封的。】向:地名,在东都畿内,就是今天的孟州河阳县。三有事:三卿。亶信侯:指掌管储藏财物的人。憖:心里不愿意却勉强去做的意思。有车马的人,也是富民。徂:前往。意思是说,皇父自以为圣明而营建都城,却不求贤才,只选富人担任卿;又不肯自我勉强,留下一个人来保卫天子,反而只要有车马的人就全都带着一起前往;这既是不忠于君上,又只知贪图利益、谋求私利。努力从事这件差役,不敢诉说劳苦。没有罪过、没有辜负,却遭受诽谤,众口喧嚣。下民的灾祸,不是从上天降下来的;众人聚集喧谈,表面相亲而背后憎恨,专心竭力去争斗,完全是由那些好诽谤的人造成的。我的居处忧患深重,实在病苦。四方都有余裕,唯独我居处于忧患之中。百姓没有不安逸的,唯独我不敢休息。天命不均,我难道敢不安于自己的遭遇,反而仿效朋友去自行安逸吗?羡:有余的安逸和快乐。彻:均平。当时天下都困苦了,只有我特别忧虑自己的居处病苦,又认为四方都有余裕而唯独我忧愁,众人都能安逸享乐而唯独我劳苦,这是因为皇父使我遭受的祸害尤其严重。然而这只是天命不均,我哪里敢不安于所遭遇的一切,反而一定要仿效朋友自行安逸呢?虞汝明说:《小雅·十月之交》所说的日食,发生在周幽王六年。八年,任命郑伯友为司徒。
郑语》曰:桓公爲司徒,甚得周众与东土之人,问于史伯曰:「王室多故,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对曰:「王室将卑,戎翟必昌,不可偪也【偪,迫也】当成周者,南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北有卫、燕、翟、鲜虞、潞、洛、泉、徐、蒲,西有虞、虢、晋、隗、霍、扬、魏、芮,东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翟之人也,非亲则顽,不可入也。其济、洛、河、颍之间乎?是其子男之国,虢、郐爲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是皆有骄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贪冒,君若以周难之故,寄拏与贿焉,不敢不许。周乱而弊,是骄而贪,必将背君。君若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无不克矣。若克二邑,鄢、蔽、补、丹、依□、歴、华,君之土也。若前莘后河,右洛左济【莘,莘国也】主芣騩而食溱洧【芣騩,山名】修典刑以守之,唯是可以少固。」公曰:「南方不可乎?」对曰:「夫荆子熊严生子四人,伯霜、仲雪、叔熊、季紃。叔逃难于濮,而蛮季紃是立,防氏将起之祸,又不克,是天啓之心也,又甚聪明和恊。盖其先王臣闻之,天之所啓,十世不替,夫其子孙必光啓土,不可偪也。且重黎之后也。夫黎爲高辛氏火正,以淳燿惇大,天明地徳,光昭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恊风以成乐,物生者也【幕,舜之失,所谓自幕至于瞽叟无违命者也,韦説非】夏禹能单平水土以品处庶类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周弃能播殖百谷防以衣食民人者也,其后皆爲王公侯伯。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后八姓于周未有侯伯佐制物于前代者。昆吾爲夏伯矣,大彭、豕韦爲商伯矣。当周未有已姓、昆吾、苏、顾、温、董,董姓鬷夷、豢龙,则夏灭之矣。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则商灭之矣。秃姓舟人,则周灭之矣。妘姓邬、郐、路、偪阳、曹、姓邹、莒,皆爲采卫,或在王室,或在夷翟,莫之数也。而又无令闻,必不兴矣。斟姓无后,融之兴者,其在芈姓乎?芈姓防越,不足命也。蛮▯蛮矣,惟荆实有昭德。若周衰,其必兴矣。姜、嬴、荆、芈,实与诸姬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后也。嬴,伯翳之后也。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者也。伯翳能议百物,以佐舜者也。其后皆不失祀,而未有兴者。周衰,其将至矣。公曰:「谢西之九州,何如【谢,宣王之舅申伯之国,今在南阳,二千五百家爲州】对曰:「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惟谢郏之间,其冡君侈骄,其民怠沓,其君而未及周徳。若更君而周训之,是易取也,且可长用也。」公曰:「周其弊乎?」对曰:「殆于必弊者。《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王弃髙明昭显,而好防慝暗昧,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去和而取同。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它平它,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生之。若以同禆同,尽乃弃矣。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德【七体,七窍也。八索,八体应八卦。九纪,九脏也】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计亿事,材兆物,收经入行姟极。故王者居九畡之田,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龢乐如一。夫如是,龢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求财于有方,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务和同也。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讲,校也】王将弃是类,而与剸同。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夫虢石父,防謟巧从之人也,而立以爲卿士,与剸同也。弃聘后,而立内妾,好穷固也【固,陋也】侏儒、戚施实御在侧,近顽童也。周法不昭,而妇言是行,用防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试幸措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时,有童謡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鬻是器者,王使执而戮之。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惧而弃之。此人也,收以奔襃【此下有襃神化爲二龙藏漦于椟,三代传之,厉王发之,化爲▯鼋入于王府,童妾遭之,遂生襃姒之説,怪诞不取】襃姁有狱,而以爲入于王,王遂置之,而嬖是女也,使至于爲后,而生伯服。天之生此久矣,其爲毒也大矣,将俟淫德而加之焉。
译《郑语》说:桓公担任司徒,很得周地民众和东土人的拥戴。他问史伯说:“王室多有变故,我担心祸患会殃及自身,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死亡呢?”史伯回答说:“王室将要衰微,戎狄必定兴盛,不能逼近他们。成周附近,南面有荆蛮、申、吕、应、邓、陈、蔡、随、唐,北面有卫、燕、翟、鲜虞、潞、洛、泉、徐、蒲,西面有虞、虢、晋、隗、霍、扬、魏、芮,东面有齐、鲁、曹、宋、滕、薛、邹、莒。这些国家如果不是王的支子、同母兄弟、甥舅,便都是蛮荆、戎狄之人;不是亲族,就是顽悍之人,都不可进入。至于济水、洛水、黄河、颍水之间吗?那里是子爵、男爵的国家,虢、郐较为强大。虢叔倚仗势力,郐仲依恃险要,这些人都有骄傲奢侈、怠慢他人的心,又加上贪婪冒进。您若以周室有难为由,把家属和财货寄托给他们,他们不敢不答应。等周室混乱衰敝,他们骄傲而贪婪,必定背叛您。您若凭借成周的民众,奉行正义讨伐罪人,就没有不能取胜的。若能攻克这两个城邑,鄢、蔽、补、丹、依□、历、华等地,就都是您的土地了。如果前面以莘为屏障,后面依靠黄河,右边有洛水,左边有济水(莘,是莘国),以芣騩山为主山,以溱水、洧水为食水(芣騩,是山名),修明法典刑法来守护它,只有这样才可以稍稍稳固。”桓公说:“南方不可以吗?”史伯回答说:“荆子熊严有四个儿子:伯霜、仲雪、叔熊、季紃。叔逃难到濮地,蛮人却拥立季紃;防氏将要扶立叔熊为君的祸乱又没有成功,这是上天开启其心智的征兆,而且他非常聪明和谐。我的先王之臣曾听说:上天所启发的人,十代都不会衰替;他的子孙必定光大并开拓土地,不可逼近。况且他还是重黎的后代。黎曾任高辛氏的火正,以淳厚的光辉使德业敦厚广大,使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所以被命名为祝融,他的功劳很大。凡是成就天地大功的人,他们的子孙没有不显赫的,虞、夏、商、周就是这样。虞幕能听从和协之风而制作乐章,是使万物生长的人;夏禹能独力平治水土,使各种生物各得其所;商契能调和五教,使百姓得到保全;周弃能播种百谷,使百姓得到衣食。他们的后代都成为王、公、侯、伯。祝融也能昭示天地的光明,使柔善美好的材质产生;他的后代有八姓,到了周代,还没有侯伯能辅佐君主、治理万物,像前代那样显赫的。昆吾曾任夏伯,大彭、豕韦曾任商伯。到了周代,已有姓、昆吾、苏、顾、温、董,董姓中的鬷夷、豢龙,都是夏所灭亡的。彭姓中的彭祖、豕韦、诸稽,都是商所灭亡的。秃姓的舟人氏,是周所灭亡的。妘姓的邬、郐、路、偪阳,曹姓的邹、莒,都只是采邑和卫国;有的在王室,有的在夷狄之中,数也数不清。而且它们又没有美好的声誉,必定不会兴盛。斟姓已经没有后代。祝融后代中兴盛的,或许在芈姓吧?芈姓的防、越,力量不足,不能任用。蛮人固然蛮横,只有荆楚确实有显著的德行。周室衰落以后,它必定兴盛。姜、嬴、荆、芈,确实会与各姬姓国家交替相争。姜姓是伯夷的后代,嬴姓是伯翳的后代。伯夷能以礼事奉神明,辅佐尧;伯翳能辨析百物,辅佐舜。他们的后代都没有失去祭祀,但尚未有兴盛的。周室衰落后,他们的兴起大概就要到了。”桓公说:“谢国以西的九州怎么样?”(谢,是宣王舅父申伯的封国,今天在南阳;二千五百家为一州。)史伯回答说:“那里的人民杂沓、贪婪而残忍,不可以依靠。只有谢、郏之间,那里国君奢侈骄傲,人民懒惰混乱,而他们的君主还没有达到周人的德行。如果更换那里的君主,用周人的教导来训导他们,那就很容易取得,而且可以长久使用。”桓公说:“周室大概要衰败了吧?”史伯回答说:“恐怕一定要衰败了。《太誓》说:‘人民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如今周王舍弃高明显著的人,却喜欢阴险暗昧的人;厌恶正直、刚强、丰厚的人,却亲近顽劣、鄙陋的人;舍弃和谐而只取相同。和谐才确实能生成万物,只求相同就不能继续发展。用不同的事物相互调和,叫作和,所以能够丰富、成长,使万物产生。如果只是用相同的东西来增益相同的东西,最终就会穷尽而被弃置。因此先王把土同金、木、水、火相杂,来形成万物;调和五味以适合口味,使四肢刚健以保卫身体,调和六律以使耳朵聪敏,端正七体以役使心志,调理八索以成人,建立九纪以树立纯厚的德行。十数相合,用来训导百体;产生千种品物,具备万种方域,计算亿万事务,裁成兆类万物,收纳经入,施行姟极。所以王者居有九畡之田,收取经入来供养兆民;周人施行教导而能使用这些原则,和谐的乐声如同一体。像这样,就是和谐的极致。于是先王从异姓中聘立王后,从适当的地方求取财货,选择臣下、采纳谏诤之官,并以各种事物相互参验,致力于和谐而不是强求相同。” 声音只有一个调,就无法听出音乐;事物只有一种形态,就没有文采;味道只有一种,就不能成为美味;事物只有一种,就不能相互校正。周王将要抛弃这些道理,而只与专门趋同的人相处。上天夺去他的明智,他想不衰败,能办得到吗?虢石父是一个谄媚巧诈、只知顺从的人,周王却立他为卿士,这就是只求相同。废弃从异姓聘立王后的制度,却立内宠为后,是喜好鄙陋。侏儒、戚施确实在身边任职,是亲近顽童。周法不能彰明,却听从妇人的言语,是采用阴险暗昧之人。不设立贤能的卿士,却让妖邪、邪曲、侥幸之人得到任用,行事昏暗。这些事情不可能长久。况且宣王时有童谣说:‘檿木弓,箕木箭袋,实际上会使周国灭亡。’宣王听说后,有一对夫妻正在贩卖这种器物,王便命人逮捕并杀了他们。宫府中的小妾生了一个女儿,而她不是王的女儿,因害怕而把她遗弃了。有人收养她,带着她逃奔到襃地。(这里以下有襃神化为两条龙、藏漦于匣中,三代相传,厉王打开匣子后漦化为玄鼋进入王府,童妾遇到它,遂生襃姒的说法,荒诞怪异,不予采用。)襃地的女子因案件被捕,后来作为罪人送入王宫,幽王于是把她留下,并宠爱这个女子,使她最终成为王后,生下伯服。上天降生这个女子已经很久了,她所造成的毒害也很大,只是在等待周王淫乱的德行,以便加害于周室。”
毒之犹腊者,其杀也滋速。申缯、西戎方强,王室方骚,将以纵欲,不亦难乎?王欲杀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申,申人弗畀,必伐之。若伐申,而缯与西戎防以伐周,周不守矣。缯与西戎方将德申,申吕方强,其隩爱太子,亦必可知也。王师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从矣。凡周存亡,不三稔矣。君若欲避其难,速规所矣。时至而求用,恐无及也。公曰:「若周衰,诸姬其孰兴?」对曰:「臣闻之,武实昭文之功,文之祚尽,武其嗣乎?武王之子应韩不在其,在晋乎?距险而邻于小,若加之以德,可以大啓。」公曰:「姜嬴其孰兴?」对曰:「夫国大而有德者近兴,秦仲、齐侯,姜嬴之隽也,且大,其将兴乎?」公説,乃东寄孥与贿,虢郐受之,十邑皆有寄地。幽王八年而桓公爲司徒,九年而王室始骚,十一年而毙。及平王末,而秦、晋、齐、楚代兴。秦景襄于是乎取周土,晋文侯于是乎定天子,齐庄僖于是乎小伯,楚蚡冒于是乎始啓濮。【履祥按:史伯之言该矣。周之士大夫,大率多贤能,守其职。自幽厉听用小人,虽有贤士大夫在于其职,而无救于亡。甚矣,君心所系,大也。史伯之言,纪録者亦或有所附防。其论和同,谓幽王不能用众,而外专于虢石父,内专于襃姒也。其劝郑伯寄孥于郐虢,盖隂爲取国之计。而史谓郐虢叛郑,郑武公伐灭之。夫寄孥贿以诱之,伺隙而取之,是术也。而史不悟,何哉?于是南北之形势在郑,而郑在春秋,亦无世无晋楚之争矣】十有一年,申侯与犬戎入宼戎弑王于骊山之下,郑伯友死之。晋、卫、秦皆以兵来救,平戎与郑子掘突共立故太子宜臼。史记》曰:襃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致之,不笑。幽王爲熢燧大鼓,有宼至则举熢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宼,襃姒乃大笑,幽王説之,爲数举燧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幽王以虢石父爲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爲人佞巧,善防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燧火,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襃姒,尽取周赂而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太子宜臼,是爲平王,以奉周祀。○《郑世家》曰: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是爲武公。○《卫世家》曰:卫武公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佐周平戎,甚有功。平王命武公爲公。○《秦纪》曰:周幽王用襃姒,废太子,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履祥按:史迁不考之于书,故晋文侯仇之功不纪】刘道原曰:「汲冡纪年,幽王死,申侯立,平王于申,虢公立,王子余二王并立,余爲晋文侯所杀,是爲携王,与旧史不同。」辛未,平王元年,王东迁雒邑,始命秦列爲诸侯,取岐丰之地,命卫侯和爲公,锡命晋侯、郑伯,东取郐、虢十邑国之。左氏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大纪谓郑武公收其父散兵,东迎平王于申】○史记年表曰:平王元年,东徙雒邑○本纪曰: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宼。平王之时,周室衰防,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秦纪曰:周辟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爲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经世曰:平王锡晋文、秦襄,命秦分岐西,晋分河内○书文侯之命篇曰: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德指行而言,明指知而言,一説谨德指行而言,明德指知而言,吕氏曰:文武之精蕴,平王何足以知之,其言乃若知本原者,葢生长保▯之间,老师宿儒之传尚无差也,平王徒举其语而不能察尔,降是则异端并作,言帝王者始支矣,蔡氏曰:同姓故称父,文侯名仇,义和其字,不名尊之也,愚按:晋侯初名仇,师服以爲异,今曰义和,或其后改之也,父犹尚父之谓,葢尊之也】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懐在位【先正指文武之臣,小大谋猷犹云文武之道,大者小者,肆遂懐安也,言文武以大德受命,亦惟先正之臣又能左右之昭事之,凡小大谟烈皆遵守而不失,遂使成康以下先王得安厥位】呜呼!
译毒害像腊肉一样积久,杀伤就会更加迅速。申国、缯国和西戎正日益强盛,王室正陷于骚乱,幽王还想放纵欲望,岂不是很困难吗?周王想杀掉太子以成全伯服,必定要向申国索取太子;申国人不交出,周王必定讨伐申国。如果讨伐申国,而缯国和西戎又乘机攻打周室,周室就守不住了。缯国和西戎正要感念申国,申国、吕国正在强盛,它们爱护太子,也就必然可以知道了。周王的军队如果驻在那里救援申国,也必然会这样。周王心中发怒,虢公又顺从他。周室的存亡,过不了三年了。您若想避开这场灾难,就赶快谋划去处;时机到了再求取助力,恐怕就来不及了。”桓公说:“周室衰落后,诸姬姓国家中谁会兴盛?”史伯回答说:“我听说,武王确实彰明了文王的功业;文王的福祚结束后,大概由武王的后代继承吧?武王的儿子中,应、韩不在其中,或许在晋国吧?晋国据守险要而邻近小国,如果再施行德政,就可以大大发展。”桓公说:“姜、嬴两姓中谁会兴盛?”史伯回答说:“国土广大而有德的国家,接近兴盛。秦仲、齐侯,是姜、嬴两姓中的俊杰,而且国势强大,他们大概要兴盛吧?”桓公很高兴,于是向东把家属和财货寄托给虢、郐,虢、郐接受了;十个城邑都有寄托的土地。幽王八年,桓公担任司徒;九年,王室开始骚乱;十一年,幽王死亡。到了平王末年,秦、晋、齐、楚相继兴起。秦景、襄二公于是取得周室土地;晋文侯于是安定天子;齐庄公、僖公于是稍稍称霸;楚蚡冒于是开始开拓濮地。履祥按:史伯的话概括得很全面。周朝的士大夫,大多贤能,能够守住自己的职分。自从幽王、厉王听信任用小人,即使有贤能的士大夫在职,也无法挽救周朝灭亡。君主心意所系,影响实在太大了。史伯的话,记录者或许也有所附会。他所论说的和谐与同一,是说幽王不能任用众多贤臣,对外专任虢石父,对内专宠襃姒。他劝郑伯把家属寄托给郐、虢,大概暗中是在谋划夺取两国。史书说郐、虢背叛郑国,郑武公于是攻灭它们。把家属和财货寄托给对方,以此诱使对方上当,伺机夺取,这是郑国的策略。史书却没有察觉,为什么呢?从此南北的形势掌握在郑国手中,而郑国到了春秋时期,也没有一代不陷于晋、楚的争夺。十一年,申侯和犬戎入侵,戎人在骊山下杀死幽王,郑伯友为此战死。晋、卫、秦三国都带兵前来救援,平定戎乱,并与郑子掘突共同拥立原太子宜臼。《史记》说:襃姒不喜欢笑,幽王想让她笑,使人用尽各种办法逗她,她仍不笑。幽王点燃烽火并击鼓,有敌寇到来时就举烽火,诸侯全都赶来。诸侯赶到后却没有敌寇,襃姒才大笑。幽王很高兴,于是多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不再相信,越来越不来。幽王任用虢石父为卿,让他主持政事,国人都怨恨他。石父为人奸佞机巧,善于谄媚而贪利;幽王任用他,又废黜申后,废去太子。申侯发怒,与缯国、西夷、犬戎攻打幽王。幽王再次举烽火,诸侯没有人到来,于是他们在骊山下杀死幽王,俘虏襃姒,抢走周室全部财物而离去。于是诸侯到申侯那里,共同拥立原太子宜臼为王,这就是平王,以奉行周室的祭祀。《郑世家》说:犬戎在骊山下杀死幽王,同时杀死桓公。郑人共同拥立桓公的儿子掘突,这就是武公。《卫世家》说:卫武公四十二年,犬戎杀死周幽王,武公带兵辅佐周室平定戎乱,功劳很大。平王任命武公为公。《秦纪》说:周幽王任用襃姒,废黜太子,多次欺骗诸侯,诸侯因此背叛他。西戎、犬戎和申侯攻打周室,杀死幽王;秦襄公带兵救援周室,作战非常奋力,立有功劳。(履祥按:司马迁没有从《尚书》等文献中考察,所以没有记载晋文侯仇的功劳。) 刘道原说:“《汲冢纪年》记载,幽王死后,申侯拥立平王于申地;虢公又拥立一位王,王子余也拥立一位王,三王并立。王子余后来被晋文侯杀死,这就是携王,与旧史记载不同。” 辛未日,平王元年,周王向东迁到雒邑,开始命秦列为诸侯,取得岐、丰地区;命卫侯和为公,赐命给晋侯、郑伯;向东攻取郐、虢十个城邑并据有它们。左氏说:我周室向东迁徙,依靠晋国、郑国。(《大纪》说:郑武公收集他父亲遗散的军队,向东到申地迎接平王。) 《史记年表》说:平王元年,向东迁徙到雒邑。《本纪》说:平王即位后,向东迁到雒邑,以避开戎族的侵寇。平王时期,周王室衰弱,诸侯强国兼并弱国;齐、楚、秦、晋开始强大,政令由方伯掌握。《秦纪》说:周王为躲避犬戎的祸难,向东迁到雒邑。秦襄公带兵护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给他岐山以西的土地,说:“戎人无道,侵夺了我岐山、丰水一带的土地;秦国如果能攻打驱逐他们,就拥有那些土地。” 平王与他立誓,封赐爵位给他。襄公从此开始建立国家,并同诸侯往来,实行使者聘问和献享的礼仪。《经世》说:平王赐命晋文侯、秦襄公,命秦国分得岐山以西,晋国分得河内。《文侯之命》篇记载,周王这样说:“父亲义和,文王、武王的功德非常显著,能够谨慎地彰明德行,使它向上昭著于天,在下广泛传播;正是因为上帝把那使命交给了文王。也正是由于先代正臣能够左右辅佐,明白地侍奉他们的君主,无论大小谋略和事业,没有不遵循的,所以先祖得以安居其位。唉!
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夀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造作愆谴,殄絶纯大,伊谁也,平王自言嗣位之初,自造天之大谴,言父死国败由已致之,惟资泽竭于下民,故犬戎得以侵伐我国家之大,此戎祸之由也,适我执事之人,无有耆夀俊杰之在职者,而予又无克乱之才,惟曰诸侯之在我祖父列者,其谁恤我乎?呜呼!使有能致绩于予一人者,则可以安吾位矣。章内两“呜呼”,大乱之余,不觉叹伤之意也】父义和,汝克昭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防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乃祖唐叔也,肇始刑法也。谓文侯能昭光唐叔之功,文武之道已坠,而自文侯始能刑法之用,防合诸侯,立已以绍周之綂,使追孝于前文人,汝多能修补扞卫我于艰危之交,若汝文侯,予所深嘉。葢平王望诸侯而不至,故深有感于文侯也。当时秦、郑、卫皆来救,而此独归于晋。曰“用防绍乃辟”,必文侯首倡大义,防合之也】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德【秬,黑黍;鬯,香草。用黑黍爲酒酿,以香草,卣中尊。诸侯受锡命,当告于祖庙,故锡之弓矢乘马,皆所以赏之。简,谓阅士;恤,谓爱民】○大纪曰:赐以河内附庸,晋于是始大○苏氏曰:予读《文侯篇》,知东周之不复兴也。宗周倾覆,祸败极矣。平王宜若卫文公、越句践然,今其书乃施施焉与平康之世无异。《春秋》传曰:“厉王之祸,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读《文侯之命》,知平王之无志也○吕氏曰:风气之推移,治道之开塞,必于其防而观之。此篇作于东迁之初,由此而上则爲成康、爲文武,由此而下则爲春秋、爲战国,乃消长升降之交防也。故法语旧典尚有一二未泯,而陵迟倾堕之意亦已见于辞命之间矣。平王东迁之初,大雠未报,王畧未复,正君臣坐薪尝胆之时,奔亡之余,仅得茍安,乃君臣释然自以爲足。“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宁尔邦,兵已罢矣。”“曰用赉尔秬鬯一卣,彤卢弓一矢百,马四匹,功已报矣。”“曰父往哉,柔逺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教之以平世之政,军旅不复讲矣。曰:「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徳。」勉之以本邦之治,王室无复事矣。呜呼!周之君臣如此,周其终于东乎?【履祥按:东迁之君臣,皆非有中兴之才志。平王颓堕,前儒固论之矣。当是时,定难立君,惟秦、晋、郑、卫四国耳。秦襄公与西戎世爲不共戴天之雠,其势亦不两立。其与戎力战,固亦爲已,不独爲王室也。平王以岐丰之地予之,使之自取。当时犬戎盘据岐丰之郊,平王不得不以许秦,秦亦不得不取之。然西戎方炽,父子力战二十一年而始得之,固不暇东畧矣。观其胪于郊祀,则无王之心,固可见也。周室都洛,则晋居河北,表里山河,是爲屏辅。文侯固忠贤,然其前有殇叔之难,其后有曲沃之封,晋之始替,实自是始。平王所望于文侯者,亦固不以兴复期之,则其委任可知矣。平王申出,郑武公娶于申。武公当桓公败亡之时,收合余众,已不能全,又散爲南郑。而武公以婚姻之故,迎王于申,立之东取虢郐以爲已国,此其志愿已足矣。独卫武公之贤足以有爲,然观平王戌申之志,则其依郑之心可推也。想其柄任在于郑武,所以终平王之世,郑伯父子世于其职。卫武虽贤,其柄任未必在是。况周自中叶以后,其公卿之士大率可以守常,而短于制变。当是时,厉幽再世失民,而犬戎之祸又炽,类非诸公所能独办。自四国之外,又未有至者。或谓平王当时何不奉辞伐罪,以讨不至之国,则王威可以振。是不然,当时周室之大患在犬戎,而不在诸侯;而召戎之大罪,又在申侯,而不在诸侯也。制戎固不暇矣。平王懐申侯全已之功,又依郑武申好之国,舍申不伐,则何以伐其余诸侯而令之哉。东迁君臣事势如此,此所以不复中兴也】秦祠上帝于西畤【畤者,峙土爲髙也】史记》曰:秦用駵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年表曰:立西畤,祠白帝】○太史公曰:余读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爲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二年,鲁孝公薨,子弗湟嗣【是爲惠公】四年,燕顷侯薨,子嗣【是爲哀侯】五年,秦襄公伐戎,至岐,薨。子嗣【是爲文公○太宗时,秦襄公冡壊,得铜鼎,状方而四足,铬曰:「天王迁洛岐酆,锡公秦之幽宫,鼎藏于中】
译怜悯我这个年幼的继承人,刚即位便造成上天的大谴责,使下民所依赖的恩泽断绝;戎人侵害我国的大业。到了我执掌政事时,竟没有年长、长寿、贤俊的人任职,我又没有能力解决这些祸乱。只好说,先祖先父在诸侯中留下的旧臣,有谁会来忧恤我自身呢?唉!如果有人能为我这个君主建立功绩,我就可以长久安稳地居于王位。(‘呜呼’两处,都是大乱之后不自觉发出的叹息和悲伤之意。)父亲义和,你能够彰明你的显祖唐叔,用文王、武王的法度开创事业,辅佐并继承你的君主,使前代文王之臣得到孝敬。你多次修补并捍卫我,使我处在艰难危急之中仍得以保全。像你这样的人,是我深深嘉许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大概平王盼望诸侯前来却没有到,所以对文侯特别感慨。当时秦、郑、卫都来救援,而这里唯独把功劳归于晋国。所说“辅佐并继承你的君主”,一定是文侯首先倡导大义,召集诸侯会合的缘故。”周王说:“父亲义和,你回去巡视你的军队,安定你的国家。我赐给你黑黍酿成的香酒一卣、红弓一张、红箭一百支、黑弓一张、黑箭一百支、马四匹。父亲,去吧!安抚远方,善待近处,使小民得到恩惠和安宁,不要荒废政事而贪图安逸;考察你的都邑,爱护你的百姓,以成就你显明的德行。” 《大纪》说:赐给晋国河内的附庸之地,晋国从此开始强大。苏氏说:我读《文侯之命》,知道东周不可能再兴盛了。宗周倾覆,祸乱败亡已经到了极点。平王本应像卫文公、越王句践那样振作,而如今他的诏书却从容安逸,仿佛和平安康的时代,与当时毫无不同。《春秋》传说:“厉王造成祸乱时,诸侯离开职位,以此间接干预王政;宣王有志于政事之后,才恢复并效法旧日的官职。”读《文侯之命》,就知道平王没有振兴周室的志向。”}], 吕氏说:风气的推移、治道的开通或闭塞,都必须从它的防范处来观察。这一篇写于周王室东迁的初期。从这里向上追溯,就是成王、康王时期,就是文王、武王时期;从这里向下发展,就是春秋、战国时期,正处在盛衰升降交替的关口。所以,合乎礼法的言语和旧有典章还没有完全消亡,但衰颓倾覆的迹象也已经在诏命之间显现出来了。平王东迁之初,大仇尚未报,王室的谋略和威势尚未恢复,正是君臣坐薪尝胆的时候;可是他们在逃亡之后,仅仅得到苟且安定,君臣便释然自得,认为这样已经足够了。诏书说:“父义和,你回去巡视你的军队,使你的国家安宁,战争已经停止了。”又说:“赐给你黑黍酿成的鬯酒一卣、红色弓一张、箭一百支、马四匹,你的功劳已经报答了。”又说:“父亲,你去吧!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施惠使小民安康,不要贪图安逸;用太平时代的政事教导他们,不再讲习军旅了。”又说:“简选并体恤你的都邑,以成就你显明的德行。”只是勉励他治理本国,王室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唉!周朝的君臣竟然如此,周朝恐怕终于只能偏安于东方了吧?【履祥按:东迁以后的周王与臣下,都没有振兴王室的才干和志向。平王的颓废堕落,前代儒者本来已经论述过了。当时能够安定局势、拥立君主的,只有秦、晋、郑、卫四国。秦襄公与西戎世代结有不共戴天之仇,双方的形势也不能并立。他与戎人奋力交战,固然也是为了自身,并不只是为了王室。平王把岐、丰之地给了秦国,让秦国自行攻取。当时犬戎盘踞在岐、丰郊外,平王不得不答应把这些地方许给秦国,秦国也不得不去取得它们。然而西戎正强盛,秦襄公父子奋战二十一年才得到这些地方,当然无暇向东经营。观察秦国把这些事情陈列在郊祀之中,就可以看出它本来没有尊奉周王的心思。周王室建都洛邑,晋国居于黄河以北,内外有山河为屏障,正可作为王室的屏辅。文侯固然忠诚贤能,但他前面有殇叔之乱,后面又有曲沃受封之事,晋国开始衰替,实际上就是从此开始的。平王对文侯所寄予的希望,本来就不是期望他复兴王室,由此也可以知道平王对他的任用程度。平王是申侯的外孙,郑武公娶了申国女子。武公在桓公败亡之时,收拢残余人众,已经不能保全旧地,又分出一支成为南郑。武公因为婚姻关系,到申国迎接平王,拥立平王;后来向东攻取虢、郐,把它们作为自己的国家,这样他的志愿已经满足了。】只有卫武公的贤能足以有所作为;然而看平王戍守申国的意图,就可以推知他依靠郑国的心思了。想来平王所掌握和任用的权力在郑武公手中,所以平王在位期间,郑伯父子世代担任这一职务。卫武公虽然贤能,但平王所授予的权力未必在他那里。况且周朝自中叶以后,公卿大夫大多只能守成,却不善于应变。当时厉王、幽王相继失去民心,犬戎的祸患又很严重,大概不是各位诸侯独自能够解决的。除这四国之外,又没有其他诸侯前来援助。有人说,平王当时为什么不奉行王命、讨伐有罪而未到的诸侯,这样王威就可以振作起来了。这种说法不对。当时周王室最大的祸患在犬戎,而不在诸侯;而召来犬戎造成大罪的,是申侯,而不是诸侯。制服犬戎尚且来不及,哪里有余力去做别的呢?平王感念申侯保全自己的功劳,又依靠与申侯交好的郑武公;既然舍弃申国不讨伐,那么凭什么再去讨伐其余诸侯并命令他们呢?东迁以后君臣的形势就是这样,这就是周王室不能再度中兴的原因。】秦国在西畤祭祀上帝。【畤,是堆土筑成的高台。】《史记》说:秦国使用骝驹、黄牛、公羊各三头,在西畤祭祀上帝。【《年表》说:建立西畤,祭祀白帝。】太史公说:我读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朝向东迁到洛邑,秦襄公开始受封成为诸侯,并建立西畤举行祭祀上帝的仪式时,僭越的开端已经显现了。《礼》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自己封域内的名山大川。”如今秦国杂有戎、狄的习俗,先崇尚暴戾,后来才讲仁义;地位本是藩臣,却陈列礼仪在郊祀之中,君子对此感到忧惧。二年,鲁孝公去世,儿子弗湟继位。【这就是惠公。】四年,燕顷侯去世,儿子继位。【这就是哀侯。】五年,秦襄公攻打戎人,到达岐地后去世。儿子继位。【这就是文公。】太宗时期,秦襄公的坟墓毁坏,发现一只铜鼎,形状方正,有四只脚。鼎上刻着:“天王迁都洛邑,岐、丰之地赐给秦公,筑造幽宫,把鼎收藏在其中。”
宋戴公薨,子司空嗣【是爲武公】诗序》曰:「自防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壊。有正考甫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大师,以《那》爲首。」六年燕哀侯薨子郑侯嗣七年,楚若敖卒,子熊坎嗣【是爲霄敖】九年,蔡僖侯薨,子兴嗣【是爲共侯】秦东徙汧渭之防史记》曰:秦襄公十二年,伐戎至岐,卒生文公。文公元年,居西垂宫。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之防,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后,卒获爲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十有一年,蔡共侯薨,子嗣【是爲戴侯】曹惠伯薨,子石甫嗣。其弟武弑之,而自立【是爲穆公】十有三年,卫武公薨,子扬嗣【是爲庄公】楚左史倚相曰:「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茍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諌,居寝有暬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曚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及其没也,谓之叡圣武公【懿》即今《大雅·抑》诗也。韦昭曰:「懿读爲抑。」侯包曰:「卫武公行年九十有五,犹使人日诵是诗而不离于侧。」董氏曰:「序説爲刺厉王者误矣】楚霄敖卒,子熊眴嗣【是爲蚡冒】十有四年,曹穆公薨,子终生嗣【是爲桓公】十有五年秦作鄜畤史记》曰:秦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文公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徴,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十有六年,陈平公薨,子圉嗣【是爲文公】十有八年秦初有史以纪事秦纪》曰:「秦文公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陈氏曰:「秦自秦仲至文公,而后始有史,僻逺晩兴者也。至于史法,亦不尽循周制。晋《竹书》:曲沃庄伯十一年十一月,则用夏正爲岁首【本注云:庄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隐公之元年正月也。见《左传》后序】而秦谱至宣公初,志闰月,又改厯矣。」二十有一年,秦伯大败戎师,收岐西之地,自岐以东归于王。
本纪曰:「秦文公十六年,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蔡戴侯薨,子者父嗣【是爲宣侯】二十有三年,宋武公薨,子力嗣【是爲宣公】二十有五年,晋文侯薨,子伯嗣【是爲昭侯】秦初有三族之罪二十有六年,晋侯封其叔父成师于曲沃。左氏曰:晋始乱,故封桓叔于曲沃,靖侯之孙栾宾傅之。师服曰:「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注:众子也,得立此官】大夫冇贰宗,士有▯子弟。今晋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乆乎?」《诗·扬之水》篇曰:「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扬之水,白石粼粼,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集传曰:晋昭侯封桓叔于曲沃,其后沃盛强,而晋防弱,国人将叛而归之】○《椒聊》篇曰:「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逺条且。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逺条且【陈与可曰:椒指晋昭也,彼其之子指曲沃也,聊微畧之语也。谓椒之微小,其蕃衍不过盈升而已,而彼其之子则硕大无朋。椒之聊小乎?其能逺条乎?以比晋昭之微弱,而曲沃之硕大如此,晋其能久逺乎?
译宋戴公去世,儿子司空继位。【这就是武公。】《诗序》说:“从微子至于戴公这段时期,礼乐废坏。有一位正考甫,从周朝太师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以《那》为首篇。” 六年,燕哀侯去世,儿子郑侯继位。七年,楚若敖去世,儿子熊坎继位。【这就是霄敖。】九年,蔡僖侯去世,儿子兴继位。【这就是共侯。】秦国向东迁到汧水、渭水之间。《史记》说:秦襄公十二年,攻打戎人,到达岐地后去世,文公出生。文公元年,住在西垂宫。三年,文公率领七百名士兵向东打猎。四年,到达汧水、渭水之间,说:“从前周王曾把我们的先祖秦嬴封在这里,后来终于获得诸侯之位,现在可以占卜在这里居住。”占卜结果说吉利,于是营建城邑。十一年,蔡共侯去世,儿子继位。【这就是戴侯。】曹惠伯去世,儿子石甫继位。他的弟弟武杀死石甫,自立为君。【这就是穆公。】十三年,卫武公去世,儿子扬继位。【这就是庄公。】楚国左史倚相说:“从前卫武公已经九十五岁了,还在国内不断告诫人,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只要在朝任职的人,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聩就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廷恭敬谨慎,早晚用相互劝诫来提醒我。听到一两句有益的话,一定要记诵在心并接受,用来教导我。在车上,有旅贲之士提出规劝;在安定就位时,有官师陈述典章;倚着几案时,有诵读训诫的进谏;居处和寝息时,有近侍的箴言;临事时,有乐师、史官所传的道理;闲居宴饮时,有师工诵读的诗篇。史官不遗漏记载,蒙瞽之人不忘诵读,用这些来训导和驾驭我。’于是作《懿戒》,用来警戒自己。等到他去世,人们称他为叡圣武公。【《懿戒》就是今天的《大雅·抑》诗。韦昭说:“懿应读作抑。”侯包说:“卫武公活到九十五岁,还让人每天诵读这首诗,不离开他的身旁。”董氏说:“《诗序》说此诗是讽刺厉王,是错误的。”】楚霄敖去世,儿子熊眴继位。【这就是蚡冒。】十四年,曹穆公去世,儿子终生继位。【这就是桓公。】十五年,秦国修建鄜畤。《史记》说:秦文公梦见一条黄蛇从天而下连接大地,蛇口停在鄜衍。文公询问史敦,史敦说:“这是上帝的征兆,君王应当祭祀它。”于是修建鄜畤,用三牲在郊外祭祀白帝。十六年,陈平公去世,儿子圉继位。【这就是文公。】十八年,秦国开始设置史官来记载事情。《秦纪》说:“秦文公十三年,秦国开始设置史官记事,民众大多因此受到教化。” 陈氏说:“秦国从秦仲到文公,后来才开始有史官,是一个偏僻遥远而且兴起较晚的国家。至于史官记事的方法,也没有完全遵循周制。《晋竹书》记载:曲沃庄伯十一年十一月,以夏历正月为岁首。【原注说:庄伯十一年十一月,就是隐公元年正月。见《左传》后序。】而《秦谱》到宣公初年,已经记载闰月,可见又改用了历法。” 二十一年,秦伯大败戎军,收取岐山以西的土地,把岐山以东的地方归还给周王。《本纪》说:“秦文公十六年,出兵攻打戎人,戎人败逃。于是文公收取周朝遗民以及相关土地,疆域到达岐山;岐山以东的地方献给周王。” 蔡戴侯去世,儿子者父继位。【这就是宣侯。】二十三年,宋武公去世,儿子力继位。【这就是宣公。】二十五年,晋文侯去世,儿子伯继位。【这就是昭侯。】秦国开始有诛连三族的罪刑。二十六年,晋侯把他的叔父成师封在曲沃。左氏说:晋国开始发生祸乱,所以把桓叔封在曲沃;靖侯的孙子栾宾担任他的师傅。师服说:“我听说国家建立时,根本要大而枝末要小,因此才能稳固。所以天子建立诸侯国,诸侯建立卿大夫之家,卿设置侧室【注:指众子,众子可以担任这种官职】,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属的子弟。如今晋侯只是列侯,却建立了诸侯国,根本已经削弱了,这样还能长久吗?”《诗经·扬之水》篇说:“缓缓流淌的水啊,白石清晰可见;穿着白衣、绣着红色衣领,跟随您到曲沃去。既然见到了君子,还有什么不快乐?缓缓流淌的水啊,白石洁白明亮;穿着白衣、绣着红色花纹,跟随您到曲沃去。既然见到了君子,还有什么忧愁?缓缓流淌的水啊,白石光泽明净;我听到了命令,却不敢把它告诉别人。”【《集传》说:晋昭侯把桓叔封在曲沃,后来曲沃强盛而晋国衰弱,国人将要背叛晋国而归附曲沃。】《椒聊》篇说:“花椒果实累累,繁衍众多,满满一升;那个人身材高大,无与伦比。花椒树啊,枝条多么遥远啊。花椒果实累累,繁衍众多,满满一捧;那个人身材高大而且厚重。花椒树啊,枝条多么遥远啊。【陈与可说:椒指晋昭侯,‘那个人’指曲沃,‘聊’是轻微、略少的意思。就是说,花椒本来微小,它的繁衍不过满一升;可是那个人却高大得无与伦比。花椒难道只是微小吗?它难道不能长出远伸的枝条吗?这是用来比喻晋昭侯势力微弱,而曲沃却如此强大;晋国难道能够长久吗?
序义失之】陈文公薨,子鲍嗣【是爲桓公】二十有七年,郑武公薨,子寤生嗣【是爲庄公】二十有八年,郑伯封其弟▯于京。左氏曰:「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寤生,恶之,爱▯,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弗许。及庄公即位,爲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爲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庄公初意本美,然不能处之,祭仲只论利害,不明义理,庄公因此乃有养成其恶之意】三十年卫公子州吁阻兵左氏曰:「卫庄公娶于齐,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爲赋《硕人》也。戴嬀生桓公,庄姜以爲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爲父者本非欲纳其子于邪,爲宠过而骄,此子之所由邪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爲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眕,重也】且夫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母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楚蚡冐卒,弟熊通弑太子而自立【是爲武王】
译《诗序》的解释错了。陈文公去世,儿子鲍继位。【这就是桓公。】二十七年,郑武公去世,儿子寤生继位。【这就是庄公。】二十八年,郑伯把他的弟弟段封在京地。左氏说:“起初,郑武公娶了申国女子,称为武姜,容貌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因此作了《硕人》诗。戴妫生下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宠妾的儿子,受到宠爱而喜欢武事,郑庄公却不加禁止,庄姜很厌恶他。石碏进谏说:‘我听说疼爱儿子,就应以正道教导他,不使他走入邪路。骄纵、奢侈、淫乱、放纵,都是走入邪路的原因。这四种情况产生,是由于宠爱和俸禄过多。【做父亲的本来并非想把儿子引入邪路,只是因为宠爱过度而使他骄纵,这就是儿子走入邪路的原因。】如果打算立州吁为君,就应当现在确定下来;如果还没有这种打算,就是在给他制造祸患。受宠却不骄纵,骄纵后还能降抑自己,降抑后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克制的人,是很少的。【眕,意为自重、克制。】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小者凌驾大者,淫乱破坏正义,这就是所谓六逆。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职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这就是所谓六顺。舍弃六顺而效法六逆,正是招来祸患。作为君主,应当努力除去祸患,现在反而招来祸患,难道不是不可以吗?’郑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又和州吁交游,石碏也禁止不了。桓公即位后,石碏才告老。三十年,卫国公子州吁掌握军队,凭借武力行事。左氏说:“卫庄公娶了齐国女子,称为庄姜,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因此作了《硕人》诗。戴妫生下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宠妾的儿子,受到宠爱而喜欢武事,卫庄公不加禁止,庄姜很厌恶他。石碏进谏说:‘我听说疼爱儿子,就应以正道教导他,不使他走入邪路。骄纵、奢侈、淫乱、放纵,都是走入邪路的原因。这四种情况产生,是由于宠爱和俸禄过多。【做父亲的本来并非想把儿子引入邪路,只是因为宠爱过度而使他骄纵,这就是儿子走入邪路的原因。】如果打算立州吁为君,就应当现在确定下来;如果还没有这种打算,就是在给他制造祸患。受宠却不骄纵,骄纵后还能降抑自己,降抑后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克制的人,是很少的。【眕,意为自重、克制。】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小者凌驾大者,淫乱破坏正义,这就是所谓六逆。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职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这就是所谓六顺。舍弃六顺而效法六逆,正是招来祸患。作为君主,应当努力除去祸患,现在反而招来祸患,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卫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又和州吁交游,石碏也禁止不了。桓公即位后,石碏才告老。楚蚡冒去世,他的弟弟熊通杀死太子而自立为君。【这就是武王。】
世家》曰:蚡冐十七年卒,弟熊通弑蚡冐子而代立,是爲楚武王【其僭王在春秋之世,语见《世家】三十有二年,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纳曲沃成师,不克,国人立昭侯之子平【是爲孝侯】潘父伏诛。世家》曰:昭侯元年,成师封曲沃,号爲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之乱,其在曲沃矣。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至是,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之,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爲君,是爲孝侯,诛潘父【子平,《经世大纪》皆作弟;《世家》《稽古录》作子,爲是】三十有六年,卫庄公薨,子完嗣【是爲桓公】三十有八年卫州吁出奔世家》曰:桓公二年,弟州吁骄奢,桓公绌之,州吁出奔。四十年,齐庄公薨,子禄甫嗣【是爲僖公】晋曲沃成师卒,子鱓代【是爲曲沃庄伯】四十有二年,宋宣公薨,舍其子与夷,而立弟和【是爲穆公○大纪附正考父三命事】燕郑侯薨子嗣【是爲穆侯】四十有四年,郑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左氏曰:「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四十有七年,晋曲沃鱓入翼,弑其君孝侯,国人逐之,立其君之子郄【是为鄂侯】四十有八年鲁初请郊庙之礼孔子曰:「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外纪曰:「初,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王使史角往,鲁公止之【其后在鲁】○路史曰:「刘原父谓使鲁郊者必周,而必非成王,葢平王以下固亦未之悉尔。始,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天子使角往止之,其后在鲁。于是有墨翟之学,鲁之用郊正亦始于此矣。夫惠公之止之,则是周不与之矣,不与而鲁用郊,自用之也。昔者荆人请大号,周人不许,荆人称之,然则鲁之郊禘可知矣。惠公之请由平王世也。」陈氏曰:「诸侯之有郊禘,东迁之僭礼也。」史曰:「秦襄始列于诸侯,作西畤祠白帝,僭端见矣。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则平王以前未有也。鲁之郊禘,惠公请之也。惠公虽请之,而鲁郊犹未率爲常也。僖公始作颂以郊爲夸焉。」记礼者以爲鲁礼皆成王赐之以康周公。按卫祝鮀之言曰:「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于周爲睦,分鲁公以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氏六族,以昭周公之德,予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册官司彞器,则成王命鲁不过如此。」隐公考仲子之宫,问羽数于众仲,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白黒、形盐,周公以爲备物辞不敢受。卫寗武子来聘,宴之赋《湛露》及《彤弓》,武子不答赋曰:「诸侯朝正于王,于是赋《湛露》。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于是乎赐之彤弓。」假如记礼之言得用郊禘兼四代服器,则祝鮀不应不及,况鲁行天子之礼久矣。隐公何以始问羽数?阅何以辞备物之享?寗武子何以致讥于《湛露》《彤弓》?于以见鲁僭未久。上自天子之宰,至于兄弟之国之卿,茍有识者皆疑怪逊谢,而鲁人并无一语及于成王之赐以自解,故郊禘之説当从刘恕。倘自史角之事之外别有传记与《明堂位》合,则《外纪》岂独遗佚乎?鲁惠公薨,国人立其子息姑【是爲隐公】左氏曰: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有文在其手,曰「爲鲁夫人」,故仲子归于鲁,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陈氏曰:古者诸侯不再娶,再娶亦妾也。隐、桓之母俱不得爲夫人。子王子曰:甚矣,左氏之好诬也。婴儿之生,其手安得有四字之文?隐公将逊国焉,而遇弑,无后。其后鲁之君大夫皆桓子孙,立爲是説,以证仲子之正,桓之嫡,而文其弑君之罪耳。左氏不辨其诬而录之,妄矣】○公羊氏曰:隐长,又贤,诸大夫扳隐而立之。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防君也。故凡隐之立,爲桓立也。○谷梁氏曰: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
译《世家》说:蚡冒在位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取代他继位,这就是楚武王。【他在春秋时期僭越称王,事见《世家》。】三十二年,晋国大臣潘父杀死他的国君昭侯,迎接曲沃成师,未能成功;国人拥立昭侯的儿子平。【这就是孝侯。】潘父被伏法诛杀。《世家》说:昭侯元年,成师受封于曲沃,号称桓叔。当时他已经五十八岁,喜好德行,晋国民众都归附他。君子说:“晋国的祸乱,大概就在曲沃了。枝末势力大于根本,又得到民心,不发生祸乱还等什么?”到了这时,晋国大臣潘父杀死国君昭侯,迎接曲沃桓叔。桓叔想进入晋国,晋人出兵攻打他,桓叔战败退回曲沃。晋人共同拥立昭侯的儿子平为君,这就是孝侯,并诛杀潘父。【平,《经世大纪》都作‘弟’,《世家》《稽古录》作‘子’,后者是正确的。】三十六年,卫庄公去世,儿子完继位。【这就是桓公。】三十八年,卫国的州吁出奔。《世家》说:桓公二年,他的弟弟州吁骄纵奢侈,桓公废黜了他,州吁于是出奔。四十年,齐庄公去世,儿子禄甫继位。【这就是僖公。】晋国曲沃的成师去世,儿子鱓继承其位。【这就是曲沃庄伯。】四十二年,宋宣公去世,舍弃自己的儿子与夷,改立弟弟和。【这就是穆公。】大纪附载正考父三次受命任职的事。燕郑侯去世,儿子继位。【这就是穆侯。】四十四年,郑叔▯命令西部边邑和北部边邑归附自己。左氏说:“大叔又命令西部边邑和北部边邑归附自己。公子吕说:‘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主宰,君王将对此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大叔,请允许我去侍奉他;如果不想交给他,就请除掉他,不要让百姓产生二心。’桓公说:‘不用,他将自取其祸。’” 四十七年,晋国曲沃的鱓攻入翼地,杀死了他的国君孝侯,国人把他驱逐出去,拥立孝侯的儿子郄为君【这就是鄂侯】。四十八年,鲁国开始向天子请求举行郊祭、禘祭的礼仪。孔子说:“我观察周朝的制度,幽王、厉王使它受到损伤,我不归附鲁国,还能到哪里去呢?”鲁国举行郊祭、禘祭是不合礼的,周公的事业大概已经衰微了。《外纪》说:“起初,鲁惠公派宰让向天子请求郊祭、禘祭的礼仪,周王派史角前往阻止,鲁公把他留了下来【后来史角留在鲁国】。” 《路史》说:“刘原父认为,使鲁国举行郊祭的必定是周王,但必定不是成王;大概平王以下的周王本来也都不完全清楚这件事。起初,鲁惠公派宰让向天子请求郊祭、禘祭的礼仪,天子派史角前往阻止,后来史角留在鲁国。于是有了墨翟的学说,鲁国采用郊祭,大概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惠公既然阻止了这件事,就说明周王没有把这种礼仪赐给鲁国;周王没有赐给鲁国而鲁国却举行郊祭,是鲁国自行采用的。过去楚国人请求颁赐大号,周人没有答应,楚国人却自行称用;那么鲁国举行郊祭、禘祭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惠公提出请求,是在平王时期。陈氏说:‘诸侯举行郊祭、禘祭,是东迁以后僭越礼制的表现。’史书说:‘秦襄公开始列为诸侯,修筑西畤祭祀白帝,僭越的端倪已经显现。身为藩臣,却列入郊祀之中,君子对此感到忧惧。’这样看来,平王以前并没有诸侯举行郊祭。鲁国的郊祭、禘祭,是惠公请求来的。惠公虽然提出了请求,但鲁国举行郊祭还没有形成固定惯例。僖公才开始作颂诗,把举行郊祭当作夸耀之事。记载礼制的人认为,鲁国的礼仪都是成王赐给鲁国,用来安定周公的。根据卫国祝鮀的话说:‘周公辅佐王室来治理天下,对周朝来说是亲善之臣;成王把大路、大旂、夏后氏的璜、封父的繁弱以及殷氏六族分给鲁公,以彰明周公的德行;又赐给他土地、陪敦,配备祝、宗、卜、史以及各种礼物、典册、官吏和常用礼器。这样看来,成王给鲁国的命令,不过如此而已。’ 隐公考察仲子的宗庙时,向众仲询问舞羽的数目;周公阅来鲁国聘问,鲁国设宴款待他,宴席上有昌歜、白、黑、形盐,周公认为礼物准备得太丰厚,辞谢而不敢接受。卫国的宁武子来聘问,鲁国设宴款待他,宴会上赋诵《湛露》和《彤弓》。宁武子没有应答赋诗,说:‘诸侯向周王朝拜贺正旦,这时才赋诵《湛露》;诸侯抵御周王所痛恨的敌人并献上战功,这时才赐给他彤弓。’假如记载礼制的话可以证明鲁国举行郊祭、禘祭,并兼用夏、商、周、虞四代的服饰和器物,那么祝鮀不应只说到这些,更何况鲁国实行天子的礼仪已经很久了。隐公为什么这时才开始询问舞羽的数目?周公阅为什么以礼物丰厚为由辞谢宴享?宁武子为什么因为《湛露》《彤弓》而讥刺鲁国?由此可以看出,鲁国僭越礼制还没有多久。从天子的宰一直到兄弟诸侯国的卿,只要是有见识的人,都对此感到疑惑、惊怪,或者加以推辞,而鲁国人却没有一句话提到成王的赐予来为自己辩解,所以关于郊祭、禘祭的说法,应当听从刘恕的意见。假如除史角之事外,另有传记与《明堂位》相合,那么《外纪》难道会唯独遗漏这些记载吗?” 鲁惠公去世,国人拥立他的儿子息姑【这就是隐公】。左氏说:惠公的元妃是孟子。孟子去世后,惠公以声子为继室,生下隐公。宋武公生有仲子,仲子手上有文字,写着“做鲁国夫人”,所以仲子嫁到鲁国,生下桓公。惠公去世,因此隐公即位并奉养仲子【陈氏说:古代诸侯只娶一位正妻,即使再娶,也只是妾。隐公、桓公的母亲都不能成为夫人。子王子说:左氏喜好妄造说法,实在太过分了。婴儿出生时,他的手上怎么会有四个字的文字?隐公准备把国君之位让给桓公,却遭到杀害,又没有留下后代。后来鲁国的君主和大夫都是桓公的子孙,他们编造这种说法,用来证明仲子的正妻地位、桓公的嫡子身份,并掩饰他们弑君的罪行。左氏不辨明其中的虚妄反而记录下来,实在荒谬】。《公羊氏》说:隐公年长,而且贤能,诸位大夫扶持隐公而拥立他。隐公如果在这时辞谢即位,就不知道桓公将来是否一定能够即位。而且如果桓公即位,又恐怕诸位大夫不能共同防护和辅佐国君。因此,隐公的一切即位安排,都是为了桓公即位。《谷梁氏》说:孝子应当宣扬父亲的美德,不应宣扬父亲的恶行。
先君之欲与桓,非正也,邪也。虽然,既胜其邪心以与隐矣。已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与桓,则是成父之恶也。兄弟天伦也,爲子受之父,爲臣受之君。已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由小道也。若隐者,可谓轻千乗之国,蹈道则未也【履祥按:古者诸侯一娶九女,一嫡以其娣侄从,他国亦以娣侄媵焉,所以备内官,防夭折,繁子孙也。故诸侯不再娶。有嫡立嫡,无嫡立庶,庶钧立贤,贤钧立长。惠公元妃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则隐公固当立者。仲子之归,宋武公以夫人嫁之,鲁惠公以夫人逆之,天王亦以夫人赗之,非正矣。于公议则非正,然隐公则不敢以爲非也,惟有逊国而已矣。隐公不敢自以爲正,摄位君国,将以予桓。菟裘之营未毕,而卒遇弑,爲善罹祸,此世道之大变也。此《春秋》所爲托始也】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巻九<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十己未,周平王四十有九年【鲁隐公元,春秋始此,此后编年纪事,自有《春秋》左氏经传。今特举其事,系王室与闗于天下之故者,而后书。东迁之后,诸侯放恣,《春秋》例书卒,唯鲁书薨,盖削诸侯也。今不敢违例,并皆书某公卒】【□王□曰:书亡,然后春秋作。履祥谓:书终于文侯之命,平王之初也。春秋始于仲子之▯,平王之末也。则平王之世,盖得失盛衰升降之防也】郑伯克段于鄢,寘其母姜氏于城颍。左氏曰:「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防,厚将崩。』大叔完聚,将袭郑,夫人将啓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叚入于鄢,公伐诸鄢。大叔出奔共,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履祥按:庄公曰:“制,岩邑也。它邑唯命,请京使居之。”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庄公其初未有它意也。然不为置良师傅,是以段之恶日肆,而祭仲、子封軰交以为言,故庄公之私亦日长。曰:“子姑待之。”曰:“将自及。”曰:“可矣。”庄公于此始有执其罪而取之之意矣。甚矣,天理之易微,而私欲之易长也】王使宰咺锡鲁惠公仲子之赗春秋》曰:“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胡氏曰:“鲁孝公之末,幽王已为犬戎所毙,惠公初年,周既东矣。《春秋》不作于孝公,惠公者,东迁之始,流风遗俗犹有存者。至其晩年,乃以天王之尊,下赗诸侯之妾,于是三纲沦,九法斁,人望絶矣。夫妇人伦之本,朝廷风化之原,平王子母亲遭襃姒之难,废黜播迁,而宗国顚覆,亦可省矣。
译先君想把君位交给桓公,是不正当的,是错误的。虽然如此,他既然克服了自己的错误想法而把君位交给隐公,那么隐公如果探知先君错误的意图,却又顺势把君位交给桓公,就是成全父亲的恶行。兄弟关系是上天规定的伦常,作为儿子,应接受父亲的安排;作为臣子,应接受君主的安排。隐公废弃天伦而忘却君父,只实行小恩惠,是走小道。像隐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轻视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位,但还不能说他已经履行了正道【履祥按:古代诸侯娶一位正妻,另有九女陪嫁;正妻以她的妹妹和侄女随嫁,其他国家也以妹妹和侄女作为媵妾陪嫁,这是为了充备宫内职官,防止早夭,繁衍子孙。所以诸侯不能再娶。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庶子;庶子地位相同时立贤者,贤者地位相同时立年长者。惠公的元妃孟子去世,继室声子生下隐公,那么隐公本来就是应当即位的人。仲子出嫁时,宋武公把她按夫人的身份嫁出,鲁惠公也按夫人的身份迎娶,天王还按夫人的身份赗赠她,这些都不合正礼。按照公议,仲子的身份不正,但隐公不敢认为这是不正,只能把国君之位让给桓公。隐公不敢认为自己身份正当,所以暂摄君位治理国家,准备将来把君位交给桓公。菟裘的宫室尚未营造完毕,隐公便突然遭到弑杀;行善却遭遇祸患,这是世道的大变。《春秋》之所以从这里开始,就是这个缘故】。《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第九卷。《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第十卷。己未年,周平王四十九年【鲁隐公元年,《春秋》从此开始;此后编年记事,自有《春秋》左氏经传。现在特意列举其中与王室以及天下有关的事情,然后再行记载。周王室东迁以后,诸侯放纵恣肆,《春秋》按惯例记诸侯去世用“卒”,只有鲁国记作“薨”,大概是为了贬抑诸侯。现在不敢违背这一惯例,全部记作某公卒】。【□王□说:史书散失了,于是《春秋》才产生。履祥认为:史书结束于文侯之命,即平王初年;《春秋》开始于仲子的赗,即平王末年。那么平王在位时期,大概正是得失、盛衰、升降转折的关键时期】。郑伯在鄢地战胜并擒获共叔段,把他的母亲姜氏安置在城颍。左氏说:“大叔又收取两属之地,把它作为自己的封邑,一直扩展到廪延。子封说:‘可以了!他的势力太厚重,就会得到众人的拥护。’桓公说:‘行为不合义而又得不到众人拥护,势力越厚重,就越容易崩溃。’大叔修筑城郭,聚集兵众,准备袭击郑国,夫人准备为他打开城门。桓公听到了进攻的日期,说:‘可以了!’命令子封率领二百乘战车进攻京邑。段逃入鄢地,桓公到鄢地进攻他。大叔逃奔共地,桓公于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后来又后悔了。” 【履祥按:庄公说:“制邑地势险要,是个坚固的城邑。其他城邑任凭您吩咐,请让京邑给他居住。”又说:“姜氏想这样做,怎么能避开祸害?”庄公起初并没有别的意图。然而他没有为段安排好的师傅,所以段的恶行一天比一天放纵;祭仲、子封等人又不断向他进言,因此庄公的私心也一天比一天增长。他说:“你姑且等着吧。”又说:“他将自取其祸。”又说:“可以了。”庄公到了这时,才开始产生抓住段的罪行并夺取他的封邑的想法。天理竟这样容易被削弱,私欲竟这样容易滋长,实在太可怕了】。周王派宰咺赐给鲁惠公和仲子的赗赠。《春秋》说:“秋七月,天王派宰咺来鲁国,归还惠公和仲子的赗赠。” 胡氏说:“鲁孝公末年,周幽王已经被犬戎杀死;惠公初年,周王室已经东迁。《春秋》没有从孝公时期开始,而从惠公时期开始,是因为东迁之初,周朝流传的风气和遗留下来的礼俗还存在一些。到了惠公晚年,竟以天王的尊位,向诸侯的妾下赗礼,于是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人们的希望断绝了。夫妇关系是人伦的根本,也是朝廷教化的源头;平王的母亲亲身遭遇褒姒造成的灾难,被废黜、流离迁徙,宗国也随之覆亡,这些本来都可以作为鉴戒。平王不但没有惩治这种行为,反而赗赠别人的宠妾,这
又不是惩,而赗人宠妾,是防本塞源,自灭之也。《春秋》于此,盖有不得已焉尔矣。托始于隐公,不亦深切着明也哉?王朝公卿书官,大夫书字,上士中士书名,下士书人。咺位六卿之长,而名之。天王纪法之宗,冡宰纪法之守,而承命以赗诸侯之妾,是壊法乱纪,自王朝始也。故特贬而名之,以见宰之非宰矣。”○左氏曰:“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缓,且子氏未薨,故名。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赠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礼也。”○陈氏曰:“‘缓,且子氏未薨’以下,疑后人增益之。《杂记》有大夫、士讣于他国之君之礼,则不但同位、外姻也。且文九年,秦人归成风之禭,传曰:‘礼也。诸侯相吊贺,虽不当事,茍有礼焉,书也,以无忘旧好。’则‘赠不及尸,吊不及哀,非礼也’,与文公传自相违,今不取。”【履祥按:左氏传于隐公之篇多误,于庄公之篇多缺,此考《春秋》者所当知也。隐传之误,如仲子之赗、子氏之薨、尹氏之卒是也。左氏既误以隐妻子氏之薨为仲子,故此以仲子为未薨而王赗之。其曰“不及哀尸”,谓赗惠公之缓;曰“豫凶事”,谓赗仲子之豫也。文之四年十有一月,成风薨;五年,王使荣叔归含且赗;九年,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禭。以此例之,则归赗当是惠公、仲子俱殁之后。其殁在《春秋》之前,左氏盖误解矣。惠公妻其妾,嫡其庶,王法所当正也。平王不惟不之正,而反成之。且鲁之于朝聘,未数数然也。平王将以懐鲁而行此不正之礼,其后隐弑、桓簒桓之子孙又自相攘夺者,终《春秋》之世焉。平王在位五十年,晩节举措如此,不足以懐鲁,而只以败王法、成鲁祸、王室其有不衰乎?然则王之正之将如何?曰:隐公上不敢违其父,下不敢废其弟,而自以为摄天子,于是锡命焉。则是受天子之命为诸侯也。隐定而桓之逆谋弭矣,此所以正王法而懐诸侯也。隐于王室多旷礼,虽诸侯放恣积习之□,或者亦有憾于斯乎?庄篇之缺,当别言之于后】郑伯以王师虢师伐衞南鄙祭伯如鲁春秋》曰:“祭伯来。”左氏曰:“非王命也。”○《谷梁氏》曰:“寰内诸侯,非有天子之命,不得出防。诸侯不正其外交,故弗与朝也。有至尊者,不贰之也。”○胡氏曰:“人臣义无私交,大夫非君命不越境,杜朋党之原,为后世贰于君者之戒也。此义不明,然后有借外权,如缪畱之语韩宣惠者;交私议论,如庄助之结淮南者;倚强藩为援,以胁朝廷,如唐卢▯之于高骈,崔▯之于宣武,昭纬之于邠岐者矣。”五十年郑伯始见其母于大隧左氏曰:颍考叔为颍谷封人,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
译是堵塞根本、断绝源头,自取灭亡。《春秋》在这里开始,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以隐公为开端,难道不是深切而明显吗?王朝公卿记官职,大夫记字,上士、中士记名,下士记人。咺的职位是六卿之长,却记他的名。这是因为天王是纲纪法度的宗主,冢宰是掌管纲纪法度的人,却奉命向诸侯的妾行赗礼,等于破坏法度、扰乱纲纪,而这种事情是从王朝开始的。所以特别贬低他而直书其名,以显示宰咺已经不是合乎宰职之道的宰了。” 左氏说:“天王派宰咺来归还惠公和仲子的赗赠,来得迟了,而且子氏还没有去世,所以记他的名字。天子去世后七个月下葬,同一轨道的诸侯全部到来;诸侯去世后五个月下葬,同盟诸侯前来;大夫去世后三个月下葬,同等职位的人前来;士去世超过一个月下葬,外亲前来。赗赠死者不能赶在尸体尚未下葬之前,吊问生者不能赶在其悲哀尚未发生之前,预先办理凶事,是不合礼的。” 陈氏说:“‘来得迟了,而且子氏还没有去世’以下的话,怀疑是后人增补的。《杂记》中有大夫、士向其他国家的国君报丧的礼仪,那么前来吊丧的就不只是同等职位者和外亲。而且文公九年,秦人送还成风的禭,传文说:‘这是合乎礼的。诸侯之间相互吊丧、庆贺,即使不在当事之时,只要有礼仪在其中,也要记载下来,以免忘记旧日的友好。’这样看来,‘赗赠不能赶在尸体之前,吊问不能赶在悲哀之前,是不合礼的’这几句话,与文公传的说法互相矛盾,现在不采用。” 【履祥按:左氏传在隐公篇中错误很多,在庄公篇中又有许多缺漏,这是考察《春秋》的人应当知道的。隐公传中的错误,例如仲子的赗、子氏的去世、尹氏的去世等。左氏既然错误地把隐公妻子氏的去世当作仲子的去世,所以这里说仲子尚未去世,而周王赗赠她。他说“不能赶在哀痛和尸体之前”,是说赗赠惠公来得迟;说“预先办理凶事”,是说预先赗赠仲子。文公四年十一月,成风去世;五年,周王派荣叔送来含玉和赗赠;九年,秦人来送还僖公、成风的禭。按照这个先例,归还赗赠应当是在惠公、仲子都去世以后。两人的去世都在《春秋》记事以前,左氏大概是错误理解了。惠公把自己的妾当作妻子,又把庶子立为嫡子,按照王法本应加以纠正。平王不但不予纠正,反而促成了这种做法。况且鲁国对于朝见、聘问,也没有频繁进行。平王想用这种不正当的礼仪来笼络鲁国,后来隐公被弑,桓公篡位,桓公的子孙又彼此争夺,这种事一直延续到《春秋》时代结束。平王在位五十年,晚年采取这样的举措,不但不足以笼络鲁国,反而只会败坏王法、造成鲁国的祸患;王室难道能不衰落吗?那么,周王应该怎样予以纠正呢?” 回答说:隐公对上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对下不敢废弃弟弟,于是自认为只是暂时代行天子之命,所以天子向他颁赐命令。这样一来,隐公就是接受天子命令而成为诸侯。只要确定隐公的地位,桓公的叛逆谋划就可以消除;这正是既端正王法又笼络诸侯的方法。隐公对于王室多有失礼,虽然这是诸侯放纵恣肆的积习所造成的,或许也有人对此感到遗憾吧?庄公篇的缺漏,应当留到后面另行说明】。郑伯率领周王的军队和虢国的军队,进攻卫国南部边境。祭伯到鲁国去。《春秋》说:“祭伯来了。”左氏说:“这不是奉周王命令而来。” 《谷梁氏》说:“王畿以内的诸侯,没有天子的命令,不能出境。诸侯不应使对外的私人交往合乎正道,所以《春秋》不把祭伯记作朝见天子。既然有至尊的天子,就不能有两个主宰。” 胡氏说:“臣子在义理上不应有私人交往,大夫没有国君的命令不能越过国境,这是要杜绝朋党形成的根源,也给后世那些对君主怀有二心的人作为警戒。这种义理不明白,后来就有借助外部权势的,例如缪留向韩宣惠王进言的事情;也有私下交往、私下议论的,例如庄助与淮南王交结的事情;还有倚仗强大的藩镇作为援助,用来胁迫朝廷的,例如唐代卢▯依靠高骈、崔▯依靠宣武、昭纬依靠邠岐的事情。” 五十年,郑伯才在大隧与他的母亲相见。左氏说:颍考叔担任颍谷的封人,有东西献给庄公,庄公赐给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
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未尝君之▯,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遂为母子如初。
译亲,从来没有吃过国君赐的肉,请允许我把它留给母亲。’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馈赠,唯独我没有。’考叔说:‘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告诉他事情的缘故,并且说自己已经后悔。考叔回答说:‘君王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挖地挖到泉水,再在地下挖通隧道与母亲相见,那么谁能说这样不对呢?’庄公听从了他,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
○吕氏曰:物之逆其天者,其终必还出于自然,而莫知其所以然者,天也。茍以人力胜之,及力既穷,未有不复其初者。子之于父母,天也。虽天下之大恶其天,未尝不存也。庄公怒其弟,而上及其母,囚之城颍,絶灭天理,居之不疑。观其黄泉之盟,终其身而无可移之理矣。居无几何,而遽悔,是悔果安从而生哉?一朝之忿,若可以胜天,忿心稍衰,爱亲之念油然而不能已。考叔特迎其端而发之耳。爱其母者,庄公、考叔同一心也。其啜▯舍肉,皆天理之发见,故不下席之间,回滔天之恶。是岂声音笑貎能为哉?惜夫考叔得其体而不得其用,乃曲为之说,俾庄公阙地及泉,防于文过饰非之地。庄公天理方开,而考叔遽以人欲蔽之,可胜叹哉?故开庄公之天理者,考叔也;蔽庄公之天理者,亦考叔也。向若庄公幸而遇孔孟,扩其天理而大之,岂止为郑之庄公哉?○子王子曰:郑伯意虽悔,而畏及泉之誓;考叔意虽美,而为阙地之迂。古人重盟誓,其流乃若此之悖且愚乎?郑人伐衞左氏曰:郑共叔之乱,公孙滑出奔衞【叔段之子】衞人为之伐郑,取廪延。郑人以王师、虢师伐衞南鄙【隐元】郑人伐衞,讨公孙滑之乱也。五十有一年,二月己巳日,有食之。王崩孙林践位胡氏曰:《春秋》歴十有二王。桓、襄、匡、简、景志崩、志葬者,赴告及鲁,往防之也。平、惠、定、灵志崩不志葬者,赴吿虽及鲁,不防也。庄、僖、顷崩葬皆不志者,王室不告鲁,亦不往也。诸侯为天王服斩衰,礼当以所闻先后奔丧。今平王崩,周人来讣,而隐公不往,是无君也。其罪应诛,不书而自见矣。尹氏卒公羊氏曰:「尹氏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称氏,何?贬。曷为贬?世卿,非礼也。外大夫不卒,此何以卒?天王崩,诸侯之主也。」【履祥按:尹氏卒,左氏作君氏,谓声子也。为公故曰君氏,非也。古语“氏”犹今云“家”也。君指公也,国君之母卒,而云公家卒,则不词甚矣。故当从二传。然是时鲁亦有尹氏,隐公之获于郑也,囚诸尹氏,赂尹氏而祷于其主钟巫,遂与尹氏归而立其主。则鲁亦固有尹氏也。《春秋》所书尹氏,在周在鲁不可知,惟以为君氏则不可尔】郑祭足帅师入防左氏曰:「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吕氏曰:「周,天子也;郑,诸侯也。左氏序平王、庄公之事,并称周郑,无尊卑之辨。不责郑之叛周,而责周之欺郑,左氏之罪大矣。然周亦不能无罪焉。郑伯为周卿士,君之于臣,贤则用,不贤则去,复何所隐哉?平王欲退郑伯而不敢退,欲进虢公而不敢进,固已失天子之体。甚至与郑交质,势均体敌,周与郑等诸侯耳。嵗推月移,岂知周之为君哉?一旦用兵而不忌,非诸侯之叛天子也,是诸侯之攻诸侯也。惟周以列国自处,故郑以列国待之,左氏亦以列国待之,无王之罪,左氏固不得辞。周亦分受其责,可也。」武氏子求赙于鲁春秋》曰:“武氏子来求赙。”传曰:“不言使【谷】王未葬也【左履祥谓:“平王于鲁,犹归惠公、仲子之赗;隐公于周,不赙天王之丧,于报施之礼,且犹不可,况君臣之际乎?”武氏子之求,在周为屑然,鲁之不臣甚矣】宋穆公卒,立宣公之子与夷【是为殇公】左氏曰:「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曰:『先君舍与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请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虽死,亦无悔焉。』对曰:「羣臣愿奉冯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徳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光昭先君之令徳,可不务乎?吾子其无废先君之功。」使公子冯出居于郑。宋穆公卒,殇公即位。○公羊氏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也。」齐侯郑伯盟于石门陈氏曰:「特相盟不书,必闗于天下之故而后书。齐郑合,天下始多故矣。天下之无王,郑为之也;天下之无伯,齐为之也。是故书齐郑盟于石门,以志诸侯之合;书齐郑盟于咸,以志诸侯之散。是《春秋》之始终也。」
译吕氏说:事物如果违背它的天性,最终一定会重新显露出自然本性,而人们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天理。如果只凭人的力量压制天性,等到人的力量用尽,没有不恢复原状的。子女对父母的亲爱,是天性。即使天下最严重的恶行损害这种天性,它也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庄公恼怒弟弟,又牵连到母亲,把她囚禁在城颍,断绝天理,居然安然不疑。看看他关于黄泉相见的誓言,终身都没有改变的道理了。可是没有过多久,他就突然后悔了,那么这种悔意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一时的愤怒,似乎可以压制天性;但愤怒稍稍减退,爱亲人的念头就油然而生,无法停止。考叔只不过是迎合了这种端绪,把它引发出来罢了。爱母亲的人,庄公和考叔本来是同一颗心。他吃肉而把肉留下,都是天理显现的表现,所以在座席之间,就扭转了滔天的恶行。这难道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吗?可惜考叔只得到了其中的本体,却没有得到正确的运用,于是曲折地替庄公设计,让他挖地见泉,在文饰过错、掩盖错误的做法上相见。庄公的天理刚刚显露,考叔却立即用人的欲望遮蔽它,怎能不令人叹息!所以,启发庄公天理的是考叔,遮蔽庄公天理的也是考叔。假如当时庄公有幸遇到孔子、孟子,扩充并弘扬他的天理,他哪里只会成为郑国的庄公呢?” 子王子说:郑伯心里虽然后悔,却害怕违背“直到黄泉也不相见”的誓言;考叔的用心虽然美好,却采用了挖地相见的迂曲办法。古人重视盟誓,流弊难道竟会达到这样悖谬而愚蠢的程度吗?” 郑国人进攻卫国。左氏说:郑国共叔段叛乱时,公孙滑逃奔卫国【公孙滑是叔段的儿子】。卫国人为公孙滑进攻郑国,夺取了廪延。郑国于是率领周王的军队和虢国的军队进攻卫国南部边境【隐公元年】。郑国人进攻卫国,是为了讨伐公孙滑引起的叛乱。五十一年,二月己巳日,发生日食。周王去世,孙林继承王位。胡氏说:《春秋》记载了十二位周王。桓王、襄王、匡王、简王、景王,既记载去世,又记载下葬,是因为周王室报丧通知到了鲁国,鲁国也前往参加丧礼。平王、惠王、定王、灵王,只记载去世而不记载下葬,是因为报丧虽然到了鲁国,鲁国却没有前往。庄王、僖王、顷王,去世和下葬都不记载,是因为周王室没有通知鲁国,鲁国也没有前往。诸侯为天王服斩衰之丧,按礼应当根据获悉消息的先后奔赴丧事。如今平王去世,周人前来报丧,而隐公不去,这是目无君主。他的罪应当诛杀;《春秋》不直接书写,却已经自然显现出来了。” 尹氏去世。《公羊氏》说:“尹氏是什么人?是天子的大夫。他为什么称氏?这是贬抑。为什么贬抑?因为他世代担任卿,这是不合礼的。外国的大夫去世通常不记载,这次为什么记载?因为天王去世,他是诸侯的主宰。” 【履祥按:尹氏去世,左氏写作“君氏”,说是声子,这是错误的。因为是国君的缘故才称“君氏”,并不对。古语中的“氏”,就像今天所说的“家”。“君”指国君;国君的母亲去世,却说“公家去世”,就非常不成话。所以应当采用《公羊传》和《谷梁传》的说法。不过,当时鲁国也有尹氏。隐公在郑国被俘后,被囚禁在尹氏那里;他用财物贿赂尹氏,并向尹氏所奉祀的钟巫祷告,后来便与尹氏一起回来,拥立钟巫为主。因此鲁国本来就有尹氏。《春秋》所记的尹氏究竟是周国的尹氏还是鲁国的尹氏,无法知道;只是不能把它解释为君氏】。郑国的祭足率领军队进入防地。左氏说:“郑武公、庄公担任平王的卿士,周王对虢国有二心,郑伯因此怨恨周王。周王说:‘没有这回事。’于是周王和郑国互相交换人质:王子狐到郑国做人质,郑国公子忽到周国做人质。周王去世后,周人准备把政权交给虢公。四月,郑国祭足率军夺取温地的麦子;秋季,又夺取成周的禾谷。周王室和郑国相互交恶。” 吕氏说:“周,是天子;郑国,是诸侯国。左氏叙述周平王、鲁庄公的事迹时,把周、郑并列称说,不辨尊卑。他不责备郑国背叛周王,反而责备周王欺骗郑国,左氏的罪过实在太大了。不过,周王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罪。郑伯担任周王的卿士,君主对于臣下,有才德就任用,没有才德就罢黜,还有什么需要隐讳的呢?平王想罢免郑伯却不敢罢免,想任用虢公却不敢任用,这本来就已经失去了天子的体统。甚至还同郑国互换人质,双方势力相等、体制相敌,周王与郑国也就只是同等的诸侯罢了。岁月推移,哪里还知道周王是君主呢?一旦用兵而不顾忌,这就不是诸侯背叛天子,而是诸侯攻打诸侯了。只是周王把自己置于列国之中,所以郑国便以对待列国的方式对待他,左氏也以对待列国的方式对待他。周王没有尽到君王之责的罪过,左氏本来就不能推辞不承担;周王也分担其中一部分责任,这是可以的。武氏子向鲁国索取赙金。《春秋》说:“武氏子来索取赙金。”《左传》说:“不说是奉使命来,因为周平王还没有下葬。”【谷梁氏说:“平王对于鲁国,尚且送还鲁惠公、仲子的赗;鲁隐公对于周王,不给天王的丧事送赙,在报答施予的礼节上尚且说不过去,更何况君臣之间呢?”武氏子前来索取赙金这件事,在周王一方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事,而鲁国不守臣礼就十分严重了。】宋穆公去世,拥立宋宣公的儿子与夷【这就是宋殇公】。左氏说:“宋穆公病重,召来大司马孔父,把殇公托付给他,说:‘先君舍弃与夷而拥立我,我不敢忘记。如果凭借您的力量,能够保全性命直到去世,先君若问起与夷,我将拿什么话来回答他?请您奉立他来主持国家社稷,我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孔父回答说:‘群臣愿意奉立公子冯。’穆公说:‘不可以。先君认为我贤能,让我主持国家社稷;如果我抛弃德行而不谦让,就是废弃先君的举措。难道不应该说自己能够发扬光大先君的美德吗?怎么可以不努力呢?您不要废弃先君的功业。’于是让公子冯出居郑国。宋穆公去世,殇公即位。” 《公羊氏传》说:“君子最重要的是居于正位。宋国的祸乱,是宋宣公造成的。” 齐侯与郑伯在石门结盟。陈氏说:“诸侯之间单独结盟,通常不记载;一定是关系到天下的大事,然后才记载。齐、郑联合,天下从此开始多事了。天下没有天子,是郑国造成的;天下没有霸主,是齐国造成的。因此,记载齐、郑在石门结盟,是为了记下诸侯的联合;记载齐、郑在咸结盟,是为了记下诸侯的离散。这就是《春秋》的始终。”
【履祥按:春秋之初,齐僖公小伯,郑内叛王而外挟之,以合诸侯,二国盖相为用也。齐自盟石门,成三国,防中丘,伐宋,又与郑入郕,入许,防鲁、陈、郑,以成宋乱,与衞胥命,与郑谋纪,与郑伐卫,盟向,又与之战,鲁与之盟,恶曹,与宋、衞、燕伐鲁。《国语》称为小伯。郑自平王之末,即以王师伐卫,讨公孙滑之乱。桓公立四年而始朝,六年以齐人朝王,七年以王命伐宋,以王命告诸侯,取三师入郕,讨违王命。九年成宋乱,皆与齐僖相出入。王夺其政,而繻葛之矢中天子之肩矣。故齐、郑之始盟,春秋忧之】壬戌,桓王元年,衞州吁弑其君桓公而自立,宋、陈、蔡、衞伐郑。左氏曰:「衞州吁弑桓公而立。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之。及衞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使告于宋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蔡从,则衞国之愿也。』宋人许之。于是陈、蔡方睦于衞,故宋公、陈侯、蔡人、衞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履祥按:春秋宋公、陈侯、蔡人、衞人伐郑。是役也,衞为之,而春秋以宋为首。宋穆公舍其子冯,使出居于郑,以立殇公。而殇公从衞伐郑,欲以除冯。故春秋诛心,以宋为首恶也。州吁弑君之贼,其于此役不足为诛矣】鲁翚帅师防宋陈蔡卫伐郑春秋》曰:「翚帅师防宋公、陈侯、蔡人、衞人伐郑。」○《左氏》曰:「诸侯复伐郑,宋公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请以师防之,公弗许,固请而行。故书曰:『翚帅师』,疾之也。诸侯之师败郑徒兵,取其禾而还。」【履祥按:鲁隐公唯不以君自处,故诸大夫专擅,非公命而为之者有矣。如费伯城郎,公子豫盟邾、郑作南门,皆诸臣专之。是以帅师虽大事,翚或固请而行,或不俟命而先行也。诸臣犹不可以,翚凶逆之性,则其欲除桓而卒弑隐,宜肆然不以为难也】衞人杀州吁于濮,衞人立晋【是为宣公】左氏曰:「州吁未能和其民,厚问定君于石子。石子曰:『王觐为可。』曰:『何以得觐?』曰:『陈君方有宠于王,陈衞方睦,若朝陈,使请,必可得也。』厚从州吁如陈。石碏使告于陈曰:「衞国▯小老父耄矣,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弑寡君,敢即图之。」陈人执之,而请涖于衞。衞人使右宰丑涖,杀州吁于濮。石碏使其宰獳羊肩涖,杀石厚于陈。卫人逆公子晋于邢,宣公即位。二年,晋曲沃以郑、邢之师攻晋侯于翼。王使尹氏、武氏助翼。翼侯奔随【随,晋地】【履祥按:晋文侯于平王有修扞之功,其后嗣为曲沃所弱,王室不能救,已非矣。桓王反使尹武氏助曲沃,于君臣恩义、邪正一切反之。东迁以来,诸侯放恣,而周之举措如此,何以服诸侯之心乎】曲沃叛王命,虢公伐曲沃,立翼侯子光于翼【是为哀公】邾人郑人伐宋宋人伐郑左氏曰:宋人取邾田,邾人告于郑曰:「请君释憾于宋,敝邑为道。」郑人以王师防之,伐宋,入其郛,以报东门之役【履祥按:郑以公孙滑之故,用师于宋;宋又以公子冯之故,用师于郑。宋已为州吁所诱,今郑又为邾人所嗾。宋志在于去冯,故为人所诱;邾心在于报怨,故嗾人。春秋前以宋主兵,此以邾主兵,皆诛心也。然其时郑伯犹未朝王也,而左氏谓以王师防之,或误也。郑以王师伐宋,则隐九年之事尔。左氏隐篇之多误,此亦一事也】甲子三年晋翼侯自随入于鄂左氏曰:「翼九宗五正,顷父之子嘉父逆晋侯于随,纳诸鄂,晋人谓之鄂侯【前年桓王立翼侯之子于翼,故不复入翼而居鄂】郑输平于鲁鲁侯齐侯盟于艾陈氏曰:「春秋之初,宋、鲁、衞、陈、蔡一党也。齐、郑一党也。于是郑始平鲁,郑方交恶于王,而亟平齐鲁,将以合诸侯焉尔。」宋人取长葛京师饥左氏曰:「京师来告饥,公为之请籴于宋、衞齐、郑,礼也。」郑伯入朝左氏曰:「郑伯如周,始朝桓王也。王不礼焉。周桓公言于王曰:『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善郑以劝来者,犹惧不蔇,况不礼焉?郑不来矣。』」【履祥按:周之东迁,晋、郑焉依,而王夺郑伯政,又尝助曲沃伐翼,此所以失诸侯也。郑伯不朝,固有罪,今其来朝,与其进可也。然郑伯实利政权,又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周桓公之説未尽当时之事情也】四年,王使凡伯聘于鲁,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左氏曰:「初,戎朝于周,发币于公卿,凡伯弗宾。」冬,王使凡伯来聘,还,戎伐之于楚丘以归。○胡氏曰:「楚丘,衞地。
译【履祥按:春秋初年,齐僖公是小霸;郑国对内背叛周王,对外挟制周王,以此联合诸侯,两国大概是彼此利用。齐国自从在石门结盟后,参与成三国之盟,防守中丘,攻打宋国,又和郑国一起攻入郕国、攻入许国,防备鲁、陈、郑三国,以此造成宋国的祸乱;又与卫国相互约定盟誓,与郑国谋划攻打纪国,与郑国攻打卫国,在向地结盟;又和郑国交战,鲁国与它结盟,厌恶曹国,又与宋、卫、燕攻打鲁国。《国语》称齐僖公为小霸。郑国从周平王末年起,就曾经用周王的军队攻打卫国,讨伐公孙滑引起的乱事。鲁桓公即位四年才开始朝见周王;六年,郑国带着齐国人朝见周王;七年,奉周王之命攻打宋国,又奉周王之命告谕诸侯,率领三军攻入郕国,讨伐违背周王命令的人。九年造成宋国的祸乱,这些事情都同齐僖公彼此相互配合。周王夺去了郑国的政权,而繻葛之战的箭已经射中了天子的肩膀。所以,齐、郑开始结盟,《春秋》便为此忧虑。】壬戌日,桓王元年,卫国的州吁杀死他的君主卫桓公而自立为君;宋、陈、蔡、卫四国攻打郑国。左氏说:“卫国的州吁杀死卫桓公而即位。宋殇公即位时,公子冯逃奔郑国。郑国人想接纳他。等到卫州吁即位,准备向郑国报复先君的仇怨,并向诸侯求取恩宠,以便安抚本国百姓。他派人告诉宋国说:‘君主如果攻打郑国来除掉您的祸害,您作为主帅,我国将出兵,并和陈、蔡两国跟随您,这就是卫国的愿望。’宋国人答应了他。当时陈、蔡两国正同卫国亲善,所以宋公、陈侯、蔡国人、卫国人攻打郑国,包围郑国东门五天后返回。” 【履祥按:《春秋》记载宋公、陈侯、蔡国人、卫国人攻打郑国。这次战事,是卫国发起的,但《春秋》却把宋国列在首位。宋穆公舍弃自己的儿子公子冯,让他出居郑国,因而拥立殇公;而殇公跟随卫国攻打郑国,是想除掉公子冯。所以《春秋》从内心动机上加以诛责,把宋国列为首要的恶首。州吁是弑君的贼人,在这次战事中已经不足以再加以诛责了。】鲁国的翚率领军队参与宋、陈、蔡、卫四国攻打郑国。《春秋》说:“翚率领军队参与宋公、陈侯、蔡国人、卫国人攻打郑国。” 《左氏》说:“诸侯再次攻打郑国,宋公派人来请求鲁国出兵,鲁隐公推辞了。羽父请求率领军队参与他们,隐公不答应;羽父坚持请求后便出兵了。因此《春秋》记载说‘翚率领军队’,是厌恶这件事。诸侯的军队击败了郑国的步兵,夺取郑国的禾谷后返回。” 【履祥按:鲁隐公只是没有把自己当作君主,所以各位大夫得以专擅行事;不奉国君命令而自行办理的事情,已经有过不少。例如费伯修筑郎城,公子豫与邾、郑结盟并修建南门,都是各位臣下擅自作主。因此,率领军队虽然是大事,翚有时坚持请求后就出兵,有时甚至不等候命令便先行出兵。各位臣下尚且如此,像翚这样凶暴悖逆的人,他想除掉桓公,最终又杀死隐公,自然更会肆意妄为而不以为难了。】卫国人把州吁杀死在濮地,卫国人拥立晋【这就是卫宣公】。左氏说:“州吁还没有能够使他的百姓和睦,石厚向石碏询问如何为州吁确立君位。石碏说:‘朝见周王是可行的办法。’石厚问:‘怎样才能得到朝见的机会?’石碏说:‘陈国国君正受到周王宠信,陈、卫两国又正亲善;如果你们朝见陈国,请陈君代为请求,一定可以得到机会。’石厚便跟随州吁前往陈国。石碏派人告诉陈国说:‘卫国弱小,我这个老头子又年老昏聩,已经没有能力做什么了。这两个人,实际上是杀害我君主的凶手,请允许立即设法处置他们。’陈国人把州吁、石厚抓起来,并请求派人到卫国来处理。卫国派右宰丑前往处理,在濮地杀死州吁。石碏派他的宰臣獳羊肩前往陈国处理,在陈国杀死石厚。卫国人到邢国迎接公子晋,卫宣公即位。”}], 二年,晋国曲沃以郑、邢两国的军队在翼地攻打晋侯。周王派尹氏、武氏援助翼地。翼侯逃奔随地【随,晋国的地方】。【履祥按:晋文侯对于平王有修治边防、捍卫王室的功劳,后来他的后代被曲沃削弱,周王室不能救援,已经是不对了。桓王反而派尹氏、武氏援助曲沃,这在君臣的恩义以及邪正的是非上完全颠倒了。东迁以来,诸侯放纵恣肆,而周王的举措又如此,凭什么使诸侯心悦诚服呢?】曲沃违抗王命,虢公攻打曲沃,把翼侯的儿子光立在翼地【这就是哀公】。邾人、郑人攻打宋国,宋人攻打郑国。左氏说:宋人夺取邾国的田地,邾人告诉郑国说:‘请君主替我们向宋国发泄怨恨,我国愿意为您引路。’郑人率领王师援助邾人,攻打宋国,攻入宋国的外城,以报复东门之战。【履祥按:郑国因为公孙滑的缘故对宋国用兵,宋国又因为公子冯的缘故对郑国用兵。宋国已经被州吁诱骗,如今郑国又被邾人唆使。宋国的意图在于除掉公子冯,所以被人诱骗;邾人的心意在于报仇,所以唆使别人出兵。《春秋》前面把宋国作为主兵者加以责备,这里把邾国作为主兵者,都是追究内心动机。不过,当时郑伯还没有朝见周王,而左氏说是率王师援助,或许有错误。郑国率王师攻打宋国,是隐公九年的事。左氏《隐公》篇中的错误很多,这也是其中一件。】甲子,三年,晋翼侯从随地进入鄂地。左氏说:“翼地的九宗、五正,顷父的儿子嘉父到随地迎接晋侯,把他接纳到鄂地,晋人称他为鄂侯【前年桓王把翼侯的儿子立在翼地,所以晋侯不再进入翼地,而居住在鄂地】。” 郑国把和鲁国讲和的意愿送达鲁国。鲁侯、齐侯在艾地结盟。陈氏说:“春秋初年,宋、鲁、卫、陈、蔡是一党,齐、郑是一党。这时郑国开始同鲁国讲和;郑国正与周王交恶,却急于同齐、鲁讲和,是想以此联合诸侯罢了。” 宋人夺取长葛。京师发生饥荒。左氏说:“京师来报告发生饥荒,鲁隐公因此向宋、卫、齐、郑请求购买粮食,这是合乎礼的。” 郑伯入朝。左氏说:“郑伯到周,开始朝见桓王。桓王没有以礼相待。周桓公对桓王说:‘我们周室向东迁徙,依靠晋、郑两国;善待郑国,以此劝勉后来的人,尚且还担心他们不能来,何况不以礼相待呢?郑国不会再来了。’” 【履祥按:周室东迁,依靠晋、郑两国,可是周王夺去郑伯的政权,又曾帮助曲沃攻打翼地,这就是周王失去诸侯的原因。郑伯不朝见周王,固然有罪;如今他来朝见,还是应该允许他进见的。不过,郑伯实际上是贪图政权,又有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的意图,周桓公的说法没有完全说中当时的实际情况。】四年,周王派凡伯出使鲁国,戎人在楚丘攻打凡伯,把他带走。左氏说:“起初,戎人到周朝见,向公卿赠送币帛,凡伯没有接待他们。冬季,周王派凡伯来鲁国聘问;凡伯返回时,戎人在楚丘攻打他,把他带走。” ○胡氏说:“楚丘,是卫国的地方。
《春秋》书于楚丘,罪衞不救王臣之患也。以归,罪凡伯失节,不能死于位也。周之秩官,敌国宾至,闗尹以告,候人为导,司徒具徒,司防诘奸,佃人积薪,火师监燎。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防。至于王吏,则皆官正涖事。今凡伯承王命,以为过宾于衞,而戎得伐之以归,是蔑先王之官,而无君父也。为狄所灭,则有由矣。」陈及郑平晋曲沃庄伯卒,子称嗣【是为武公】秦文公卒孙嗣【是为宁公】五年郑伯归祊田于鲁公羊氏曰:「郑汤沐之邑也。天子有事于泰山,诸侯皆从。泰山之下,诸侯皆有汤沐之邑焉。」○左氏曰:「郑伯请释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祊易许田。」蔡宣侯卒,子封人嗣【是为桓侯】王命虢公忌父为卿士【郑伯争政之由,桓王伐郑之故】宋公齐侯衞侯盟于瓦屋左氏曰:齐人卒平宋衞于郑,防于温,盟于瓦屋,以释东门之役。○谷梁氏曰:诸侯之参盟于是始。○陈氏曰:有参盟而后有主盟者矣。郑有志于叛王而合诸侯,于是输平于鲁,齐亦为艾之盟以平鲁,为瓦屋之盟以平宋衞,所谓成三国也。东诸侯之交盛矣。郑伯以齐人来朝六年王使南季聘于鲁胡氏曰:「隐公即位九年于此,而史防不书遣使如周,是未尝聘也;亦不书公如京师,是未尝朝也。贬爵削地可也,刑则不举。遣使聘焉,其斯以为不正乎?」《春秋》书「公如京师」者一,「朝于王所」者二,「卿大夫如京师」者五,举鲁一国,则天下诸侯怠慢不臣,可知矣。书「天王来聘」者七,「锡命」者三,「赗葬」者四,则问于他邦及齐、晋、秦、楚诸大国,又可知矣。王之不正如此,征伐安得不自诸侯出乎?诸侯之不臣如此,政事安得不自大夫出乎?君臣上下之分易矣,陪臣执国命,夷狄制诸夏矣。其原皆自天王失威福之柄也。《春秋》于此盖有不得已焉尔矣。郑伯为左卿士,以王命伐宋,以王命告于鲁。鲁侯、齐侯防于防。左氏曰:「宋公不王,郑伯为王左卿士,以王命讨之,伐宋。郑人以王命来告,伐宋公防齐侯于防,谋伐宋也【履祥按:自郑公孙滋奔宋,宋公子冯居郑,宋、郑交兵,非一日矣。郑伯自交恶以来,意本不王。四年强入朝,亦为王所不礼矣。然其意在于挟天子以令诸侯,故不礼而不退,虢公分政而不退,将以济其私也。于是以王命伐宋,又以王命防齐鲁之师以伐宋,而不以王讨之,甚矣郑伯之私也】秦自汧渭之间徙居平阳史记》曰:文公五十年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为宁公。宁公二年,徙居平阳,伐荡社。三年灭之【经世作徙居郿】七年,郑伯、齐侯、鲁侯防于中丘。鲁翚帅师,防齐、郑伐宋。鲁侯败宋师于菅,取郜,取防。左氏曰:「春,正月,公防齐侯、郑伯于中丘,盟于邓,为师期。夏,五月,羽父先防齐侯、郑伯伐宋。六月,公防齐侯、郑伯于老桃。公败宋师于菅。郑师入郜,归于我;郑师入防,归于我。」【履祥按:三国伐宋,取郜,取防,何以独归诸鲁?鲁之于郑,本仇也;于宋,本好也。鲁以行人失词而不救宋,郑于是始输平。今又防鲁以伐宋,故以二邑归鲁。盖欲坚其利郑而絶宋也。郑、鲁茍以王命伐宋,则削其地以为王土可也。郑安得以予鲁?鲁亦安得受之于郑?噫!诸侯之行其私,亦甚矣】宋人、衞人入郑。宋人、蔡人、衞人伐戴。郑伯伐,取之。左氏曰:「蔡人、衞人、郕人不防王命,郑师入郊,犹在郊。宋人、衞人入郑,蔡人从之,伐戴。郑伯围戴,克之,取三师焉。宋、衞既入郑,而以伐戴,召蔡人。蔡人怒,故不和而败。」齐人郑人入郕八年,郑伯鲁侯防于时来。齐侯、郑伯、鲁侯入许。左氏曰:「夏,公防郑伯于郲,谋伐许也。」秋,公防齐侯、郑伯伐许,傅于许瑕。叔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遂入许。许庄公奔衞。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恊,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寜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偪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噐用财贿,无寘于许。我死乃亟去之。」桓之十五年,许叔入于许。
译《春秋》记载事情发生在楚丘,是责备卫国不救援王臣所遭遇的祸患。“以归”,是责备凡伯失去节操,不能死守职守。周朝的官职制度规定,敌国的宾客到来时,关尹向上报告,候人为其引导,司徒准备役夫,司防官盘问奸人,佃人储备柴薪,火师监督火燎。贵国的宾客到来,则在原有等级上增加一等,并加强防备。至于周王的官吏到来,则由各部门长官都亲自处理事务。如今凡伯奉王命出使,把自己当作经过卫国的普通宾客,结果戎人竟能攻打他并把他带走,这是蔑视先王的官制,也是眼中没有君父。后来被狄人灭亡,是有原因的。” 陈国同郑国讲和。晋国曲沃庄伯去世,他的儿子称继位【这就是武公】。秦文公去世,孙子继位【这就是宁公】。五年,郑伯把祊田归还给鲁国。公羊氏说:“祊,是郑国的汤沐邑。天子在泰山举行祭祀时,诸侯都跟随前往;在泰山之下,诸侯都有供斋戒沐浴使用的汤沐邑。” ○左氏说:“郑伯请求不再祭祀泰山,而改为祭祀周公,用泰山的祊田交换鲁国的许田。” 蔡宣侯去世,他的儿子封人继位【这就是桓侯】。周王任命虢公忌父为卿士【这是郑伯争夺政权的原因,也是桓王攻打郑国的原因】。宋公、齐侯、卫侯在瓦屋结盟。左氏说:齐人终于使宋、卫同郑国讲和,在温地会见,在瓦屋结盟,以此消除东门之战的仇怨。○谷梁氏说:诸侯共同参加结盟,从这里开始。○陈氏说:有了三方共同结盟,之后才有主持盟约的人。郑国有意背叛周王、联合诸侯,于是把讲和的意愿送达鲁国;齐国也通过艾地之盟同鲁国讲和,通过瓦屋之盟同宋、卫讲和,这就是所谓促成三国联盟。东方诸侯之间的交往兴盛起来了。郑伯带着齐人来朝见周王。六年,周王派南季出使鲁国。胡氏说:“隐公即位到现在已经九年,但史官从未记载他派使者到周,也未曾记载鲁公到京师朝见,这说明他从未聘问,也从未朝见。贬低他的爵位、削减他的土地是可以的,至于刑罚却不施行。反而派使者去聘问,这难道是因为把不正当的行为当作正当吗?《春秋》记载‘公如京师’的有一处,记载‘朝于王所’的有两处,记载‘卿大夫如京师’的有五处;由鲁国一国推知天下诸侯怠慢君王、不守臣礼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记载‘天王来聘’的有七处,记载‘锡命’的有三处,记载‘赗葬’的有四处;由此可知,周王还要向别国以及齐、晋、秦、楚这些大国询问情况。周王不正当到了这种地步,征伐怎么能不从诸侯中发出呢?诸侯不守臣礼到了这种地步,政事怎么能不从大夫手中发出呢?君臣上下的名分改变了,陪臣掌握了国家的命令,夷狄控制了诸夏。这些事情的根源,都是天王失去了施恩和施威的权柄。《春秋》在这里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罢了。” 郑伯担任左卿士,奉王命攻打宋国,又奉王命把这件事告知鲁国。鲁侯、齐侯在防地会见。左氏说:“宋公不朝见周王,郑伯担任周王的左卿士,奉王命讨伐宋国,攻打宋国。郑人奉王命来告知鲁国,鲁侯在防地会见齐侯,谋划攻打宋国。【履祥按:自从郑国的公孙滋逃奔宋国,宋国的公子冯居住在郑国以来,宋、郑两国交战已经不是一天了。郑伯自从同宋国交恶以来,本来就没有朝见周王的意愿;四年时勉强入朝,又受到周王冷落。不过,他的意图在于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所以即使受到冷落也不退让,虢公分割他的政权也不退让,都是想借此实现自己的私利。于是他奉王命攻打宋国,又奉王命会合齐、鲁的军队攻打宋国,却不说是周王讨伐宋国,郑伯的私心实在太严重了。】秦国从汧水、渭水之间迁居平阳。《史记》说:文公在位五十年去世,葬在西山。竫公子即位,这就是宁公。宁公二年,迁居平阳,攻打荡社。三年,灭掉荡社【《经世》作“徙居郿”】。七年,郑伯、齐侯、鲁侯在中丘会见。鲁国的翚率军援助齐、郑攻打宋国。鲁侯在菅地打败宋军,夺取郜地,夺取防地。左氏说:“春季,正月,鲁隐公在中丘与齐侯、郑伯会合,在邓地结盟,约定出兵日期。夏季,五月,羽父先在防地与齐侯、郑伯会合,攻打宋国。六月,鲁隐公在老桃与齐侯、郑伯会合。鲁军在菅地打败宋军。郑军攻入郜地,把郜地归还给鲁国;郑军攻入防地,把防地归还给鲁国。” 【履祥按:齐、郑、鲁三国攻打宋国,夺取郜地和防地,为什么唯独把它们归还给鲁国?鲁国对于郑国,本来是仇敌;对于宋国,本来是友好关系。鲁国因为使者言辞失当而没有援救宋国,郑国于是开始向鲁国求和。现在郑国又与鲁国会合来攻打宋国,所以把两座城邑归还给鲁国。大概是想巩固鲁国亲近郑国、断绝与宋国关系的利益。如果郑、鲁两国是奉王命攻打宋国,那么削取宋地作为王室土地就可以了。郑国怎么能把土地送给鲁国?鲁国又怎么能从郑国接受它?唉!诸侯按照自己的私意行事,也太过分了。】宋人、卫人攻入郑国。宋人、蔡人、卫人攻打戴国。郑伯出兵攻打戴国,夺取了它。左氏说:“蔡人、卫人、郕人不奉行王命,郑军攻入郊地,仍然驻扎在郊地。宋人、卫人攻入郑国,蔡人跟随他们攻打戴国。郑伯包围戴国,攻克了它,俘获了三国军队。宋、卫两国既然已经攻入郑国,却又转而攻打戴国,并召来蔡人。蔡人因此愤怒,所以不与他们协同作战而失败。” 齐人和郑人攻入郕国。八年,郑伯与鲁侯在时来会合。齐侯、郑伯、鲁侯攻入许国。左氏说:“夏季,鲁隐公在郲地与郑伯会合,谋划攻打许国。秋季,鲁隐公在许地与齐侯、郑伯会合,军队驻扎在许瑕。叔盈手持蝥弧登上城墙,挥旗大喊:‘国君已经登城了!’郑军全部登城,于是攻入许国。许庄公逃奔卫国。齐侯把许国让给鲁公,鲁公说:‘您认为许国不奉职贡,所以我跟随您讨伐它。如今许国已经服罪了,即使您有命令,我也不敢参与此事。’于是把许国交给郑人。郑伯让许国大夫百里奉送许叔,让他居住在许国东部,说:‘上天降祸于许国,实在是鬼神对许君不满意,而借我的手来实现。寡人只有一两个父兄尚且不能供养周全,哪里敢把许国当作自己的功劳呢?寡人有弟弟,却不能与他和睦,使他只能到四方去谋生糊口,何况还能长久占有许国吗?您还是奉送许叔,来安抚柔和这里的百姓吧。我将派公孙获来辅佐您。假如寡人能够寿终归地,上天或许会按照礼制悔改对许国的祸患,但愿许公重新奉守他的社稷;只是如果我郑国有所请求,希望您像旧日姻亲那样,能够降低身份来听从我们。不要让其他族类滋长势力,实际逼迫居住在这里,来同我郑国争夺这片土地。那样您的子孙恐怕连自保都来不及,何况还能祭祀许国吗?寡人让您居住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许国,也是姑且用来巩固我国边境。’于是又让公孙获居住在许国西部,说:‘凡是您的器用财物,都不要放在许国。我死后,您就赶快把它们搬走。’桓公十五年,许叔进入许国。”},{
【履祥按:齐侯以许让鲁,而隐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则入许者,齐之志也。郑伯先登,遂入许,则入许者,郑之功也。让鲁而鲁不敢受,固也。与郑以醻其功,宜矣。而郑亦不有焉,何也?郑以齐鲁之师伐宋,故齐亦以鲁、郑伐许。齐之志,鲁与有力,而郑自有之,终必以此致隙,安保齐之不终于争?故曰:“况敢以许自为功。”又曰:“其能久有许乎?”然则何不以归之齐?归齐则恐其终逼己也。故曰:“无滋他族,实偪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传者谓其度徳量力,无累后人。或者谓得而弗有,此岂其本心哉?内防其患,而外利其名尔】王取邬、刘、蒍、邘之田于郑,与郑人温、原、絺、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懐之田。左氏曰:「君子是以知桓王之失郑也,恕而行之,徳之则也,礼之经也。已弗能有,而以与人,人之不至,不亦宜乎【履祥按:郑之伐宋,取三师,又入郕,为王命讨也。至是论功加邑可也,而取其四邑之田与之,以不能有之土,何哉?此可见郑假王命以报怨,非王意也。桓王知其久假多俘,是以有四邑之取;知其长于用兵,是以授之专据之邑。桓王处此,可谓以诈御诈者矣】鲁公子轨弑其君隐公而自立【是为桓公】左氏曰: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太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莬裘,吾将老焉。羽父惧,反谮公于桓公,而请弑之。公之为公子也,与郑人战于狐壤,止焉。郑人囚诸尹氏,赂尹氏而祷于其主钟巫,遂与尹氏归而立其主。十一月,公祭钟巫,齐于社圃,馆于寪氏。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立桓公而讨寪氏,有死者。○公羊氏曰:何以不书葬?隐之也。何隐尔?弑也。弑则何以不书葬?《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葬,以为无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弑,臣不讨贼,非臣也;子不复雠,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葬,以为不系乎臣子也。公薨,何以不地?不忍言也。隐何以无正月?隐将让乎桓,故不有其正月也。九年【鲁桓公元】鲁侯郑伯防于垂,卒易祊田,盟于越。左氏曰:「公即位,修好于郑。郑人请复祀,周公卒易祊田,公许之。郑伯以璧假许田为周公祊故也。公及郑伯盟于越,结祊成也。盟曰:『渝盟无享国』。」【履祥按:郑以祊田易许田,其请久矣。故尝先归祊,隐公受之,已入祊矣。而许田则未与也。隐公岂以朝宿之邑重于予郑耶?或者广狭肥硗之非钧也。桓弑隐而立,立即修好于郑,而郑要之以许为垂之防,且加璧焉。于是卒与许田矣。盖郑以贪易许,而桓以馁赂郑也】燕穆侯卒子嗣【是为宣侯】十年,宋督弑其君殇公,及其大夫孔父,立公子冯【是为庄公】左氏曰:宋穆公卒,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已杀孔父而弑殇公,召庄公于郑而立之,以亲郑。以郜大鼎赂鲁,齐、陈、郑皆有赂,故遂相宋公。鲁取郜大鼎于宋,纳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徳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徳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太羮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徳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徳立违,而寘其赂噐于太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徳,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噐于太庙,其若之何?」公不聴。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徳。」○公羊氏曰:督将弑殇公,孔父生而存,则殇公不可得而弑也,故于是先攻孔父之家。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履祥按: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大抵皆与郑战耳。其独与郑为仇者,以冯之在郑也。宋宣公舍与夷而立穆公,穆公又舍冯而立与夷,意非不善也。为殇公者,迹穆公之辙,虽复以国与冯可也,而亟寻师于郑,唯恐冯之尚存,卒以此毙其民,而华督得借是弑之。殇公盖有以自取矣。孔父无死节之义,其不免于失谏之讥乎?但左氏书孔父见杀之由,起于内,故非矣。当从二传为正】鲁侯、齐侯、陈侯、郑伯防于稷,以成宋乱。蔡侯郑伯防于邓左氏曰:始惧楚也。○公羊氏曰:邓与防尔。○胡氏曰:楚自西周已为中国之患,宣王盖尝命将南征矣。
译【履祥按:齐侯把许国让给鲁国,而隐公说:“您认为许国不恭顺,所以跟随您去讨伐它。”那么,进入许国是齐国的意图;郑伯先登城,随后进入许国,那么,进入许国又是郑国的功劳。齐侯把许国让给鲁国,而鲁国不敢接受,本来是理所当然的。把许国给郑国,以酬报郑国的功劳,也是适宜的。可是郑国也不肯占有它,这是为什么呢?郑国凭借齐、鲁两国的军队讨伐宋国,所以齐国也凭借鲁、郑两国的军队讨伐许国。齐国的意图中,鲁国也出力了;而郑国却把功劳归于自己,最终一定会因此造成嫌隙,怎么能保证齐国不会最终争夺许国呢?所以郑国说:“何况哪里敢把许国作为自己的功劳呢?”又说:“它能够长久占有许国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许国归还给齐国呢?归还给齐国,就担心齐国最终会逼迫自己。所以郑国说:“不要助长其他族姓,实际上让他们逼近并占据这里,来同我的郑国争夺这片土地。”传《左传》的人认为,这是衡量德行、估量力量,不给后人留下祸患。有人认为这是得到土地却不占有它,难道这真是郑国的本心吗?不过是对内防备祸患,对外取得美名罢了。周王从郑国取得邬、刘、蒍、邘的田地,又把温、原、絺、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懐的田地给了郑国人。左氏说:“君子因此知道桓王失去了郑国。宽恕别人并实行它,是德行的准则,是礼的常道。自己不能占有,却把它给别人,别人不能归附,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履祥按:郑国讨伐宋国,夺取三军,又攻入郕国,都是奉王命讨伐的。到此论功加封土地,是可以的;可是却把四邑的田地取出来给郑国,给它不能占有的土地,这是为什么呢?由此可以看出,郑国是假借王命来报仇,并不是桓王的本意。桓王知道郑国长期借用王命而俘获很多,所以取出四邑的土地给它;又知道郑国善于用兵,所以把可以专据的城邑授给它。桓王处置这件事,可以说是用欺诈来驾驭欺诈了。】鲁国公子轨杀死他的国君隐公,自己即位【这就是桓公】。左氏说:羽父请求杀死桓公,打算借此求得太宰之职。隐公说:“正是因为他年少,所以才这样;我将要把太宰之职授给他。”于是命人营建莬裘,说:“我将在那里养老。”羽父害怕了,反过来在桓公面前诬陷隐公,又请求杀死隐公。桓公还是公子时,曾与郑人在狐壤交战,被郑人俘获。郑人把他囚禁在尹氏那里,他向尹氏行贿,并向尹氏所奉祀的钟巫祈祷,于是同尹氏一起回来,立钟巫为主。十一月,隐公祭祀钟巫,在社圃斋戒,住在寪氏家中。羽父派刺客在寪氏家中杀死隐公,拥立桓公,并讨伐寪氏,寪氏有人因此被杀。○公羊氏说:为什么不记载隐公下葬?这是为了隐讳隐公被杀。为什么要隐讳呢?因为他是被杀的。既然是被杀,为什么不记载下葬?《春秋》中,国君被杀而凶手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下葬,以此表示没有臣子。子沈子说:国君被杀,臣子不讨伐凶手,就不是臣子;儿子不为父亲报仇,就不是儿子。下葬,是活着的人所办理的事情。《春秋》中,国君被杀而凶手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下葬,以此表示这件事不关涉臣子。隐公去世,为什么不记载地点?是不忍心说出那个地点。隐公为什么没有记载正月?因为隐公将要把国君之位让给桓公,所以不把正月作为自己的正月。九年【鲁桓公元年】,鲁侯与郑伯在垂地会见,最终交换祊田,在越地结盟。左氏说:“桓公即位后,同郑国修好。郑国人请求恢复对周公的祭祀,周公最终交换祊田,桓公答应了。郑伯拿玉璧作为抵押来请求许田,是因为许田原来是周公的祊地。桓公和郑伯在越地结盟,是为了确定交换祊田的事情。盟誓说:‘改变盟约的人不得享有国土。’” 【履祥按:郑国用祊田交换许田,请求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所以郑国曾先把祊田归还给鲁国,隐公接受了它,祊田已经进入鲁国了;可是许田还没有给郑国。难道隐公认为作为朝见周王时住宿之地的许田,比把它给郑国更重要吗?或者是因为两地的大小、肥瘠并不相等。桓公杀死隐公而即位,立即同郑国修好;郑国便以许田为条件,要桓公在垂地会见,并且还增加了玉璧。于是桓公最终把许田给了郑国。大概是郑国贪图许田而交换,桓公则用财物贿赂郑国以求自安。】燕穆侯去世,他的儿子继位【这就是宣侯】。十年,宋国的华督杀死他的国君殇公以及大夫孔父,拥立公子冯【这就是庄公】。左氏说:宋穆公去世,召来大司马孔父,把殇公托付给他。宋殇公即位,十年之内交战十一场,百姓不能忍受这种命令。孔父嘉任司马,华督任太宰,所以华督趁百姓不能忍受政令,先公开宣称:“这是司马造成的。”华督杀死孔父嘉,又杀死殇公,从郑国召回庄公并拥立他,以此亲近郑国。华督用郜国的大鼎贿赂鲁国,齐、陈、郑三国也都得到贿赂,于是华督便做了宋公的宰相。鲁国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放入太庙。臧哀伯劝谏说:“做君主的人,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以此临照百官;即使这样还担心有所失误,所以彰明美德来给子孙看。因此,清庙用茅草盖屋,大路车用蒲席作车席,太羹不调和五味,黍稷之食不精凿加工,都是为了彰明节俭。衮服、冕冠、黻、珽,衣带、下裳、蔽膝、鞋,衡、紞、纮、綖,都是为了彰明礼制的尺度。藻率、鞞、鞛,鞶、厉、游、缨,都是为了彰明礼制的等级数量。衣服上的火、龙、黼、黻,是为了彰明文饰。五色和各种象征,是为了彰明器物的类别。锡、鸾、和、铃,是为了彰明声音。日、月、星三辰绘在旌旗上,是为了彰明光明。德行节俭而有法度,礼仪升降有等级,文物用来记载它,声名用来彰显它,以此临照百官,百官于是戒惧,不敢改变法纪。如今却毁灭德行、树立邪恶,把贿赂来的器物放在太庙,公开给百官看,百官都仿效它,那还要责罚谁呢?” 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官吏邪曲。官吏失去德行,是因为宠幸和贿赂公开盛行。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明这种风气的呢?武王战胜商朝,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尚且有人非难这件事,何况要把彰明违乱的贿赂器物放在太庙,那将怎么办呢?”桓公不听。周内史听到这件事,说:“臧孙达大概会在鲁国有后代吧?君主违背正道,他仍不忘用德义劝谏。” ○公羊氏说:华督将要杀死殇公,如果孔父活着并守在那里,殇公就不可能被杀,所以华督在这时先攻打孔父的家。孔父神色严正地站在朝廷上,那么没有人敢越过他去向国君发难;孔父可以说是把义表现于神色之中了。【履祥按:宋殇公即位十年,交战十一场,大概都是同郑国交战。他唯独同郑国结仇,是因为公子冯在郑国。宋宣公舍弃与夷而立穆公,穆公又舍弃公子冯而立与夷,用意并不是不好。殇公如果按照穆公的先例办事,即使重新把国君之位交给公子冯也可以;可是他急忙不断向郑国用兵,只怕公子冯还活着,最终因此使百姓遭受祸患,而华督又得以借此杀死他。殇公大概是自取灭亡。孔父没有为君主死节的义举,难道免不了受到未能进谏的讥讽吗?只是《左传》记载孔父被杀的原因,是从宫廷内部说起的,因此不对;应当以《公羊传》和《谷梁传》的说法为正。】鲁侯、齐侯、陈侯、郑伯在稷地会见,以此平定宋国的内乱。蔡侯与郑伯在邓地会见。左氏说:这是开始害怕楚国了。○公羊氏说:邓国与他们会见罢了。○胡氏说:楚国从西周以来就已经成为中原诸国的祸患,周宣王大概曾经命令将领南征过。
及周东迁,僣号称王,凭陵江汉,此三国者地与之邻,是以惧也。其后卒灭邓,虏蔡侯,而郑以王室懿亲为之服役,终春秋之世,圣人盖伤之也。夫天下莫大于理,莫强于信义,荆楚虽大,何惧焉?不知本,此事丑徳齐莫能相尚,则以地之大小,力之强弱分胜负矣。十有一年春,晋曲沃败晋师于汾隰,获晋哀侯,栾成死之。晋人立哀侯子为小子侯。左氏曰:曲沃武公伐翼,次于陉庭,韩万御戎,梁▯为右,逐翼侯于汾隰,骖絓而止,夜获之,及栾共叔。○国语曰:武公伐翼,杀哀侯,止栾共子,曰:「茍无死,吾以子见天子,令子为上卿,制晋国之政。」辞曰:「成闻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一事之,唯其所在,则致死焉。报生以死,报赐以力,人之道也。臣敢以私利废人之道,君何以训矣?且君知成之从也,未知其待于曲沃也。从君而贰,君焉用之?」遂鬭而死。○史记曰:陉庭与曲沃武公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鲁侯迎妇于齐春秋》曰:“公子翚如齐逆女。齐侯送姜氏于讙。公防齐侯于讙。夫人姜氏至自齐。”○《左氏》曰:“公防齐侯于嬴,成昬于齐也。公子翚如齐逆女,修先君之好,故曰公子。齐侯送姜氏,非礼也。凡公女嫁于敌国,姊妹则上卿送之,以礼于先君。公子则下卿送之,于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于天子则诸卿皆行,公不自送。于小国则上大夫送之。”【履祥按:鲁桓与翚弑隐而为君,相归许于郑,防齐、郑、陈以成宋乱,成昬于齐桓,亲防而翚为之逆。桓又亲为防以受之。君相之间,所以求宠于诸侯,求援于大国者,为谋亦至,为礼亦恭矣。而桓之所以自陨者,卒以姜氏人力,不可以胜天,如此夫】十有二年,王使宰渠伯纠聘于鲁。王师秦师围魏执芮伯左氏曰:「芮伯万之母芮姜,恶芮伯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出居于魏。秦师侵芮,败焉,小之也。王师、秦师围魏,执芮伯以归。」十八年,秦人纳芮伯万于芮。晋曲沃称弑哀侯于曲沃史记》曰:「小子侯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贾逵曰:「韩万,桓叔之子,庄伯之弟】十有三年,陈桓公卒。文公子他杀世子免,而自立。
齐侯郑伯如纪左氏曰:「齐侯、郑伯朝于纪,欲以袭之。
译等到周王室东迁以后,楚国僭越名号而称王,凭借武力欺凌江、汉地区;这三个国家的土地同楚国相邻,所以感到害怕。后来楚国终于灭掉邓国,俘虏蔡侯,而郑国又因为同王室有亲属关系,替楚国服役;贯穿整个春秋时期,圣人对此大概是感到悲伤的。天下没有比道理更大的力量,也没有比信义更强的力量;荆楚即使强大,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不知道从根本上立足,反而在丑恶的德行上彼此相同、谁也不能超过谁,于是就只按照土地大小、力量强弱来分判胜负了。十有一年春,晋国曲沃击败晋国军队于汾隰,俘获晋哀侯,栾成战死。晋国人拥立哀侯的儿子为小子侯。左氏说:曲沃武公讨伐翼国,驻军在陉庭,韩万驾驭战车,梁弘居右,追赶翼侯到汾隰;车上的骖马被绊住而停下,曲沃军队在夜间俘获了翼侯,同时俘获栾共叔。○《国语》说:武公讨伐翼国,杀死哀侯,扣留栾共子,对他说:“如果你不死,我就带你去见天子,让天子任命你为上卿,使你掌管晋国的政事。” 栾成辞谢说:“我听说,百姓由三种人养育,侍奉他们应当一心一意:父亲生养自己,老师教导自己,君主供给自己衣食。没有父亲就不能出生,没有供养就不能成长,没有教导就不会明理。生养自己是同族之恩,所以要专一地侍奉;只要他们所在的地方需要我,我就要在那里献出生命。用死报答生养之恩,用力量报答恩赐,这是人的道义。我怎敢因为个人利益而废弃人的道义,您又凭什么教训人呢?况且您只知道我跟随您,却不知道我在曲沃的处境。跟随您而又怀有二心,您任用我有什么用呢?”于是同武公交战而死。○《史记》说:陉庭同曲沃武公在汾水旁讨伐晋国,俘虏哀侯,晋国人于是拥立哀侯的儿子小子为国君,这就是小子侯。七月壬辰朔,发生日食,而且是全食。鲁侯到齐国迎娶妇人。《春秋》说:“公子翚到齐国迎娶女子。齐侯把姜氏送到讙地。鲁桓公在讙地迎接齐侯。夫人姜氏从齐国回来。” 《左氏传》说:“鲁桓公在嬴地迎接齐侯,这是在齐国成婚。” 公子翚到齐国迎娶女子,是为了修复先君的友好关系,所以称为“公子”。齐侯送姜氏,是不合礼的。凡是国君的女儿嫁到与本国地位相当的国家,若是姊妹,就由上卿送行,这是按照对待先君的礼节。若是公子,就由下卿送行;嫁到大国,即使是公子,也由上卿送行。嫁到天子之国,就由各位卿一同前往,但国君不亲自送行。嫁到小国,则由上大夫送行。” 【履祥按:鲁桓公和翚杀害隐公而拥立桓公,二人又共同把许国归还给郑国,并联合齐、郑、陈三国来促成宋国的祸乱;桓公在齐国成婚,亲自迎接姜氏,而让翚替他迎亲。桓公又亲自前往迎接姜氏。君主和宰相之间,为了向诸侯求宠、向大国求援,谋划可谓周密,礼数也可谓恭敬了。然而桓公之所以最终自取灭亡,终究是因为姜氏所凭借的人力,不能胜过上天,正是如此啊!】十二年,周王派宰渠伯纠到鲁国聘问。周王的军队和秦国的军队包围魏国,俘获了芮伯。《左氏传》说:“芮伯万的母亲芮姜,厌恶芮伯宠幸的人太多,因此把他赶走,使他出居魏国。秦军侵犯芮国,被芮国打败,是因为秦国轻视芮国。周王的军队和秦军包围魏国,俘获芮伯后带回去。”十八年,秦国人把芮伯万送回芮国。《春秋》记载晋国曲沃人在曲沃弑杀了哀侯。《史记》说:“小子侯元年,曲沃武公派韩万杀死被俘的晋哀侯。”【贾逵说:“韩万是桓叔的儿子、庄伯的弟弟。”】十三年,陈桓公去世。文公的儿子他杀死世子免,自立为君。齐侯和郑伯到纪国去。《左氏传》说:“齐侯、郑伯到纪国朝见,想乘机袭击纪国。”
纪人知之。」王使仍叔之子聘于鲁【履祥按:周衰簒弑之臣,必假天子之命以自立,天子从而命之,此已周之失道矣。鲁桓之防也,王室常赗其母矣。至是弑立,求宠于诸侯,未尝有王觐之请也,而居有之,其无王益甚矣。周何求于鲁?非惟不讨其罪,不责其朝聘也,而反聘之于列国,犹报聘也。而朞年之内,未闻鲁有一大夫如京师者,而周又聘之。桓王拳拳于鲁如此,岂礼其能弑立耶?王聘之不足重,如此礼乐不出于天子,而政令不行于天下,亦王室自取焉尔】王伐郑,蔡人、衞人、陈人从王伐郑。左氏曰: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将右军,蔡人、衞人属焉。周公黒肩将左军,陈人属焉。郑子元请为左拒,以当蔡人、衞人;为右拒,以当陈人。曰:「陈乱,民莫有闘心。若先犯之,必奔。王卒顾之,必乱。蔡衞不枝,固将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从之。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承弥缝。战于繻葛,令二拒曰:「旝动而鼓。」蔡衞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祝聃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茍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夜,郑伯使祭足劳王,且问左右。○胡氏曰:鲁桓弑君而自立,宋督弑君而得政,则遣使聘焉,而莫之讨。郑伯不朝,贬其爵可也,而自将以攻之。移此师以加宋、鲁,谁曰非天讨乎?《春秋》不书「天王」,端其本也。三国以兵防伐,则言「从王」,以着君臣之义也。战于繻葛而不言「战」,王卒大败而不书「败」,又以存天下之防也。○陈氏曰:《春秋》不始于平王,始于桓王也。东周之不竞,郑庄公为之也。庄公相平王,王贰于虢,至于交恶。平王崩四年而郑始朝。于是郑、虢相桓为左右,以王命讨宋不庭,而合齐鲁之师于中丘,入郕,又入许。鲁翚之相桓,宋督之相庄,郑有力焉。王夺其政而遂不朝,王固有以失郑矣。自将以讨郑,讨郑而克,是仲康之师也。《春秋》可以无作而战焉。王卒大败,故曰:「伐郑不服,而后王命不行于天下。」十有四年,楚子熊通侵随,俾请爵于王,王不许。左氏曰:楚子侵随,使防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鬬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恊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鬬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史记曰: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固请尊楚,王室不聴。【履祥按:史记所载,当是防章求成之辞尔。春秋之世,冯陵诸夏,惟楚为甚。然观熊通、防章所言,则诸夏固有以自取也】
译纪国人得知了这件事。” 周王派仍叔的儿子到鲁国聘问。【履祥按:周王室衰弱以后,那些篡位弑君的臣子,必定假借天子的命令来使自己取得君位,而天子又顺从他们、下令承认他们,这已经是周王失去正道了。鲁桓公迎娶姜氏时,王室还曾经给他的母亲送过赗礼。到了这一次,鲁国弑君而自立,向诸侯求宠,却从未请求朝见周王;周王反而居然承认了他,这就更加没有王法了。周王对鲁国究竟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不但不讨伐鲁国的罪,也不责备鲁国不来朝聘,反而向列国派使者聘问鲁国,仿佛是在回报鲁国的聘问一样。而且在这一年之内,没有听说鲁国有一个大夫到周王都去,周王却又派使者到鲁国聘问。桓王对鲁国如此殷勤,难道是因为鲁国弑君自立合乎礼法吗?周王派使者聘问鲁国,已经不足以显示尊贵了。礼乐不能出自天子,政令不能施行于天下,也都是王室自己造成的啊!】周王讨伐郑国,蔡国人、卫国人、陈国人跟随周王讨伐郑国。《左氏传》说:周王夺去了郑伯的政权,郑伯不再朝见周王。周王率诸侯讨伐郑国,郑伯出兵抵抗。周王统率中军,虢公林父统率右军,蔡国军队和卫国军队隶属右军;周公黑肩统率左军,陈国军队隶属左军。郑国的子元请求部署左翼拒敌部队,以抵挡蔡军、卫军;部署右翼拒敌部队,以抵挡陈军。他说:“陈国发生了内乱,百姓没有斗志。如果先攻击他们,他们一定会逃跑。周王的军队一回头顾及他们,军阵一定会混乱。蔡军、卫军得不到支援,也必定先逃跑。随后他们聚集到周王的军队中,就可以成就战事。”郑伯听从了他的建议。曼伯统率右翼拒敌部队,祭仲足统率左翼拒敌部队。原繁、高渠弥率领中军护卫郑伯,摆成鱼丽阵,先排列偏军,后排列伍卒,由后面的伍卒承接前面的空隙。郑军在繻葛交战时,命令两支拒敌部队说:“旝旗一动就击鼓。”蔡军、卫军的军阵都逃跑了,周王的军队也乱了。郑军合兵进攻,周王的军队大败。祝聃射中周王的肩膀,但周王仍能指挥军队。祝聃请求追击,郑伯说:“君子不愿过分凌辱别人,何况怎敢冒犯天子呢?只要能够自救,使国家不至于灭亡,就已经很不错了。”夜里,郑伯派祭足慰劳周王,并询问周王左右近臣的情况。胡氏说:鲁桓公弑杀国君而自立,宋督弑杀国君而取得政权,周王却派使者前去聘问他们,没有人讨伐他们。郑伯不来朝见,贬低他的爵位是可以的;周王却亲自率军攻打郑国。如果把这支军队转去攻打宋国、鲁国,谁能说不是上天的讨伐呢?《春秋》不写“天王”,是为了端正根本。三国出兵跟随周王讨伐郑国,所以说“从王”,以彰明君臣之间的道义。在繻葛交战却不写“战”,周王的军队大败却不写“败”,又是为了保存天下的纲纪。陈氏说:《春秋》不从周平王开始,而从周桓王开始。东周不能振作,是郑庄公造成的。庄公辅佐平王,平王却对虢国另有偏重,终于彼此交恶。平王去世四年后,郑国才来朝见。于是郑国和虢国分别辅佐桓王,作为左右,奉王命讨伐不来朝贡的宋国,并在中丘会合齐、鲁两国的军队,攻入郕国,又攻入许国。鲁国的翚辅佐桓公,宋国的宋督辅佐庄公,其中都有郑国出力。周王夺去郑伯的政权,郑伯于是就不再朝见,周王本来确实有导致郑国离心的原因。周王亲自率军讨伐郑国;如果讨伐郑国并取得胜利,那就是仲康讨伐有扈氏那样的战争了。《春秋》本来可以不记载这次交战。周王的军队大败,所以说:“讨伐不服从的郑国,后来王命便不能在天下施行了。”十四年,楚子熊通侵犯随国,让人向周王请求爵位,周王不答应。《左传》说:楚子进攻随国,派防章去求和,在瑕驻军等待随国答复。随人派少师主持议和。鬬伯比对楚子说:“我在汉水以东一直不能实现志向,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扩充三军,装备铠甲兵器,用武力压迫他们,他们就害怕而联合起来谋算对付我,所以很难离间他们。汉水以东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一旦张扬势力,必然会抛弃小国;小国离心,正是楚国的利益。”少师骄傲自大,请求故意显示弱军来助长随国的骄气。熊率且比说:“有季梁在,这样做有什么用?”鬬伯比说:“这是为了以后谋划。”少师取得随君信任,楚王故意毁坏军容,接纳少师。少师回去后,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将要答应,季梁劝阻说:“上天正把楚国交给我们,楚军故意示弱,是在诱骗我们。君王为什么这样急迫?我听说,小国能够抵抗大国,是因为小国有道而大国淫乱。所谓有道,就是对百姓忠诚,对神明诚信。君上考虑使百姓获利,就是忠;祝官、史官祭祀时端正言辞,就是信。如今百姓饥饿而君上却放纵欲望,祝史又用虚妄的言辞夸大祭祀,我不知道这样怎么能行。”随公说:“我们的祭牲肥壮,黍稷等祭品也丰盛齐备,哪里会不诚信呢?”季梁回答说:“百姓,是神明的主宰。因此圣王先使百姓安定,然后才尽力事奉神明;所以致力于春、夏、秋三时的农事,修明五种教化,亲爱九族,以此来完成祭祀。” 这样,百姓和睦,神明就降下福祉,所以一有行动便能成功。如今百姓各怀心思,鬼神又缺少可以依靠的主人,君上即使独自祭品丰盛,又能得到什么福呢?君上姑且整顿政事,亲近兄弟之国,也许可以免除灾难。”随侯害怕了,于是修明政事,楚国不敢再进攻。○《史记》说:楚国进攻随国,随国说:“我们没有罪。” 楚国说:“我是蛮夷之国。如今诸侯都互相背叛、互相侵伐,有的还互相杀戮;我有破旧的铠甲,想借此观察中原的政事,请王室尊崇我的名号。”随人替楚国坚决请求提高爵号,王室没有听从。【履祥按:〈史记〉所记,应当是防章求和时说的话罢了。春秋时代,凌辱中原诸夏的国家,楚国最为严重。但看熊通、防章所说,诸夏本来也有自取其祸的地方。】
纪侯如鲁左氏曰谘谋齐难也北戎伐齐左氏曰:「北戎伐齐,齐侯使乞师于郑。郑大子忽帅师救齐,大败戎师,获其二帅,大良、少良,甲首三百,以献于齐。于是诸侯之大夫戍齐,齐人馈之饩,使鲁为其班后郑。郑忽以其有功也,怒,故有郎之师。公之未昬于齐也,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大子忽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及其败戎师也,齐侯又请妻之,固辞。人问其故,大子曰:「无事于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昬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履祥按:北戎伐齐,齐至,乞师于郑,求戍于诸侯,则戎患亦炽矣。向非他日桓公之霸,则燕、齐皆为戎矣。初,齐侯欲以文姜妻忽,而忽辞。文姜之淫,不待他日,忽之不取,必知其故矣。至是有功,又欲以他女妻之,而忽又辞,则亦失计矣。虽其辞正,然鲁以周班,后郑忽乃恃功而轻周班焉,则其识量可知也。其不终也,宜哉】蔡人杀陈佗而立免之弟跃【是为厉公】左氏曰:「陈厉公,蔡出也,故蔡人杀五父而立之。」十有五年,谷伯绥、邓侯吾离至鲁。春秋》曰:“谷伯绥来朝,邓侯吾离来朝。”《左传》曰:“何以名?失国也。”【履祥按:是时楚方强大,吞噬汉阳诸国,邓不再朞,而大败于楚。此邓国之君,必为楚所逼,去其国而来者,故《春秋》名之。不然,岂其近患之不恤,而逺朝于鲁也哉?《春秋》之初,鲁未见弱于齐,固为强国。纪有齐难,谷邓有楚难,皆趋之,而不知桓之不足与有为也,失其所主,惜哉!然鲁自桓公昬于齐,为其所杀;庄公昬于齐,为其所制;而鲁世遂弱,至于宣公,益不足道矣】郑人、齐人、衞人伐盟向。王迁盟向之民于郏。左氏曰:「盟向求成于郑,既而背之。郑人、齐人、衞人伐盟向。王迁盟向之民于郏。」【履祥按:盟、向、阳、樊皆天子畿内诸侯禄而不嗣者,周衰皆据为世嗣,王不能有。然桓王以盟、向与郑,襄王以阳樊与晋,其民皆愿归王,而不愿为郑、晋也。此则王迁之,彼则晋出之。以是见周家忠厚于民,而诸侯之不恤其民也,惜也。周衰不足以芘之,此诚生灵之不幸矣】晋曲沃称诱弑其君小子侯左氏曰:「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明年春,灭翼。」十有六年王使家父聘于鲁楚子防诸侯于沈鹿。楚子伐随,随及楚平。楚僣称王。左氏曰:「楚子合诸侯于沈鹿,黄、随不防。使防章让黄,楚子伐随,军于汉淮之间。季梁请下之,弗许,而后战,所以怒我而怠防也。少师谓随侯曰:『必速战,不然将失楚师。』随侯御之,望楚师。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擕矣。」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弗从,战于速杞,随师败绩。随侯逸,鬬丹获其戎车与其戎右少师。随及楚平,楚子将不许。鬬伯比曰:「天去其疾矣,随未可克也。」乃盟而还。○史记曰:「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早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王命虢仲伐曲沃,立晋哀侯之弟缗于晋。祭公如鲁,遂逆王后于纪。」杜氏曰:「天子娶于诸侯,使同姓诸侯为之主。」秦宁公卒,三父废世子而立出子。十有七年纪季姜归于京师十有八年,曹桓公卒,子射姑嗣【是为庄公】虢詹父以王师伐虢,虢公出奔虞。左氏曰:「虢仲谮其大夫詹父于王,詹父有辞,以王师伐虢,虢公出奔虞。」【吕氏曰:詹父,虢大夫,而命于天子,非虢所能私讨,所以必借之王,此王制之尚存也。履祥谓:使其大夫伐其国,亦王制所未有也】齐侯、衞侯、郑伯与鲁战于郎【左氏传:事始见十四年,先书齐侯王爵也】十有九年,齐人、衞人、郑人盟于恶曹。陈氏曰:「此郎之诸侯也。郑败王师,齐灭后之母家,衞亦抗子突而自立者,其无王甚矣。自有参盟,莫甚于恶曹,故畧之而不爵。」郑庄公卒,世子忽嗣【是为昭公】陈氏曰:「春秋之初,罪莫大于郑庄;宋、鲁、齐、衞次之。而父子兄弟之祸,亦莫甚于此。五国者:庄公卒,高渠弥杀世子忽;齐人杀子亹;傅瑕杀子仪。国乱者二十年。鲁隐公弑,宋殇、闵相继弑;衞桓公弑,宣杀伋、夀而立朔;国人出朔而立黔牟。齐襄公弑,雍廪杀公孙无知;小白杀子纠。是可为不臣者之戒矣。」宋人执郑祭仲突归于郑,郑忽出奔衞。
译纪侯到鲁国去。《左传》说:这是为了商议齐国的祸患。北戎进攻齐国。《左传》说:北戎进攻齐国,齐侯向郑国请求援兵。郑太子忽率军救齐,大败戎军,俘获了戎军的两名主将大良、少良,斩获甲士首级三百个,把他们献给齐国。于是诸侯的大夫驻守齐国,齐人供给他们粮食,并请鲁国安排次序,把郑国排在后面。郑忽因为自己有功而发怒,所以后来发生了郎之战。鲁公尚未与齐国结婚时,齐侯想把文姜嫁给郑太子忽,太子忽推辞了。有人问他原因,太子说:“人人都有自己的配偶,齐国太大,不是我的配偶。”等到他打败戎军后,齐侯又请求把文姜嫁给他,他仍坚决推辞。有人问他原因,太子说:“没有齐国的事情时,我尚且不敢接受;如今奉君命赶来救济齐国的危急,却接受婚姻回去,这是把出兵和婚姻混为一事。百姓会怎样议论我呢?”于是向郑伯辞谢。【履祥按:北戎进攻齐国,齐国受到威胁,向郑国请求援兵,又向诸侯请求驻军,可见戎患已经很严重了。假如不是后来桓公称霸,燕、齐两国都将成为戎人的领地。当初齐侯想把文姜嫁给忽,忽推辞了。文姜淫乱,并非到后来才显露;忽不娶她,一定已经知道其中缘故。到这时忽有了功劳,齐侯又想把另一个女儿嫁给他,忽再次推辞,这也同样是齐侯的失策。忽的辞谢虽然理由正当,但鲁国依照周王室的班次,把郑忽排在后面,他却仗恃功劳而轻视周王室的班次,由此可知他的见识和器量。他后来不得善终,也是应该的。】蔡人杀死陈佗,拥立免的弟弟跃为君【这就是厉公】。《左传》说:“陈厉公是蔡国所生的,所以蔡人杀死五父而拥立他。” 十有五年,谷伯绥、邓侯吾离来到鲁国。《春秋》说:“谷伯绥来朝见,邓侯吾离来朝见。”《左传》说:“为什么直称其名?因为他们失去了国家。” 【履祥按:这时楚国正强大,吞并汉水以北诸国;邓国不到一年,就被楚国大败。这个邓国国君一定是被楚国逼迫,离开自己的国家而来的,所以《春秋》直称他的名字。不然,难道会不顾近在眼前的祸患,反而远道到鲁国朝见吗?《春秋》初年,鲁国还没有显得比齐国弱,本来是强国。纪国有齐国的祸患,谷国、邓国有楚国的祸患,都来投奔鲁国,却不知道桓公不足以同他们有所作为,失去了他们所依靠的主人,实在可惜!然而鲁国自桓公与齐国结亲,被齐国杀害;庄公与齐国结亲,又被齐国控制;鲁国从此逐渐衰弱,到宣公时,更加不值得一提了。】郑人、齐人、卫人进攻盟、向两国。周王把盟、向两国的百姓迁徙到郏地。《左传》说:“盟、向两国向郑国求和,不久却背叛了郑国。郑人、齐人、卫人进攻盟、向两国。周王把盟、向两国的百姓迁徙到郏地。” 【履祥按:盟、向、阳、樊都是天子王畿以内的诸侯国,本来只有俸禄而不能世袭;周王室衰微后,各国都据有这些地方并世代相传,周王不能再拥有它们。然而桓王把盟、向给了郑国,襄王把阳、樊给了晋国;盟、向的百姓都愿意归附周王,不愿意成为郑国、晋国的百姓。前者是周王迁徙他们,后者是晋国把他们驱逐出来。由此可见周王室对百姓忠厚,而诸侯不体恤自己的百姓,实在可惜。周王室衰微,不能庇护他们,这确实是百姓的不幸。】晋国曲沃称诱杀了他的国君小子侯。《左传》说:“曲沃伯诱骗晋小子侯,杀死了他。第二年春天,灭掉了翼。” 十有六年,周王派家父到鲁国聘问。楚子在沈鹿会合诸侯。楚子进攻随国,随国与楚国讲和。楚国僭越称王。《左传》说:“楚子在沈鹿会合诸侯,黄国、随国没有参加。楚子派防章责让黄国,又进攻随国,军队驻扎在汉水、淮水之间。季梁请求向楚国屈服,楚国不答应,然后才交战,这是为了激怒我们并使防备松懈。少师对随侯说:‘一定要赶快交战,否则将会失去楚军。’随侯率军迎战,远望楚军。季梁说:‘楚人把左军看得最重要,君王一定要攻击左军,不要与楚王正面相遇;并且攻打楚军的右军,那里没有良将,一定会失败。一翼失败,楚军众人就会离散。’少师说:‘不与楚王交锋,就算不上与敌人交战。’随侯没有听从,在速杞交战,随军大败。随侯逃走,鬬丹俘获了他的战车和车右少师。随国与楚国讲和,楚子准备不答应。鬬伯比说:‘上天已经除去了楚国的灾患,随国还不能攻克。’于是双方结盟,楚军返回。” ○《史记》说:“楚熊通发怒说:‘我的先祖鬻熊,是文王的老师,却早早去世了。成王提拔我的先祖,才按照子、男爵的土地等级命令他居住在楚地,蛮夷都相继归服。然而周王不给我们提高爵位,我只好自己尊崇自己。’于是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结盟后离去。此后楚国开始开发并占有濮地。周王命虢仲进攻曲沃,把晋哀侯的弟弟缗立为晋侯。祭公到鲁国去,随后到纪国迎接王后。” 杜氏说:“天子从诸侯中娶妻,派同姓诸侯为婚姻的主持人。” 秦宁公去世,三父废黜世子,拥立出子。十有七年,纪季姜归嫁到京师。十有八年,曹桓公去世,他的儿子射姑继位【这就是庄公】。虢詹父率领周王的军队进攻虢国,虢公逃奔虞国。《左传》说:“虢仲在周王面前诬陷他的大夫詹父,詹父有辩解之辞,于是周王派军队进攻虢国,虢公逃奔虞国。” 【吕氏说:詹父是虢国的大夫,却接受天子的任命,不是虢国可以私自讨伐的,所以一定要借助王室的力量;这说明王制还存在。履祥说:让虢国自己的大夫去进攻本国,也是王制中从未有过的事。】齐侯、卫侯、郑伯与鲁国在郎交战【《左氏传》:事情起于十四年,先记齐侯,是因为当时齐侯的爵位为王爵】。十有九年,齐人、卫人、郑人在恶曹结盟。陈氏说:“这些就是郎之战中的诸侯。郑国打败周王的军队,齐国灭掉了周王后母家的国家,卫国也抗拒太子突而自行立国君,他们不把周王放在眼里太严重了。自从有了参加盟国的会盟,没有比恶曹更严重的,所以《春秋》略去他们的爵位而不书。” 郑庄公去世,世子忽继位【这就是昭公】。陈氏说:“《春秋》初年,罪行没有比郑庄公更大的,宋、鲁、齐、卫依次在其后。而父子兄弟之间的祸乱,也没有比郑国更严重的。这五国中,郑庄公去世后,高渠弥杀死世子忽;齐人杀死子亹;傅瑕杀死子仪。郑国的祸乱持续了二十年。鲁隐公被弑,宋殇公、闵公相继被弑;卫桓公被弑,宣公杀死伋、寿而拥立朔;卫国人驱逐朔,拥立黔牟。齐襄公被弑,雍廪杀死公孙无知;小白杀死子纠。这些事都可以作为不守臣道者的警戒。” 宋人拘执郑国的祭仲和突,把他们送回郑国;郑忽逃奔卫国。
左氏曰:郑昭公之败北戎也,齐人将妻之,昭公辞。祭仲曰:「必取之。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弗从。郑庄公卒。初,祭封人仲足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为公娶邓曼,生昭公,故祭仲立之。宋雍氏女于郑庄公,曰雍姞,生厉公。雍氏宗有宠于宋庄公,故诱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厉公而求赂焉。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昭公奔衞。厉公立。○谷梁氏曰:宋公也,曰「人」,贬之也;「突」贱之也;「归」易辞也。祭仲易其事,权在祭仲也。死君难,臣道也。今立恶而黜正,恶祭仲也。郑忽名,失国也。衞侯杀其二子伋寿左氏曰:初,衞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羙公取之,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二公子故怨。惠公【朔也】○《诗·新台》篇曰:「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集传曰:言齐女本求与伋为燕婉之好,而反得宣公丑恶之人也】○《二子乘舟》篇曰:「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飬飬。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衞宏《诗序》曰:「《新台》刺衞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二子乘舟》思伋、寿也,衞宣公二子争相为死,国人伤而思之。」二十年,鲁侯防宋公盟于谷丘。又防于虚于▯。鲁侯防郑伯盟于武父。鲁侯及郑师伐宋。左氏曰:「宋以立厉公,故多责赂于郑。郑不堪命,公欲平宋、郑。及宋公盟,宋成未可知也。故又防于虚于▯。宋公辞平,故与郑伯盟于武父,遂帅师而伐宋,战焉。」【履祥按:善恶各以类相为。谋鲁侯轨弑其君兄而得国,前日成宋乱,今日平宋郑,为郑伐宋,何其勤也】陈厉公卒,弟林立【是为庄公】衞宣公卒朔立【是为惠公】二十有一年,楚屈瑕伐罗。罗与卢戎败楚师。左氏曰:「楚屈瑕伐罗,狥于师曰:『谏者有刑。』及鄢,乱次以济,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罗与卢戎两军之,大败之。莫敖缢于荒谷,羣帅囚于冶父,以聴刑。楚子曰:『孤之罪也,』皆免之。」鲁侯、防纪侯、郑伯及齐侯、宋公、衞侯、燕人战。齐、宋、衞、燕师败绩。【履祥按:是役也,一则齐纪为讐也,一则宋郑为敌也。鲁为纪所主,而与郑突同恶,故为纪郑。若齐前则谋纪,后则徳忽之功。宋责赂于突,而忽奔在衞,故齐衞与宋合为一,各有党与,以为此战也。纪无罪,而郑突有罪。纪与鲁郑为党,则失所依矣。故虽无罪,而终至于失国也】二十有二年,鲁侯郑伯突防于曹。郑伯使其弟如鲁盟。秦三父弑出子,复立故世子【是为武公】齐僖公卒,子诸儿嗣【是为襄公】宋人以齐人、蔡人、衞人、陈人伐郑。燕宣侯卒子嗣【是为桓侯】二十有三年,王使家父如鲁,求车。王崩子佗践位郑伯突出奔蔡,郑世子忽复归于郑。左氏曰:「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壻雍紏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紏,尸诸周氏之汪。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厉公出奔蔡,昭公入。」【履祥按:春秋忽当防未君而出奔,故归而复称世子。奔不书子,以其不能为子也。归称世子,以其为前日当立者也。世子当君而终不克君,以是为忽之病矣。其后虽见弑,而春秋不书,以为不能守国者之戒也。昭公见弑在庄王二年】郑伯突入于栎,宋公、鲁侯、衞侯、陈侯防于袲,伐郑。左氏曰将纳厉公弗克秦伐彭戏氏至于华山史记》曰:武公元年,伐彭戏氏,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乙酉,庄王元年,宋公、鲁侯、蔡侯、衞侯防于曹,宋、鲁、衞、陈、蔡伐郑【伐忽纳突】衞人立伋之弟黔牟。衞侯朔出奔齐。左氏曰【事首见桓王十九年】左公子泄、右公子职怨惠公,立公子黔牟,惠公奔齐。二年,鲁侯、齐侯、纪侯盟于黄。鲁侯、邾仪父盟于趡。鲁师及齐师战于奚。鲁及宋人、衞人伐邾。
译《左传》说:郑昭公打败北戎时,齐人准备把女儿嫁给他,昭公推辞了。祭仲说:“一定要娶她。君上有许多内宠,您又没有强大的外援,将不能立足。”郑庄公的三个儿子都可能成为国君,昭公没有听从。郑庄公去世。起初,祭地的封人仲足受到庄公宠爱,庄公让他做卿,又替他娶邓曼,生下昭公,所以祭仲拥立昭公。宋雍氏把女儿嫁给郑庄公,名叫雍姞,生下厉公。雍氏家族在宋庄公那里受宠,所以诱骗并拘执祭仲,说:“不拥立突,你就会死。”他们又拘执厉公,借此索取财物。祭仲与宋人结盟,带着厉公回郑国并拥立他,昭公逃奔卫国。厉公即位。○谷梁氏说:记作“宋公”却称“人”,是贬低他;称作“突”,是贬低他;称作“归”,是使用容易混淆的说法。祭仲改变了这件事的结果,权力掌握在祭仲手中。为国君的危难而死,是臣子的正道。如今却拥立恶人而废黜正统,这是责备祭仲。郑忽直称其名,是因为他失去了国家。卫侯杀死他的两个儿子伋、寿。《左传》说:起初,卫宣公与夷姜私通,生下急子,把他托付给右公子,又替他向齐国求婚;但宣公自己夺取了齐女,生下寿和朔,把寿托付给左公子。宣姜和公子朔共同陷害急子,宣公派急子出使齐国,又派盗贼在莘地等候,准备杀死他。寿子把这件事告诉急子,让他逃走。急子不肯,说:“抛弃父亲的命令,哪里还算作儿子?除非有一个没有父亲的国家,否则我不能这样做。”临行时,寿子给他酒喝,并带着急子的旌旗走在前面,盗贼便杀死了寿子。急子赶到后说:“我才是他们要杀的人,寿子有什么罪?请杀了我吧!”盗贼又杀死了急子。这两个公子因此都含冤而死。惠公【就是朔】。○《诗经·新台》篇说:“新台明净,河水浩荡。原想求得和美的婚姻,却得到一个丑陋的人。新台高峻,河水盛大。原想求得和美的婚姻,却得到一个丑陋而不善的人。张设鱼网捕捞鱼,鸿雁却落入其中。原想求得和美的婚姻,却得到这个驼背的人【《集传》说:这是说齐国女子本来希望与伋结成和美的婚姻,反而得到宣公这个丑恶的人】。” ○《二子乘舟》篇说:“两个公子乘船,船影在水面上泛泛而行。我愿意思念你们,内心忧愁不安。两个公子乘船,船影在水面上渐渐远去。我愿意思念你们,你们没有什么过错。” ○卫宏《诗序》说:“《新台》是讽刺卫宣公的诗。卫宣公娶了伋的妻子,在河边修筑新台来迎接她,国人都厌恶他。《二子乘舟》是思念伋、寿的诗。卫宣公的两个儿子争相替对方去死,国人为此悲伤并思念他们。” 二十年,鲁侯与宋公在谷丘会见并结盟;又在虚、▯会见。鲁侯与郑伯在武父会盟。鲁侯率郑军进攻宋国。《左传》说:“宋国因为拥立厉公,所以多次向郑国索取财物。郑国不能忍受宋国的要求,鲁公想调和宋、郑两国。等到与宋公会盟时,宋国是否答应和解还不能确定,所以又在虚、▯会见。宋公拒绝和解,于是鲁公与郑伯在武父会盟,随后率军进攻宋国,并在那里交战。” 【履祥按:善人和恶人各自按同类互相帮助。鲁侯谋划弑杀自己的国君兄长而取得国位,前一天替宋国造成祸乱,今天又调和宋、郑,为郑国进攻宋国,何其勤劳啊!】陈厉公去世,他的弟弟林继位【这就是庄公】。卫宣公去世,朔继位【这就是惠公】。二十有一年,楚国的屈瑕进攻罗国。罗国联合卢戎打败楚军。《左传》说:“楚国屈瑕进攻罗国,在军中宣布说:‘劝谏的人要受刑。’到达鄢地时,军队渡水时队列混乱,后来干脆没有队列,也不设置防备。到达罗国后,罗国和卢戎从两面夹击楚军,大败楚军。莫敖在荒谷自缢,各军将领被囚禁在冶父,等待听候刑罚。楚子说:‘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把他们全部赦免。” 鲁侯、防、纪侯、郑伯以及齐侯、宋公、卫侯、燕人交战。齐、宋、卫、燕四国军队大败。【履祥按:这场战事,一方面是齐国与纪国结仇,另一方面是宋国与郑国为敌。鲁国是纪国所依靠的国家,又与郑突同恶相助,所以替纪国、郑突出战。齐国先前谋划攻打纪国,后来又感念郑忽的功劳;宋国向突索取财物,而忽逃奔在卫国,所以齐、卫与宋国联合,各自都有同党,因而发生了这场战争。纪国没有罪,郑突却有罪。纪国与鲁、郑结党,就失去了应有的依靠。因此它虽然没有罪,最终还是失去了国家。】二十有二年,鲁侯与郑伯突在曹地会见。郑伯派他的弟弟到鲁国结盟。秦三父弑杀出子,重新拥立原来的世子【这就是武公】。齐僖公去世,他的儿子诸儿继位【这就是襄公】。宋国人会同齐国人、蔡国人、卫国人、陈国人进攻郑国。燕宣侯去世,他的儿子继位【这就是桓侯】。二十三年,周王派家父到鲁国,索取车辆。周王去世,他的儿子佗登上王位。郑伯突逃奔到蔡国,郑国世子忽又回到郑国。左氏说:“祭仲专擅郑国政权,郑伯为此忧虑,派他的女婿雍纠杀祭仲。雍纠准备在郊外设宴招待祭仲,雍姬知道了这件事,对她的母亲说:‘父亲和丈夫,哪个更亲?’她的母亲说:‘人人都有丈夫,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于是雍姬告诉祭仲说:‘雍氏舍弃家室,准备在郊外设宴招待您,我对此很疑惑。’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祭仲,祭仲杀死雍纠,把尸体陈列在周氏的水洼里。郑伯载着祭仲出城,说:‘计谋竟然和妇人商量,死得正该。’厉公逃奔蔡国,昭公入国即位。” 【履祥按:春秋记载郑忽在尚未成为国君时就逃亡,所以他回来后又称为世子。逃亡时不称‘子’,是因为他不能履行世子的职责;回来时称‘世子’,是因为他是前一天本应继位的人。世子本应成为国君,却始终没能成为国君,这就是忽的过失。后来他虽然被杀,春秋却不记载此事,是用来警戒那些不能守住国家的人。昭公被杀发生在庄王二年。】郑伯突进入栎邑,宋公、鲁侯、卫侯、陈侯在袲会合,进攻郑国。左氏说:这是准备迎立厉公,但没有成功。秦国进攻彭戏氏,打到华山。《史记》说:武公元年,进攻彭戏氏,打到华山脚下,居住在平阳,修筑宫室。乙酉年,庄王元年,宋公、鲁侯、蔡侯、卫侯在曹地会合,宋、鲁、卫、陈、蔡五国进攻郑国【进攻忽,迎立突】。卫国人拥立伋的弟弟黔牟。卫侯朔逃奔齐国。左氏说【此事的开端见于桓王十九年】:左公子泄、右公子职怨恨惠公,拥立公子黔牟,惠公逃奔齐国。二年,鲁侯、齐侯、纪侯在黄地结盟。鲁侯与邾仪父在趡地结盟。鲁军和齐军在奚地交战。鲁国会同宋国人、卫国人进攻邾国。
【履祥按:春秋于正月丙辰书“公防齐侯、纪侯盟于黄”,而五月丙午书“及齐师战于奚”,则黄之盟何为也?左氏曰:“平齐、纪,且谋衞。”夫盟为纪、衞而已,不免于战,尚何能为纪、衞谋哉?春秋书“二月丙午,公防邾仪父盟于趡”,而于秋书“及宋人、衞人伐邾”,则趡之盟何为也?左氏曰:“寻蔑之盟也。”夫方盟之而又伐之,何蔑盟之能哉?屡盟长乱,春秋比事书之,罪不言而着矣】蔡桓侯卒,弟献舞立【是为哀侯】蔡季自陈归于蔡。胡氏曰:「季字也,归何以不有国?」刘敞曰:「志足以与权而不乱,力足以得国而不居,逺而不携,近而不逼者也,是以见贵于春秋。」葬蔡桓侯,蔡桓何以称侯?盖蔡季之贤,知请諡也。人亦多爱其君者,莫能爱君以礼,而季能行之,此贤者所以异于众人也。春秋诸侯虽伯、子、男葬,皆称公,志其失礼之实尔。秦夷三父族史记》曰:「秦武公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十月朔日有食之左氏曰:「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礼也。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于朝。」郑高渠弥弑其君昭公,立其弟子亹。左氏曰:「初,郑伯将以高渠弥为卿。昭公恶之,固谏不聴。昭公立,惧其杀己也,弑昭公而立公子亹。君子谓昭公知所恶矣。公子达曰:『高伯其为戮乎?复恶已甚矣【昭公之弑不见于春秋,今据左氏经世书之,盖此所编欲着首尾,不敢自同于春秋也】三年,鲁侯与其夫人姜氏如齐。齐侯杀鲁桓公,立其子同【是为庄公】左氏曰:公将有行,遂与姜氏如齐。申繻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公防齐侯于泺,遂及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公谪之,以告享公。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于车【史记曰:齐襄公享公,公醉,使公子彭生抱公,因命彭生折其胁,公死于车】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寜居,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恶于诸侯,请以彭生除之。」齐人杀彭生。齐侯师于首止,杀郑子亹及高渠弥。祭仲立子仪。左氏曰:齐侯师于首止,子亹防之,高渠弥相齐人杀子亹而轘高渠弥。祭仲逆郑子于陈而立之。是行也,祭仲知之,故称疾不徃。人曰:祭仲以知免。仲曰:信也【史记谓渠弥亡归经世从之】王子克奔燕左氏曰:周公黑肩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与王杀周公。王子克奔燕。初,子仪【即克也】有宠于桓王,桓王属诸周公。辛伯谏曰:「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四年【鲁庄公元】使单伯送王姬。鲁筑王姬之馆于外。王使荣叔锡鲁桓公命。王姬归于齐。公羊氏曰:「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胡氏曰:「有三年之丧,天王于义不当使之主;有不戴天之雠,庄公于义不可为之主。筑之于外之为宜,不若辞而弗主之为正也。」【履祥按:庄王初年,有黑肩之难,未遑诸侯之事也。至是以王姬归齐,而使鲁主之,固常礼也。然庄王岂不知齐襄鸟兽之行,贼杀鲁侯,不能行九伐之法,而反妻之耶?又恐鲁以桓公之雠,怠于主礼,而追命桓公焉。然庄王岂不知鲁桓弑君之贼,生不能讨,幸其自毙,而反追命之耶?是其区区之意,不过以齐襄之强妻之,而又以是和齐鲁尔。东迁之后,王命不行于天下,而其所褒锡者如此,于是王命益不足为重矣】陈庄公卒,弟杵臼立【是为宣公】齐师迁纪郱鄑郚【履祥按:齐之谋,纪有日矣。纪之季姜,桓王之后,则纪固庄王母家也。庄王以王姬归齐,将以固昏姻尔。王姬适至,而迁纪三邑,禽兽之人,固无施而不悖也。春秋书纪季姜与王姬之归,详而不畧,则齐之罪自着矣】五年齐王姬卒宋庄公卒,子捷嗣【是为闵公○史记凡闵字或作湣】六年五月葬桓王左传》曰:改葬也,或曰却尸以求诸侯也。○陈氏曰:防葬不书,其人必有故也,而后书其人。文公使公子遂葬晋侯,叔孙得臣葬襄王,是均周、晋也。昭公使叔弓葬宋公、滕侯,叔鞅葬景王,是均周、宋、滕也。均犹可也。晋景公卒,成公吊丧,而定王不书葬;楚康王卒,襄公送葬,而灵王不书葬。不臣于周而诎于晋、楚,《春秋》讳之。是故《春秋》不徒志葬也。
译【履祥按:春秋在正月丙辰记载‘公与齐侯、纪侯在黄地会合结盟’,五月丙午却记载‘与齐军在奚地交战’,那么在黄地结盟究竟是为了什么?左氏说:‘调和齐、纪两国,并且谋划救援卫国。’既然结盟只是为了纪国和卫国,却免不了交战,还能为纪国、卫国谋划什么呢?春秋记载‘二月丙午,公与邾仪父在趡地会合结盟’,到了秋天又记载‘与宋国人、卫国人进攻邾国’,那么在趡地结盟究竟是为了什么?左氏说:‘重申蔑地的盟约。’刚刚同邾国结盟,马上又进攻它,哪里谈得上重申盟约呢?屡次结盟反而助长祸乱,春秋把这些事情一一记载下来,罪责无需明说就已经显现了。】蔡桓侯去世,他的弟弟献舞继位【这就是哀侯】。蔡季从陈国回到蔡国。胡氏说:‘季是他的字,为什么说“归”,却不说拥有蔡国呢?’刘敞说:‘他的德行足以参与权变而不致混乱,力量足以取得国家却不据有它;身处远方而不与国相离,身处近处而不逼迫国君。因此受到春秋的尊重。’安葬蔡桓侯时,蔡桓为什么称为侯?大概是因为蔡季贤明,知道请求为兄长定谥号。世上爱护自己国君的人也很多,但没有谁能依礼爱护国君,而蔡季能够这样做;这就是贤者与众人不同的地方。春秋中诸侯即使是伯、子、男爵,安葬时也都称为公,是记载他们失礼的事实。秦国诛灭三父的三族。《史记》说:‘秦武公三年,诛杀三父等人,并诛灭他们的三族,因为他们杀死了出子。’ 十月初一发生日食。左氏说:‘十月初一发生日食,史书没有记载,是掌管历法的官员疏忽了。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的官位居于卿,负责推定日食日期,这是礼制。日御不得错过日期,并在朝廷上把日期告知百官。’ 郑国的高渠弥杀死他的国君昭公,拥立昭公的弟弟公子亹。左氏说:‘起初,郑伯准备任命高渠弥为卿。昭公厌恶他,坚决劝谏,郑伯不听。昭公即位后,高渠弥害怕昭公杀死自己,于是杀死昭公,拥立公子亹。君子说,昭公知道自己所厌恶的人。公子达说:‘高伯恐怕要被杀戮吧?他又把厌恶之情表现得太过分了【昭公被杀之事不见于春秋,今依据左氏及《经世书》记载,是因为这里的编纂想显示事情的始末,不敢完全仿同春秋。】’ 三年,鲁侯和他的夫人姜氏到齐国。齐侯杀死鲁桓公,拥立他的儿子同【这就是庄公】。左氏说:鲁公将要出行,于是和姜氏一起到齐国。申繻说:‘女子有自己的家,男子有自己的室内居所,彼此不相亵渎,才叫有礼;如果改变这种关系,一定会失败。’鲁公在泺地会见齐侯,随后和文姜一起到齐国。齐侯与文姜私通。鲁公斥责齐侯,并把这件事告诉齐襄公。齐襄公派公子彭生登上鲁公的车,鲁公死在车上【《史记》说:齐襄公宴请鲁公,鲁公喝醉后,齐襄公让公子彭生抱住鲁公,因而命彭生折断鲁公的肋骨,鲁公死在车上】。鲁国人对齐国说:‘寡君畏惧您的威势,不敢安居,前来重修旧好;礼仪完成后却不能返回,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归罪,只是在诸侯中不好交代,请允许我们杀彭生来消除此事。’齐国人杀死彭生。齐侯在首止驻军,杀死郑子亹和高渠弥。祭仲拥立子仪。左氏说:齐侯在首止驻军,子亹前去会见他,高渠弥作为相随同。齐国人杀死子亹,并把高渠弥车裂。祭仲到陈国迎接郑子,拥立他为君。这次行动,祭仲事先知道,因此称病没有前往。有人说:‘祭仲因为有先见之明而得以免祸。’祭仲说:‘确实如此。’【《史记》说高渠弥逃亡归来,《经世书》沿用了这一说法。】王子克逃奔燕国。左氏说:周公黑肩想杀死庄王,拥立王子克。辛伯把这件事报告给庄王,庄王于是和辛伯杀死周公。王子克逃奔燕国。起初,子仪【就是王子克】受到桓王宠爱,桓王把他托付给周公。辛伯劝谏说:‘嫡后并立,嫡子与庶子相当,政权由两人掌握而使国家分裂,这是祸乱的根源。’周公不听,所以遭到了祸患。四年【鲁庄公元年】,周王派单伯护送王姬出嫁。鲁国在城外修筑王姬的馆舍。周王派荣叔赐给鲁桓公谥命。王姬嫁到齐国。公羊氏说:‘天子嫁女给诸侯,必定派诸侯中与天子同姓的人主持婚礼。’胡氏说:‘鲁国正在服三年之丧,周天王按义理不应派鲁国主持婚礼;齐国与鲁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庄公按义理也不能主持婚礼。在城外修筑馆舍是适宜的做法,但不如推辞而不主持婚礼更合乎正道。’ 【履祥按:庄王初年发生黑肩之难,没有时间顾及诸侯之事。到了这时,王姬嫁到齐国,派鲁国主持婚礼,本来是通常的礼制。然而庄王难道不知道齐襄公行为如同禽兽,杀害鲁侯,却不能施行九伐之法,反而把王姬嫁给他吗?又恐怕鲁国因为与鲁桓公的仇恨而怠慢主持婚礼,所以追赐谥命给桓公。然而庄王难道不知道鲁桓公是弑杀国君的罪人,活着时不能讨伐,幸而自己死亡,却反而追赐谥命给他吗?可见他这点微小的用意,不过是因为齐襄公势力强大而把王姬嫁给他,又借此调和齐、鲁两国罢了。东迁以后,周王的命令不能施行于天下,而他所褒奖赐予的竟是这样的人,于是王命更加不足以令人尊重了。】陈庄公去世,他的弟弟杵臼继位【这就是宣公】。齐军迁移纪国的郱、鄑、郚三邑居民。【履祥按:齐国谋划吞并纪国,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纪国的季姜,是桓王的王后,因此纪国本来就是庄王的母族。庄王把王姬嫁到齐国,是想巩固婚姻关系罢了。王姬刚刚嫁到齐国,齐国却迁走纪国三座城邑的居民;像齐襄公这样禽兽般的人,本来无论做什么都违背常理。《春秋》记载纪季姜和王姬出嫁的事情,详细而不省略,那么齐国的罪责自然就显露了。】五年,齐王姬去世。宋庄公去世,他的儿子捷继位【这就是闵公。○《史记》中“闵”字有的写作“湣”。六年五月,安葬桓王。《左传》说:这是改葬;也有人说,是因为要以停尸不葬来要求诸侯前来。○陈氏说:参加会葬而不记载参加者,一定是其中有人有特殊原因,后来才记载那个人。文公派公子遂安葬晋侯,叔孙得臣安葬襄王,这是把周和晋等同看待。昭公派叔弓安葬宋公、滕侯,派叔鞅安葬景王,这是把周、宋、滕等同看待。等同看待还可以理解。晋景公去世,成公前去吊丧,但定王没有记载安葬;楚康王去世,襄公送葬,但灵王没有记载安葬。这是因为晋、楚不臣服于周,却使周王在礼制上屈从于晋、楚,《春秋》对此加以避讳。因此,《春秋》并不只是记载安葬之事。
纪季以▯入于齐左氏曰:「纪于是乎始判。」○公羊氏曰:「请后五庙,以存姑姊妹。」燕桓侯卒子嗣【是为庄公】七年,王召随侯,责其尊楚。楚武伐随,卒于师。子熊赀嗣【是为文公】始都郢。史记》曰: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左氏》曰:楚武王荆尸,授师孑焉,以伐随。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令尹鬭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营军临随。随人惧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防于汉汭而还,济汉而后发丧。齐侯陈侯郑伯遇于垂
纪侯大去其国左氏曰:「纪侯不能下齐,以与纪季。
纪侯大去其国,违齐难也。」齐侯鲁侯狩于禚春秋》曰:“公及齐人狩于禚。”谷梁氏曰:“齐人者,齐侯也。其曰‘人’,卑公之敌,所以卑公也。卑公,刺释怨也。”【履祥按:文姜之乱,与鲁庄之忘雠,其事情皆有自来。姜之諡为文,谅必有秀慧之质,晨雊之才。自其家而僖公已骄之,观其嫁而父亲送之,要其夫亲受之,可知己。雄狐之事,谅必已久。郑子忽之辞婚,计必知此,不然,岂其已嫁中年,与夫俱返而始通之耶?《诗》序谓庄公不能防闲其母,以至淫乱,为二国患。夫自桓公已不能防闲其妻与之如齐矣,则庄公岂能防闲其母,禁其如齐乎?夫母不可禁,禁其仆从可矣。程子固有是言,亦诗意也。防闲其母,借曰不能,亦宜有所不忍矣,何至躬与齐侯狩耶?庄公忘父而制于母,齐襄与文姜之谋巧矣。庆父、叔牙、季友皆桓公子,而季友之祥、庆父之材,皆不在人下也。故齐襄杀桓而以立庄为徳,文姜又挟舅氏援立,以固庄。庄公而雠齐制母焉,则三公子皆君也。是以庄公俛首帖耳,非惟狥其母之淫,今年防于禚,明年享于祝丘,明年如齐师,又明年防于防于谷也。而已亦有禚之狩,有伐衞之防,有围郕之防焉。盖制于其母,以立己为齐之徳而不雠也。《春秋》之所讳,惟史记畧言其故,而康节知之。故《经世书》曰:「齐襄公杀鲁桓于泺,立其子同,可谓得其情矣】八年,齐人、宋人、鲁人、陈人、蔡人伐衞。左氏曰:「纳惠公也。」谷梁氏曰:「是齐侯、宋公也。」其曰「人逆天王之命也」。九年,王使子突救衞。衞侯朔入于衞,黔牟来奔。左氏曰:王人救衞,衞侯入,放公子黔牟于周,放▯跪于秦,杀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乃即位。○公羊氏曰:朔何以名?犯命也。其言入簒辞也。十年秦灭小虢史记》曰: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
译纪季带着▯进入齐国。左氏说:‘纪国从这时开始分裂。’ ○公羊氏说:‘请求保留五庙,以保存姑、姊、妹。’ 燕桓侯去世,他的儿子继位【这就是庄公】。七年,周王召见随侯,责备他尊奉楚国。楚武王进攻随国,死在军中。他的儿子熊赀继位【这就是文公】,开始定都郢。《史记》说:周、召两国和随侯多次以拥立楚王为王相劝,楚王恼怒,认为随国背叛自己,于是进攻随国。○《左氏》说:楚武王把尸体排列成行,授给军队短兵器,用来进攻随国。将要进入齐国时,楚武王告诉夫人邓曼说:‘我的心神动荡不安。’邓曼叹息说:‘大王的禄命已经尽了!盈满之后发生动荡,这是上天的规律。先君大概早已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将要进行军事行动、发布重大命令之际,使大王的内心动荡。如果军队没有损失,大王死在出征途中,就是国家的福分。’楚武王于是出发,死在樠木之下。令尹鬭祁、莫敖屈重修治道路,架桥渡过溠水,营建军营,逼近随国。随国人害怕,准备通过议和求成。莫敖奉楚王命令进入随国结盟,随侯又请求在汉水南岸会盟后返回;楚军渡过汉水之后,才发布楚王去世的消息。齐侯、陈侯、郑伯在垂地会面。纪侯完全离开了他的国家。左氏说:‘纪侯不能向齐国屈服,于是把国家交给纪季。’ 纪侯完全离开他的国家,是为了躲避齐国的祸难。齐侯和鲁侯在禚地举行田猎。《春秋》说:‘公与齐国人在禚地举行田猎。’谷梁氏说:‘所谓齐国人,就是齐侯。称作“人”,是贬低鲁公的敌人,从而也是贬低鲁公;贬低鲁公,是讥刺他放下仇怨。’ 【履祥按:文姜造成的祸乱,以及鲁庄公忘记父仇,都有其来由。文姜的谥号为“文”,想来她一定有秀美聪慧的资质和早慧善辩的才能。她在娘家时,僖公就已经宠爱她;看她出嫁时父亲亲自送行,后来又要求丈夫亲自迎接,就可以知道了。她与齐襄公私通的事情,想来已经持续很久。郑子忽拒绝婚事,一定是知道了这些情况;否则,难道会在她已经出嫁、年纪已大,并且和丈夫一起回国之后,才开始与她私通吗?《诗经》的序说,庄公不能防范约束自己的母亲,以至于发生淫乱,成为两个国家的祸患。其实从桓公开始,就已经不能防范约束自己的妻子,任由她和自己一起到齐国;那么庄公又怎么能防范约束自己的母亲,禁止她到齐国呢?母亲无法禁止,禁止她的侍从却是可以的。程子确实说过这样的话,这也是《诗经》的意思。即使说庄公不能防范约束母亲,也应当有所不忍,怎么会亲自和齐侯举行田猎呢?庄公忘记父仇而受制于母亲,齐襄公和文姜的谋划真是巧妙。庆父、叔牙、季友都是桓公的儿子,而季友的祥善、庆父的才能,也都不在别人之下。因此齐襄公杀死桓公而拥立庄公,便把这说成自己的功德;文姜又借助舅氏的支持拥立庄公,以巩固庄公的地位。如果庄公向齐国报仇并控制母亲,那么这三位公子都可能成为国君。所以庄公低头顺从,不只是纵容母亲淫乱:这一年在禚地会合田猎,第二年在祝丘宴享,下一年到齐军中去,又下一年在防地、谷地会合。】而且他自己还在禚地举行田猎,在讨伐卫国时会合,在包围郕国时会合。这大概是受制于母亲,把拥立自己说成齐国的功德,因而不向齐国报仇。《春秋》所避讳的事情,只有《史记》略微说到了其中的缘故,而康节知道这件事。所以《经世书》说:‘齐襄公在泺地杀死鲁桓公,拥立他的儿子同。’可以说是得到了事情的真实情况。】八年,齐国人、宋国人、鲁国人、陈国人、蔡国人进攻卫国。左氏说:‘这是为了迎立惠公。’谷梁氏说:‘这些人就是齐侯、宋公。之所以称作“人”,是因为他们违背了周天王的命令。’ 九年,周王派子突救援卫国。卫侯朔进入卫国,黔牟逃奔周王室。《左氏》说:周王派军队救援卫国,卫侯进入卫国后,把公子黔牟放逐到周,把▯跪放逐到秦,杀死左公子泄和右公子职,这才即位。○《公羊氏》说:朔为什么称名而不称爵?因为他违犯了君命。这里说“入”,是表示篡
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班固曰:西虢】十有一年,鲁侯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左氏曰:「师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仲庆父请伐齐师,公曰:『不可,我实不徳,齐师何罪?罪我之由,姑务修徳以待时乎?』」齐无知弑其君襄公左氏曰:「僖公之母弟夷仲年生公孙无知,有宠于僖公,衣服礼秩如适。襄公绌之。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时而徃曰:『及▯而代。』期戍请代,弗许。故二人因无知以作乱,弑襄公而立无知。初,襄公立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奔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紏奔鲁。」十有二年,齐人杀无知。鲁侯及齐大夫盟于蔇。鲁侯伐齐,纳紏。齐小白入于齐【是为桓公】葬齐襄公。鲁侯及齐师战于干时,鲁师败绩。左氏曰:「初,公孙无知虐于雍廪,雍廪杀无知。公及齐大夫盟于蔇。齐无君也。公伐齐,纳子紏。桓公自莒先入,师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公丧戎路,传乘而归。秦子、梁子以公旗辟于下道,是以皆止。」齐人取子紏于鲁,杀之,取其傅管夷吾以归,为相。国语》曰: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为宰,辞曰:「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其管夷吾乎?臣所不若夷吾者五:寛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是以滨于死。」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桓公曰:「若何?」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若之何?」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欲以戮于羣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庄公以问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庄公曰:「若何?」施伯曰:「杀而以其尸授之。」庄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羣臣,犹未得请也。」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比至,三衅三浴之。桓公亲逆之于郊,而与之坐,问焉。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而慎用其六柄焉。」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对曰:「四民者,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易。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令夫士羣萃而州处,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防者言悌,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
译位的措辞。十年,秦国灭掉小虢。《史记》说:秦武公十年,攻打邽、冀戎,开始在那里设置县。十一年,开始设置杜、郑二县,灭掉小虢。【班固说:是西虢。】十一年,鲁侯和齐军包围郕,郕向齐军投降。《左氏》说:“鲁军和齐军包围郕,郕向齐军投降。仲庆父请求攻打齐军,鲁公说:‘不可以。实在是我没有德行,齐军有什么罪?这是由我的过错造成的,姑且努力修养德行,等待时机吧。’” 齐国的无知杀死他的国君襄公。《左氏》说:“僖公的同母弟夷仲年生了公孙无知。无知受到僖公宠爱,衣服和礼秩都按照嫡子的规格。襄公即位后降低了他的待遇。襄公派连称、管至父戍守葵丘。正值瓜熟时前往时,襄公说:‘等到明年瓜熟时替换你们。’到了约定的戍守期,请求换防,襄公不答应。因此二人借助无知发动叛乱,杀死襄公,拥立无知。起初,襄公的行为没有常规,鲍叔牙说:‘国君使百姓轻慢,叛乱就要发生了。’于是奉公子小白逃奔莒国。叛乱发生后,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逃奔鲁国。” 十二年,齐人杀死无知。鲁侯和齐国大夫在蔇结盟。鲁侯攻打齐国,送公子纠回齐国即位。齐国的小白进入齐国【这就是桓公】。安葬齐襄公。鲁侯和齐军在干时交战,鲁军大败。《左氏》说:“起初,公孙无知虐待雍廪,雍廪杀死无知。鲁公和齐国大夫在蔇结盟。齐国没有国君。鲁公攻打齐国,送子纠回国。桓公从莒国先进入齐国,鲁军和齐军在干时交战,我军大败。鲁公丢失了戎车,只得乘坐普通车辆回来。秦子、梁子举着鲁公的旗帜逃到下道,因此都被截住。” 齐人从鲁国带走子纠,杀死了他;又把他的师傅管夷吾带回齐国,任命他为相。《国语》说: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后,想让鲍叔牙担任宰,鲍叔牙推辞说:“君王给臣下恩惠,使臣不受冻挨饿,这就是君王的赏赐。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不是臣所能做到的。大概只有管夷吾可以吧?臣不如夷吾的地方有五点:宽厚惠爱、柔顺地对待百姓,我不如他;治理国家而不失去权柄,我不如他;以忠信取得百姓信任,我不如他;制定礼义而使四方都能效法,我不如他;手执鼓槌站在军门前,使百姓更加勇敢,我不如他。”桓公说:“管夷吾曾经射中我的衣带钩,因此我险些丧命。”鲍叔牙回答说:“他是为他的国君行事。君王如果宽赦他并让他回来,他仍然会这样为您效力。”桓公说:“该怎么办?”回答说:“请鲁国交出他。”桓公说:“施伯是鲁君的谋臣。他知道我将任用管夷吾,一定不会把他给我。怎么办?”回答说:“派人到鲁国请求说:‘寡君有一个不守法的臣子在贵国,想把他在群臣面前处死,所以请交给我们。’这样鲁国就会交给我们。”桓公派人按照鲍叔牙的话向鲁国请求。庄公把这件事问施伯,施伯回答说:“这不是想把他处死,而是想任用他的治国才能。管子是天下的才俊。” “他所在的国家,一定能在天下实现志向。如果让他留在齐国,鲁国必定长期忧患。”庄公说:“怎么办?”施伯说:“杀死管仲,把他的尸体交给齐国使者。”庄公将要杀管仲时,齐国使者请求说:“寡君想亲自把他处死。如果不能活着把他交给寡君,让寡君在群臣面前处死他,就还不能满足请求。”于是庄公把管仲捆绑起来交给齐国使者。等到了齐国,齐桓公让人给他三次熏香、三次沐浴。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他,并和他一起坐下,向他询问治国之道。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把国都分为三部分,把郊外分为五部分;使百姓的居处固定,使百姓的职业确定;以山陵作为最终的界限,并谨慎运用六种权柄。”桓公说:“使百姓职业固定,应该怎样做?”回答说:“士、工、商、农四类人,不要让他们混杂居住。混杂居住,他们的言语就会杂乱,职业也容易改变。从前圣王安置士人,使他们住在闲静之处;安置工匠,使他们靠近官府;安置商人,使他们靠近市场;安置农民,使他们住在田野。这样,士人聚集在一起按州居住,在闲静之处,父亲和父亲谈论义,儿子和儿子谈论孝;侍奉君主的人谈论敬,守卫边防的人谈论悌。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为见到外物而改变
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令夫工羣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恊材,旦莫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令夫商羣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资,以知其市之贾,负任儋何,服牛轺马以周四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旦莫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頼,相陈以知贾。令夫农,羣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枷芟,及寒击槀,除田以待时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以待时▯。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以旦莫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茅【管子作苎】蒲袯襫,霑体涂足,暴其髪肤,尽其四支之敏,以从事于田野。是皆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是故工之子恒为工,商之子恒为商,农之子恒为农。农野处而不昵【管子作慝】其秀民【管子作才】之能为士者,必足頼也。故以耕则多粟,以士则多贤,是以敬畏戚农。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公曰:“定民之居,若何?”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管子作士农之乡十五】公帅十一乡焉,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参国起案以为三官【案界也】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乡,泽立三虞,山立三衡。桓公又问曰:“寡人欲修政以干时于天下,其可乎?”对曰:“可。”公曰:“安始而可?”对曰:“始于爱民。”公曰:“爱民之道,奈何?”对曰:“公修公族,家修家族,相连以事相及,以禄则民相亲矣。赦旧罪,修旧宗,立无后,则民殖矣。省刑罚,薄税敛,则民富矣。乡建贤士,使教于国,则民有礼矣。出令不改,则民正矣。此爱民之道也。”公曰:“民富而以亲,则可以使之乎?”对曰:“举财长工,以止民用;陈力尚贤,以劝民知;加刑无苛,以济百姓;行之无私,则足以容众矣。出言必信,则令不穷矣。此使民之道也【以上参用管子】○《管子》书曰:“桓公曰:‘吾何以富国?’管子对曰:‘唯官山海为可耳。’谨盐防与铁官之数,其余轻重凖此而行。然则举臂胜事,无不服籍者。”桓公曰:“然则国无山海不王乎?管子曰:因人之山海,假之名。有海之国,讐盐于吾国,釜十五,吾受而官出之以百。我未与其本事也,受人之事,以重相推,此人用之数也。○《国语》曰: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公曰:安国若何?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公曰:国安矣,其可乎?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噐,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可以寄,政。公曰:为之若何?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置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以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三军故有中军之皷,有国子之皷,有高子之皷。春以獀振旅,秋以狝治兵。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防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视,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疆。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天下,以诛无道,以屏周室。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正月之朝,乡长复事,君亲问焉曰:于子之乡,有居处为义,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敝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
译“因此,士人的子弟永远还是士人。让工匠聚集在一起按州居住,审察四季时令,辨别工艺的精粗,权衡节制用度,讨论比较、协调材料,早晚从事工作,并把这些施行到四方,用来整饬子弟;彼此谈论技艺,互相展示技巧,互相陈述功绩。让商人聚集在一起按州居住,观察四季时令并考察本乡的物资,以了解市场价格;背负货物,挑担运输,驾牛车、乘马车周游四方,用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低价买入、高价卖出,早晚从事这些事务,用来整饬子弟;彼此谈论获利,互相展示利益,互相陈述了解市场价格的本领。让农民聚集在一起按州居住,观察四季时令,权衡节制用度;准备耒、耜、枷、芟等农具,到了寒冷时节就打碎田间的禾秆,清除田地,等待适时耕作;到了耕作时深耕并迅速耙地,等待适时降雨。时令的雨水到来后,带着枪、刈、耨、镈等农具,早晚在田野劳作;脱下衣服从事农事,穿着茅【《管子》作‘苎’】蒲制成的袯襫,身体沾满水土,脚上满是泥,任头发和皮肤暴露在外,使四肢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从事田野劳动。这些事都是年少时就学习的,内心因此安定,不会因见到外物而改变。所以父兄的教导不必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必劳苦就能掌握。因此工匠的子弟永远还是工匠,商人的子弟永远还是商人,农民的子弟永远还是农民。” “农民住在田野,不亲近【《管子》作‘慝’】那些有才能【《管子》作‘才’】、能够成为士的人,这样的人一定值得依靠。所以从事耕作就会多收粮食,任用为士就会得到更多贤才。因此要敬重、畏惧并亲近农民。有司看见这种人才,却不把他们的罪过上报。”五公说:“固定百姓的居处,应该怎样做?”回答说:“把国都编制为二十一个乡。”桓公说:“好。”于是管子把国都编制为二十一个乡,其中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管子》作‘士农之乡十五’】。桓公统率十一个乡,国子统率五个乡,高子统率五个乡。把国都分为三部分,设置三官【案,意为界限】;臣设置三宰,工设置三族,市场设置三乡,泽地设置三虞,山林设置三衡。桓公又问:“寡人想修明政事,以便在天下争取时机,可以吗?”回答说:“可以。”桓公说:“从哪里开始才可以?”回答说:“从爱护百姓开始。”桓公说:“爱护百姓的方法是什么?”回答说:“君王修整公族,各家修整家族,使他们因事务相连、彼此牵连;用俸禄使他们相互亲近,百姓就会亲睦。赦免过去的罪过,修复旧有宗族,给没有后嗣的人立继承人,百姓就会繁衍。减少刑罚,减轻赋税,百姓就会富裕。在乡里建立贤士,让他们在国中施教,百姓就会懂得礼。” “发布命令而不随意更改,百姓就会端正。这就是爱护百姓的方法。”桓公说:“百姓富裕而且彼此亲睦,就可以役使他们吗?”回答说:“选拔有财力者来主持工程,以制止百姓滥用财物;陈述才能、尊崇贤人,以劝导百姓明白事理;施加刑罚而不苛刻,以救济百姓;施行政令而不偏私,就足以容纳众人。说出的话一定兑现,政令就不会穷困难行。这就是役使百姓的方法。【以上各段参用《管子》。】○《管子》一书说:“桓公说:‘我用什么办法使国家富裕?’ 管子回答说:‘只有由官府经营山林和海产才可以。’谨慎掌握盐业专卖和铁官的数目,其余各种事也按照轻重缓急依此办理。这样一来,举手之间就能办成事业,没有什么不登记在册的。”桓公说:“那么,没有山海资源的国家就不能成就王业吗?”管子说:“可以借助别人的山海资源,借用它的名义。有海产的国家,把盐卖给我国,每釜十五钱;我收进来后由官府出售,每釜一百钱。我并没有参与它原来的生产经营,只是承受别人的事业,再加重价格转卖;这就是利用他人之力的办法。” ○《国语》说:桓公说:“我想对诸侯采取行动,可以吗?” 管子回答说:“还不可以,国家还没有安定。”桓公说:“安定国家该怎么办?”回答说:“修明旧有法令,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施行,进而使百姓增殖,并使没有财产的人得到救济,敬重百姓。”桓公说:“好。”于是修明旧有法令,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施行,进而使百姓增殖,并使没有财产的人得到救济,敬重百姓。国家于是安定了。桓公说:“国家安定了,可以行动了吗?”回答说:“还不可以。君王如果整顿军队编制、修治铠甲兵器,大国也将整顿军队编制、修治铠甲兵器,那就难以迅速实现志向了。君王有攻伐的器械,小国诸侯有防守的装备,也就难以迅速实现志向了。君王如果想迅速在天下诸侯中实现志向,就应当把军务隐藏起来,把政令寄寓在内政中。”桓公说:“该怎么做?”回答说:“制定内政制度,把军令寄寓其中。”桓公说:“好。”于是管子制定国政:五家为一轨,设轨长;十轨为一里,里设有司;四里为一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乡中设置良人,负责军令。五家为一轨,所以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统率;十轨为一里,所以五十人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统率;四里为一连,所以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统率;十连为一乡,所以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统率。” 五个乡设一名帅,所以万人组成一军。由五乡的帅统率,三军因此有中军之鼓、国子之鼓和高子之鼓。春天用獀礼振作军旅,秋天用狝礼整治军队。因此,士卒在里中整齐,军队在郊外整齐。内部教化完成后,命令不要让他们迁徙。伍中之人共同祭祀、共同享受福祉;有人死亡或遭祸,大家共同救济;灾祸共同承担。人与人相互帮助,家与家相互帮助,世代同居,年少时一同游玩。所以夜战时听声音就足以不离散,白天作战时彼此看得见就足以相互认识。他们之间的欢悦足以使彼此拼死作战。同居时一同欢乐,出行时一同和谐,死亡时一同哀痛。因此,防守时团结牢固,作战时力量强大。君王拥有这样的士卒,三万人就可以向四方进军天下,诛讨无道之人,屏卫周王室。天下大国的君主,没有谁能够抵御他们。正月朝会时,乡长回来报告政事,君王亲自询问他说:‘在你的乡里,有安居守义、爱好学习、对父母慈爱孝顺、聪明而质朴仁厚、名声传遍乡里的,有就把他们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称为遮蔽明察,罪加五等。’有司把这件事办理完毕。桓公又问:‘在你的乡里,有勇力强健、臂力过人、才能突出于众人的,有就把他们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称为遮蔽贤能,罪加五等。’
有司已于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是故乡长退而修徳进贤,公亲见之,遂使役官令官长期而书伐以告,且选选其官之贤者而复用之。退问其乡,以观其所能,而无大厉,升以为上乡之賛,谓之三选。国子高子退而修乡,乡退而修连,连退而修里,里退而修轨,轨退而修伍,伍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乡不越长,朝不越爵,罢士无伍,罢女无家。士三出,妻逐于境外;女三嫁,入于舂谷。夫是故,民皆勉为善。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也,不如为善于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嵗之计;莫敢以终嵗之议,皆有终身之功。公曰:“伍鄙若何?”曰:“相地而起征,则民不移;政不旅旧,则民不偷;山泽各致其时,则民不茍;陆阜陵墐,井田畴均,则民不憾;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犠牲不畧,则牛羊遂。”公曰:“定民之居若何?”曰:“制鄙,三十家为邑,邑有司;十邑为卒,卒有卒帅;十卒为乡,乡有乡帅;三乡为县,县有县帅;十县为属,属有大夫。五属立五大夫,各使治一属焉;立五正,各使聴一属焉。”是故正之政聴属,牧政聴县,下政聴乡。正月之朝,五属大夫复事桓公,择是寡功者而讁之曰:“制治分民如一,何故独寡功?”教不善,则政不治;一再则宥,三则不赦。公又亲问焉曰:“于子之属,有居处为义,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五属大夫于是退而修属,属退而修县,县退而修乡,乡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以守则固,以征则彊。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曰:“未可,邻国未吾亲也。”君欲从事于天下诸侯,则亲邻国。公曰:“若何?”曰:“审吾疆场而反其侵地,正其封疆,无受其资,而重为之皮币,以骤聘覜于诸侯,以安四邻,则四邻之国亲我矣。”为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皮币玩好,使人鬻之四方,以监其上下之所好,择其淫乱者而先征之。公曰:“夫军令则寄诸内政矣。”齐国寡甲兵,为之若何?曰:“轻过而移诸甲兵,制重罪赎以犀甲一防,轻罪赎以鞼盾一防,小罪讁以金分,宥间罪,索讼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羙金以铸劒防,试诸狗马,恶金羡以铸鉏夷斤欘,试诸壤土,甲兵大足。”○《管子》书曰:“桓公郊迎管子而问焉,管子对以参国伍鄙,立五乡以崇化,建五属以厉武,寄兵于政,因罚备噐械,加兵无道诸侯,以事周室。”桓公大说,于是齐戒十日,将相管仲。管仲曰:“斧▯之人也,幸以获生,以属其要领,臣之禄也。若知国政,非臣之任也。”公曰:“子大夫受政,寡人胜任;不受政,寡人恐崩。”管仲许诺,再拜而受。相三日,公曰:“寡人有大邪三,其犹尚可以为国乎?”对曰:“臣未得闻。”公曰:“寡人不幸而好田,晦夜而至禽,侧莫不见禽而后反,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不幸而好酒,日夜相继,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有汚行,不幸而好色,而姑姊有不嫁者。”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作色曰:「此三者且可,则恶有不可者矣?」对曰:「人君唯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
译有司把这件事办理完毕。桓公又问:“在你的乡里,有不慈爱孝顺父母、不敬长不友悌于乡里、骄横急躁、放纵暴虐、不服从上级命令的人,有就把他们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称为下比,罪加五等。”有司把这件事办理完毕。因此乡长退下后修养德行、举荐贤能,桓公亲自接见他们,于是让役官、令官、长官记录功绩并报告上来;又选拔其中贤能的官员重新任用。退下后询问他们所在的乡,以观察他们的才能;没有大过错的,就提升为上乡的赞,称为三选。国子、高子退下后整治乡,乡退下后整治连,连退下后整治里,里退下后整治轨,轨退下后整治伍,伍退下后整治家。因此,平民有善行,可以被举荐;平民有恶行,也可以被诛罚。政令已经建立后,乡里不得越过乡长,朝廷不得越过爵位;被罢免的士人不得列入伍,被罢免的女子不得留在家中。士人三次被驱逐,妻子就被赶出国境;女子三次出嫁,就送入舂谷之处。因此百姓都努力行善。与其在乡里行善,不如在里中行善;与其在里中行善,不如在家中行善。因此士人没有谁敢只谋求一朝的便利,都有终年的计划;没有谁敢只提出终年的打算,都有终身的功业。” 桓公说:“乡和鄙该怎么办?”回答说:“根据土地情况征收赋税,百姓就不会迁移;政令不反复扰乱旧有秩序,百姓就不会苟且偷安;山林泽地各在适当时节开发利用,百姓就不会苟且行事;平地、高阜、丘陵、城郭以及井田,都使田地均匀,百姓就不会怨恨;不耽误百姓的农时,百姓就会富裕;祭祀牲畜不被轻易削减,牛羊就会繁殖。”桓公说:“固定百姓的居处该怎么办?”回答说:“整治鄙地,三十家为一邑,邑设有司;十邑为一卒,卒设卒帅;十卒为一乡,乡设乡帅;三乡为一县,县设县帅;十县为一属,属设大夫。五属设置五名大夫,各自治理一个属;设置五名正,各自听理一个属。”因此,正的政令听命于属,牧的政令听命于县,下级政令听命于乡。正月朝会时,五属大夫回来报告政事,桓公挑选其中功劳少的人责问说:“制定政令、分治百姓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唯独你的功劳少?”教化不好,政令就不能治理好;第一次、第二次可以宽恕,第三次就不赦免。桓公又亲自询问说:“在你的属中,有安居守义、爱好学习、慈爱孝顺父母、聪明质朴仁厚、名声传遍乡里的,有就报告;有而不报告,称为遮蔽明察,罪加五等。”有司把这件事办理完毕。桓公又亲自询问说:“在你的属中,有勇力强健、臂力过人、才能突出于众人的,有就报告;有而不报告,称为遮蔽贤能,罪加五等。” 有司把这件事办理完毕。桓公又问:“在你的属中,有不慈爱孝顺父母、不敬长不友悌于乡里、骄横急躁、放纵暴虐、不服从上级命令的人,有就报告;有而不报告,称为下比,罪加五等。”有司把这件事办理完毕。五属大夫于是退下整治属,属退下后整治县,县退下后整治乡,乡退下后整治卒,卒退下后整治邑,邑退下后整治家。因此,平民有善行,可以被举荐;平民有恶行,也可以被诛罚。政令建立后,用来防守就牢固,用来出征就强大。桓公说:“我想对诸侯采取行动,可以吗?”回答说:“还不可以,邻国还没有亲近我们。”君王想对天下诸侯采取行动,就应当先亲近邻国。桓公说:“该怎么办?”回答说:“审察我国的边界,把侵占的土地归还给邻国,端正边界,不接受邻国的财物,却厚重地制作皮币,屡次派使者访问诸侯,以安定四方邻国,这样四邻之国就会亲近我们。招募八十名游士,给他们车马、衣服和皮裘,增加他们的资财和币帛,使他们周游四方,招揽天下贤士。把皮币、珍玩交给人带到四方出售,以考察各国上下所喜爱的东西,选择其中淫乱的国家先行征伐。” 桓公说:“军令已经寄寓在内政中了。齐国铠甲兵器少,该怎么办?”回答说:“把轻罪的处罚移作制造铠甲兵器;规定重罪可以用一副犀甲赎罪,轻罪可以用一副鞼盾赎罪,小罪罚以金;可以宽赦有疑问的罪。要求诉讼的人,三次禁止仍不可以,就让诉讼双方上下都以一束箭作为担保;用美好的金属铸造剑和铠甲,在狗马身上试验;把质地差而有剩余的金属用来铸造锄、夷、斤、欘等农具,在土地上试验。这样铠甲兵器就很充足了。” ○《管子》一书说:“桓公到郊外迎接管子并向他询问,管子回答说:把国都分为三部分,把鄙地分为五部分;设置五乡以崇尚教化,设置五属以激励武备;把军队寄寓于政事之中;依据刑罚准备器械;对无道的诸侯增加兵力,以奉事周王室。” 桓公非常高兴,于是斋戒十日,准备任命管仲为相。管仲说:“我是应当受斧钺刑戮的人,幸而得以活命,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这已经是臣的福分。至于了解并掌管国政,不是臣所能担当的。”桓公说:“您这位大夫接受国政,寡人才能胜任;您不接受国政,寡人恐怕就要崩溃。”管仲答应了,拜了两拜接受任命。任相三天后,桓公说:“寡人有三大恶习,这样还能够治理国家吗?”回答说:“臣还没有听说。”桓公说:“寡人不幸喜欢打猎,常常直到深夜才捕获禽兽;即使到了傍晚,如果没有看到禽兽就不回去。诸侯的使者没有人能把事情报告给我,百官有司也没有人能向我报告政事。”回答说:“这确实不好,但还不是最紧要的。”桓公说:“寡人不幸喜欢饮酒,日夜相继不停,诸侯的使者没有人能把事情报告给我,百官有司也没有人能向我报告政事。”回答说:“这确实不好,但还不是最紧要的。”桓公说:“寡人品行污秽,不幸又好女色,而姑母、姐姐中还有没有出嫁的。”回答说:“这确实不好,但还不是最紧要的。”桓公变了脸色说:“这三件事尚且可以容忍,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回答说:“人君只有宽纵和迟钝不敏这两点不可取。宽纵就会失去众人,迟钝就会赶不上政事。”
公曰:「善。吾子就舍,异日请与吾子图之。」对曰:「时可将与夷吾何待异日乎?」公曰:「奈何?」对曰:「公子举,博闻而知礼,好学而辞逊,请使游于鲁以结交焉。公子开方,巧转而兑利,请使游于衞以结交焉。曹孙宿,小廉而荷忕【音逝,荷密忕习,言多所惯习也】足恭而辞结,正荆之则也【与荆俗同】请使往游以结交焉。」遂立行三使者,而后退。相三月,请论百官。公曰:「诺。」管仲曰:「升降揖逊,进退闲习,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行。垦草入邑,辟土聚粟,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戚,请立为大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鼔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无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胥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顔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大谏之官。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夷吾在此。」公曰:「善。」○《国语》曰:「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鲁为主,反其侵地。」堂濳曰:「西伐,何主?」曰:「以衞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曰:「北伐,何主?」曰:「以燕为主,反其侵地。」柴夫吠狗,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四邻大亲,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至陶隂,西至于济,北至于河,东至于纪酅,有革车八百乘,择天下之甚淫乱者而先征之。」桓公从之而霸功立。【履祥按:《论语》子路、子贡之问,皆谓桓公杀公子紏,召忽死之,管仲不死,疑其非仁。夫子谓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盖许其仁之功也。程子言此,大约以桓兄紏弟为断然。荀子又有桓公杀兄之説,观当时事体,子紏必弟也。然其是非不待兄弟而后可断,顾子紏名义已失,不得为正尔。何者?方齐之将乱也,鲍叔牙奉小白奔莒矣。襄公之弑,子紏固在内也。所当正君赴难,明义讨贼,以靖国也。而乃奔鲁,若能乞师复讐犹之可也。及雍廪杀无知,内难已定,方图再入。既而桓公自莒先入,靖国人葬,襄公正位君齐矣。紏何为者邪?而管召方辅之,用师伐国,是眞以亡公子而抗齐君耳。前无正君讨贼之义,后有抗君争国之非,则是仲之辅紏为不义,罪已可杀。桓公不杀而用之,则安得而讐桓乎?故先师子何子谓:「犹今叛者既赦,自无可死之理。」此夫子所以不责其死也。或曰:夫子答子路、子贡之问,不明言其所以是非何也?曰:圣人之言,正如神化无迹,而功用自见,要在学者思而得之耳。然其事之是非则明,书于《春秋》。书「公伐齐纳紏」,伐而纳之内,不受也。紏不称「子」,不宜立也。书「齐小白入于齐」,系之齐可立也。九月,齐人取子紏杀之,「称齐人」,国讨也;「称子」,讥齐也;「称取」,弱鲁也。紏之死固当,而桓公杀之为己甚耳。然则管仲将得为仁乎?曰:夫子许管仲以有仁人之功耳。使二子之始问也曰:「管仲仁乎?」则夫子所以答之者,又必异乎此矣。《管子》书称:齐使鲍叔傅小白,不出而管仲勉之,鲍叔乃出,谓管仲之期待小白已久,且述其所以自期者:「死齐,不死紏。」是则后人傅防为管仲文其事,而不知其义者也。今取其内政诸説,着于篇,以见王制之变,霸业之本,而不取其傅防之说云】十有三年鲁侯败齐师于长勺左氏曰: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徧,民弗从也。」公曰:「犠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履祥按:此齐桓修纳紏之怨也。鲁事齐讐,为所弱矣。至是,曹刿用而始胜齐。然鲁之用竒,自是始。《春秋》书「败齐师」,书其实,亦以示贬也】鲁侯侵宋齐师、宋师次于郎,鲁侯败宋师于乘丘,齐师还。左氏曰:齐师、宋师次于郎。公子偃曰:「宋师不整,可败也。」宋败,齐必还,请击之。公弗许。自雩门窃出,防臯比而先犯之。公从之,大败宋师于乘丘。齐师乃还。
译桓公说:“好。您回馆舍去,改日请您和我谋划这件事。”管仲回答说:“时机正好,您还要等到改日吗?”桓公问:“那怎么办?”管仲回答说:“公子举博闻而知礼,好学而谦逊,请让他出游鲁国,以便与鲁国结交。公子开方机巧善辩而又精于牟利,请让他出游卫国,以便与卫国结交。曹孙宿,稍有廉洁之名,却过分谦恭,言辞圆转而善于结交,正合荆地的风俗,请让他出游,以便与各国结交。”于是立即任命三名使者,然后退下。过了三个月,管仲请求议论百官人选。桓公说:“好。”管仲说:“朝廷上的升降、揖让、进退以及礼仪熟练,辨析言辞的刚柔,我不如隰朋,请立他为大行。开垦荒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积聚粮食,使人口增多并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我不如▯戚,请立他为大司田。平原上放牧,车辆奔驰而车辙不断,士卒勇往直前而不回头,击鼓进军,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他为大司马。审决讼狱,折中处理,不杀无辜,不诬陷无罪,我不如宾胥无,请立他为大司理。敢于触犯君王的脸色,进谏必定忠诚,不逃避死亡,不因富贵而屈服,我不如东郭牙,请立他为大谏之官。” “您如果想治理国家、增强军力,那么有这五个人就够了;如果想成就霸王之业,夷吾还在这里。”桓公说:“好。” 《国语》说:“桓公问:‘我想向南征伐,应以谁为主?’” 管仲回答说:“以鲁国为主,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堂濳问:“向西征伐,应以谁为主?”回答说:“以卫国为主,归还卫国被侵占的土地。”台原姑和漆里问:“向北征伐,应以谁为主?”回答说:“以燕国为主,归还燕国被侵占的土地。”柴夫吠狗,使海通达而有所遮蔽,使渠水止于水洲,使山环绕而有牢固的防守,四方邻国大为亲近;既归还被侵占的土地,又整顿边界疆域,南到陶阴,西到济水,北到黄河,东到纪、酅,拥有革车八百乘,然后选择天下最为淫乱的国家,首先征伐它。”桓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建立了霸业功勋。【履祥按:《论语》中子路、子贡问这件事,都认为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此而死,管仲却没有死,怀疑这不合仁道。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使诸侯称霸,使天下归于一统,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惠。假如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吧?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节吗?大概是认可他在仁道方面所成就的功劳。程子谈这件事,大体以桓公为兄、纠为弟作为确定的判断。荀子又有桓公杀兄的说法。考察当时的事情,子纠必定是弟弟。然而,这件事的是非并不必等到辨明兄弟关系以后才可以判断,只是子纠在名分和道义上已经失去了正当性,不能做正统君主罢了。为什么这样说?齐国将要发生动乱时,鲍叔牙奉小白逃奔莒国。齐襄公被弑时,子纠本来在国内。他所应当做的,是端正君位、奔赴国难,彰明大义、讨伐逆贼,以安定国家;但他却逃奔鲁国。如果还能请求鲁国出兵来报仇,也还说得过去。等到雍廪杀死无知,国内的灾难已经平定,才谋划再次进入齐国。后来桓公从莒国先入齐,安定国人并安葬襄公,襄公的正统君位已经归于齐国。子纠又算什么呢?可是管仲、召忽反而辅佐他,出兵攻打齐国,这确实是扶持已亡的公子来抗拒齐君。前面没有端正君位、讨伐逆贼的正义,后面又有抗拒君主、争夺国家的错误,那么管仲辅佐子纠就是不义,罪行已经足以被杀了。桓公没有杀管仲,反而任用他,那么管仲怎么能把桓公当作仇人呢?所以先师子何子说:“这就像今天叛乱的人既然已经被赦免,自然没有再被处死的道理。”这就是孔子不责备管仲没有为子纠而死的原因。有人说:孔子回答子路、子贡的问题,为什么不明白说出其中的是非依据呢?回答说:圣人的言语,正如神妙的变化,虽看不见踪迹,但功效自然显现,关键在于学习的人自己思考并有所领悟。然而,这件事的是非已经明确写在《春秋》中。书中记载“公伐齐纳纠”,说“伐”而又“纳”纠,表明鲁国并不接受他。子纠不称“子”,说明他不宜即位。记载“齐小白入于齐”,把小白系属于齐国,说明他可以即位。九月,齐人抓获子纠并杀了他,称“齐人”,是说这是齐国对他的国法讨伐;称“子”,是讥讽齐国;称“取”,是说鲁国力量弱小。子纠本来就应该死,但桓公杀他却做得过分了。既然如此,管仲能够算作仁人吗?回答说:孔子只是认可管仲有仁人所建立的功业。假如子路、子贡最初问的是“管仲仁吗”,那么孔子的回答也一定会不同于这里。现在《管子》一书说:齐国让鲍叔辅导小白,鲍叔不愿出仕,管仲劝勉他,鲍叔才出仕;这说明鲍叔等待小白已经很久,并且叙述了他对自己的期许:“为齐国而死,不为子纠而死。” 这就是后人传闻附会,替管仲粉饰这件事,却不知道其中意义的说法。现在选取《管子》中关于内政的各种论述,载入本篇,用来显示王制的变化和霸业的根本;至于那些传闻附会的说法,就不采用了。】十三年,鲁侯在长勺击败齐军。左氏说:齐军攻打鲁国,鲁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说:“掌权的人会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掌权的人见识浅陋,不能作长远谋划。”于是入宫进见。曹刿问:“凭什么作战?”庄公说:“衣食这类使人安生的东西,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要拿来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说:“这种小恩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不会跟随您。”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我不敢虚报数目,一定按照实情。”曹刿回答说:“这种小信用还不能取信于神,神不会降福。”庄公说:“大小诉讼,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也一定按照实情处理。”曹刿回答说:“这是尽职尽责的一类表现,可以凭此一战。如果作战,请让我跟随。”庄公和他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交战。庄公准备击鼓进攻,曹刿说:“还不可以。”齐军击鼓三次,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准备驱车追击,曹刿说:“还不可以。”他下车察看齐军车辙,又登上车前横木远望,说:“可以了。”于是追击齐军。战胜以后,庄公问这样做的原因。曹刿回答说:“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击鼓,士气衰退;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他们的士气已经耗尽,而我军的士气正旺,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的情况难以测度,我怕他们设有埋伏。我看见他们的车辙混乱,望见他们的旗帜倒下,所以才追击他们。” 【履祥按:这是齐桓公为修复鲁国接纳子纠所造成的怨恨而采取的行动。鲁国侍奉齐国这个仇敌,因此被齐国削弱。到这时,曹刿被任用,鲁国才开始战胜齐国。不过,鲁国采用奇计,也是从这里开始的。《春秋》记载“败齐师”,是如实记录,也有贬责齐国之意。】鲁侯侵入宋国。齐军、宋军驻扎在郎地,鲁侯在乘丘击败宋军,齐军退回。左氏说:齐军、宋军驻扎在郎地。公子偃说:“宋军阵形不整齐,可以击败。宋军一败,齐军一定会退回,请趁机攻击它们。”鲁庄公没有答应。公子偃从雩门偷偷出城,经过防臯比,先向宋军发起攻击。鲁庄公随后跟进,在乘丘大败宋军。齐军于是退回。
○陈氏曰:其言「次」以桓公图霸而未集也。桓公所甚汲汲者,鲁也。茍不得鲁,不可以合诸侯。宿师于郎,将以诎鲁尔。于是书「次」,用见桓之未得志于诸侯也。是故书「齐师、宋师次于郎」,以志齐伯之难;书「楚子、蔡侯次于厥貉」,以志楚伯之难。于此焉可以知人心矣。不茍于从齐,是人心犹有周也;不茍于从楚,是人心犹有晋也。有王者作,天下往归之矣。荆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左氏曰:「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息妫将归,过蔡,蔡侯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宾。」息侯闻之,怒,使谓楚文王曰:「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楚子从之。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史记曰:「楚伐蔡,虏蔡侯,已而释之。楚彊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经世曰:「自是江汉之国皆服于楚。」○陈氏曰:「是夷夏之大变也。」齐师灭谭谭子奔莒左氏曰: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及其入也,诸侯皆贺,谭又不至。齐师灭谭,谭无礼也。谭子奔莒,同盟故也。○陈氏曰:书灭,始于此。然则灭国自齐桓乎?前乎此矣。曷为以首乱罪齐?微桓公,则灭国之祸不接迹于天下。春秋之际,灭国三十六,五霸为之也。谭子何以不名?国灭而后书奔,以不死社稷也。奔非其罪,莫甚于被兵者也。虽不死社稷,犹不名也。十有四年鲁侯败宋师于鄑左氏曰:「宋为乘丘之役,故侵我。公御之,宋师未陈而薄之,败诸鄑。」王姬归于齐左氏曰:齐侯来逆共姬【杜氏曰:鲁主昬,齐侯来逆,不书,不见公也】十有五年王崩大子胡齐践位【履祥按:庄王崩葬,不书于《春秋》,周不赴告,鲁不奔防也。其时可知矣,他国又可知矣】宋万弑其君闵公及其大夫仇牧,宋人立公子御说【是为桓公】万奔陈,宋人醢之。左氏曰:「乘丘之役,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公右歂孙生搏之。宋人请之,宋公靳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鲁囚也,吾弗敬子矣。』病之。宋万弑闵公于防泽,遇仇牧于门,批而杀之,遇大宰督于东宫之西,又杀之,立子游。羣公子奔萧,公子御说奔亳。南宫牛、猛获帅师围亳。萧叔大心及戴、武、宣、穆、庄之族,以曹师伐之,杀南宫牛于师,杀子游于宋,立桓公。猛获奔衞,南宫万奔陈。以乘车辇其母,一日而至。宋人请猛获于衞,衞人归之,亦请南宫万于陈,以赂。陈人使妇人饮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见。宋人皆醢之。」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十<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译陈氏说:这里说“次”,是因为桓公谋划建立霸业却还没有成功。齐桓公最急于解决的,是鲁国的问题。如果不能取得鲁国的支持,就不能会合诸侯。他把军队驻扎在郎地,是想使鲁国屈服。因此《春秋》记载“次”,用来表明桓公还没有在诸侯中实现志愿。所以记载“齐师、宋师次于郎”,是为了表明齐国建立霸业的困难;记载“楚子、蔡侯次于厥貉”,是为了表明楚国建立霸业的困难。由此可以了解人心。不轻易跟从齐国,说明人心中还存有周王室;不轻易跟从楚国,说明人心中还存有晋国。若有王者兴起,天下就会归附他。荆国在莘地击败蔡军,并带着蔡侯献舞回去。左氏说:“蔡哀侯娶了陈国女子,息侯也娶了陈国女子。息妫出嫁时经过蔡国,蔡侯说:‘她是我的姨母。’于是把她留下来相见,却没有以宾客之礼相待。息侯听说后十分愤怒,派人对楚文王说:‘请您攻打我国,我将向蔡国求救,您就可以乘机攻打蔡国。’楚王听从了他的话。楚军在莘地击败蔡军,把蔡侯献舞作为俘虏带回去。” 《史记》说:“楚国攻打蔡国,俘虏了蔡侯,后来又释放了他。楚国在江、汉之间凭借强大势力欺凌小国,小国都畏惧它。” 《皇极经世》说:“从此以后,江、汉之间的国家都服从楚国。” 陈氏说:“这是夷夏关系的大变化。” 齐军灭掉谭国,谭子逃奔莒国。左氏说:齐侯出奔时经过谭国,谭国没有以礼相待。等到齐侯回国即位,诸侯都来祝贺,谭国又没有来。齐军灭掉谭国,是因为谭国无礼。谭子逃奔莒国,是因为莒国与谭国同为同盟国。陈氏说:“《春秋》记载‘灭’,从这里开始。” 那么,灭亡国家是从齐桓公开始的吗?在这以前就有了。为什么把首先造成乱局的罪责归给齐国呢?如果没有桓公,灭国的灾祸就不会接连发生在天下。春秋时期,被灭的国家有三十六个,是五霸造成的。谭子为什么不称名字?因为谭国灭亡以后才记载他逃奔,是说他没有为国家社稷而死。逃奔并不是他的罪过,在遭受兵祸的人中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过了。即使没有为社稷而死,也仍然不称他的名字。十四年,鲁侯在鄑地击败宋军。左氏说:“宋国因为乘丘之战,所以来侵入我国。鲁庄公抵御他们,宋军还没有列成阵势,鲁军就迫近攻击,在鄑地击败了宋军。” 王姬嫁到齐国。左氏说:齐侯来迎娶共姬【杜氏说:鲁国主持婚礼,齐侯来迎娶,所以《春秋》不记载,是因为没有显现鲁公。】十五年,周王去世,太子胡齐即位。【履祥按:庄王去世和下葬,没有记载在《春秋》中,是因为周王室没有发讣告,鲁国也没有派人奔丧。由此可以知道当时的情形,其他国家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宋万弑杀他的君主闵公以及大夫仇牧,宋人拥立公子御说【这就是桓公】。宋万逃奔陈国,宋人把他制成醢。左氏说:“乘丘之战时,鲁庄公用金仆姑射中南宫长万,庄公的车右歂孙生擒了他。宋人请求归还南宫长万,宋公却戏弄他说:‘起初我敬重您,现在您是鲁国的囚徒,我不再敬重您了。’南宫长万因此怨恨。后来他在防泽弑杀闵公,在宫门遇到仇牧,打倒并杀了他;又在东宫西面遇到太宰督,也杀了他,拥立子游。众公子逃奔萧地,公子御说逃奔亳地。南宫牛、猛获率军包围亳地。萧叔大心和戴、武、宣、穆、庄诸族,借曹国军队攻打他们,在军阵中杀死南宫牛,在宋国杀死子游,拥立桓公。猛获逃奔卫国,南宫万逃奔陈国。他用车载着自己的母亲,一天就到达陈国。宋人向卫国请求猛获,卫人把他送还;宋人又向陈国请求南宫万,并以财物贿赂。陈人让妇人给他灌酒,又用犀牛皮把他裹起来,等到了宋国,手脚都露在外面。宋人把他们都制成醢。”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十 《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钦定四库全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十一庚子,周僖王元年,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于北杏。胡氏曰:春秋之世,以诸侯而主天下,防盟之政,自北杏始。其后宋襄、晋文、楚庄、秦穆交主夏盟,迹此而为之者也。桓非受命之伯,诸侯自相推戴以为盟主,是无君矣。故四国称人,以诛始乱,正王法也。齐侯称爵,其与之乎?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有能防诸侯、安中国、而免民于左衽,则虽与之可也。诛诸侯者正也,与桓公者权也。○陈氏曰:春秋非主兵,皆序爵也。于是序齐于宋之上,而独爵齐,将予齐以伯也。晋文公之简曰:「晋侯、齐师、宋师、秦师」,皆始伯之辞也。自是无特相防者矣。齐人灭遂齐侯鲁侯盟于柯左氏曰:会于北杏,以平宋乱,遂人不至,齐人灭遂而戍之,盟于柯,始及齐平也。○世家曰:齐桓公五年伐鲁,鲁将师败鲁,庄公请献遂邑以平。桓公许,与鲁柯而盟。鲁将盟,曹沬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曰:“反鲁之侵地。”桓公许之。已而,曹沬去▯首,北靣就臣位。桓公后悔,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沬。管仲曰:“夫许之而倍信,杀之愈一小快耳,而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于是遂与曹沬三败所亡地于鲁。诸侯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公羊氏曰:“庄公将会于桓,曹子进曰:‘君之意何如?’庄公曰:‘寡人之生则不若死矣。’曹子曰:‘然则君请当其君,臣请当其臣。’庄公曰:‘诺。’于是防乎桓。庄公升坛,曹子手劒而从之。管子进曰:‘君何求乎?’曹子曰:‘城壊压竟,君不图与?’管子曰:‘然则君将何求?’曹子曰:‘愿请汶阳之田。’管子顾曰:‘君许诺。’公曰:‘诺。’曹子请盟,桓公下与之盟。已盟,曹子摽劒而去之。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雠,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着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皇极经世》曰:“齐防宋、陈、蔡、邾之师伐鲁,三败之,取遂。又会鲁于柯,遂复其侵地。曹沬劫盟,故也。”【履祥按:左氏于庄公之篇多缺无传,虽有不详,独晋楚之事虽未见于经,而传独详焉。然终春秋之传,晋楚事独详于诸国,盖其时晋之乘,楚之梼杌与鲁春秋竝行,故晋楚之事,左氏得以参考备书之。齐桓始覇,左氏于其事独畧,岂齐之史防有未备耶?如北杏之防,左氏以为平宋,邵氏以为伐鲁,遂之灭,左氏以为北杏之不至,史记以为鲁之献邑,邵氏以为取鲁之邑。柯之盟,史记、公羊以为曹沬之劫也。夫北杏之会,当不止为一事,鲁亦岂无故而即为柯之盟?春秋于齐桓之事,凡齐之侵伐皆不书,书及书败而已。遂在济北,必鲁之附庸也。齐未得鲁,必有来伐之师,伐遂而卒灭之,以灭鲁也。是以鲁忍而与齐平,为柯之盟,此其事实也,故当从邵氏之説。然管仲得君之初,固常曰「南伐以鲁为主,反其侵地矣」,至是而始反之也。曹沬之劫不见于左氏,而世多称之,今存之以待参攷】二年齐人陈人曹人伐宋左氏曰:「宋人背北杏之防。」○胡氏曰:「诸侯伐宋,其称人者,将卑师少也。齐自管仲得政,灭谭之后,二十年间,未尝遣大夫为主将,亦未尝动大众出侵伐,盖以制用兵而赋于民薄矣,故能南摧强楚,西抑秦、晋,天下莫能与之争也。或以为贬齐称人误矣。」【履祥按:宋有弑君之乱,既已讨贼立君矣,而北杏之会方且曰“平宋乱”,今又伐之,岂齐桓念宋殇之从已,欲立其子,而宋人不从也耶?此必有攷也】齐侯使来请师,王命单伯会伐宋。左氏曰:「宋人背北杏之会,诸侯伐宋,齐请师于周,单伯会之,取成于宋而还。」○陈氏曰:「春秋之初,王室犹甚威重也。卫之定州吁也,陈之妻郑忽也,纪之求成于齐也,皆欲假宠于王。齐桓之兴,亦必请王师而后专伐。自伯者之令行,诸侯不知有王矣。」郑人弑其君子仪。郑厉公自栎入于郑。左氏曰:「厉公自栎侵郑,获傅瑕,与之盟而赦之。傅瑕杀郑子而纳厉公,公入,遂杀傅瑕。」荆入蔡左氏曰:「蔡哀侯为莘故,绳息妫以语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楚入蔡。」单伯防齐侯、宋公、卫侯、郑伯于鄄。左氏曰宋服也【履祥按:单伯三时于外,桓公挟之以令诸侯,必不止于为宋也。是以明年,桓公自主鄄之会,而齐始覇矣】三年,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会于鄄。左氏曰齐始霸也宋人齐人邾人伐郳郑人侵宋晋曲沃伯称灭晋弑其君缗四年宋人齐人卫人伐郑左氏曰:「诸侯为宋伐郳,郑人间之,侵宋,诸侯伐郑,宋故也。」荆伐郑
译钦定四库全书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十一 庚子,周僖王元年,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于北杏。胡氏说:春秋时代,由诸侯主持天下事务,会盟的政治,从北杏开始。此后宋襄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先后主持中原诸侯的盟会,都是沿着这条路发展起来的。桓公并不是受天命而成为霸主,而是诸侯互相推举拥戴他为盟主,这就是没有君主了。所以其他四国都称“人”,用来惩罚首先造成乱局的人,维护周王的法统。齐侯却称爵,这是可以认可他吗?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如果有人能够会合诸侯、安定中原,使百姓免于穿左衽衣服,那么即使认可他也是可以的。惩罚诸侯,是守正;认可桓公,是权宜之道。陈氏说:《春秋》并不是按照主持军队的人来排列,而是都按照爵位排列。在这里把齐国排在宋国之上,而且唯独给齐国写爵位,是要把伯主的地位授予齐国。晋文公时的简书写道:“晋侯、齐师、宋师、秦师”,这些都是开始承认其为霸主的说法。从此以后,就没有特意只与一个国家会盟的情况了。齐人灭掉遂国,齐侯与鲁侯在柯地结盟。左氏说:诸侯在北杏会盟,是为了平定宋国的动乱;遂国人没有到会,齐人便灭掉遂国并驻军防守。后来在柯地结盟,这才开始同齐国讲和。《世家》说:齐桓公五年,齐国攻打鲁国,鲁国 准备率军迎战,庄公请求献出遂邑来求和。桓公答应了,和鲁国在柯地结盟。鲁国将要结盟时,曹沬用匕首在盟坛上劫持桓公,说:“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桓公答应了。过了一会儿,曹沬放下匕首,面向北方回到臣下的位置。桓公后来反悔,想不把土地给鲁国,并杀死曹沬。管仲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却背弃信用,杀掉他只会得到一时的小快意,却会在诸侯中丢失信用,失去天下的援助,不能这样做。”于是便把三次战败所丧失的土地全部归还给鲁国。诸侯听说后,都信任齐国并想归附它。《公羊氏》说:“庄公将要和桓公会盟,曹子进见说:‘君王心里打算怎么办?’ 庄公说:‘我活着还不如死去。’曹子说:‘既然如此,请君王对付他的君王,我对付他的臣子。’庄公说:‘好。’于是与桓公会合。庄公登上盟坛,曹子手持剑跟随。管子上前说:‘您想求取什么?’曹子说:‘城墙毁坏、土地被压迫侵占,您难道不打算考虑吗?’管子说:‘那么您想求取什么?’曹子说:‘希望请求汶阳的田地。’管子回头说:‘君王已经答应了。’庄公说:‘好。’曹子请求结盟,桓公下坛同他结盟。结盟完毕,曹子收起宝剑离去。以武力胁迫订立的盟约本来可以违背,但桓公没有欺骗;曹子本来可以被仇视,但桓公没有怨恨。桓公的信用闻名天下,是从柯地之盟开始的。” 《皇极经世》说:“齐国会合宋、陈、蔡、邾四国的军队攻打鲁国,三次击败鲁军,夺取遂地。又在柯地与鲁国会盟,于是归还齐国侵占的鲁地。因为曹沬劫持盟约,所以这样做。” 【履祥按:左氏在《庄公》篇中缺少许多内容,没有传文;虽然有些地方记载不详,但晋、楚两国的事情,即使经文没有记载,传文却特别详细。然而纵观《春秋》的传文,晋、楚之事比其他各国都详细,大概是当时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与鲁国《春秋》同时流行,所以左氏能够参考它们,完备地记载下来。齐桓公开始建立霸业时,左氏对他的事情却特别简略,难道是齐国的史书有所缺失吗?例如北杏之会,左氏认为是为了平定宋国,邵氏认为是为了攻打鲁国;遂国被灭,左氏认为是因为遂国没有参加北杏之会,《史记》认为是鲁国献出遂邑,邵氏认为是齐国夺取鲁国的城邑。柯地之盟,《史记》和《公羊传》认为是曹沬劫盟。北杏之会应当不只是为了某一件事,鲁国难道会无缘无故立即同意柯地之盟吗?《春秋》记载齐桓公的事情,凡是齐国侵略、征伐别国,都不记载,只记载与他国交战以及战胜的事情。遂地在济水以北,一定是鲁国的附庸。齐国还没有取得鲁国,必定有攻打鲁国的军队前来,攻打遂地,最终灭掉它,实际上是为了灭亡鲁国。因此鲁国忍让而同齐国讲和,订立柯地之盟,这才是事情的真相,所以应当听从邵氏的说法。不过管仲刚得到桓公任用时,本来常说“向南征伐要以鲁国为主,归还它被侵占的土地”,到这时才开始归还鲁国土地。” 曹沬劫盟一事,左氏没有记载,但后世大多称说此事;现在保存下来,以等待参考考察。】二年,齐人、陈人、曹人攻打宋国。左氏说:“宋国背弃了北杏之会。” 胡氏说:“诸侯攻打宋国,称作‘人’,是因为将领地位低、军队人数少。自从管仲执掌政权以后,齐国在灭掉谭国之后的二十年间,未曾派大夫担任主将,也未曾调动大批军队出兵侵伐,大概是因为节制军费、减轻人民赋役。所以后来能够向南摧毁强大的楚国,向西压制秦、晋,天下没有国家能够同它抗争。有人认为称齐国为‘人’是贬义,这是错误的。” 【履祥按:宋国发生弑君的动乱,既然已经讨伐逆贼、拥立君主,北杏之会却还说要“平定宋国的动乱”,现在又攻打宋国,难道是齐桓公念及宋殇公曾经跟从自己,想拥立他的儿子,而宋国人没有听从吗?这件事一定还需要考察。】齐侯派使者来请求出兵,周王命令单伯参加攻打宋国的行动。左氏说:“宋国背弃了北杏之会,诸侯攻打宋国。齐国向周王请求出兵,单伯参加了这次讨伐;后来宋国求和,诸侯取得宋国的降服后返回。” 陈氏说:“春秋初年,周王室仍然非常有威势和尊严。卫国平定州吁之乱,陈国把妻子嫁给郑忽,纪国向齐国求和,这些事情都是想借助周王室的恩宠。齐桓公兴起时,也一定先请求周王出兵,然后才专门征伐。自从霸主的命令开始施行,诸侯就不知道有周王了。” 郑国人杀了他们的国君子仪。郑厉公从栎地进入郑国。《左氏传》说:“厉公从栎地侵袭郑国,俘获了傅瑕,和他订立盟约后赦免了他。傅瑕杀死郑子仪而迎纳厉公。厉公入国后,于是杀了傅瑕。” 楚国攻入蔡国。《左氏传》说:“蔡哀侯因为莘地的缘故,把息妫捆绑起来给楚子看。楚子到息国去,以进献食物为名进入息国,宴享之后便灭掉了息国。楚子把息妫带回去,她生下了堵敖和成王。息妫一直不说话,楚子问她,她回答说:‘我只是一个妇人,却侍奉了两个丈夫,即使不能为此而死,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楚子因为蔡侯灭掉息国,于是进攻蔡国。这年秋天,楚国攻入蔡国。” 单伯在鄄地抵御齐侯、宋公、卫侯和郑伯。《左氏传》说:这是宋国归服了。【胡三省按:单伯三次出现在外地,桓公借此来号令诸侯,事情一定不只是为了宋国。因此第二年,桓公亲自主持鄄地会盟,齐国才开始称霸。】三年,齐侯、宋公、陈侯、卫侯和郑伯在鄄地会盟。《左氏传》说:齐国从此开始称霸。宋国人、齐国人和邾国人进攻郳国,郑国人侵袭宋国。晋国的曲沃伯以“灭晋、杀死晋君缗”的名义自称。四年,宋国人、齐国人和卫国人进攻郑国。《左氏传》说:“诸侯为了宋国而进攻郳国,郑国人乘机侵袭宋国,于是诸侯进攻郑国,这是因为宋国的缘故。” 楚国进攻郑国。
【履祥按:郑有虎牢之险,为中原襟喉,故齐、晋之霸,而常与楚争郑,为是故也。先师子王子有曰:「新郑之境,前嵩,后河,右洛,左济,虎牢之险,天下之所耸目,岂不足以屏王室而伯诸侯?然春秋被兵之烦,未有甚于郑者,何哉?歴十六君,无一起人意者,不能运地势之所长,反为地势之所累。其国则中原之咽喉也,东有齐,北有晋,欲伯诸侯,其势不容于舍郑;南有楚,西有秦,必得郑而后西伯。是所以为天下战争之的也。使其有英君出于其间,内连王室之亲,外守山川之固,挟王命以令诸侯,礼乐征伐必自天子出,是则东周之周召也。五伯何敢防扈崛强于后先哉】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滑伯、滕子同盟于幽。左氏曰:郑成也。○公羊氏曰:同欲也。○谷梁氏曰:同尊周也。○林氏曰:衣裳之防四也。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军为晋侯【是为武公】史记》曰:「曲沃桓叔之孙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寳器赂献于周厘王。王命武公为晋君,列于诸侯。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曰晋武公,始都晋国。自桓叔初封曲沃,至武公灭晋,凡六十七嵗而卒,代晋为诸侯。」秦武公卒弟立【是为徳公】史记》曰:「武公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楚灭邓左氏曰:「初,楚文伐申,▯邓。邓祈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甥、养甥请杀楚子,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脐。』邓侯弗从。还年,楚子伐邓。是年,楚复伐邓,灭之。」○吕氏曰:「邓之三甥,不知国之存亡系于我之治乱,反谓系于楚子之死生,汲汲然欲杀之,忘内而忧外,何其疎也!环楚而国者,如陈、蔡、郑、许、下至江、黄、道、栢之属,不可一二数。楚不先加兵,而唯急于灭邓者,岂非见邓有可乘之衅乎?吾有可乘之衅而不忧,顾以邻敌为忧,虽楚子可得而杀,犹有楚国存焉;虽楚国可得而灭,犹有诸侯存焉。为吾忧者,未始有极也!当是时,强凌弱、众暴寡之风徧于天下,齐人灭谭,晋人灭虢,书于诸侯之防矣。国有衅可乘,诸侯将争欲灭之,亡邓岂独一楚哉?三甥之谋,谬戾明矣!而世犹有追恨邓侯不用其言者,盖小人之情,咎人而不咎己,宜其咎楚而不咎邓也。」蒍国以晋师伐夷,诡诸杀之。周公忌父出奔虢。左氏曰:「初,曲沃武公伐夷,执夷诡诸。蒍国请而免之。既而弗报,故子国作乱,谓晋人曰:『与我伐夷而取其地。』遂以晋师伐夷,杀夷诡诸。周公忌父出奔虢。至惠王立,复之。」○杜氏曰:「夷诡诸,周大夫。夷,采地名。周公忌父,王卿士,辟子国之难。」邾子克卒子琐嗣杜氏曰:「邾国曹姓,周武王封邾挟为附庸,居邾。自挟至仪父,十二世。仪父从齐桓公尊王室,始进爵称子。仪父克之字也。」甲辰五年【秦徳公元年】春,齐人执郑詹。秋,郑詹自齐逃于鲁。晋武公卒,子诡诸嗣【是为献公】王崩,太子阆践位【是为惠王】秦徙居雍史记》曰:徳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三百牢祠鄜畤。楚文卒子囏嗣【是为杜敖。按《左氏》:惠王二年,楚文卒。今从经世】乙巳惠王元年三月日有食之虢公晋侯来朝左氏曰:「虢公、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皆赐玉五防,马三匹,非礼也。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履祥按:曲沃赂周而伐晋,必虢公实为之请,故厘王亦使虢公命之。虢公为王卿士,不俟旅朝,此盖导晋也。晋之朝王,以曲沃始列于诸侯,而诡诸又新为诸侯也】虢公、晋侯、郑伯使原伯逆王后于陈。杜氏曰:「虢、晋朝王,郑伯以齐执其卿,故求王为援。皆在京师,故倡义为王定昬得同姓宗国之礼。」【履祥按:三年之防,自天子逹虢,晋不能以礼导天子,而及其咸在,亟为迎昏,非礼矣】秦徳公卒子嗣【是为宣公】二年,蒍国、边伯、詹父、子禽、祝跪、奉王子頽作乱,頽出奔温,苏子奉子頽奔卫,卫人、燕人入宼立頽。左氏曰:「初,王姚嬖于庄王,生子頽,有宠。蒍国为之师。及惠王即位,取蒍国之圃以为囿。边伯之宫近于王宫,王取之。王夺子禽、祝跪与詹父田,收膳夫【石速也】之秩。故蒍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作乱,因苏氏。秋,五大夫奉子頽以伐王,不克,出奔温。苏子奉子頽以奔卫。卫师、燕师伐周。冬,立子頽。」【履祥按:蒍国为子頽之师,僖王之末,以晋师伐夷,诡诸周公忌父所为,出奔也。则其权势恣横,非一日矣。惠王立,不能去之,而徒复忌父,且夺其田,此所以养乱也】齐人宋人陈人伐鲁西鄙春秋庄十有七年,齐人执郑詹。郑詹自齐逃来。十有九年,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齐人、宋人、陈人伐我西鄙。蔡哀侯卒,子肸嗣【是为穆侯】
译【胡三省按:郑国有虎牢这样的险要之地,是中原的咽喉,所以齐国、晋国称霸时,常常同楚国争夺郑国,原因就在这里。先师王子有说:“新郑的疆域,前面是嵩山,后面是黄河,右边是洛水,左边是济水;虎牢的险要,是天下人都瞩目的地方,难道不足以屏卫王室、使诸侯称霸吗?然而《春秋》所记载的受兵之祸,没有比郑国更严重的,这是为什么呢?郑国历经十六位君主,没有一人能够振作人心,不能发挥地势的长处,反而被地势所拖累。它的国家处在中原的咽喉,东面有齐国,北面有晋国;想要称霸诸侯,形势上就不能舍弃郑国。南面有楚国,西面有秦国,必须得到郑国以后,才能向西称霸。这就是郑国成为天下战争目标的原因。假如其中有英明的君主出现,对内联结王室的亲属关系,对外守住山川的险固,借助天子的命令号令诸侯,使礼乐征伐都出自天子,那么这就是东周时代的周公、召公了。五霸哪里还敢在前后相继之中骄横跋扈、强悍自立呢?”】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滑伯和滕子在幽地共同结盟。《左氏传》说:这是郑国已经成服了。《公羊传》说:这是因为各方有共同的意愿。《谷梁传》说:这是因为共同尊奉周王。林氏说:这是诸侯以礼服会盟的第四次。周王派虢公命令曲沃伯率领一军,任命他为晋侯【这就是晋武公】。《史记》说:“曲沃桓叔的孙子武公进攻晋国,灭掉了晋侯缗,把全部珍宝器物贿赂进献给周厘王。周王任命武公为晋国国君,使他列于诸侯之中。于是武公完全兼并了晋国的土地而据有它。武公即位已经三十七年了,又改称为晋武公,开始以晋国为都。自桓叔最初受封曲沃,到武公灭掉晋国,共经过六十七年,武公去世,取代晋国成为诸侯。” 秦武公去世,他的弟弟即位【这就是秦德公】。《史记》说:“武公葬在雍地平阳,开始以活人殉葬。” 楚国灭掉邓国。《左氏传》说:“起初,楚文王进攻申国,▯邓。邓祈侯说:‘他是我的外甥,留下来款待他吧。’骓甥、▯甥和养甥请求杀死楚子,说:‘使邓国灭亡的,必定就是这个人。如果不早点图谋,后来君主就会后悔得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邓侯没有听从。这年之后,楚子进攻邓国。这一年,楚国再次进攻邓国,把它灭掉了。” 吕氏说:“邓国的三个外甥不知道国家的存亡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治理好坏,反而认为取决于楚子的死活,急急忙忙想杀掉楚子;他们忘记内部问题而忧虑外部问题,这是多么疏忽啊!环绕楚国而建立的国家,如陈、蔡、郑、许,以及下至江、黄、道、栢这一类国家,多得数不过来。楚国没有先对它们用兵,却只急于灭掉邓国,难道不是因为看见邓国有可以乘机利用的祸端吗?我们自己有可被敌人乘机利用的祸端却不忧虑,反而只把邻国敌人当作忧患;即使能够杀掉楚子,仍然还有楚国存在;即使能够灭掉楚国,仍然还有诸侯存在。为我们忧虑的事情,从来没有尽头!当时,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侵暴人数少的风气遍及天下。齐国人灭掉谭国,晋国人灭掉虢国,这些事都已经记载在诸侯的盟书中了。一个国家有可以被乘机利用的祸端,诸侯将会争着想灭掉它,邓国的灭亡难道只是一个楚国造成的吗?三个外甥的谋划,明显是错误的!可是世人仍然有人追悔痛恨邓侯没有采用他们的意见,大概是因为小人的心情总是责怪别人而不责怪自己,所以他们只责怪楚国而不责怪邓国。” 蒍国凭借晋军进攻夷国,诡诸杀死了他。周公忌父出逃到虢国。《左氏传》说:“起初,曲沃武公进攻夷国,俘获了夷诡诸。蒍国请求后把他释放了。后来夷诡诸没有报答蒍国,因此子国发动叛乱,对晋国人说:‘你们和我一起进攻夷国,夺取它的土地。’于是他率领晋军进攻夷国,杀死夷诡诸。周公忌父出逃到虢国。到惠王即位时,才让他恢复原职。” 杜氏说:“夷诡诸,是周朝的大夫。” 夷,是采邑的名称。周公忌父是周王的卿士,为躲避子国的祸难而出逃。邾子克去世,他的儿子琐继位。杜氏说:“邾国属于曹姓。周武王封邾挟为附庸国,居住在邾地。从邾挟到仪父,共十二代。仪父跟随齐桓公尊奉王室,才开始晋升爵位,称为子。仪父是克的字。” 甲辰五年【秦德公元年】春,齐国人拘捕了郑詹。秋天,郑詹从齐国逃到鲁国。晋武公去世,他的儿子诡诸继位【这就是晋献公】。周王去世,太子阆即位【这就是周惠王】。秦国迁居到雍地。《史记》说:德公元年,秦国开始居住在雍城,修建大郑宫,用三百牢牲畜祭祀鄜畤。楚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囏继位【这就是杜敖。按《左氏传》:惠王二年,楚文王去世。现在依从《经世》。】乙巳年,惠王元年三月,发生日食。虢公和晋侯来朝见周王。《左氏传》说:“虢公、晋侯朝见周王,周王用醴酒宴请他们,命令赦免他们的罪过,还各赐给玉五防、马三匹,这不合礼制。周王命令诸侯时,诸侯的名分和地位不同,所用礼数也不同,不能不按礼制而把礼物赐给别人。” 【胡三省按:曲沃用财物贿赂周王而进攻晋国,一定是虢公实际上替他请求的,所以周厘王也让虢公发布命令。虢公是周王的卿士,不必等待诸侯会朝,这大概是为了引导晋国。晋国来朝见周王,是因为曲沃刚开始列入诸侯,而诡诸又新近成为诸侯。】虢公、晋侯、郑伯派原伯到陈国迎接王后。杜氏说:“虢公、晋侯朝见周王,郑伯因为齐国拘捕了他的卿,所以请求周王作为援助。他们都在京师,因此倡议按照礼义替周王确定婚礼,得以采用同姓宗国的礼仪。” 【胡三省按:三年服丧的制度,从天子一直到虢国、晋国都应遵守,虢国、晋国不能以礼制引导天子,却趁着大家都在京师,急忙替天子迎娶王后,这是不合礼制的。】秦德公去世,他的儿子继位【这就是秦宣公】。二年,蒍国、边伯、詹父、子禽、祝跪拥立王子頽发动叛乱,王子頽逃到温地,苏子奉王子頽逃到卫国;卫国人、燕国人攻入京师,拥立王子頽。《左氏传》说:“起初,王姚受到庄王宠爱,生下王子頽,很得宠幸。蒍国担任他的老师。惠王即位后,夺取蒍国的园圃作为苑囿。边伯的宫室靠近王宫,惠王把它夺了过来。惠王又夺取子禽、祝跪和詹父的田地,削减膳夫石速的俸禄。因此蒍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借助苏氏发动叛乱。秋天,五位大夫奉王子頽进攻周王,没有取胜,逃到温地。苏子奉王子頽逃到卫国。卫国军队、燕国军队进攻周王。冬天,拥立王子頽。” 【胡三省按:蒍国是王子頽的老师,在僖王末年,他凭借晋军进攻夷国,是夷诡诸和周公忌父出奔之事的主谋。因此他的权势恣意横行,并非一天形成的。惠王即位后,不能除掉他,却只是让忌父复职,并且夺取蒍国的田地,这就是滋养祸乱的原因。】齐国人、宋国人和陈国人进攻鲁国西部边境。《春秋》庄公十七年,齐国人拘捕了郑詹。郑詹从齐国逃来。十九年,公子结在鄄地为陈国人送嫁,随即同齐侯、宋公结盟。齐国人、宋国人和陈国人进攻我国西部边境。蔡哀侯去世,他的儿子肸继位【这就是蔡穆侯】。
三年郑伯执燕仲父王处于栎左氏曰:郑伯和王室,不克执燕仲父【杜氏曰:南燕伯为伐周故】夏,郑伯遂以王归。王处于栎。秋,王及郑伯入于邬,遂入成周,取其宝器而还。冬,王子頽享五大夫,乐及徧舞。郑伯闻之,见虢叔曰:「寡人闻之,哀乐失时,殃咎必至。今王子頽歌舞不倦,乐祸也。夫司宼行戮,君为之不举,而况敢乐祸乎?奸王之位,祸孰大焉!临祸忘忧,忧必及之。盍纳王乎?」虢公曰:「寡人之愿也。」齐人伐戎【履祥按:是时蒍国立子頽,惠王越在郑鄙,王室可谓骚矣。齐桓方覇,而于此反举伐戎之师于王室,若不闻知覇者之心,盖中立以观其变也。是时齐方恶郑执其大夫,而郑假宠于惠王,又专救周之事,以王居栎,此齐桓之所不乐也,所以置而不救。后七年,王使召伯赐齐侯命,而后齐始为之伐卫,然又取赂而还。霸者设心举措如此,宜孔门之所羞称也。自同盟于幽之后,中国无事者十数年矣,而独于周室之乱不加之意,惜哉】四年,虢公、郑伯胥命于弭,奉王复归于王城,杀子頽。王与郑伯虎牢以东。左氏曰:「春,胥命于弭;夏,同伐王城。郑伯将王,自圉门入,虢叔自北门入,杀王子頽及五大夫。郑伯享王于阙西,辟乐备。王与之武公之略,自虎牢以东。原伯曰:『郑伯效尤,其亦将有咎。』」郑厉公卒,子捷嗣【是为文公】【履祥按:春秋书「郑伯突卒」,突与忽争国,忽正而突不正,然突得称「郑伯卒」,「▯」皆书于《春秋》;忽犹称「世子卒」、「葬」皆不书焉。忽固自失,突盖终有王室之功也。功罪自不相揜,然诸侯受国于天子,承国于先君,茍有天子之命,虽本争国而立,犹正也。况有勤王之功乎?《春秋》为诸侯之无王,其诸假「郑伯突」以示褒与】王廵虢守左氏曰:「王廵虢,守虢公为王宫于玤。王与之酒泉。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鉴予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郑伯由是始恶于王。」冬,主归自虢。五年秦作密畤史记》曰:「秦作密畤,与晋战河阳,胜之。」晋伐骊戎获姬以归史记》曰:晋献公五年,伐骊戎,得骊姬。骊姬娣,俱爱幸之。○《庄子》曰:骊之姬,艾封人之子也。陈人杀其公子御宼公子完奔齐。史记》曰:陈厉公二年,生子敬仲完。《左氏》曰: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逺而自他有耀者也。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大岳之后也。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史记》曰:陈宣公后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二十一年,乃杀其太子御宼。御宼素爱厉公子完,完惧祸及己,乃奔齐。《左氏》曰: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若获宥,君之惠也,敢辱髙位以速官谤?」使为工正。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竝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及陈之初亡也【鲁昭八年】陈桓子始大于齐。其后亡也【鲁哀十七年】成子得政。楚熊恽弑其君杜敖而自立【是为成】史记》曰:楚杜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恽奔随,与随袭弑杜敖,代立,是为成王。六年祭叔聘于鲁谷梁氏曰:「祭叔来聘,其不言使何也?天子之内臣也,不正其外交,故不与使也。」○陈氏曰:「聘未有不称使者,此私相为好也。」自鲁桓之中年,王室无聘鲁者,庄僖崩▯,盖不见于《春秋》;而庄僖之际,诸侯来聘乎盟主矣。楚人脩好于诸侯,使人入献【春秋止书「荆人来聘】王赐楚子胙。史记》曰: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布徳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履祥按:春秋之中,凡簒弑之人,必求列于诸侯之会盟,以定其位,或赂王室而请命焉。楚之不王,乆矣。熊恽弑其君兄而自立,故脩好诸侯,入献天子,以自文也。其后十有五年,齐桓责包茅之不入,则位定之后,防扈如故,可知矣】曹庄公卒子羁嗣七年,鲁侯逆姜氏于齐以入,使宗妇觌,用币。左氏曰:「秋丹桓宫之楹,春刻其桷。」御孙谏曰:「臣闻之,俭,徳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先君有共徳,而君纳诸大恶,无乃不可乎?」哀姜至,公使宗妇觌,用币。御孙曰:「男贽,大者玉帛,小者禽鸟,以章物也;女贽,不▯榛栗枣脩,以告防也。今男女同贽,是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而由夫人乱之,无乃不可乎?」
译三年,郑伯拘捕了燕仲父,周王居住在栎地。《左氏传》说:郑伯想使王室和好,但没有成功,于是拘捕了燕仲父【杜氏说:南燕伯是因为进攻周王的缘故】。夏天,郑伯于是带着周王回去,周王居住在栎地。秋天,周王和郑伯进入邬地,接着进入成周,夺取其中的宝器后返回。冬天,王子頽宴请五位大夫,音乐演奏到遍舞。郑伯听说后,去见虢叔说:“我听说,悲哀和欢乐如果失去时宜,灾祸一定会到来。如今王子頽歌舞不停,这是以灾祸为乐。司法官执行杀戮时,国君尚且要因此停止宴饮,何况竟敢以灾祸为乐呢?篡夺周王的位置,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大呢!祸患临头却忘记忧虑,忧患一定会殃及自身。为什么不迎纳周王呢?”虢公说:“这是我的愿望。” 齐国人进攻戎国。【胡三省按:这时蒍国拥立王子頽,惠王远在郑国边境,王室可以说正陷于动乱。齐桓公正要称霸,却在这时反而向王室举兵进攻戎国,似乎没有听闻霸主应有的心意,大概是采取中立态度来观察事变。当时齐国正厌恶郑国拘捕自己的大夫,而郑国又借惠王的宠信,专门以救援周王为名,让周王住在栎地,这正是齐桓公所不乐意的,所以置之不理而不去救援。七年以后,周王派召伯赐给齐侯命令,此后齐国才为周王进攻卫国,但又索取财物后返回。霸主存心行事竟是如此,难怪孔门要以此为羞、为不值得称道。自从在幽地结盟以后,中原十多年没有战事,却唯独对周王室的动乱不加理会,实在可惜。】四年,虢公和郑伯在弭地互相约定共同奉王,奉周王重新回到王城,杀死王子頽。周王把虎牢以东的土地赐给郑伯。《左氏传》说:“春天,虢公和郑伯在弭地互相约定共同奉王;夏天,一同进攻王城。郑伯带着周王从圉门进入,虢叔从北门进入,杀死王子頽和五位大夫。郑伯在阙西宴请周王,避开乐舞而备办礼仪。周王把武公时代的疆域赐给郑伯,即虎牢以东的土地。原伯说:‘郑伯仿效错误的先例,他也将有灾祸。’” 郑厉公去世,他的儿子捷继位【这就是郑文公】。【履祥按:春秋记载“郑伯突卒”。突与忽争夺国君之位,忽名分正当而突不正,但突却得以称作“郑伯卒”,其葬礼也都记载在《春秋》中;忽还只是称作“世子卒”,连“葬”字也不记载。忽固然是自己失去了国君之位,突大概终究有建立王室功劳的缘故。功劳和罪过本来不能相互抵消,但诸侯从天子那里接受国位,从先君那里继承国家;如果有天子的命令,即使本来是争夺国位而立,也仍然算是名正。何况还有勤王的功劳呢?《春秋》正是针对诸侯眼中没有天子,因此大概借“郑伯突”来表示褒扬和…… 周王巡行虢国,虢公负责守卫。《左氏传》说:“周王巡行虢国,虢公为周王在玤地修建宫室。周王赐给虢公酒泉之地。郑伯宴请周王时,周王把王后的鞶鉴赐给郑伯。虢公请求赐给他礼器,周王便赐给他爵器。郑伯从此开始被周王厌恶。”冬季,周王从虢国返回。五年,秦国修建密畤。《史记》说:“秦国修建密畤,并在河阳与晋国交战,战胜了晋国。” 晋国讨伐骊戎,俘获骊姬带回。《史记》说:晋献公五年,晋国讨伐骊戎,得到骊姬。骊姬的妹妹也一同受到宠爱。○《庄子》说:骊姬是艾地封人的女儿。陈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公子御寇,公子完逃奔齐国。《史记》说:陈厉公二年,生下儿子敬仲完。《左氏传》说:敬仲年少时,周太史有人带着《周易》来拜见陈侯,陈侯让他为敬仲占筮,得到《观卦》变为《否卦》,占辞说:“这叫作观国之光,适宜以宾客身份朝见周王。这孩子将来会取代陈国而拥有国家吗?不会在这里,而会在别的国家;不是在他本人这一代,而是在他的子孙。光明遥远,并且从别处发出光辉。若在别国,必定是姜姓之国。姜姓,是大岳的后代。万物没有能够同时发展到极盛的。陈国衰落了,这孩子大概就会在那里昌盛吧?”《史记》说:陈宣公后来有一个受宠的妃子生下儿子款,想立他为太子。二十一年,于是杀死太子御寇。御寇平素喜爱厉公的儿子完,完害怕祸患牵连到自己,于是逃奔齐国。《左氏传》说:齐侯让敬仲担任卿,敬仲辞谢说:“我是寄居在外的臣子,幸而能够获得宽赦,是君主的恩惠;哪里敢冒昧接受高位而招致群臣对我的非议呢?”齐侯便让他担任工正。敬仲陪桓公饮酒,桓公饮得高兴,说:“把火接续起来。”敬仲辞谢说:“臣只占卜过白天,还没有占卜过夜晚,不敢这样做。”君子说:“饮酒是用来成就礼仪的,不能继续饮到淫乱的程度,这是义。让君主成就礼仪,而不使他陷入淫乱,这是仁。当初,懿氏为女儿占卜嫁给敬仲的吉凶,她的女儿占卜说:“吉利,这叫作凤凰飞翔,和鸣声铿锵。” “有妫姓后代的女子,将在姜姓之国生育子孙。五代以后将昌盛,地位可与正卿并列;八代以后,将没有人能与之相比。”等到陈国第一次灭亡时【鲁昭公八年】,陈桓子开始在齐国显贵起来。后来齐国再次发生变故【鲁哀公十七年】,成子取得了齐国政权。楚国的熊恽杀死他的国君杜敖,自立为君【这就是成王】。《史记》说:楚杜敖五年,杜敖想杀死他的弟弟熊恽,熊恽逃奔随国,后来与随国袭击并杀死杜敖,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成王。六年,祭叔到鲁国聘问。《谷梁传》说:“祭叔前来聘问,为什么不说是奉命出使呢?因为他是天子的内臣,天子不应当同诸侯进行外交,所以不把他当作使者记载。” ○陈氏说:“聘问没有不称作使者的,这次是私下相互交好。” 自鲁桓公在位中期以后,王室没有聘问鲁国的人;庄公、僖公死后举行的丧葬,大概也没有见于《春秋》的记载。但在庄公、僖公时期,诸侯却来聘问盟主。楚国人修好诸侯,派人入朝进献【《春秋》只记作“荆人来聘”】;周王赐给楚子祭肉。《史记》说:成王熊恽元年刚即位,便布施德政和恩惠,同诸侯恢复旧日的友好关系,并派人向天子进献礼物。天子赐给他祭肉,说:“镇抚你南方夷越的动乱,不要侵扰中原。” 【履祥按:《春秋》之中,凡是篡位或弑君的人,必定寻求列席诸侯的会盟,以此确定自己的君位;有时还贿赂王室,请求天子发布命令。楚国不尊奉周王,已经很久了。熊恽杀死国君兄长而自立,所以修好诸侯,入朝进献天子,用这些行动来文饰自己。此后十五年,齐桓公责问楚国不进贡包茅,可见楚国在君位确定之后,仍然像过去一样骄横跋扈。】曹庄公去世,儿子羁继位。七年,鲁侯到齐国迎娶姜氏回国,派宗妇出面相见,并使用币帛作为礼物。《左氏传》说:“秋季,给桓公庙的柱子涂丹;春季,雕刻庙堂的椽子。”御孙进谏说:“臣听说,节俭是各种美德的共同表现;奢侈是各种恶行中最大的一种。先君具有共同的美德,而君主却把这些美德置于最大的恶行之中,恐怕不可以吧?”哀姜到达鲁国,鲁庄公让宗妇出面相见,并使用币帛作为礼物。御孙说:“男子的见面礼,大的用玉帛,小的用禽鸟,是为了表明物品各有等级;女子的见面礼,不是用榛子、栗子、枣和脯,是为了表明男女之间的防范。如今男女使用相同的见面礼,这是没有区别。男女之别,是国家的大节,却因夫人而被扰乱,恐怕不可以吧?”
【履祥按:鲁庄公不能以礼防闲其母,君子犹以为讥,况娶者下主乎?已上王乎?宗庙是可婚齐襄之女乎?庄公于是年三十有七矣,制于其母,长而不婚,必齐女也,而后娶。文姜薨葬,一以小君之礼,借曰于母不敢贬,然择婚可以自制矣,而汲汲昬齐,不敢少倍慈训。未及除防,而如齐纳襄女之币,遇于谷,盟于扈,皆为是也。庄公于母,可谓重如存之感矣,独不思桓公之所以死乎?至是将亲迎以归,于其心必有碍焉,故特为桓公丹楹刻桷,崇饰宫庙,以表其不敢忘父之意,非以为侈,亦非以夸姜也。人心天理本不可泯,不能充之,顾又絶灭焉。噫,其不仁甚矣!至于使宗妇觌而用币,此则夸媚哀姜也。夸媚之则必骄纵之,庆父、叔牙之通,闵公之弑,盖有自来矣】戎侵曹曹羁出奔陈赤归于曹郭亡【三传皆曰郭公,左氏缺文,二传谓郭公赤,归于曹。按郭无公爵,而经有梁亡之例,当作“郭亡”为是】胡氏曰:「此郭公也,义不可晓。先儒或以为郭亡于传有之。齐桓公之郭,问父老曰:『郭何故亡?』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郭君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所以亡也。』考其时与事,谓之郭亡,理或然也。」八年,卫惠公卒,子赤嗣【是为懿公】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晋侯尽杀羣公子左氏曰:「晋桓、庄之族偪,献公患之。士蒍曰:『去富子,则羣公子可谋也已。』公曰:『尔试其事。』士蒍与羣公子谋,譛富子而去之。晋士蒍又与羣公子谋,使杀游氏之二子。士蒍告晋侯曰:『可矣。』不▯二年,君必无患。士蒍使羣公子尽杀游氏之族,乃城聚而处之。冬,晋侯围聚,尽杀羣公子。」【履祥按:晋自曲沃桓叔、庄伯夺宗,故其子孙亦忌宗族之偪,聚而杀之。桓、庄之支,无孑遗矣。是亦可为世鍳哉】九年晋始都绛左氏曰:「士蒍城绛,以深其宫。」○史记曰:「献公九年,始城绛都之【世家有误,今从年表】虢人侵晋史记》曰:晋羣公子既亡,奔虢,虢以故再伐晋,弗克。十有二年癸亥朔日有食之十年,齐侯、宋公、鲁侯、陈侯、郑伯同盟于幽。左氏曰:陈郑服也【杜氏曰:陈乱而齐纳敬仲,郑获成于楚,皆有二心于齐,今始服也】○谷梁氏曰:同者有同也,于是而授之诸侯也。桓会不致,安之也。桓盟不日,信之也。信其信,仁其仁。衣裳之防十有一,未尝有防血之盟也。信厚也。兵车之防四,未尝有大战也。爱民也。晋伐虢左氏曰:「晋侯将伐虢,士蒍曰:『不可,虢公骄,若骤得胜于我,必弃其民。无众而后伐之,欲御我,谁与?夫礼乐、慈爱,战所畜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防,而后可用也。虢弗畜也,亟战将饥。』」○经世曰:「责内,羣公子也。」王使召伯廖赐齐侯命左氏曰:「且请伐卫,以其立子颓也。」十有一年,齐人伐卫。卫人及齐人战,卫人败绩。左氏曰:齐侯伐卫,战败卫师,数之以王命,取赂而还。○吕氏曰:管仲在,而齐侯不以王命为重,取赂而还,则桓公之所为,管仲有不能尽致力者,于此事可见矣【履祥按:此齐侯奉王命以伐卫也,而春秋皆称人以战,齐、卫皆无王室也。卫侯朔抗庄王而入国,其后又抗惠王以立頽,至是虽朔死、赤立,然未闻其盖前人之愆也。齐侯伐之,而不一引咎抗焉以战,此卫之无王也。惠王有子頽之乱,固不使一介行李告难于齐,而即安于郑。然齐桓方霸,天子防尘而不一顾省,至是使召伯赐命,且命伐卫,而桓公不为防诸侯临之,顾防焉以与之战,幸而败之,又不能执卫侯归于京师以聼天子之诛赦,顾取赂而还。如是而伐,是两下相为战而已,故皆人之也】邾子琐卒,蘧蒢立【是为文公】荆伐郑左氏曰: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御人以告子元。子元曰:「妇人不忘袭雠,我反忘之。」子元以车六百乘伐郑,入于桔柣之门。子元、鬬御疆、鬬梧、耿之不比为斾,鬭班、王孙游、王孙喜殿。众车入自纯门,及逵市县门不发,楚言而出。子元曰:「郑有人焉,诸侯救郑。」楚师夜遁。郑人将奔桐丘,谍告曰:「楚幕有乌。」乃止。子元归,自郑而处王宫。又明年,申公鬬班杀子元。鬬谷于莬为令尹。齐人宋人鲁人救郑【履祥按:楚以戱兴兵,齐以防救患,此《春秋》所以狄楚而人齐也。陈氏曰:救郑无功,何终失郑也?首止之会,郑伯逃归,为之围新城,盟世子华,而郑少诎。桓公卒,郑遂朝于楚,诸夏之变于夷,郑为乱阶也】晋侯骊姬子奚齐生,使太子申生居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
译【履祥按:鲁庄公不能用礼法防范约束自己的母亲,君子尚且因此讥刺他,何况娶妻还要听从母亲的主意呢?已经越过了君王的界限吗?宗庙难道可以同齐襄公的女儿结婚吗?庄公这一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受母亲控制,长大后一直不娶,必定要等到齐国女子,然后才娶。文姜死后下葬,完全按照小君的礼制;假如说对于母亲不敢降低礼数,那么选择婚姻本来可以由自己作主,却急切地同齐国结亲,不敢稍稍违背母亲的教训。在丧服尚未除去之前,便到齐国接受襄公女儿的聘礼,在谷地相遇,在扈地结盟,都是这个原因。庄公对于母亲,可以说有过分深重的孝亲之情,却唯独没有想到桓公究竟因何而死吗?到了这时将要亲自迎娶姜氏回国,他内心必然有所阻碍,所以特意为桓公的庙宇涂饰柱子、雕刻椽子,大加修饰宫庙,以表示自己不敢忘记父亲的心意;这不是为了奢侈,也不是为了向姜氏夸耀。人的本心和天理本来不可能完全泯灭;不能把它发扬充实,却反而又将它彻底断绝。唉,他实在太不仁了!至于让宗妇出面相见并使用币帛,这就是向哀姜夸耀献媚。对她夸耀献媚,就必然使她骄纵;庆父、叔牙同哀姜私通,闵公被弑,都是有来由的。】戎人侵袭曹国,曹羁逃奔陈国;赤回到曹国。郭国灭亡【三传都说是郭公;《左氏传》此处文字缺失,另外二传认为是郭公赤回到曹国。考察郭国没有公爵,而《春秋经》中有“梁亡”的先例,因此作“郭亡”是正确的】。胡氏说:“这是郭公,但其中的义理无法明白。先儒有人认为传文中有‘郭亡’二字。齐桓公访问郭国时,问当地父老:‘郭国为什么灭亡?’父老说:‘因为它亲近善人而厌恶恶人。’齐桓公说:‘照您这样说,郭君本来是贤君,怎么会灭亡呢?’父老说:‘郭君亲近善人却不能任用,厌恶恶人却不能驱逐,所以灭亡。’考察当时的情况和事件,称作‘郭亡’,道理上或许是这样。” 八年,卫惠公去世,儿子赤继位【这就是懿公】。六月辛未日为初一,这天发生日食。晋侯把群公子全部杀死。《左氏传》说:“晋国桓叔、庄伯的族人势力逼近国君,晋献公为此忧虑。士蒍说:‘除掉富子,那么群公子就可以谋划对付了。’献公说:‘你试着办理这件事。’士蒍同群公子商议,进谗言陷害富子,把他除掉。晋国的士蒍又同群公子商议,让人杀死游氏的两个儿子。士蒍告诉晋侯说:‘可以了。不超过两年,君主一定没有忧患。’士蒍让群公子把游氏一族全部杀死,随后筑城于聚地,让群公子居住其中。冬季,晋侯包围聚地,把群公子全部杀死。” 【履祥按:晋国自从曲沃桓叔、庄伯夺取宗族嫡系的地位以后,他们的子孙也忌惮宗族势力逼近国君,于是把宗族聚集起来杀死。桓叔、庄伯的支族一个遗留的人也没有了。这也可以作为后世的鉴戒。】九年,晋国开始以绛为都城。《左氏传》说:“士蒍筑绛城,使晋献公的宫室更加深固。” ○《史记》说:“献公九年,开始修筑绛城,并把都城设在那里【《世家》有误,现今依从《年表》】。” 虢国人侵袭晋国。《史记》说:晋国的群公子逃亡以后投奔虢国,虢国因此再次讨伐晋国,但没有取胜。十二年癸亥日为初一,这天发生日食。十年,齐侯、宋公、鲁侯、陈侯、郑伯在幽地结盟。《左氏传》说:这是陈国和郑国归服了【杜氏说:陈国发生内乱,齐国安置敬仲;郑国从楚国得到成就,两国都对齐国怀有二心,现在才开始归服】。○《谷梁传》说:所谓“同”,就是有所共同;从这时起,才把他们授予诸侯的地位。齐桓公参加会盟而不派人告祭宗庙,是为了使人安心;齐桓公举行盟会而不记日期,是为了表示信任。信任有信用的人,以仁爱对待仁人。衣裳之会有十一次,从来没有歃血结盟,这是因为信任深厚。兵车之会有四次,从来没有发生大战,这是因为爱护百姓。晋国讨伐虢国。《左氏传》说:“晋侯准备讨伐虢国,士蒍说:‘不可以。虢公骄傲,如果屡次在我们这里获胜,一定会抛弃他的百姓。等到他的民众离散之后再讨伐他;那时他想抵御我们,还有谁能同他一起作战呢?礼乐、慈爱,是作战时所应积蓄的力量。百姓能够谦让地办事、乐于和睦、爱护亲人、悲悯丧事,然后才可以被任用。虢国没有积蓄这些力量,频繁作战将会使百姓饥困。’” ○《经世》说:“这是在责备内乱,即群公子之事。” 周王派召伯廖赐给齐侯诏命。《左氏传》说:“齐侯还请求讨伐卫国,因为卫国拥立了子颓。” 十一年,齐国人讨伐卫国。卫国人与齐国人交战,卫军大败。《左氏传》说:齐侯讨伐卫国,交战后击败卫军,便用周王的命令责备卫国,取得贿赂后返回。○吕氏说:管仲在世,而齐侯却不把周王的命令看得重要,只取得贿赂便返回,那么桓公的所作所为,管仲也有不能完全尽力的地方,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履祥按:这次齐侯是奉周王命令讨伐卫国,但《春秋》却都称作“人”而记载交战,说明齐、卫两国都没有真正尊奉王室。卫侯朔抗拒庄王而进入卫国,后来又抗拒惠王而拥立子颓。到了这时,虽然卫侯朔已经死去、赤已经即位,但没有听说赤替前人承担过错。齐侯讨伐卫国,卫军却不先认罪谢过,反而同齐军交战,这说明卫国没有王室观念。惠王发生子颓之乱时,本来没有派一个使者向齐国报告危难,却直接在郑国安定下来。然而齐桓公正称霸天下,天子蒙受灾难,他却一次也没有前去顾念省视;到了这时周王派召伯赐给他诏命,并且命令他讨伐卫国,桓公却不替诸侯承担责任、亲临卫国,反而同卫国交战;幸而打败卫军,又不能把卫侯押送回京师,听凭天子决定诛杀或赦免,反而只取得贿赂便返回。像这样进行讨伐,不过是双方互相交战罢了,所以《春秋》把齐、卫双方都称作“人”。】邾子琐去世,蘧蒢继位【这就是文公】。荆国讨伐郑国。《左氏传》说:楚国令尹子元想迷惑文夫人,便在她宫室旁边修建馆舍,在那里跳万舞。夫人听见后哭着说:“先君跳这种舞,是为了演习战备。如今令尹不去追究仇敌,却在未亡人的宫室旁边这样做,不也太奇怪了吗?”侍从把这话告诉子元。子元说:“妇人尚且没有忘记袭击仇敌,我反而忘记了吗?”子元率领六百辆战车讨伐郑国,从桔柣之门进入。子元、斗御疆、斗梧、耿之不比担任前军旗手,斗班、王孙游、王孙喜负责殿后。楚军的战车从纯门进入,到了逵市、县门却没有继续进攻,而是说着楚国话退出。子元说:“郑国还有能人,诸侯来救郑国了。”楚军连夜逃走。郑国人将要逃往桐丘,间谍报告说:“楚军营幕上有乌鸦。”于是停止逃跑。子元回国后,从郑国返回并住进王宫。第二年,申公斗班杀死子元,斗谷于莬担任令尹。齐国人、宋国人、鲁国人救援郑国。【履祥按:楚国以嬉戏之事兴兵,齐国却以周王的命令救援祸患;这就是《春秋》把楚国视为夷狄、而把齐国称作“人”的原因。陈氏说:救援郑国没有功效,为什么最终还是失去了郑国?首止之会时,郑伯逃回郑国,齐国为此包围新城,和郑国世子华结盟,郑国稍稍屈服。齐桓公死后,郑国于是朝见楚国;中原诸夏变为夷狄,郑国是祸乱的开端。晋侯与骊姬所生的儿子奚齐出生后,便让太子申生居住在曲沃,让重耳居住在蒲,让夷吾居住在屈。
左氏曰:初,晋献公齐姜生秦穆夫人,太子申生【申生既是世子,则齐姜当是元妃,左氏所载或失其传】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及伐骊戎,以骊姬归,生奚齐【史记晋献公十二年生奚齐,当是十一年】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使言于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或曰二当作比】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无主,则启戎心。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晋侯説之,使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羣公子皆鄙,唯二姬之子在绛。骊姬卒谮羣公子而立奚齐。十有二年,郑人侵许【事不见于传,许在当时必尚从楚也】十有三年,王命虢公讨樊,执樊皮,归于京师。左氏曰:「樊皮叛王,王命虢公讨樊皮。虢公入樊,执樊仲皮,归于京师。」○陈氏曰:「自齐桓公不以王命讨卫,而后王师不出向也。王室有四方之事,虽伐郑不服,救卫无功,而执芮伯,立晋侯,于是犹讨樊仲皮也。自讨樊仲皮而王命不见于传记,桓公为之也。」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齐人伐山戎俾燕修贡于王左氏曰:「遇于鲁济,谋山戎也,以其病燕故也。」○国语曰:「北伐山戎,刜令支,斩孤竹,而南归海濵,诸侯莫不来服。」○史记世家曰:「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燕庄公遂送桓公入齐境。桓公曰:「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于是分沟割燕君所至,与燕命,燕君复脩召公之政,纳贡于周如成康之时,诸侯闻之,皆从齐。【履祥按:齐桓山戎之役,诸书多载其深入之迹,论者率以为多。而《春秋》人之谷梁氏曰:“危之也,爱齐侯平山戎也。”《春秋》之例,凡师,君在称君,将卑师众称师,将卑师少称人。君在焉而称人,则贬也。自管仲得政,未尝命大夫为主将,亦未尝兴大众出侵伐。故自鲁庄十一年而后,凡用兵皆称人,以将卑师少尔。伐卫人之贬也。此齐侯亦“人”之,以其深入者将士邀功者之事,非伯主攘夷保夏之大畧也】秦宣公卒弟立【是为成公】十有五年,鲁人杀公子牙,而立叔孙氏。鲁庄公卒,子般嗣。庆父弑子般,季友奔陈。公子庆父如齐,启立【是为闵公】传曰:初,公筑台,临党氏,见孟任,从之閟,以夫人许之,割臂盟公,生子般。圉人荦自墙外与女公子戱,子般鞭之。公曰:「不如杀之。」荦有力焉。公疾,问后于叔牙,对曰:「庆父材,鲁一「生一及」成季曰:「是将为乱乎?」使以君命酖僖叔,曰:「饮此则有后于鲁国,不然死且无后。」饮之,卒立叔孙氏。公薨于路寝,子般即位,次于党氏。共仲使圉人荦贼子般于党氏,成季奔陈,立闵公【左氏公羊氏】【履祥按:鲁自隠公将予其弟桓,而桓公弑之以立,卒为文姜所谋,见杀于齐。其子庄公制于母,而忘其父,又婚于齐哀姜,卒与叔牙、庆父乱,杀般,弑闵。叔牙、庆父皆不良死。祸犹未已,而叔孙、孟孙、季孙三家者,自是立其后。鲁自是分,而桓公子孙卒不自相容也。不弟、不忠、不孝之报,其祸如此夫】狄伐邢曹僖公卒,子班嗣【是为昭公】十有六年【鲁闵公元】齐人救邢。左氏曰:「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酖毒,不可懐也。』齐人救邢。」鲁侯及齐侯盟于落姑,季子归鲁。【履祥按:左氏称闵公,哀姜之娣叔姜之子,故齐人立之。昔者子般之弑,季友奔陈,公子庆父如齐,而闵公立,则齐之立闵公,亦岂庆父请之耶?闵公立而即为落姑之盟,请复季友,齐侯使召诸陈,公次于郎以待之。则是闵公亦知仗季子之忠,防庆父之乱矣,而卒戕于庆父,惜哉】晋侯作二军,灭耿、霍、魏,为太子申生城曲沃,封赵夙于耿,毕万于魏。左氏曰:晋侯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以灭耿,灭霍,灭魏。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蒍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与其及也。且谚曰:『心茍无瑕,何恤乎无家?』天若祚太子,其无晋乎?」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启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名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履祥按:晋献公方灭耿,灭霍,灭魏,同姓之国而还,卒杀其子。赵、魏之封,即种分晋之根。天理报应,亦防而速也哉】十有七年,鲁庆父弑其君闵公,季友以公子申如邾,姜氏、庆父皆出奔齐,髙子盟鲁,公子申入立【是为僖公】取庆父于莒,杀之,而立仲孙氏。
译《左氏传》说:当初,晋献公与齐姜生下秦穆夫人和太子申生【申生既然已经是世子,那么齐姜应当是元妃;《左氏传》所记载的或许失去了原来的传文】;大戎狐姬生下重耳;小戎子生下夷吾。等到晋国讨伐骊戎时,把骊姬带回国,骊姬生下奚齐【《史记》记载晋献公十二年生奚齐,这里应当是十一年】;她的妹妹生下卓子。骊姬受到宠爱,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便贿赂晋献公其他受宠的妃妾,让她们对献公说:“曲沃是君主的宗邑;蒲和二屈是君主的疆域【有人说‘二’应作‘比’】。宗邑没有主人,百姓就不会畏服;边疆没有主人,就会启发戎人的野心。若让太子主持曲沃,让重耳、夷吾主持蒲和屈,就可以使百姓畏服、使戎人恐惧。”晋侯听后很高兴,便让太子居住曲沃,重耳居住蒲城,夷吾居住屈地。群公子都被派往边邑,只有两位姬妾的儿子留在绛城。骊姬最终进谗言陷害群公子,并拥立奚齐。十二年,郑国人侵袭许国【这件事不见于传文;许国当时一定仍然依附楚国】。十三年,周王命令虢公讨伐樊国,俘获樊皮,带回京师。《左氏传》说:“樊皮背叛周王,周王命令虢公讨伐樊皮。虢公进入樊国,俘获樊仲皮,带回京师。” ○陈氏说:“自从齐桓公不奉周王命令讨伐卫国以后,王室军队便不再出动向各国征讨。” 王室有四方的事务,虽然讨伐郑国而郑国不服,救援卫国也没有成功,但擒获了芮伯,拥立了晋侯,于是还要讨伐樊仲皮。自从讨伐樊仲皮以后,周王的命令就不见于传记了,这是桓公所造成的。九月初一庚午日发生日食。齐国人讨伐山戎,令燕国向周王恢复进贡。《左氏传》说:“在鲁国的济水相遇,是在谋划讨伐山戎,因为山戎使燕国受到困扰。” 《国语》说:“向北讨伐山戎,攻克令支,斩灭孤竹,然后向南返回海边,诸侯没有不来归服的。” 《史记·世家》说:“山戎讨伐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救援燕国,于是讨伐山戎,一直打到孤竹才回来,燕庄公于是送齐桓公进入齐国境内。” 桓公说:“不是天子和诸侯相互送行,不能送出国境;我不能对燕国失礼。”于是划定沟界,把燕君所到之处分还给燕国,并把周王的命令交给燕国。燕君又恢复召公的政务,像成王、康王时期那样向周王进贡,诸侯听说后,都跟从了齐国。【履祥按:齐桓公讨伐山戎这一战,各书大多记载他深入山戎境内的事迹,评论者往往认为这是齐桓公的功劳。可是《春秋》三传中的谷梁氏说:“这是对齐侯表示警戒,因为他爱护齐侯平定山戎。”《春秋》的体例是:凡是出兵,国君亲自统率就称“君”;将领地位低而军队人数多就称“师”;将领地位低而军队人数少就称“人”。国君亲自出征却称“人”,就是贬抑。自从管仲执政以后,齐国从未任命大夫为主将,也从未发动大军出境侵伐。所以自鲁庄公十一年以后,凡是用兵都称“人”,是因为将领地位低、军队人数少。‘伐卫’称‘人’,就是贬抑。这里齐侯也被称为‘人’,是因为深入山戎是将士们邀功的行为,不是霸主攘除夷狄、保卫华夏的大谋略。”】秦宣公去世,他的弟弟即位【这就是成公】。十五年,鲁国人杀死公子牙,拥立叔孙氏。鲁庄公去世,儿子般继位。庆父杀死子般,季友逃奔陈国。公子庆父前往齐国,请求齐国帮助拥立【这就是闵公】。《左氏传》说:起初,鲁庄公修筑高台,登临党氏之地,看见孟任,便同她私通,并答应立她为夫人。孟任割破手臂与庄公盟誓,生下子般。养马人荦在墙外同女公子嬉戏,子般鞭打了他。庄公说:“不如杀了他。”荦很有力气。庄公生病,向叔牙询问身后继承人的人选。叔牙回答说:“庆父有才能,鲁国【原文‘鲁一「生一及」’疑误】,成季说:‘这将要造成祸乱吗?’于是庄公命人赐毒酒给僖叔,说:‘喝下这酒,你在鲁国就会有后代;否则死后也不会有后代。’叔牙喝下毒酒而死,于是立了叔孙氏。庄公死于路寝,子般即位,住在党氏。共仲派养马人荦在党氏杀死子般,成季逃奔陈国,拥立闵公【《左氏传》《公羊氏传》】。【履祥按:鲁国自隐公准备把君位传给弟弟桓公,桓公却杀死隐公而即位,最终被文姜谋害,死在齐国。他的儿子庄公受制于母亲,忘记了父亲,又同齐国的哀姜结婚,最终与叔牙、庆父一起作乱,杀死子般,弑杀闵公。叔牙、庆父都不得善终。祸乱还没有停止,叔孙氏、孟孙氏、季孙氏三家从此拥立自己的后代。鲁国从此分裂,桓公的子孙最终也不能彼此相容。不敬兄长、不忠、不孝所得到的报应,祸患竟然如此啊!】狄人讨伐邢国。曹僖公去世,儿子班继位【这就是昭公】。十六年【鲁闵公元年】,齐国人救援邢国。《左氏传》说:“狄人讨伐邢国。管敬仲对齐侯说:‘戎狄像豺狼一样,是无法满足的;诸夏各国相互亲近,不能抛弃;贪图安逸就像饮鸩毒,不能留恋。’齐国人于是救援邢国。” 鲁侯和齐侯在落姑结盟,季子回到鲁国。【履祥按:《左氏传》称闵公为哀姜的妹妹叔姜之子,所以齐国人拥立了他。从前子般被杀,季友逃奔陈国,公子庆父前往齐国;闵公即位,那么齐国拥立闵公,难道也是庆父请求的吗?闵公即位后,立即订立落姑之盟,请求恢复季友的地位,齐侯派人到陈国召回季友,闵公驻扎在郎地等待他。可见闵公也知道要依靠季子的忠诚来防范庆父的祸乱,但最终还是被庆父杀害,真可惜啊!】晋侯编成两军,灭亡耿、霍、魏三国;为太子申生在曲沃筑城,并把赵夙封在耿,把毕万封在魏。《左氏传》说:晋侯编成两军,亲自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赵夙驾驭战车,毕万担任车右,用兵灭亡耿国、霍国、魏国。回来后,为太子在曲沃筑城,把耿地赐给赵夙,把魏地赐给毕万,任命他们为大夫。士蒍说:“太子不能即位了。把都城分给他,又让他处在卿的位置,先替他把地位推到了顶点,他又怎么能即位呢?不如让他逃走,不要让罪祸临头。像吴太伯那样做,不也可以吗?还可以留下美名,总比祸及自身好。况且谚语说:‘内心如果没有瑕疵,又何必忧虑没有家?’上天如果要赐福给太子,难道会没有晋国吗?”卜偃说:“毕万的后代一定会兴盛。‘万’是满数,魏又是大的名称;第一次受赏就用这些名称,是上天在启示他。天子称‘兆民’,诸侯称‘万民’,现在他的封地名称大,又顺应满数,他一定会拥有众多民众。” 【履祥按:晋献公正在灭亡同姓的耿、霍、魏三国,回国后最终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赵、魏两家的封地,就是后来三家分晋的根源。天理的报应,也真是防不胜防而且来得迅速啊!】十七年,鲁国的庆父杀死他的国君闵公,季友带着公子申逃往邾国,姜氏、庆父都逃奔齐国。高子同鲁国结盟,公子申入国即位【这就是僖公】。鲁国从莒国索取庆父,杀死了他,于是立仲孙氏。
左氏曰:「闵公,哀姜之娣叔姜之子也,故齐人立之。」共仲通于哀姜,哀姜欲立之。秋八月辛丑,共仲使卜齮贼公于武闱。成季以僖公适邾,共仲奔莒,乃入立之。以赂求共仲于莒,莒人归之。及密,乃缢。闵公之死也,哀姜与知之,故孙于邾。齐人取而杀之于夷,以其尸归。○公羊氏曰:「齐髙子来盟,何以不名?喜之,正我也。」庄公死,子般弑;闵公弑,比三君死,旷年无君。设以齐取鲁,曾不兴师徒以言而已矣。桓公使高子将南阳之甲,立僖公而城鲁,鲁人至今以为羙谈,曰:「犹望高子也。」【履祥按:闵公之立也,齐侯使仲孙至。鲁僖之立也,齐侯使高子至。鲁《春秋》虽氏仲孙,然不如称高子之羙。盖仲孙之谋不如髙子也。夫仲孙之于鲁,非不知庆父之当去也。齐侯问所以去之,顾曰难不已,将自毙,君其待之。卒存庆父以乱鲁国,弑闵公。虽鲁诛庆父,齐杀哀姜,不其费力已乎?此仲孙所以不及髙子也。○又按:《左氏》于晋楚之事,皆不系《春秋》之笔削,率先经以详其始未。盖其时晋之乘,楚之梼杌,与鲁《春秋》并行,此《左氏》所得参攷致详也。然于鲁《春秋》独庄闵之篇,齐鲁之事多阙不详,何耶?若庄闵之际,虽间因经觧事,而前后事情多不具。若闵弑季友,出夫人,庆父何以出奔?僖公得入之先后,高子来盟之所为,皆无考也】狄人杀卫懿公,卫众溃,济河,立戴公,以庐于曹,卒齐人立其弟燬【是为文公】左氏曰: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战于荧泽。」卫师败绩,遂灭卫。狄人囚史华龙滑与礼孔二人,曰:「我掌其祭,不先国,不可得。」乃先之。至则告守曰:「不可待也。」夜与国人出。狄入卫,遂从之,又败诸河。宋桓公逆诸河,宵济。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曹。许穆夫人赋《载驰》。齐桓公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乗,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史记曰: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于懿公,百姓大臣皆不服,常欲败之。翟杀懿公也,卫人思复立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代伋死者寿,又无子。太子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公子顽】昭伯、黔牟皆已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元年卒,齐桓公率诸侯伐翟,为卫筑楚丘,立戴公弟燬为卫君,是为文公。初,文公为卫之多患也,先适齐,故齐人入之。○左氏曰: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敎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乗。秦成公卒,弟任好立【是为穆公】十有八年【鲁僖公元】齐师、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邢迁于夷仪,齐师、宋师、曹师城邢。左氏曰:「诸侯救邢,邢人溃出奔师,师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迁之,师无私焉。」夏,邢迁于夷仪,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胡氏曰:「三国称师,见兵力之有余也。聂北书次,讥救邢之不速也。春秋伐而书次,其次为善;救而书次,其次为贬。」○陈氏曰:「以齐、晋之霸也,而狄伐邢,邢迁于夷仪,狄围卫,卫迁于帝丘,桓、文亦受其咎矣。」楚人伐郑,齐侯、宋公、鲁侯、郑伯、曹伯、邾人会于柽,谋救郑。鲁侯赐季友汶阳之田及费,是为季孙氏。十有九年,诸侯城楚丘,以封卫。虞师晋师伐虢灭下阳左氏曰:晋荀息以屈产之乗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竒谏,不聼。遂起师。夏,晋里克、荀息帅师会虞师伐虢,灭下阳。齐侯宋公江人黄人盟于贯谷梁氏曰:「贯之盟,管仲曰:『江黄逺齐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救,则无以宗诸侯矣。』桓公不聼,遂与之盟。」燕庄公卒子嗣【是为襄公】甲子二十年徐人取舒齐侯宋公江人黄人会于阳谷左氏曰:谋伐楚也。○胡氏曰:侵蔡次陉之师,诸侯皆在江、黄,独不与,安知其为谋伐楚乎?曰:兵有聚而为正,亦有分而为竒。诸侯之师同次于陉,所谓聚而为正也。江人、黄人各守其地,所谓散而为竒也。次陉大众,声罪致讨,以震中国之威。江人、黄人守境按兵,以为八国之援,此克敌制胜之谋也。及盟于召陵,执陈涛涂,而后及江、黄以伐陈,则知侵蔡次陉而二国自为犄角之势明矣。楚人伐郑左氏曰:「楚人伐郑,郑伯欲成,孔叔不可,曰:『齐方勤我,弃徳不祥。』」二十有一年,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许穆侯卒于师。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
译《左氏传》说:“闵公是哀姜的妹妹叔姜的儿子,所以齐国人拥立了他。共仲同哀姜私通,哀姜想拥立共仲。秋八月辛丑日,共仲派卜齮在武闱杀死闵公。成季带着僖公前往邾国,共仲逃奔莒国,于是成季迎入僖公拥立他。鲁国用财物向莒国索取共仲,莒国人把他送回。到了密地,共仲就上吊而死。闵公死时,哀姜参与知情,所以逃到邾国。齐国人把她抓来,在夷地杀死她,把她的尸体送回齐国。” 《公羊氏传》说:“齐国的高子来结盟,为什么不称他的名字?” 因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他纠正了我国的错误。庄公死后,子般被杀;闵公又被杀,接连三位国君死亡,长年没有国君。假如齐国要取代鲁国,竟然不用兴兵,只要发句话就可以了。桓公派高子率领南阳的甲士,拥立僖公,并为鲁国筑城。鲁国人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当作美谈,说:“仍然仰望高子。” 【履祥按:闵公即位时,齐侯派仲孙前往;鲁僖公即位时,齐侯派高子前往。鲁国《春秋》虽然称仲孙的氏,却不如称高子美好。大概是因为仲孙的谋划不如高子。仲孙对于鲁国,并不是不知道庆父应当除掉。齐侯询问除掉庆父的办法,仲孙只是说:‘祸难还没有停止,他将会自取灭亡,君王姑且等待吧。’最终却保存了庆父,使鲁国陷入混乱,杀死了闵公。即使鲁国诛杀庆父、齐国杀死哀姜,难道不已经很费力了吗?这就是仲孙不如高子的地方。】【又按:《左氏传》记载晋、楚两国的事情,都不以《春秋》经文的删定为依据,大多先于经文详细说明事情的始末。】大概当时晋国有《乘》,楚国有《梼杌》,它们与鲁国《春秋》同时流行;这就是《左氏传》能够参照考订、写得详细的原因。然而对于鲁国《春秋》,唯独庄公、闵公两篇中齐、鲁的事情多有缺漏而不详尽,这是为什么呢?像庄公、闵公时期,虽然有时依据经文解释事情,但前后的情形大多不完整。例如闵公被杀、季友出奔、夫人出逃,庆父为什么逃奔?僖公进入鲁国的先后次序,高子来结盟的原因,都无从考查。” 狄人杀死卫懿公,卫国军民溃散,渡过黄河,拥立戴公,让他寄居在曹国,最终齐国人拥立他的弟弟燬【这就是文公】。《左氏传》说:狄人讨伐卫国。卫懿公喜爱鹤,鹤还有乘坐轩车的。将要交战时,国内接受铠甲、准备作战的人都说:“让鹤到荧泽去作战吧!”卫军大败,于是卫国灭亡。狄人囚禁史华龙滑和礼孔两人,说:“我们掌管卫国的祭祀,如果不让他们先回国,就不能取得卫国。”于是让他们先回去。他们到达后告诉守城的人说:“不能再等待了。”夜里便和国人一起出城。狄人进入卫国,他们就跟随狄人逃走;狄人又在黄河边打败了他们。宋桓公到黄河边迎接他们,连夜渡河。卫国遗民男女共七百三十人,又把共国、滕国的民众补充进来,凑成五千人。拥立戴公,让他寄居在曹国。许穆夫人作了《载驰》。齐桓公派公子无亏率领三百辆战车、三千名甲士,驻守曹国。” 《史记》说:从懿公的父亲惠公朔听信谗言杀死太子伋、取代他即位,一直到懿公时期,百姓和大臣都不服,经常想要败坏他的统治。翟人杀死懿公后,卫国人想重新拥立太子伋的后代。伋的儿子也死了,替伋赴死的寿也死了,而且没有儿子。太子同母的弟弟有两人,其中一个叫黔牟,曾经代替惠公做了八年国君,后来又被废去;另一个叫昭伯【公子顽】。昭伯、黔牟都已经死了,所以拥立昭伯的儿子申为戴公。戴公元年去世,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翟,为卫国筑楚丘,拥立戴公的弟弟燬为卫君,这就是文公。起初,文公因为卫国多灾多难,先前曾到齐国去,所以齐国人让他进入卫国即位。” 《左氏传》说:卫文公穿粗布衣服,戴粗绸制的帽子,致力于开发财物、教导农民,沟通商业、惠待工匠,尊重教育、鼓励学习,授予职方之官并任用有才能的人。即位之初只有革车三十乘,到末年便有三百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秦成公去世,他的弟弟任好即位【这就是穆公】。十八年【鲁僖公元年】,齐国、宋国、曹国的军队驻扎在聂北,救援邢国。邢国迁到夷仪,齐、宋、曹三国的军队为邢国筑城。《左氏传》说:“诸侯救援邢国,邢国人溃散,逃到诸侯军中;诸侯军于是追逐狄人,带齐邢国的器物和用具迁徙,没有私自取用任何东西。”夏季,邢国迁到夷仪,诸侯为它筑城,这是救济祸患。凡是侯伯救济祸患、分担灾害、讨伐有罪,都是合乎礼的。胡氏说:“三国都称为‘师’,说明兵力有余。” 记载在聂北驻军,是讥讽救援邢国不够迅速。《春秋》记载讨伐而写‘次’,这种驻军是赞许;记载救援而写‘次’,这种驻军就是贬抑。” 陈氏说:“凭借齐、晋两国的霸业,狄人却仍然讨伐邢国,邢国迁到夷仪;狄人又围攻卫国,卫国迁到帝丘,桓公、文公也要承担这方面的过失了。” 楚国人讨伐郑国,齐侯、宋公、鲁侯、郑伯、曹伯、邾国人会聚于柽,谋划救援郑国。鲁侯把汶阳的田地和费邑赐给季友,这就是季孙氏。十九年,诸侯为楚丘筑城,把卫国封立在那里。虞国军队和晋国军队讨伐虢国,灭亡下阳。《左氏传》说:晋国的荀息用屈地产的良马和垂棘的璧玉向虞国借道,以便讨伐虢国。虞公答应了,并且请求先行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虞公不听,于是出兵。夏季,晋国的里克、荀息率领军队,会同虞国军队讨伐虢国,灭亡下阳。齐侯、宋公、江国人、黄国人在贯结盟。《谷梁氏传》说:“贯地的盟会中,管仲说:‘江国、黄国距离齐国远而靠近楚国,楚国是一个逐利的国家。如果讨伐它却不能救援江、黄两国,那么就无法成为诸侯的宗主。’桓公不听,于是同他们结盟。” 燕庄公去世,儿子继位【这就是襄公】。甲子二十年,徐国人夺取舒地。齐侯、宋公、江国人、黄国人在阳谷会聚。《左氏传》说:这是谋划讨伐楚国。胡氏说:侵入蔡国、驻扎在陉地的军队,诸侯都在这里,唯独江、黄两国没有参加,怎么知道这是谋划讨伐楚国呢?回答说:军队有集中起来采取正面行动的,也有分散开来采取奇兵行动的。诸侯的军队一同驻扎在陉地,就是所谓集中起来采取正面行动;江国、黄国各自守卫自己的土地,就是所谓分散开来采取奇兵行动。驻扎在陉地的大军公开宣扬罪状、进行讨伐,以震慑中国的威势;江国、黄国守卫边境、按兵不动,作为八国的援军,这是克敌制胜的谋略。到召陵结盟、擒获陈国的涛涂,后来又联合江、黄两国讨伐陈国时,便可以明白,侵入蔡国、驻扎陉地,是为了同江、黄两国形成犄角之势。楚国人讨伐郑国。《左氏传》说:“楚国人讨伐郑国,郑伯想与楚国讲和,孔叔不同意,说:‘齐国正在辛劳地救援我们,抛弃它的恩德是不吉祥的。’” 二十一年,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入蔡国。蔡国溃败,于是讨伐楚国,驻扎在陉地。许穆侯死在军中。楚国的屈完来到诸侯军中结盟,在召陵结盟。
左氏曰:「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问师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徳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屈完及诸侯盟。」○公羊氏曰:「楚有王者,则后服;无王者,则先叛。夷狄也,而亟病中国。南夷与北夷交,中国不絶若线。桓公救中国而攘夷狄,卒怗荆。」○谷梁氏曰:「以桓公得志为仅矣。」【履祥按:惠王之世,北有狄人之患,南灭至于邢、卫矣。南有荆楚之难,北伐至于郑矣。所谓南夷与北夷交,而中国不絶若线也。桓公北却狄,而南怗荆,其有功于诸华,可谓大矣。然其却狄也缓,而怗荆也仅。聂北之次,待邢人之奔,楚丘之城在二年之后,此桓公之缓也。若夫楚之为中国患,又有什百于狄者,吞噬羣蛮,盖不足道。僣王号者数世,尽汉阳之诸姬,伐蔡灭息,比年伐郑。郑,诸夏之襟喉也。舍齐桓,固未有问罪焉者。然管仲之辞文而不及大,桓公之言私而不及徳。菁茅防物,楚所易从;昭王旧事,楚所可脱也。而不敢及其僣王猾夏之罪以为讨。其僣猾则楚未易卒服也,此管仲之小也。桓公知夸先君之好,而不及天下之体;知夸攻战之众,而不及名义之大。所以楚人之辞犹未服也,仅得屈完之盟,姑保不战之胜。齐桓兵车之会,莫盛于召陵,而仅仅乃尔。曾西所谓功烈之卑,孟子所谓小补。以圣贤作用观之,是眞可谓卑小矣。然以桓公、管仲之资言之,亦可如是而已矣】齐人执陈辕涛涂。鲁及江人、黄人伐陈。诸侯侵陈。陈成归辕涛涂。左氏曰:「陈辕涛涂谓郑申侯曰:『师出于陈郑之间,国必甚病。若出于东方,观兵于东夷,循海而归,其可也。』申侯曰:『善。』涛涂以告齐侯,许之。申侯见曰:『师老矣,若出于东方而遇敌,惧不可用也。若出于陈郑之间,共其资粮屝屦,其可也。』齐侯説,与之虎牢,执辕涛涂。秋,伐陈,讨不忠也。冬,叔孙戴伯帅师会诸侯之师侵陈,陈成归辕涛涂。」二十有二年,晋侯杀其世子申生。左氏曰:闵之二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臯落氏。里克谏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帅师专行谋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臯落氏将战,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对曰:「告之以临民,敎之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脩已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御戎,先友为右。梁余子养御罕夷,先丹木为右。羊舌大夫为尉。先友曰:「衣身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子其勉之。偏躬无慝,兵要远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狐突叹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也,佩衷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衷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閟其事也。衣之尨服,远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也。服以远之,时以閟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狄可尽乎?」梁余子养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有常服矣。不获而尨,命可知也。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曰:「尨竒无常,金玦不复。虽复何为?君有心矣。」先丹木曰:「是服也,狂夫阻之。曰:尽敌而反,敌可尽乎?虽尽敌,犹有内谗,不如违之。」狐突欲行,羊舌大夫曰:「不可,违命不孝,弃事不忠。虽知其寒恶,不可取。子其死之。」太子将战,狐突谏曰:「不可。昔辛伯谂周桓公云:『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适,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周公弗从,故及于难。今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与其危身以速罪也。」○史记曰: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奈何?以贱妾之故废适立庻,佯誉太子而隂令人譛恶太子。○左氏曰:姬谓太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
译《左氏传》说:“齐侯率领诸侯的军队侵入蔡国,蔡国溃败,于是讨伐楚国。楚子派人询问出兵的原因,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的先君太公说:“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讨他们,以辅佐周王室。”你们不进贡苞茅,不能供给周王祭祀,因而没有东西用来缩酒,我特来征讨你们。昭王南征却没有回来,我特来追问此事。’楚国使者回答说:‘贡品没有送到,是我们的罪过,哪里敢不供给?昭王没有回来,请君王到水边去问吧。’诸侯军队前进,驻扎在陉地。楚子派屈完到诸侯军中,诸侯军后退,驻扎在召陵。齐侯陈列诸侯的军队,同屈完一起乘车观看,说:‘难道只是为了我个人吗?我是要继承先君的友好关系,你们楚国愿意同我友好吗?’屈完回答说:‘承蒙君王为敝国社稷祈求福佑,并屈尊接纳我国国君,这是我国国君的愿望。’齐侯说:‘凭这些军队作战,谁能抵挡?凭这些军队攻城,哪座城攻不下来?’屈完回答说:‘君王如果用德行安抚诸侯,谁敢不服?君王如果凭借武力,楚国有方城山作为城墙,有汉水作为护城河,即使军队再多也没有用。’屈完于是同诸侯结盟。” 《公羊氏传》说:“楚国有王道之君时,就会最后归服;没有王道之君时,就会最先反叛。楚国属于夷狄,却屡屡使中原受到祸害。南方夷狄与北方夷狄交相侵扰,中原的局势危急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桓公救援中原,排斥夷狄,最终使荆楚归服。” 《谷梁氏传》说:“桓公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已经很勉强了。” 【履祥按:惠王时期,北方有狄人的祸患,南方的祸乱已经蔓延到邢、卫;南方有荆楚的灾难,北方的侵伐已经达到郑国。这就是所谓南方夷狄与北方夷狄交相侵扰,中原危急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桓公在北方击退狄人,在南方使荆楚归服,他对诸夏各国的功劳可以说很大了。然而,他击退狄人迟缓,使荆楚归服也只是勉强。驻扎在聂北,要等到邢国人逃来,楚丘的城又在两年以后才筑成,这就是桓公的迟缓。至于楚国成为中原的祸患,又超过狄人十倍百倍;它吞并众多蛮夷,这还不值得一提。楚国僭越使用王号已有数代,吞并汉水以北各姬姓诸侯,讨伐蔡国、灭亡息国,接连多年讨伐郑国。郑国是诸夏各国的咽喉。除齐桓公之外,本来没有人追究楚国的罪责。然而管仲的言辞文饰有余而不够宏大,桓公的话偏重私交而不够合乎德义。苞茅是容易取得的贡物,楚国容易顺从;昭王旧事,楚国也可以推脱。但他们不敢涉及楚国僭越王号、侵害华夏的罪行来加以讨伐。楚国僭越并侵害华夏,所以不容易很快归服,这是管仲的狭小之处。桓公只知道夸耀先君的友好,却没有顾及天下大体;只知道夸耀攻战军队的众多,却没有顾及名分和大义的重大。因此楚国人的言辞仍然没有真正服从齐国,齐国只得到屈完的盟约,姑且保全了不交战的胜利。】齐桓公以兵车会盟诸侯,规模没有比召陵会盟更盛大的了,但结果也仅仅如此而已。曾西所说的功业卑微,孟子所说的只是小有补益。从圣贤施展作为的标准来看,这确实可以说是卑微浅小了。然而以齐桓公、管仲的资质来说,也只能做到这样罢了。齐国人俘获了陈国的辕涛涂。鲁国和江国、黄国进攻陈国。诸侯侵伐陈国。陈成归还了辕涛涂。左氏说:“陈国的辕涛涂对郑国的申侯说:‘军队从陈、郑之间出发,国家一定会非常困乏。如果从东方出发,到东夷那里展示军威,沿海返回,那就可以了。’申侯说:‘好。’涛涂把这件事告诉齐侯,齐侯答应了。申侯见齐侯说:‘军队已经疲惫了,如果从东方出发而遇到敌人,恐怕不能使用。如果从陈、郑之间出发,由他们共同供给军需粮食和鞋子,那就可以了。’齐侯高兴了,把虎牢赐给他,却拘捕了辕涛涂。秋天,进攻陈国,讨伐它不忠。冬天,叔孙戴伯率领军队会同诸侯的军队侵伐陈国,陈成归还了辕涛涂。” 二十二年,晋侯杀了他的世子申生。左氏说:闵公二年,晋侯派太子申生进攻东山臯落氏。里克劝谏说:“太子负责奉行宗庙祭祀和国家祭祀的供品,早晚察看君主的膳食。君主出行时就守卫国都,有人守卫国都时就跟随出征。跟随出征叫作抚军,留守国都叫作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统率军队,专门决定军事谋略、发布军令,是君主和国家政事所要谋划的事,不是太子的职责。军队只听从命令行事;接受命令就没有威严,擅自发布命令就是不孝。所以君主的嫡长继承人不可以统率军队。君主失去自己的职守,太子统军又没有威严,那还要他做什么?况且我听说臯落氏将要交战,君主还是放弃这件事吧。”晋公说:“我有几个儿子,还不知道将来立谁为继承人。”里克没有回答便退下,去见太子。太子说:“我大概会被废掉吧?”里克回答说:“君主把治理百姓的事告诉你,把军事教给你,你若不共同承担这些事才应当害怕,为什么会被废掉呢?况且你只应害怕不孝,不必害怕不能继位。修养自己而不责怪别人,就可以免除灾难。”太子率军出征,晋公给他穿上有一侧衣襟的衣服,佩戴金玦。狐突驾驭战车,先友任车右。梁余子养驾驭罕夷的战车,先丹木任车右。羊舌大夫任尉。先友说:“衣服只给你穿一半,掌握军权的关键就在这次出征。您一定要努力。” “身体只穿一半的衣服而没有邪恶,掌握军权可以远离灾祸,亲自出征也可以没有灾祸,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狐突叹息说:“这是时局的征兆,衣服是身上的标志,佩饰是内心的旗号。所以,敬重这件事,就用正式的礼服来命令他开始;要让他亲自承担,就给他穿完整的衣服;要任用他的内心,就给他合乎制度的佩饰。如今只在时令上授命,最终却闭塞了这件事。给他穿杂色的衣服,是疏远他的身体;给他佩戴金玦,是抛弃他的内心。服饰用来疏远他,时令用来闭塞他。杂色衣服轻薄,冬天会使人受寒;金属寒冷,玦又有分离之意,这些怎么可以依靠呢?即使想勉励他,狄人难道能够彻底消灭吗?”梁余子养说:“统率军队的人,要在宗庙接受命令,在社坛接受祭肉,本来有固定的服装。如今不能按规定行事而给他穿杂色衣服,授命的用意就可知道了。死了还不孝,不如逃走。”罕夷说:“杂色衣服奇异而无常,金玦表示不再返回。即使返回又有什么用?君主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意。”先丹木说:“这种服装,狂妄的人也会阻止他,说:‘消灭敌人后再回来,敌人难道能消灭尽吗?即使消灭了敌人,国内仍有谗言,不如违背这次出征。’”狐突想要行动,羊舌大夫说:“不可以。违抗命令是不孝,放弃职事是不忠。即使知道这件事寒冷而且不吉利,也不能这样做。您还是为此而死吧。”太子将要交战,狐突劝谏说:“不可以。从前辛伯曾劝告周桓公说:‘内宠与王后并列,外宠的人掌握两种政权,宠妾的儿子与嫡子相匹敌,大都邑足以与国相抗衡,这些都是祸乱的根源。’ 周公没有听从,所以遭遇了灾难。如今祸乱的根源已经形成,太子还能确保继位吗?您应当以孝行使百姓安定,好好谋划这件事吧。与其危害自身来加速罪祸,不如这样做。” ○《史记》说:献公私下对骊姬说:“我想废掉太子,让奚齐取代他。” 骊姬哭着说:“太子被立为继承人,诸侯都已经知道了,而且他多次统率军队,百姓也归附他。怎么办呢?难道为了我这个卑贱妾侍的缘故,废掉嫡子而立庶子吗?”于是她假意称赞太子,暗中却派人诋毁太子。○左氏说:骊姬对太子说:“君主梦见齐姜,你一定要赶快为她举行祭祀。”
太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城。公杀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子辞君,必辩焉。”太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太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礼记曰: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辞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茍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共世子也。王世子会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首止。诸侯盟于首止,郑伯逃归,不盟。左氏曰:甘昭公有宠于惠后,惠后将立之,会于首止,会王太子郑,谋宁周也【杜氏曰:惠王以惠后故,将废太子郑而立王子带,故齐桓帅诸侯会王太子以定其位】诸侯盟,王使周公召郑伯曰:「吾抚女以从楚,辅之以晋,可以少安。」故逃归不盟。孔叔止之曰:「国君不可以轻,轻则失亲,病而乞盟,所防多矣。」弗聼。【履祥按:齐桓公殊会世子,不以世子夷于诸侯,定王世子也。然是会也,世子之出必以他故,而诸侯会之耳。世子无王命而会诸侯,桓公率诸侯会之,而世子定,春秋羙之。郑伯有王命而逃诸侯,春秋逃之。此齐桓公之一正天下也。周之为父子者定,而诸侯之为夷夏者可以辨矣】晋侯使寺人伐蒲,公子重耳奔狄。左氏曰:「晋献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校者,吾雠也。』逾垣而走,披斩其祛,遂出奔翟。」楚人灭▯▯子奔黄左氏曰:「于是江、黄、道、栢方睦于齐,皆▯姻也。▯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设备,故亡。」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虞大夫百里奚奔秦。秦始得志于诸侯。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遂灭虞,执虞公,归其职贡于王。左氏曰: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宼不可翫。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絜,神必据我对曰:「鬼神非人实亲,惟徳是依。若晋取虞而明徳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聼,许晋使。宫之竒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八月,晋侯围上阳。十二月,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脩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孟子曰:「晋人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二十有三年,晋人伐屈。公子夷吾奔梁。左氏曰:晋侯使贾华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将奔狄。郤芮曰:「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曹伯伐郑,围新城。楚人围许,诸侯遂救许。左氏曰:「诸侯伐郑,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围新密,郑所以不时城也。楚子围许,以救郑;诸侯救许,乃还。【履祥按:左氏此下叙许男面缚衔璧以见楚子于武城。夫诸侯方救许,许何为乎降楚?且既云降楚,明年又何为与乎洮之盟?则左氏此説于经防事情皆无所当。且其所引防子靣缚之事,又非事实。纣之末年,防子已逊于荒,武王入殷,面缚非其事也。左氏于此上诬防子,下诬许男,盖两失之】二十有四年,齐人伐郑。郑杀其大夫申侯。齐侯、宋公、鲁侯、陈世子欵、郑世子华盟于寗母。
译太子在曲沃祭祀,把祭肉送回给献公。献公打猎时,骊姬把祭肉藏在宫中。六天后,献公回来,骊姬把毒过的祭肉献给他。献公把祭肉祭祀土地,土地隆起;拿给狗吃,狗死了;拿给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凶手是太子。”太子逃到新城。献公杀了他的师傅杜原款。有人对太子说:“您应当向君主申辩,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太子说:“君主如果没有骊姬,就住得不安稳,吃得不饱。我若申辩说是骊姬所为,必然会获罪。君主已经老了,我又不忍心这样做。”那人说:“您还是出走吧?”太子说:“君主实际上没有察明她的罪行,却让我背上这个罪名。以这样的身份出走,谁会接纳我呢?”于是他在新城自缢。骊姬又诬陷两个公子说:“他们全都知道这件事。”重耳逃到蒲,夷吾逃到屈。○《礼记》说:晋献公将要杀他的世子申生,公子重耳对他说:“您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君主呢?” 世子说:“不可以。君主安于骊姬,如果我这样做,就是伤害君主的心。”重耳说:“那么您为什么不出走呢?”世子说:“不可以。君主会认为我想弑君,天下难道有不承认父亲的国家吗?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他派人向狐突辞别说:“申生有罪,没有听从伯氏您的话,以至于走到死亡这一步。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死。即使这样,我们的君主已经老了,您的儿子还年幼,国家又多灾多难。伯氏您如果不出走而谋划保全我们的君主,伯氏您如果出走而谋划保全我们的君主,申生即使死了也会受到您的恩惠。”他拜了两拜,叩头至地,于是死去。因此称为共世子。王世子在首止会见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诸侯在首止结盟,郑伯逃回国,没有参加盟誓。左氏说:甘昭公受到惠后的宠爱,惠后准备立他为继承人。诸侯在首止会盟,召见王太子郑,是为了谋求安定周王室。杜氏说:惠王因为惠后的缘故,准备废掉太子郑而立王子带,所以齐桓公率领诸侯会见王太子,以确定他的地位。诸侯结盟后,周王派周公召郑伯说:“我将安抚你,使你跟随楚国,又用晋国来辅助你,这样可以稍稍安定。”因此郑伯逃回国,没有参加盟誓。孔叔阻止他说:“国君不可以轻率行事,轻率就会失去亲近之人;在国家有忧患时请求盟约,所要防备的事情很多。”郑伯不听。【履祥按:齐桓公特意会见世子,没有把世子当作与诸侯同等的身份,而是为了确定王世子的地位。然而这次会见,世子出行一定是因为别的事情,诸侯才会会见他。世子没有王命却会见诸侯,桓公率领诸侯会见他,世子的地位因此确定,《春秋》赞美了这件事。郑伯奉有王命却逃离诸侯,《春秋》记作“逃”。这就是齐桓公匡正天下的一件事。周王室父子之间的关系因此确定,诸侯之间夷夏的区别也可以辨明了。】晋侯派寺人进攻蒲,公子重耳逃往狄国。左氏说:“晋献公派寺人披进攻蒲,重耳说:‘这是君父的命令,我不与他计较;如果计较,那就是我的仇敌了。’于是翻墙逃走,寺人披砍断了他的衣袖,他便逃亡到了翟。” 楚国人灭亡了▯国,▯子逃到了黄国。左氏说:“当时江国、黄国、道国、栢国正与齐国和睦,它们都是▯国的姻亲。▯子依仗这些关系,不侍奉楚国,又不设置防备,所以灭亡了。” 九月戊申朔日发生日食。虞国大夫百里奚逃奔秦国。秦国开始在诸侯中得志。晋国灭亡虢国,虢公丑逃奔京师,随后又灭亡虞国,俘获虞公,把虞国原来献给王室的职贡带回归还给周王。左氏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来进攻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会跟着灭亡。不能给晋国开启方便之门,不能把敌寇当儿戏。第一次借道已经很过分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呢?”虞公说:“晋国是我们的同宗,难道会害我吗?”宫之奇回答说:“太伯、虞仲,是太王的昭系;虢仲、虢叔,是王季的穆系。他们都曾任文王的卿士,功勋记载在王室,收藏在盟府。晋国将要灭亡虢国,对虞国又有什么可爱惜的呢?况且虞国能够比桓叔、庄伯的族人更亲近吗?晋国尚且要加害桓叔、庄伯的族人,他们有什么罪却被杀戮,不就是因为他们逼近国君吗?亲近而又受宠、逼近国君,尚且要加害,何况凭借一个国家呢?”虞公说:“我们的祭祀丰盛洁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宫之奇回答说:“鬼神并不专门亲近某个人,只依从有德之人。如果晋国夺取虞国,并且以明德献上芳香的祭品,神明难道会把它吐出来吗?”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宫之奇带领他的族人离开,说:“虞国今年不能过腊祭了,就在这次出行中灭亡;晋国也不必再发兵了。”八月,晋侯包围上阳。十二月,晋国灭亡虢国,虢公丑逃奔京师。晋军回师,驻扎在虞国,随即袭击并灭亡虞国,俘获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把他们作为陪嫁送给秦穆姬,同时修复虞国的祭祀,并把虞国原来献给王室的职贡带回归还给周王。” ○孟子说:“晋国人向虞国借道来进攻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却没有劝谏,是因为知道虞公不可劝谏,所以离开了他。秦国的年纪已经七十岁了,辅佐秦国而使秦君在天下显名,这种功业可以流传到后世。” 二十三年,晋国人进攻屈地。公子夷吾逃奔梁国。左氏说:晋侯派贾华进攻屈地,夷吾不能守住,于是订立盟约后离开,准备逃往狄国。郤芮说:“后出发却与别人同样逃亡,这是罪过。不如到梁国去。梁国靠近秦国,而且对你有利。”于是夷吾去了梁国。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曹伯进攻郑国,包围新城。楚国人包围许国,诸侯于是前去救援许国。左氏说:“诸侯进攻郑国,是因为郑国逃离了首止之盟。”诸侯包围新密,是因为郑国没有及时筑城。楚子包围许国,是为了救援郑国;诸侯救援许国,于是撤军回去。【履祥按:左氏在下文叙述许男反绑双手、口衔玉璧,在武城见楚子。诸侯正在救援许国,许男为什么要投降楚国?况且既然说是投降楚国,第二年又为什么参加洮地的盟会?那么左氏的这种说法,无论对经文还是事情本身都不相合。而且他所引用的防子反绑双手之事,也不是事实。纣王末年,防子已经退处荒野;武王进入殷地时,防子并没有反绑双手。因此左氏在上诬陷防子,在下诬陷许男,大概两方面都错了。】二十四年,齐国人进攻郑国。郑国杀了它的大夫申侯。齐侯、宋公、鲁侯、陈世子款、郑世子华在宁母结盟。
左氏曰:齐人伐郑。孔叔言于郑伯曰:「谚有之曰:『心则不竞,何惮于病』?既不能彊,又不能弱,所以毙也。请下齐以救国。」公曰:「吾知其所由来矣。」夏,郑杀申侯以説于齐。秋,盟于寗母。管仲言于齐侯曰:「招携以礼,懐远以徳。」齐侯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郑伯使太子华聼命于会,言于齐侯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若君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君若绥之以徳,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且夫合诸侯以崇徳,也会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会,其徳、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徳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太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曹昭公卒,子襄嗣【是为共公】二十有五年,王崩。王人、齐侯、宋公、鲁侯、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盟于洮。郑伯乞盟,太子郑践位。左氏曰:「僖之七年闰月,惠王崩。襄王恶大叔之难,惧不立,不发防,而告难于齐。八年春,盟于洮,谋王室也。郑伯乞盟,请服也。襄王定位,而后发防。」○胡氏曰:「王人,下士也。内臣之防者,莫防于下士;外臣之贵者,莫贵于方伯、公侯。今以下士之防,序乎方伯、公侯之上,外轻内重,不亦偏乎?春秋之法:内臣以私事出朝者,直书曰『来』;以私好出聘者,不称其使;以私情出计者,止録其名,不以其贵,故尊之也。以王命行者,虽下士之防,序乎方伯、公侯之上,不以贱故轻之也。然则班列之髙下,不在乎内外,特系乎王命耳。圣人之情见矣,尊君之义明矣。」庚午,襄王元年,宋桓公卒,子兹父嗣【是为襄公】左氏曰:「宋公疾,太子兹父固请曰:『目夷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顺,遂走而退。襄公即位,以目夷为仁,使为左师以聼政。于是宋治,故鱼氏世为左师。」【履祥按:宋故国也,得一子鱼为政,遂足以霸。惜其不能尽用子鱼,所以不遂霸尔】王使宰周公赐齐侯胙。宰周公会齐侯、鲁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葵丘。
传曰:会于葵丘,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桓公召管子而谋,管子对曰:「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桓公惧,出曰:「天威不违顔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齐侯盟诸侯于葵丘【左氏国语】○孟子曰:「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防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徳;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传曰: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徳而勤远畧,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譬之如室,既鎭其甍矣,又何加焉?东畧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左氏国语】履祥按:宰孔后命,桓公闻管子之言而后下拜,则桓公初心至是满矣,此孔之所以科其终乱也。其详见国语,而左氏不载。又按:宰孔之命,《国语》《史记》皆有弓矢车服九旒之赐,《皇极经世书》赐命为伯,此所谓加赐一级者与?然宰孔初命但以赐胙为辞,盖以宗庙为重也。孔子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古人礼意所重,盖如此云】晋献公卒,奚齐立。晋里克杀其君之子奚齐。荀息立奚齐之弟卓。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左氏曰:「初,晋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对曰:『臣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公曰:『何谓忠贞?』对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徃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及里克将杀夷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息曰:『死之。』克曰:『无益也。』息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虽无益,将焉避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已乎?』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
译左氏说:齐国人进攻郑国。孔叔对郑伯说:“俗话说:‘内心不能争强,又害怕什么困病呢?’既不能强大,又不能弱小,所以才会灭亡。请向齐国屈服,以挽救国家。”郑伯说:“我知道事情的由来了。”夏天,郑国杀死申侯来取悦齐国。秋天,在宁母结盟。管仲对齐侯说:“用礼仪招抚携离之人,用德行怀柔远方之国。”齐侯对诸侯整饬礼仪,诸侯的官员接受各国所献的方物。郑伯派太子华到盟会上听命,太子华对齐侯说:“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确实违抗了您的命令。如果君侯除掉他们,以此作为成就盟约的条件,我就让郑国成为您的内臣,这对君侯也没有什么不利。”齐侯准备答应他。管仲说:“君侯以礼义和信约联结诸侯,却要以奸邪之事结束盟会,恐怕不可以吧?父子不互相欺诈叫作礼,遵守命令、共同遵守时令叫作信。违背这两点,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君侯如果用德行安抚郑国,再加以训诫言辞,并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岂敢不害怕?如果把郑国的罪人交给郑国处置,郑国就有了辩解的理由。况且会合诸侯是为了崇尚德行,却在盟会上罗列奸恶之事,拿什么向后代显示呢?诸侯会盟,其中的德行、刑罚、礼仪、义理,没有一个国家不记载。” “如果把奸恶之人的位置记载下来,君侯的盟约就被废弃了。事情已经发生却不予记载,也不是盛大的德行。君侯还是不要答应,郑国一定会接受盟约。”太子华既然已经成为太子,却请求依靠大国来削弱自己的国家,也一定免不了祸患。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臣执政,还不能从中离间。齐侯于是拒绝了他。子华因此得罪于郑国。曹昭公去世,他的儿子襄继位【这就是共公】。二十五年,周王去世。王人、齐侯、宋公、鲁侯、卫侯、许男、曹伯、陈世子款在洮地结盟。郑伯请求参加盟会,太子郑登上王位。左氏说:“僖公七年闰月,惠王去世。襄王厌恶大叔带造成的祸难,害怕自己不能继位,所以没有发出讣告,而是把祸难告诉齐国。八年春天,在洮地结盟,是为了谋划王室之事。郑伯请求参加盟约,是请求服从。襄王确定王位后,才发出讣告。” ○胡氏说:“王人,是下士。在王室内臣中,掌管讣告的没有比下士更低的;在外臣中,尊贵的没有比方伯、公侯更高的。如今把下士所掌管的讣告排在方伯、公侯之上,外臣轻而内臣重,不是偏颇吗?《春秋》的法则是:王室内臣因私事出使朝见,直书为‘来’;因私交出访,不称他的使者身份;因私情出谋划策,只记录他的姓名,不按照他的尊贵身份书写,这是为了尊重王室。奉王命出行时,即使是下士所掌管的讣告,也排在方伯、公侯之上,并不因为身份低贱而轻视它。这样看来,班次排列的高低,不在于内外之别,关键只在于是否奉有王命。圣人的意图由此显现,尊重君主的道义也明确了。” 庚午日,襄王元年,宋桓公去世,他的儿子兹父继位【这就是襄公】。左氏说:“宋公生病,太子兹父坚决请求说:‘目夷年长而且仁厚,君主还是立他为继承人吧。’宋公命令子鱼推辞说:‘能够把国家让给别人,还有什么仁德比这更大呢?我比不上他。’而且又不肯顺从,于是逃走退下。襄公即位后,认为目夷仁厚,让他担任左师,参与处理政事。于是宋国得到治理,所以子鱼一族世代担任左师。” 【履祥按:宋国是古老的国家,得到一个子鱼执政,就足以称霸。可惜襄公不能完全任用子鱼,所以最终没有成就霸业。】周王派宰周公赐给齐侯祭肉。宰周公会见齐侯、鲁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葵丘。传文说:在葵丘会盟,周王派宰孔赐给齐侯祭肉,说:“天子正在祭祀文王、武王,派宰孔赐给伯舅祭肉。” 齐侯将要下拜,宰孔说:“暂且不要,还有后面的命令。天子派我说:‘因为伯舅年老,又增加慰劳,赐给您一级,不必下拜。’”桓公召见管仲商议,管仲回答说:“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是祸乱的根源。”桓公害怕了,出去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小白我哪里敢贪图天子的命令而不下拜?恐怕我在臣下的位置上失礼,给天子留下羞辱,怎敢不下拜?”于是下拜,起身接受赏赐。齐侯在葵丘与诸侯结盟【《左氏》《国语》】○孟子说:“葵丘会盟时,诸侯捆束牲畜,装载盟书,却没有杀牲取血。第一次发布盟约说:诛罚不孝之人,不要更换嫡长子,不要把妾立为妻;第二次发布盟约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彰明有德之人;第三次发布盟约说:敬养老人,慈爱幼儿,不要忘记宾客和旅人;第四次发布盟约说:士不世袭官职,官府事务不可由他人兼摄,选取士人一定要得当,不得擅自杀害大夫;第五次发布盟约说:不要曲意修筑堤防,不要阻止粮食买卖,不要封闭国境却不向诸侯报告。”又说:“凡是我们这些同盟之人,结盟以后,都要言归于好。” ○传文说:宰孔先回去,遇见晋侯说:“可以不参加会盟了。” 齐侯不致力于德行,却勤于从事远方的谋略,所以向北讨伐山戎,向南讨伐楚国,向西举行这次会盟。这就好比房屋,既然已经镇定了屋脊,又还要增加什么呢?东方的谋略尚且没有处理,西方就已经如此了。难道不是要陷入混乱吗?君主应当致力于平定祸乱,不要勤于奔走。晋侯于是回去了【《左氏》《国语》】。履祥按:宰孔后来传达命令,桓公听了管仲的话之后才下拜,那么桓公最初的心意到此已经满了,这就是宰孔据此断定他最终会陷入混乱的原因。详细情况见《国语》,而《左氏》没有记载。又按:宰孔的命令,《国语》《史记》都有弓矢、车服、九旒等赏赐,《皇极经世书》记载赐命为伯,这里所说的“加赐一级”就是指这个吗?不过宰孔开始传达命令时,只以赐祭肉为说辞,大概是把宗庙看得最为重要。孔子朋友的馈赠,即使是车马,如果不是祭肉也不下拜,古人礼仪所重,大概就是这样。” 晋献公去世,奚齐即位。晋国的里克杀死了君主的儿子奚齐。荀息拥立奚齐的弟弟卓。里克弑杀了他的君主卓,以及他的大夫荀息。左氏说:“当初,晋献公派荀息辅导奚齐。献公病重,召见荀息说:‘把这个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大夫,实在使大夫受辱,这该怎么办呢?’荀息回答说:‘臣将竭尽臣子的力量,再加上忠贞之心;如果事情成功,是君王神灵的保佑;如果不成功,我就以死来继续尽忠。’献公说:‘什么叫忠贞?’荀息回答说:‘凡是对公室有利的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这是忠;送往迎来,办事任事,彼此相处而没有猜疑,这是贞。’等到里克将要杀死奚齐时,先告诉荀息说:‘三方的怨恨将要发作,秦国、晋国都在支持,你打算怎么办?’荀息说:‘为此而死。’里克说:‘这样没有什么好处。’荀息说:‘我已经同先君说过了,不能反悔。难道能够既想收回以前的话,又想爱惜自己的性命吗?即使没有好处,又能躲到哪里去呢?况且人人想要行善,谁不和我一样?我想做到不反悔,难道能说别人已经反悔了吗?’冬十月,里克在行营中杀死了奚齐。
书曰:「杀其君之子,未▯也。」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辅之。」荀息立公子卓以▯。十一月,里克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辛未二年春鲁侯如齐林氏曰:「鲁始屈于大国,此鲁侯朝齐之始也。」狄灭温温子犇卫左氏曰:「狄灭温,苏子无信也。」苏子叛王,即狄,又不能于狄,狄人伐之,王不救,故灭。苏子奔卫。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会秦师及齐隰朋,立晋公子夷吾为晋侯【是为惠公】
传曰:既杀奚齐,卓子里克及防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翟曰:「子盍入乎?」重耳告舅犯,犯曰:「不可。夫坚树在始,始不固本,终必槁落。父母死为大丧,谗在兄弟为大乱,今适当之,是故难。」重耳出见使者曰:「父生不得供备洒扫之臣,死又不敢莅防,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辞。」夫固国者,在亲众而善邻,在因民而顺之。茍众所利,邻国所立,大夫其从之,重耳不敢违。吕甥及郤称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夷吾告冀芮,芮曰:「子勉之,国乱民扰,大夫无常,不可失也。子盍尽国以赂,外内无爱,虚以求入。」既入而后图聚。夷吾出见使者,再拜稽首,许诺。吕甥出告大夫曰:「盍请君于秦乎?」大夫许诺,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繁兴,延及寡君,使寡君之绍续昆裔隠悼播越,重以寡君之不禄,丧乱并臻。以君之灵,鬼神降哀,罪人克伏其辜,羣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君若惠顾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迁胄裔而建立之,以主其祭祀,且鎭抚其国家及其民人,晋国其谁非君之羣▯臣也?」秦穆公许诺,乃使公子絷吊公子重耳于翟曰:「寡君使絷吊公子之忧,又重之以防。寡君闻之,得国恒于斯,失国恒于斯。防不可久,时不可失,公子其图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防人无寳,仁亲以为寳。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説之?孺子其辞焉。」重耳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重耳,又重有命。重耳身防,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公子絷退吊夷吾于梁,如吊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冀芮曰:「公子勉之,狷洁不行,重赂配徳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不亦可乎?」夷吾出见使者,退而私于公子絷曰:「中大夫里克与我矣,吾命之以汶阳之田百万,防郑与我矣。吾命之以负蔡之田七十万。君茍辅我,入扫宗庙,定社稷,亡人何国之与有?君实有郡县。且入河外列城五,为君之东游津梁之上,无有难急也。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不敢当公子,请纳之。左右公子絷反致命。穆公曰:“吾与公子重耳。”重耳仁,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逺利也。公子絷曰:“君之言过矣。君若求置晋君而载之,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晋君以成名于天下,则不如置不仁以滑其中,且可以进退。”是故先置夷吾。齐隰朋帅师防秦师,纳晋惠公。秦伯谓公孙枝曰:“夷吾其定乎?”对曰:“唯则定国。今其言多忌克难哉?”公曰:“忌则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国语礼记左氏】【履祥按:重耳不求入,夷吾求入。秦穆公虽义重耳之仁,而终贪夷吾之赂,此公子絷之谋也。秦穆天资本善,而辅之者非人,一有利心,酿晋乱者十五年于此。孟子恶有国者之言利,其意深哉!齐桓公志平晋乱,而置君一唯秦之聼,亦不能援立重耳,惜哉】晋杀其大夫里克左氏曰:晋侯将杀里克,以説使谓之曰:「防子,则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而死。于是防郑聘于秦,且谢缓赂,故不及。【履祥按:惠公之杀里克,前以掩夺国之嫌,后以防重耳之入。里克虽为社稷立贤之计,拳拳于重耳,然与其杀二君而成重耳,孰若全申生以弭后患?因优施一言之诱,遂为中立之谋,坐视申生之死于前,而卒蹈弑逆之名于后。惜哉】三年,王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侯命。左氏曰:「晋侯受玉惰,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昬,何以长世?」王子带以戎入宼秦、晋伐戎。晋侯平戎。左氏曰:「扬、拒、泉、臯伊、雒之戎,同伐京师,入王城,焚东门。王子带召之也。」秦、晋伐戎,以救周。晋侯平戎于王。四年三月庚午日有食之楚人灭黄左氏曰:「黄人恃诸侯之睦于齐也,不共楚职。曰:『自郢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灭黄。」【履祥按:黄之灭,管仲之言卒騐,齐桓霸业于是衰矣。陈氏曰:以阳谷之会,贯之盟徒,以亡其国焉耳】王子带奔齐,齐侯使管夷吾入聘。左氏曰:王以戎难,故讨王子带。王子带奔齐。齐侯使管夷吾平戎于王。王以上卿之礼飨之。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髙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勲,应乃懿徳,谓督不忘,徃践乃职,无逆朕命。」管仲受下卿之礼而还。
译史书记载:“杀死了他的国君之子,而且还没有安葬。” 荀息将要为此而死。有人说:“不如拥立卓子来辅佐他。”荀息于是拥立公子卓,等到把奚齐安葬后,十一月,里克在朝廷上杀死公子卓。荀息也为此而死。辛未二年春,鲁侯到齐国去。林氏说:“鲁国开始向大国屈服,这是鲁侯朝见齐侯的开端。” 狄人灭亡温国,温子逃奔卫国。左氏说:“狄人灭亡温国,是因为苏子没有信用。苏子背叛周王,投靠狄人,却又不能与狄人相处,狄人便攻打他;周王也不救援,所以狄人灭亡了温国。苏子逃奔卫国。” 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会合秦军和齐国的隰朋,拥立晋国公子夷吾为晋侯【这就是惠公】。《左传》说:杀死奚齐以后,卓子、里克和防郑派屠岸夷到翟地告诉公子重耳说:“您为什么不回国呢?” 重耳把这件事告诉舅犯,舅犯说:“不行。树木要在开始生长时把根基扎牢,开始时根基不牢,最终一定会枯萎凋落。父母死亡是最大的丧事,谗言出现在兄弟之间是最大的祸乱,如今正好都遇上了,所以很难回去。”重耳出去见使者说:“父亲活着时,我不能做一个供他洒扫使唤的臣子;父亲死后,我又不敢到丧所去,这会加重我的罪过,也会使大夫受辱,所以冒昧辞谢。巩固国家,在于亲近民众、善待邻国;依靠百姓并顺应他们。只要是民众所希望的、邻国所拥立的,大夫就请跟从他们,我重耳不敢违背。”吕甥和郤称也派蒲城午到梁国告诉公子夷吾说:“您多多贿赂秦人来求得入国,我将拥立您。”夷吾把这件事告诉冀芮,冀芮说:“您要努力。国家混乱,百姓不安,大夫们没有一定的立场,不可错过机会。您为什么不把国库全部拿出来行贿,对内对外都不要吝惜,暂且用这些来求得入国,进去以后再谋求聚集力量。”夷吾出去见使者,拜了两拜,叩头答应了。吕甥出来告诉大夫们说:“为什么不请秦国拥立君主呢?”大夫们答应了,于是派梁由靡到秦国告诉秦穆公说:“上天降祸于晋国,谗言纷纷兴起,并且牵连到我们的国君,使我们的国君不能继续继承先祖的基业,流离播迁;又加上我们的国君不幸,丧乱一齐到来。凭借君王的威灵,鬼神降下哀怜,罪人能够服罪,群臣没有谁敢安居,都在等待君王的命令。” “君王如果惠顾晋国社稷,不忘同先君的旧好,屈尊收纳流亡的后代,拥立他们,使他们主持祭祀,并且镇抚晋国及其百姓,那么晋国还有谁不是君王的群臣呢?”秦穆公答应了,于是派公子絷到翟地慰问公子重耳说:“寡君派我来慰问公子的忧患,又特意说明一件事。寡君听说,得到国家常常就在这个时候,失去国家也常常就在这个时候。流亡之地不可久留,时机不可错过,公子应当谋划此事。”重耳把这件事告诉舅犯,舅犯说:“不行。寄居之地没有宝物,仁爱亲人却是宝物。父亲去世,难道还能说什么?又借此谋取利益,天下人谁能为您辩解?您还是辞谢吧。”重耳出去见使者说:“君王惠顾,慰问亡国之臣重耳,又特意有所吩咐。重耳身在流亡之地,父亲去世时不能参加哭泣的哀礼,反而使君王为我忧虑。父亲去世,难道还能说什么?我岂敢另有意图,使君王的义举受到羞辱?”于是叩头而不拜,哭着起身,起身后也没有私下答谢。公子絷退下,又到梁国慰问夷吾,所说的话和慰问重耳时一样。夷吾把这件事告诉冀芮,冀芮说:“公子要努力。过分拘谨清高是不能成事的,用重金贿赂与德行相称的人是确有先例的,我用这种办法侥幸求成,不也可以吗?”夷吾出来见使者,退下后私下对公子絷说:“中大夫里克已经支持我了,我答应给他汶阳的田地百万;防郑也支持我了。” “我答应给他负蔡的田地七十万。君王如果辅佐我回国,我入国后就清扫宗庙、安定社稷;亡命之人还有什么国家可以参与呢?君王实际上可以拥有郡县。而且我入国后,将把黄河以外的五座城邑列城给您,作为您东游时在津梁之上的保障,绝不会有困难和危急。黄金四十镒、白玉珩六双,不敢说能报答公子,请收下这些。”左右侍从把公子絷的话带回去复命。穆公说:“我本来是要同公子重耳合作的。重耳仁厚,叩头而不拜,说明他还没有成为国君;哭着起身,说明他爱护父亲;起身后不私下求利,说明他把利益看得很远。”公子絷说:“君王的话错了。君王如果只是想拥立晋君并把他带回去,那么拥立仁厚的人不也可以吗?君王如果想拥立晋君来成就天下的声名,那么不如拥立一个不仁的人,使晋国内部混乱,这样也可以进退自如。”因此先拥立了夷吾。齐国的隰朋率军会合秦军,送晋惠公入国。秦伯对公孙枝说:“夷吾大概能安定国家吧?”公孙枝回答说:“只有这样才能安定国家。可是现在他的话里有很多猜忌和好胜,他能成事吗?”秦公说:“好猜忌就会有很多怨恨,又怎么能取胜呢?这正是对我们有利的。”【见《国语》《礼记》《左氏》】【履祥按:重耳不求回国,夷吾却求回国。秦穆公虽然认为重耳仁厚而尊重他,最终却贪图夷吾的贿赂,这是公子絷的谋略。秦穆公天资本来很好,但辅佐他的人不对;一旦产生利欲之心,酿成晋国十五年祸乱的根源就在这里。孟子厌恶掌握国家的人谈论利益,他的用意深远啊!齐桓公有志于平定晋国的乱局,却把拥立国君一事全听从秦国,也不能援助并拥立重耳,真可惜啊!】晋国杀死了大夫里克。左氏说:晋侯将要杀里克,派使者对他说:“如果您当初逃避此事,就不会有今天。即便如此,您杀死了两个国君和一个大夫,做您的国君,难道不困难吗?”里克回答说:“如果没有废黜旧君,您凭什么能够兴起?想要加罪于我,难道还找不到借口吗?”我已经听到了君王的命令。”于是伏剑而死。当时防郑正在秦国聘问,并且为延缓交付贿赂而谢罪,所以没有被牵连。【履祥按:惠公杀里克,前一方面是为了掩盖夺取国君之位的嫌疑,后一方面是为了阻止重耳入国。里克虽然是为了社稷而谋立贤者,并且始终忠心于重耳,然而,与其杀死两个国君而成就重耳,哪里比得上保全申生以消除后患呢?他因优施一句诱骗的话,便采取中立的谋略,眼看着申生死在前面,最终又背上弑逆的罪名。可惜啊!】三年,周王派召武公、内史过赐给晋侯策命。左氏说:“晋侯接受玉器时态度怠慢,内史过回去告诉周王说:‘晋侯大概没有后嗣吧?’周王赐给他策命,他却怠慢地接受瑞玉,这是自己先放弃自己了。他还有什么可以继承的呢?礼,是国家的根本;敬,是实行礼的车舆。不敬,礼就不能实行;礼不能实行,上下关系就会昏乱,凭什么长久保持世代呢?” 王子带带领戎人入侵周都,秦、晋两国攻打戎人。晋侯使戎人和周王讲和。左氏说:“扬、拒、泉、皋伊、雒一带的戎人,一同攻打京师,进入王城,焚烧东门。这是王子带召来的。秦、晋两国攻打戎人,是为了救援周王。晋侯在周王面前使戎人讲和。” 四年三月庚午,发生日食。楚人灭亡黄国。左氏说:“黄国人仗恃诸侯同齐国和睦,便不向楚国履行职贡,说:‘从郢到我国有九百里,楚国怎么能伤害我?’夏季,楚国灭亡黄国。” 【履祥按:黄国的灭亡,使管仲的话最终得到验证,齐桓公的霸业从此衰落了。陈氏说:借阳谷之会,把诸侯贯连成盟,只是为了使黄国灭亡罢了。】王子带逃奔齐国,齐侯派管夷吾入周聘问。左氏说:周王因为戎人造成的祸难,所以讨伐王子带。王子带逃奔齐国。齐侯派管夷吾到周王那里使戎人讲和。周王按照上卿的礼仪设宴款待他。管仲辞谢说:“臣的身份低微,只是有司;况且天子还有两位守国的大臣国氏、高氏在。像我这样依照春秋时节前来承受王命的人,怎么能用上卿之礼接待呢?陪臣不敢接受。”周王说:“舅氏,我赞美你的功勋,称许你的美德,希望你不要忘记,前去履行你的职责,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接受了下卿之礼,然后回国。
【履祥按:五伯桓公为盛,而周室戎狄之祸自若。王子带以戎伐周,天下之大罪也。桓公不能讨,而平戎于王,岂以受王子带之奔为此姑息耶?桓公身不能容子纠,而为王容叔带,固将曲全襄王兄弟之爱,未免卒酿王室异日之祸云】陈宣公卒,子款嗣【是为共公】五年齐侯使仲孙湫入聘左氏曰:「齐侯使仲孙湫聘于周,且言王子带事。毕,不与王言。归复命曰:『未可。』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于咸。齐侯使仲孙湫来致诸侯之戍。左氏曰:「淮夷病杞,故且谋王室也。为戎难,故诸侯戍周。」齐仲孙湫致之。六年诸侯城缘陵左氏曰:「诸侯城缘陵,而迁杞焉。不书其人,有阙也。」蔡穆侯卒,子甲午嗣【是为庄侯】七年,楚人伐徐。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盟于牡丘,遂次于匡。诸侯之大夫救徐。五月日有食之齐师曹师伐厉宋人伐曹楚人败徐于娄林齐大夫管仲卒管子》书曰:「管仲寝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甚矣,不幸而不起,此疾彼政,我将安移之?』管仲未对。桓公曰:『鲍叔之为人何如?』对曰:『鲍叔君子也,千乗之国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为人也,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公曰:『然则孰可?』曰:『隰朋可。朋之为人,好上识而下问。臣闻之:以徳予人者谓之仁,以财与人者谓之良,以善胜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者,未有不服人者也。于国有所不知政,于家有所不知事,必隰朋乎?且朋之为人也,居其家不忘公门,居公门不忘其家。事君不二其心,亦不忘其身。举齐国之币,握路家五十室,其人不知也。大仁也哉,其朋乎?』公又问曰:『不幸而失仲父也,二三大夫者,其犹能以国宁乎?』管仲曰:『君请矍已乎?鲍叔牙之为人也,好直;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寗戚之为人也,能事;孙在之为人也,善言。公曰:『此四子者,其孰能一人之上也?』寡人并而臣之,则其不以国宁何也?』曰:『鲍叔之为人,好直而不能以国诎;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寗戚之为人,能事而不能以足息;孙在之为人,善言而不能以信黙。臣闻之:消息盈虚,与百姓诎信,然后能以国宁。勿己者,朋其可乎?』言终,喟然叹曰:『天之生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史记》曰:「是嵗,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问曰:『羣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开方如何?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竖刁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其言,近用三子,三子专权。○老泉苏氏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彊,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三子固乱人国者,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桓公声色不絶乎耳目,非三子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虽桓公幸而聼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五伯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及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死,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死矣。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履祥按:管仲之死,当在是年之春。外则救徐,而徐败;内则牡丘之盟,伐厉之师方行,而宋人伐曹;西则与秦共立晋侯,而秦伐晋,获其君以归。桓公于此,皆末如之何矣】晋侯及秦伯战于韩获晋侯
译【履祥按:五霸之中,齐桓公最为强盛,但周王室受到戎狄祸害的情形仍然如故。王子带带领戎人攻打周王,这是天下最大的罪行。齐桓公不能讨伐他,反而替周王同戎人讲和,难道是因为接受王子带逃亡,便采取了这种姑息办法吗?齐桓公本人不能容忍子纠,却替周王容纳叔带,固然是想曲意保全襄王兄弟的亲情,却未免最终酿成后来王室的祸患。】陈宣公去世,他的儿子款继位【这就是共公】。五年,齐侯派仲孙湫入齐聘问。左氏说:“齐侯派仲孙湫到周聘问,并且谈到王子带的事情。事情办完后,仲孙湫没有同周王交谈。回来复命说:‘时机还不到。’周王的怒气没有消退,大概要十年吧?不到十年,周王不会召回王子带。” 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咸地会盟。齐侯派仲孙湫来传达诸侯驻守周地的安排。左氏说:“淮夷侵扰杞国,所以暂且谋划王室之事。因为戎人造成祸难,所以诸侯派兵戍守周地。”齐国的仲孙湫传达了这项安排。六年,诸侯修筑缘陵城。左氏说:“诸侯修筑缘陵城,并把杞国迁到那里。史书没有记载出兵者的姓名,是因为记载有所缺漏。” 蔡穆侯去世,他的儿子甲午继位【这就是庄侯】。七年,楚人攻打徐国。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牡丘会盟,随后驻扎在匡地。诸侯的大夫出兵救援徐国。五月,发生日食。齐军和曹军攻打厉国。宋人攻打曹国。楚人在娄林击败徐军。齐国大夫管仲去世。《管子》一书说:“管仲卧病,齐桓公前去探问,说:‘仲父的病很重了,如果不幸不起,假如这病也影响政事,我将把政事托付给谁?’管仲没有回答。桓公说:‘鲍叔这个人怎么样?’管仲回答说:‘鲍叔是君子,千乘之国如果不按正道把它交给他,他不会接受。不过,他不能主持政事。他为人喜爱善行而憎恶恶行过甚,见到一个恶行,终身都不会忘记。’桓公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说:‘隰朋可以。隰朋为人,喜欢仰察上情,又能向地位低的人请教。我听说:把德行给予别人,叫作仁;把财物给予别人,叫作良;凭善行压倒别人,没有人能够真正服从他;用善行来养育别人,没有人不服从他。对于国家政事有自己不知道的,对于家中事务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一定要用隰朋吧?而且隰朋为人,居家时不忘公门,处在公门也不忘家庭;侍奉国君不改变自己的心志,也不忘记自身。齐国所有的财物,即使握有路家五十室,他本人也不知道。这是大仁人啊,隰朋就是这样的人!’桓公又问:‘如果不幸失去了仲父,其他几位大夫还能使国家安定吗?’管仲说:‘君王请暂且不要急着追问。’” “鲍叔牙为人,喜好正直;宾胥无为人,喜好善行;宁戚为人,能够办事;孙在为人,善于言谈。桓公说:‘这四个人,谁能独当一面呢?如果寡人把他们一并任用为臣,为什么还不能使国家安定?’管仲说:‘鲍叔为人,喜好正直,却不能为了国家而屈己;宾胥无为人,喜好善行,却不能为了国家而屈己;宁戚为人,能办事,却不能使自己的才能得到充分施展;孙在为人,善于言谈,却不能守信而沉默。我听说,随着百姓一起经历消长、盈亏和屈伸,然后才能使国家安定。不要只顾自己,隰朋大概可以做到吧?’话说完,管仲长叹说:‘上天生下隰朋,是为了替代我管夷吾的舌头;我的身体死了,这舌头哪里还能活着呢?’” ○《史记》说:“这一年,管仲、隰朋都去世了。管仲病重,桓公问道:‘群臣中谁可以任相?’管仲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王更清楚的。’桓公问:‘易牙怎么样?’管仲回答说:‘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迎合君王,不合人情,不可任用。’问开方怎么样,管仲说:‘背弃亲人来迎合君王,不合人情,难以亲近。’问竖刁怎么样,管仲回答说:‘自行阉割来迎合君王,不合人情,难以亲近。’管仲死后,桓公不采用他的话,亲近并任用了这三个人,三人专擅权力。” ○老泉苏氏说:“管仲辅佐桓公,使齐国成为诸侯的霸主,排斥戎狄;直到他终身在世时,齐国一直富强,诸侯没有背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受到任用,桓公在混乱中去世,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患蔓延开来,直到简公时,齐国没有一年安宁。这三个人本来就是扰乱国家的人,只是要追究他们为什么能使桓公任用他们。”这三个人,正是管仲。管仲病重时,桓公问他谁能接任宰相;管仲本应举荐天下贤才来回答,可是他的话竟然只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不合人情,不可亲近罢了。”管仲难道认为桓公真的能够不用这三个人吗?桓公耳目所接触的声色享受不会断绝,如果没有这三个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桓公当初所以没有任用他们,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管仲一死,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冠相庆了。管仲难道认为临死时说的话就能束缚桓公的手脚吗?即便桓公有幸听从管仲的话,杀掉这三个人,其他的人,管仲难道还能一一列举并把他们全部排除吗?趁桓公询问之时,举荐天下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算没有管仲了。还担心这三个人做什么呢?五霸之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盛的。晋文公的才能不如齐桓公,他的臣子也都不如管仲;但晋国承袭文公留下的威势,能够成为诸侯会盟的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国君虽然不贤,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桓公一死,齐国立刻混乱不堪,这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只是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经死了。贤者不为自己的死亡悲伤,却忧虑国家的衰败,所以一定要再有贤者,然后才可以死去。那个管仲为什么就死了呢?【履祥按:管仲的死,应当在这一年春天。对外救援徐国,徐国却失败了;国内牡丘的会盟和攻打厉国的军队正要出动,而宋人又攻打曹国;西面同秦国共同拥立晋侯,而秦国却攻打晋国,俘获晋侯带回。齐桓公到了这种时候,对这些事情都已经无可奈何了。】晋侯和秦伯在韩地交战,秦国俘获了晋侯。
左氏曰: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羣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羣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觧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三败及韩。晋侯谓庆郑曰:“宼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卜右庆郑吉,弗使。歩扬御戎,家仆徒为右,乗小驷。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乗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今乘异产,及惧而变,将与人易,弗聼。”晋侯逆秦师,使韩简视师,复曰:“师少于我,鬭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叉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遂使请战。壬戌,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王命秦伯释晋侯史记》曰: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为穆公夫人,夫人闻之,衰绖跣,以太子防▯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穆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之七牢【兼用左氏】晋侯夷吾自秦归于晋左氏曰:「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太子,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祗以成恶。且史佚有言曰:『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平。晋侯使却乞告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貮圉也。』众皆哭。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羣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众説。」晋隂饴甥防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防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雠,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徳,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徳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懐徳,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徳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十一月,晋侯归。○史记曰:「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于秦,秦妻子圉以宗女。」八年,陨石于宋,五六。鹢退飞,过宋都。左氏曰:「陨石于宋,五陨,星也。六鹢退飞,过宋都,风也。狄侵晋,王以戎难告于齐。齐侯征诸侯之师入戍。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会于淮。」左氏曰:狄侵晋,取狐防,受铎,渉汾及昆都,因晋败也。王以戎难告于齐,齐征诸侯而戍周,会于淮,谋鄫,且东略也。城鄫,役人病,有夜登丘而呼曰:「齐有乱!」不果城而还【履祥按:齐桓尚能伐厉以救徐,城鄫以制淮夷,岂不能伐戎以救周乎?不务徳而勤远畧,于此见矣】九年,齐人、徐人伐英氏【报娄林之役,英氏,楚与国】齐桓公卒,五公子争立,易牙立无亏,世子昭出。左氏曰: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无亏】少卫姬,生惠公【公子元】郑姬,生孝公【公子昭】葛嬴,生昭公【公子潘】密姬,生懿公【公子商人】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寺人貂以荐羞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羣吏,而立公子无亏。孝公奔宋。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十年,宋公、曹伯、卫人、邾人伐齐。郑伯始朝于楚。鲁人救齐。宋师及齐师战于甗,齐师败绩。立公子昭【是为孝公】狄救齐。邢人、狄人伐卫。左氏曰:「宋襄公以诸侯伐齐,三月,齐人杀无亏。齐人将立孝公,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人战。宋败齐师于甗,立孝公而还。八月,葬齐桓公。邢人、狄人伐卫,卫侯以国让父兄子弟及朝众,曰:『茍能治之,燬请从焉。』众不可,而后师于訾娄。狄师还。」
译左氏说:晋侯入国时,秦穆公的夫人穆姬嘱托贾君,并且说:“把晋国所有的公子都送回来。”晋侯却同贾君通奸,又不送回那些公子,因此穆姬怨恨他。晋侯答应给中大夫们财货,后来却都背弃了诺言。他答应把黄河以外、东到虢略、南到华山、内到解梁城的五座列城给秦伯,后来又不给。晋国发生饥荒时,秦国运粮给晋国;秦国发生饥荒时,晋国却封闭粮食市场,不卖粮给秦国。因此秦伯攻打晋国,秦军接连三次取胜,进军到韩地。晋侯对庆郑说:“敌军逼得太近了,怎么办?”庆郑回答说:“是君王自己使敌军逼近的,还能怎么办?”晋公说:“你太不恭顺了。”占卜让庆郑担任车右,卦象吉利,却不用他。步扬驾驭戎车,家仆徒担任车右,乘坐的是小驷。庆郑进谏说:“古代举行大事,必定乘坐本国所产、在本国水土中生长的马,因为熟悉它们的习性,也知道本国人的心意;它们安于所受的训练,熟悉驾驭之道。现在乘用外来的马,遇到恐惧又改变阵势,将要同敌人交战,却不听我的话。”晋侯迎击秦军,派韩简观察秦军,韩简回来报告说:“秦军人数少于我军,但战士是我军的两倍。”晋侯问:“为什么?”韩简回答说:“秦军出兵,是因为晋国曾借助秦国的力量;入国时,又利用秦国的宠爱;晋国饥荒时,吃秦国的粮食;秦国三次施恩而没有得到报答,所以才来攻打。如今又要攻击他们,我军懈怠,秦军奋勇;即使人数相等,也还不能取胜。” 晋公说:“一个人尚且不能轻视,何况一个国家呢?”于是派人请求交战。壬戌日,两军在韩原交战。晋军的战马陷入泥泞,回旋不得而停住,秦国俘获晋侯带回。晋国的大夫们返回,割下自己的头发,拔掉营舍,跟随晋侯而去。周王命令秦伯释放晋侯。《史记》说:周天子听到这件事,说:“晋国同我同姓,我替他请求释放。”晋君夷吾的姐姐是秦穆公的夫人。夫人听说后,穿着丧服、腰系麻带、赤脚,带着太子罃弘和女儿简璧登上高台,踩着柴草。穆公说:“我俘获晋君本来是为了建立功劳,如今天子替他请求,夫人又为此忧虑。”于是同晋君订立盟约,答应送他回国,改让他住在上等馆舍,并供给七牢的膳食【兼采《左氏》】。晋侯夷吾从秦国回到晋国。《左传》说:“子桑说:把晋君送回去,并扣留他的太子作为人质,一定能取得大功。晋国还不能灭掉;如果杀了它的国君,只会助成罪恶。而且史佚有话说:‘不要首先挑起祸乱,不要倚仗祸乱,不要加重怨怒。加重怨怒难以承受,凌辱他人是不祥的。’于是答应同晋国讲和。晋侯派郤乞去告诉瑕吕饴甥,并召他来。子金教他这样说:‘召集国人,以国君的命令赏赐他们,并且告诉他们说:‘我虽然能够回来,却使国家蒙受了耻辱。这是因为占卜选定了圉为太子。’’众人都哭了。吕甥说:‘国君流亡在外而不以自己为忧,群臣却为他忧虑,这是恩惠到了极点。’将要怎样对待国君呢?众人说:‘怎样做才可以?’回答说:‘征集兵众,修治武备,来辅佐年幼的太子。’众人都很高兴。”晋国的阴饴甥在王城同秦伯结盟。秦伯说:“晋国和睦吗?”回答说:“不和睦。小人以失去国君为耻,悲痛不能保全自己的亲人,不怕征集兵众、修治武备来拥立圉,说:‘一定要报仇,宁可奉事戎狄。’君子爱戴自己的国君,却知道他的罪过,不怕征集兵众、修治武备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即使死也没有二心。’因此不和睦。”秦伯说:“晋国人怎样谈论他们的国君?”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国君不能免于祸患;君子宽恕国君,认为他一定能够回来。” 小人说:‘我们痛恨秦国,秦国难道会送回国君吗?’君子说:‘我们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送回国君。’使两种意见对立而把他们拘执起来,服从的就宽赦他们,哪有比这更深厚的恩德,哪有比这更严厉的刑罚呢?服从的人怀念恩德,怀有二心的人畏惧刑罚。只凭这一次行动,秦国就可以成为霸主。把国君送回去却不使他的地位安定,废黜他却不另立国君,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难道会这样做吗?”秦伯说:“这正是我的想法。”十一月,晋侯回国。《史记》说:“秦国送回晋君夷吾,夷吾献出河西的土地,让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把宗室女子嫁给圉。” 八年,宋国有五、六块陨石落下。鹢鸟倒着飞,经过宋国都城。《左传》说:“落在宋国的陨石有五块,是星星。六只鹢鸟倒着飞,经过宋国都城,是风的缘故。狄人侵犯晋国,周王把戎族造成的灾难告诉齐国。齐侯征调诸侯的军队入周戍守。齐侯、宋公、鲁侯、陈侯、卫侯、郑伯、许男、邢侯、曹伯在淮地会盟。” 《左传》说:狄人侵犯晋国,夺取狐防、受铎,渡过汾水到达昆都,是因为晋军战败的缘故。周王把戎族造成的灾难告诉齐国,齐国征调诸侯戍守周王室,在淮地会盟,谋划鄫地之事,并且向东巡视扩张。于是修筑鄫城,服役的人疲病不堪,有人在夜里登上土丘呼喊说:‘齐国发生了叛乱!’于是没有修成城便回去了。【履祥按:齐桓公尚且能够攻打厉国来救徐国,修筑鄫城来控制淮夷,难道不能攻打戎族来救周王室吗?他不致力于施行德政,却勤于向远方谋略,由此可见。】九年,齐人、徐人攻打英氏【这是为了报娄林之战的仇;英氏是楚国的盟国】。齐桓公去世,五位公子争夺君位,易牙拥立无亏,世子昭出逃。《左传》说:齐侯的夫人有三人:王姬、徐嬴、蔡姬,都没有儿子。齐侯喜好女色,宫内有许多宠妾。宫内受宠、待遇如同夫人的有六人:长卫姬生武孟【无亏】,少卫姬生惠公【公子元】,郑姬生孝公【公子昭】,葛嬴生昭公【公子潘】,密姬生懿公【公子商人】,宋华子生公子雍。齐侯和管仲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立他为太子。雍巫受到卫共姬的宠爱,于是通过寺人貂向齐侯进献美食,也得到齐侯宠爱。齐侯答应了他,立武孟为太子。管仲去世后,五位公子都要求被立为君。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去世。易牙入宫,和寺人貂凭借宫内宠妾的势力杀死群臣,拥立公子无亏。孝公逃到宋国。十二月乙亥发讣告,辛巳日夜里入殓。”},{ 十年,宋公、曹伯、卫人、邾人攻打齐国。郑伯开始朝见楚国。鲁人援救齐国。宋军和齐军在甗交战,齐军大败。拥立公子昭【这就是孝公】。狄人援救齐国。邢人、狄人攻打卫国。《左传》说:“宋襄公率诸侯攻打齐国。三月,齐人杀死无亏。齐人将要拥立孝公,但不能战胜四位公子的党徒,于是同宋人交战。宋军在甗击败齐军,拥立孝公后回国。八月,安葬齐桓公。邢人、狄人攻打卫国,卫侯把国家让给父老兄弟子弟和朝中众人,说:‘如果有人能够治理它,我燬愿意跟随他。’众人不同意,卫侯于是才在訾娄驻军。狄军退去。”
【履祥按:齐桓公卒,而郑伯始朝于楚,邢狄伐卫矣。诸侯之伐齐,虽为桓公之故,然以霸国而受伐,天下之事,固可知矣。宋襄狃于伐齐之胜,遂有图覇之心焉。説者以邢人、狄人伐卫为进狄而救齐,果进狄,何不于救齐人之,而于伐卫人之耶?伐卫则与邢俱人之盟,邢则与齐俱人之。桓公殁,而狄重称人,夷狄之盛也。晋文霸,而狄复称狄伯,图之盛也】十有一年,宋人执滕子婴齐。宋公、曹人、邾人盟于曹南。鄫子会盟于邾。邾人执鄫子用之。宋人围曹。左氏曰:「宋人执滕宣公。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徳。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昬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宋人围曹,讨不服也。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徳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脩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徳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徳乎?无阙而后动。』【履祥按:齐桓公晩始东畧,宋襄公盖继其志,欲以属东夷。首虐滕、鄫之君,本欲立威,不知乃所以失诸侯也。齐桓公假仁义而霸,宋襄公假仁义而又不及。其属小国也将假义而失之暴,其敌大国也将假仁而失之迂。宋襄图霸,大槩如此。然用鄫子者,宋襄之命也,而春秋归罪于邾,以邾之役于不义也。夫以邾文公之贤,不能自立,而怵于震邻,防于卖友,可惜也已】卫人伐邢左氏曰:「卫人伐邢,以报莵圃之役。」于是,卫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寗庄子曰:「昔周饥,克殷而年丰。今邢方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陈人、鲁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左氏曰:「陈穆公请脩好于诸侯,以无忘齐桓之徳,盟于齐,修桓公之好也。」○春秋书「防,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胡氏曰:「为此盟者,乃公与陈、蔡、楚、郑之君,或其大夫也。曷为没公而人诸侯与其大夫?讳是盟也。楚人之得与中国会盟,自此始矣。」庄公十年,荆败蔡师,始见于经。其后入蔡、伐郑,皆以号举夷狄之也。僖公元年,改而称楚,经亦书「人」。于是浸强矣。然终桓公世,皆止书「人」,而不得与中国盟会者,以齐修霸业,能制其强故也。桓公既没,中国无霸,郑伯首朝于楚。其后遂为此盟,故《春秋》没公、人陈、蔡之君,而以郑列其下,盖深罪之也。又二年,复盟于鹿上。至会于防,遂执宋公以伐宋。于是列位陈、蔡之上,而书爵矣。圣人所以着夷狄之强,伤中国之衰也。梁亡左氏曰:「梁亡,不书,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好土功,亟城而弗处,民罢而弗堪,则曰:「某宼将至。」乃沟公宫,曰:「秦将袭我。」民惧而溃,秦遂取梁。○公羊氏曰:「梁亡,鱼烂而亡也。」○谷梁氏曰:「梁亡,自亡也。湎于酒,淫于色,心昬耳目塞,上无正长之治,大臣背叛,民为宼盗,梁亡,自亡也。如加力役焉,湎不足道也。」十有二年郑人入滑齐人狄人盟于邢楚人伐随左氏曰:「卫方病邢,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十有三年狄侵卫宋人齐人楚人盟于鹿上左氏曰:「宋襄公欲合诸侯。臧文仲闻之,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曰:『小国争盟,祸也。』」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会于防,执宋公以伐宋。鲁侯会诸侯,盟于薄,释宋公。左氏曰:诸侯会宋公于防,子鱼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公以伐宋。冬,会于薄以释之。子鱼曰:「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公羊氏曰:宋公与楚子期以乘车之会,公子目夷谏曰:「楚夷国也,强而无义,请君以兵车之会徃。」宋公曰:「吾与之约,自我为之,自我堕之,不可终以乘车之会往。」楚人果伏兵车,执宋公以伐宋。宋公谓公子目夷曰:「子归守国矣,国子之国也。」目夷曰:「君虽不言,国固臣之国也。」于是归设守械。楚人谓宋人曰:「子不与我国,吾将杀子君矣。」宋人曰:「吾頼社稷之神灵,国已有君矣。」楚人知虽杀宋公犹不得宋国,于是释宋公。公走之卫。公子目夷复曰:「国为君守之,迎襄公归。」○胡氏曰:执宋公者楚子也,不言楚子,分恶于诸侯也。
译【履祥按:齐桓公去世,郑伯便开始朝见楚国,邢人、狄人也攻打卫国了。诸侯攻打齐国,虽然是因为齐桓公的缘故,但作为霸主之国而遭到攻伐,天下的事态本来就可以由此看出了。宋襄公习惯于攻打齐国取胜,于是产生了谋求霸业的想法。有人认为邢人、狄人攻打卫国,是为了进攻狄人、援救齐国;如果是进攻狄人,为什么不在援救齐国时进攻,却在攻打卫国时进攻呢?攻打卫国,就和邢国一同加入狄人的盟约;邢国则和齐国一同加入狄人的盟约。齐桓公死后,狄人又加重使用“人”这一称谓,这正是夷狄势力强盛的表现。晋文公称霸后,狄人又恢复称为狄伯,这是图谋霸业强盛的表现。】十一年,宋人拘执滕子婴齐。宋公、曹人、邾人在曹南结盟。鄫子到邾地参加盟会。邾人拘执鄫子并杀他,用来祭祀。宋人包围曹国。《左传》说:“宋人拘执滕宣公。夏季,宋公派邾文公在次睢的社庙用鄫子祭祀,是想借此使东方夷族归附。司马子鱼说:‘古时候祭祀不用六畜互相充当祭品,小事不使用大牲畜,何况怎敢使用活人呢?举行祭祀是为了祈福于人,百姓是神灵的主人。使用活人,神灵会享用谁的祭品呢?齐桓公保存了三个将要灭亡的国家,使它们归附诸侯,义士还说他的恩德浅薄。如今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国君,又用他们祭祀众多昏乱淫邪的鬼神,想用这种办法求得霸业,不是很困难吗?能够免于一死就是幸运了。’宋人包围曹国,是为了讨伐不服从。子鱼对宋公说:‘周文王听说崇国败坏德行,便攻打它;军队经过三十天崇国仍不投降,文王退兵修明教化,然后再次攻打它,凭借原有的营垒使它投降。《诗经》说:‘先给自己的妻子作表率,再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族和国家。’如今君王的德行恐怕还仍有欠缺,却要凭借攻伐别人来建立功业,这怎么行呢?为什么不暂且反省自己的德行呢?等到自身没有缺失以后再行动。” 【履祥按:齐桓公晚年才开始向东谋略,宋襄公大概是想继承他的志向,想使东方夷族归附。起初虐待滕、鄫两国的国君,本来是想树立威势,却不知道这正是失去诸侯的原因。齐桓公假借仁义而成就霸业,宋襄公假借仁义却又远远不如他。他使小国归附,将假借义名而流于暴虐;他对抗大国,将假借仁爱而流于迂阔。宋襄公谋求霸业,大致就是这样。然而,使用鄫子祭祀,是宋襄公的命令,春秋却把罪责归于邾国,是因为邾国参与了这件不义之事。凭邾文公的贤能,却不能自立,又因震慑邻国、害怕出卖盟友而受制于人,实在可惜。】卫人攻打邢国。《左传》说:“卫人攻打邢国,是为了报莵圃之战的仇。当时,卫国发生严重旱灾,占卜是否应当在山川举行祭祀,结果不吉利。寗庄子说:‘从前周王室饥荒,攻克殷国后年成就丰收。如今邢国正不行道,诸侯又没有霸主,天意或许是想让卫国讨伐邢国吧?’卫国听从了他。军队出发后就下起了雨。” 陈人、鲁人、蔡人、楚人、郑人在齐国结盟。《左传》说:“陈穆公请求同诸侯修好,为的是不忘记齐桓公的恩德;在齐国结盟,是为了恢复同齐桓公的友好关系。” ○《春秋》记载:“防,陈人、蔡人、楚人、郑人在齐国结盟。” 胡氏说:“参加这次盟会的,是齐公以及陈、蔡、楚、郑的国君,或者是他们的大夫。为什么隐去齐公,而把诸侯及其大夫都写作‘人’呢?这是为了避讳这次盟会。楚人能够参与中原诸侯的会盟,从这时开始。庄公十年,荆人击败蔡军,才开始见于经文。此后攻入蔡国、攻打郑国,都用称号举出夷狄。僖公元年,改称楚国,经文也写作‘人’。从这时起楚国逐渐强盛了。然而在齐桓公在世期间,楚国一直只被记作‘人’,不能同中原诸侯参加盟会,这是因为齐国修成霸业,能够控制它的强势。齐桓公去世后,中原没有霸主,郑伯首先朝见楚国。后来便举行了这次盟会,所以《春秋》隐去齐公,把陈、蔡两国的国君写作‘人’,而把郑国排列在他们之下,大概是对他们深加责备。又过两年,再次在鹿上结盟。到了在防地会见时,楚国于是拘执宋公来攻打宋国。从这以后,楚国排在陈、蔡之上,记载时也使用爵位。这是圣人用来彰显夷狄的强盛、哀伤中原衰败的方式。” 梁国灭亡。《左传》说:“梁国灭亡而不记载其国君,是因为这是梁国国君自己造成的。起初,梁伯喜好兴建土木工程,屡次筑城却不居住其中;百姓疲惫不堪,他却说:‘某国盗寇将要到来。’于是又挖沟围绕公宫,说:‘秦国将要袭击我。’百姓恐惧而溃散,秦国于是攻取了梁国。” ○《公羊传》说:“梁国灭亡,就像鱼从内部腐烂而灭亡一样。” ○《谷梁传》说:“梁国灭亡,是自己导致灭亡的。沉溺于酒,放纵于女色,内心昏乱,耳目闭塞;在上没有正直长官的治理,大臣背叛,百姓成为盗寇,梁国灭亡,是自己导致灭亡的。如果再加上繁重的劳役,那么沉溺于酒色反而不值得一提了。” 十二年,郑人攻入滑国。齐人、狄人在邢国结盟;楚人攻打随国。《左传》说:“卫国正被邢国困扰,随国于是使汉水以东的诸侯背叛楚国。” 十三年,狄人侵犯卫国。宋人、齐人、楚人在鹿上结盟。《左传》说:“宋襄公想会合诸侯。臧文仲听说后说:‘如果按照自己的愿望来顺从别人,就可以成功;如果让别人顺从自己的愿望,事情很少能成功。’宋人在鹿上结盟,是想借楚国的力量召集诸侯。楚人答应了。公子目夷说:‘小国争着主持盟会,是祸患。’” 宋公、楚子、陈侯、蔡侯、郑伯、许男、曹伯在防地会见,楚国拘执宋公来攻打宋国。鲁侯会合诸侯,在薄地结盟,释放了宋公。《左传》说:诸侯在防地会见宋公,子鱼说:“祸患恐怕就在这里吧?君王的欲望太过分了,他怎么承受得了呢!”于是楚国拘执宋公来攻打宋国。冬季,诸侯在薄地会盟来释放宋公。子鱼说:“祸患还没有结束,这还不足以惩戒君王。” ○《公羊传》说:宋公同楚子约定举行乘车会盟,公子目夷劝谏说:“楚国是夷狄之国,虽然强大却没有道义,请君王带兵车参加会盟前往。” 宋公说:“我已经同他约定了,约定是我自己作出的,如果由我自己破坏它,就不能最终以乘车会盟的方式前往。”楚人果然埋伏了兵车,拘执宋公来攻打宋国。宋公对公子目夷说:“你回去守卫国家吧,国家是你的国家了。”目夷说:“君王即使不说,国家本来就是臣下的国家。”于是回去设置守城器械。楚人对宋人说:“你们如果不服从我国,我就要杀死你们的国君。”宋人说:“我们依靠社稷神灵保佑,国家已经有国君了。”楚人知道即使杀死宋公也仍然得不到宋国,于是释放了宋公。宋公逃往卫国。公子目夷又说:“国家是由君王守卫的,迎接襄公回来。” ○胡氏说:拘执宋公的是楚子,却不说楚子,是把罪恶分摊给诸侯。
诸侯皆在,而蛮夷执其会主,莫之敢违,其不勇于为义亦甚矣。故特列楚人于陈、蔡之上,而以同执为文。夫以楚之强,岂能胜秦五国之众?何弱于赵?然渑池之会,蔺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秦虽虎狼,犹不敢动。况以五国之君,而不能得志于荆楚乎?然宋公欲继齐桓之烈,而与楚会盟,岂攘戎狄、尊王室之义乎?故人宋公于鹿上之盟,而盂之防直书不隠,所以深贬之。操纵大权,自蛮夷出,其事已傎矣。故书会盟、书释,皆不言楚子。谷梁氏谓「不与楚专释」是也。○陈氏曰:楚初争长也,十有四年,郑伯如楚,宋公、卫侯、许男、滕子伐郑,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左氏曰:「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是年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履祥按:先王视地,画井而计民,授田。凡地之可田者,既已井授矣。其依山阻险,髙下不一,地不可田,田不可井者,尚皆虚之,用广樵牧。惟夷狄之俗,则多依山阻险,此所以有九州内之夷狄也。然伊洛王畿,天地之中,虽曰旷土,秦晋岂宜迁陆浑之戎居之?秦晋之罪,不惟乱华,其偪周甚矣。自此伊洛之戎,世为周患。他日王谓晋人曰:「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魑魅。故允姓之祖居于▯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以来,使逼我郊甸。戎有中国,谁之咎也?」然则秦晋之罪,不可胜诛矣】晋子圉自秦逃归王召叔带于齐左氏曰:「富辰言于王曰:『请召大叔。』诗曰:『协比其邻,昏姻孔云。』吾兄弟之不协,焉能怨诸侯之不睦?」王説。王子带自齐复归于京师。王召之也。宋公及楚人战于▯宋师败绩左氏曰:郑伯如楚。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乆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聼。及楚人战于▯。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殱焉。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耉,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威致志,鼓儳可也。郑文夫人芈氏、姜氏劳楚子于柯泽。楚子使师缙示之俘馘。君子曰:非礼也。妇人送迎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戎事不迩女器。楚子入飨于郑,九献,庭实旅百,加笾豆六品。飨毕,夜出。文▯逆于军,取郑二姬以归。叔詹曰:楚王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无别不可谓礼,将何以没?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履祥按:宋襄求霸之初,虐二国之君,何其暴也!至▯之战,不重伤,不禽二毛,又何其仁也?无他,前日气鋭,而今日气怯尔】十有五年,齐侯伐宋,围缗。宋襄公卒,子王臣嗣【是为成公】左氏曰:「齐侯伐宋,以讨其不与盟于齐也。宋襄公卒,伤于▯故也。」楚人伐陈左氏曰:「楚成得臣伐陈,讨其贰于宋也,遂取焦夷,城顿而还。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王命狄师伐郑,取栎,以狄女隗氏为后。」左氏曰:郑之入滑也,滑人聼命。师还,又即卫。郑人伐滑,王使伯服、游孙伯如郑,请滑。郑伯怨王之与卫、滑也,不聼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太上以徳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也。召穆公思周徳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防于墙,外御其侮【左氏以召穆公作诗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吕成公谓举已成之诗而作乐。然考《国语》则曰:『周文公之诗曰:兄弟防于墙,外御其侮』。则左氏文盖误。其曰:『周之有懿徳也,犹曰莫如兄弟』。召穆公亦云,则是自救其前之误也。
译诸侯都在场,而蛮夷却拘执了会盟的主持者,没有人敢于违抗他们,他们不勇于行义也太过分了。所以特别把楚人排在陈、蔡之上,并用“共同拘执”的文辞记载。以楚国的强盛,难道不能胜过秦国及五国的军队吗?楚国为什么反而比赵国还软弱?然而在渑池会盟时,蔺相如奋发气势,威严和信义震慑敌国;秦国虽如虎狼,仍不敢妄动。何况五国的国君,难道还不能向荆楚取得成功吗?但是宋公想继承齐桓公的功业,却同楚国会盟,这难道是攘除戎狄、尊崇王室的道义吗?所以《春秋》在鹿上盟会中把宋公写作“人”,而在盂地的防地会盟中直接记载拘执宋公而不加隐讳,用来深深贬斥他。操持支配大权,竟然出自蛮夷,这件事已经颠倒了。因此记载会盟、记载释放宋公,都不说楚子。《谷梁传》所说的“不让楚国专擅释放宋公”,就是这个意思。○陈氏说:楚国起初争夺盟会中的长位。十四年,郑伯到楚国去,宋公、卫侯、许男、滕子攻打郑国;秦、晋两国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左传》说:“当初,周平王向东迁都时,辛有到伊川,看见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的人,说:‘不到一百年,这里恐怕就要成为戎人的地方了吧?他们的礼制已经先行灭亡了。’这一年秋季,秦、晋两国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 【履祥按:先王观察土地,划分井田并计算人口,授予田地。凡是可以耕种的土地,既然已经按井田制分配了,那些依山凭险、地势高低不一,土地不能耕种、田地不能按井田划分的地方,还都空置着,用来扩大樵采和放牧的范围。只有夷狄的习俗,大多依靠山势险阻而居,这就是九州以内也有夷狄的原因。然而伊水、洛水一带是王畿,是天下的中心,即使说那里有荒地,秦、晋两国又怎么适宜把陆浑之戎迁居在那里呢?秦、晋两国的罪过,不只是扰乱中原,对周王室的逼迫也太严重了。从此以后,伊水、洛水一带的戎人世代成为周王室的祸患。后来周王对晋人说:‘先王把梼杌一类的凶恶之人安置在四方边远之地,用来抵御魑魅。所以允姓的祖先居住在▯州,伯父惠公从秦国回来,却诱使他们迁来,使他们逼近我国的郊外和甸服地区。戎人占据中原,是谁的罪过呢?’这样看来,秦、晋两国的罪过,真是数不尽、杀不完了。】晋国的子圉从秦国逃回晋国。周王从齐国召回叔带。《左传》说:“富辰对周王说:‘请召回大叔。’《诗经》说:‘亲近协调自己的邻国,婚姻关系就会很和睦。’我们兄弟之间都不能和睦,又怎么能责怪诸侯之间不亲睦呢?”周王很高兴。王子带从齐国回到京师,是周王召他回来的。宋公和楚人在泓地交战,宋军大败。《左传》说:郑伯到楚国去。宋公攻打郑国。子鱼说:所谓祸患正在这里。楚人攻打宋国来援救郑国。宋公准备交战,大司马坚决劝谏说:上天抛弃商国已经很久了,君王却要使它重新兴起,这是不能宽赦的了。宋公不听。宋军和楚人在泓地交战。宋人已经列好阵势,楚人还没有完全渡过泓水。司马说:他们人多我方人少,趁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请攻击他们。宋公说:不可以。楚军渡过水但还没有列好阵势,司马又把这话告诉宋公。宋公说:还不可以。等楚军列好阵势后,宋军才发动攻击。宋军大败。宋公大腿受伤,守门官也全部战死。国人都责怪宋公。宋公说:君子不再次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擒取头发斑白的人。古代用兵,不凭借险阻攻击敌人。我虽然是亡国者的后代,也不击鼓进攻没有列好阵势的军队。子鱼说:君王不懂得作战。强大的敌人陷于险阻而没有列好阵势,是上天在帮助我们;趁他们受阻而进攻,难道不可以吗?即使这样,我还担心不能取胜。况且现在强大有力的,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是胡须已经花白的老人,俘获了也要把他带走,何必顾及白发人呢?明确羞耻,教导士卒作战,就是要杀死敌人。敌人受伤还没有死,怎么能不再次攻击?如果怜悯再次受伤的人,就不如一开始不要伤害;如果爱惜白发人,就不如干脆投降。三军行动是为了取得胜利,鸣金击鼓是为了振奋士气。既然有利而且可以利用,借助险阻进攻也是可以的。” 既然声势和威力足以振奋士气,击鼓进攻尚未列成阵势的军队也是可以的。郑文夫人芈氏、姜氏在柯泽慰劳楚子。楚子派军队把俘虏和敌人的耳朵展示给她们看。君子说:这不合礼。妇女迎送客人不出门,拜见兄弟不越过门槛,军事行动不应接近妇女所使用的器物。楚子进入郑国享宴,献酒九次,陈列庭中的供品达百种,又增加笾豆六种菜肴。宴会结束后,楚子在夜间出城。文芈迎到军营中,带走郑国的两个姬姓女子回去。叔詹说:楚王恐怕不得善终吧?行礼最终却没有男女之别。没有男女之别,就不能称为礼,他将凭什么得到善终呢?诸侯因此知道他不能成就霸业。【履祥按:宋襄公最初谋求霸业时,虐待两个国家的国君,是多么暴虐啊!到了泓地之战,却说不再次伤害受伤者、不擒取白发人,又是多么仁慈啊!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前一天气势锐盛,而今天气势怯弱罢了。】十五年,齐侯攻打宋国,包围缗地。宋襄公去世,儿子王臣继位【这就是成公】。《左传》说:“齐侯攻打宋国,是为了讨伐宋国不参加在齐国举行的盟会。宋襄公去世,是因为在泓地受伤的缘故。” 楚人攻打陈国。《左传》说:“楚成得臣攻打陈国,是为了讨伐陈国对宋国怀有二心;于是攻取焦夷,修筑顿城后回去。子文认为这是他的功劳,任命他为令尹。叔伯说:‘您把国家置于何地?’得臣回答说:‘我这样做是为了安定国家。’有了大功却没有显贵的官职,而且能够安定国家的人,这样的人能有几个?楚王命令狄人军队攻打郑国,攻取栎地,并立狄女隗氏为王后。” 《左传》说:郑国攻入滑国时,滑人听从了命令。郑军撤回后,滑国又立即归附卫国。郑人攻打滑国,周王派伯服、游孙伯到郑国,请求郑国交还滑国。郑伯怨恨周王同时支持卫、滑两国,便不听王命,扣留了伯服、游孙伯。周王大怒,准备借狄人的军队攻打郑国。富辰劝谏说:“不可以。最上策是用德抚慰百姓,其次是亲爱亲族,使亲亲之恩相互推及。过去周公哀怜管叔、蔡叔不能和睦,所以分封亲族来藩屏周室。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是周文王的昭支;邘、晋、应、韩,是周武王的穆支;凡、蒋、邢、茅、胙、祭,是周公的后代。召穆公想到周人的德行不能团结,所以在成周集合宗族,说:‘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兄弟即使在墙内相争,对外仍共同抵御他们的侮辱【此处原文及注文未完】。
今节其文如此】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亲,其若之何?庸勲、亲亲、昵近、尊贤,徳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弃徳崇奸,祸之大者也。郑有平、惠之勲,又有厉、宣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为近。四徳具矣。耳不聼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眛;心不则徳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皆则之,四奸具矣。周之有懿徳也,犹曰莫如兄弟,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今周徳既衰,于是乎又渝周召,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王弗聼,使頽叔、桃子出狄师伐郑,取栎。王徳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固贪惏,王又启之。女徳无极,妇怨无终,狄必为患。」又弗聼。晋惠公卒,子圉嗣【是为懐公】左氏曰:晋太子圉为质于秦,逃归。惠公卒,圉立。命无从亡人,期期而不至,无赦。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召。懐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防名委质,贰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卜偃称疾不出,曰:「周书有之,乃大明服。已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徳,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十有六年,晋公子重耳入于晋,以立【是为文公】晋人杀懐公于髙梁。传曰:初,晋公子重耳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顚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处狄十二年【左氏】狐偃曰:「日吾来此也,非以狄为可以成事也。奔而易逹,困而有资,休以择利,可以戾矣。戾久将底,谁能兴之?蓄力一纪,可以远矣。」齐侯长矣,管仲没矣,谋而无正,衷而思始,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兹可以亲。皆以为然,乃行【国语】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与之块。怒,子犯曰:「天赐也【左氏】民以土服,必获此土,受而载之【国语】及齐,齐桓公妻之,公子安之【左氏】桓公卒,孝公即位,诸侯畔齐。子犯知齐之不可以动,与从者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闻之,告姜氏,杀之而言于公子曰:「从者将以子行,其闻之者,吾已除之矣。子必从之。」自子之行,晋无宁岁,民无成君,天未丧晋,无异公子,有晋国者,非子而谁?公子曰:「吾不动矣。」姜曰:「不然,西方之书曰:『懐与安,实疚大事。』昔管敬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懐如流,民之下也;见懐思威,民之中也。』齐国之政败矣,晋之无道久矣。从者之谋忠矣,时日及矣。败不可处,时不可失,忠不可弃,懐不可从,子必速行。」公子弗聼【国语】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浴薄而观之。僖负覊之妻曰:「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夫子必反其国,反必得志于诸侯,得志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飱,置璧焉【左氏】负覊言于曹伯,弗聼【国语】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晋郑同侪,其▯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聼。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寛,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左氏】于是懐公自秦逃归。秦伯召公子于楚,楚子厚币以送公子于秦【国语】秦伯纳女五人,懐嬴与焉。他日享之,赵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敢不拜【左氏】十月,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纳公子【国语】济河,围令狐,入桑泉,取臼衰。懐公奔髙梁。二月甲午,晋师军于庐桞。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师退,军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戊申,使杀懐公于髙梁【左氏○国语曰:晋人杀懐公于髙梁而授重耳○经世曰:秦人杀晋懐公,入公子重耳于晋】吕郤畏逼,将焚公宫而弑晋侯。
译现在节录其文如下】这样看来,兄弟即使有小的怨忿,也不会废弃深厚的亲情。如今周天子不应因为小怨忿而抛弃郑国这个亲族,那该怎么办呢?任用有功者、亲爱亲族、亲近近臣、尊重贤者,是最大的德行;听信聋者、顺从昏昧者、亲近顽劣者、任用口出恶言者,是最大的奸邪。抛弃德行而尊崇奸邪,是最大的祸患。郑国有周平王、周惠王时期的功勋,又有周厉王、周宣王时期的亲族关系;抛弃宠幸的嬖臣而任用三位贤良,在姬姓诸侯中又是亲近的。四种德行都具备了。耳朵听不见五声的和谐,叫作聋;眼睛分辨不出五色的文采,叫作昧;内心不遵循德义的常道,叫作顽;口中不说忠信的话,叫作嚚。狄人全都具备这些表现,四种奸邪也都齐备了。周人有美德时,尚且说没有比兄弟更亲的,所以用亲族来屏卫周室,召穆公也是这样说的。如今周室的德行已经衰败,却又改变周公、召公的遗训,顺从这些奸邪之人,恐怕不可以吧?”周王不听,派颓叔、桃子率领狄军攻打郑国,夺取了栎地。周王感激狄人,准备立狄女为王后。富辰劝谏说:“我听说:报答别人的人会感到疲倦,施恩于人的人却不会满足。狄人本来就贪婪,周王又助长了他们的欲望。女子的恩德没有止境,妇人的怨恨也没有终结,狄人必定会成为祸患。”周王又不听。晋惠公去世,他的儿子圉继位【这就是晋怀公】。《左传》说:晋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后来逃回晋国。晋惠公去世,圉继位。他下令:不许跟随逃亡的人;限期到了仍不回来,一律不赦免。狐突的儿子狐毛、狐偃跟随重耳在秦国,怀公没有召他们回来。怀公拘捕狐突,说:“你的儿子回来,就免你的罪。”狐突回答:“儿子能够做官,父亲教导他忠诚,这是古代的制度。既已报名并交出人质而效忠,就不能怀有二心。如今我的儿子已经在重耳那里登记效忠,已经多年了。如果再召他回来,就是教他怀有二心。父亲教儿子怀有二心,还凭什么侍奉国君?刑罚不滥用,是君主英明的表现,也是臣子的愿望。滥施刑罚来逞威,谁会没有罪呢?”我已经听到您的命令了。”于是怀公杀了狐突。卜偃称病不出,说:“《周书》有这样的话:君主应当大大彰明德行,使人归服。如今自己不能彰明德行,却杀人来逞强,不是很困难吗?百姓看不到德政,只听到杀戮的消息,他还能有什么后嗣呢?” 十六年,晋国公子重耳进入晋国,继承君位【这就是晋文公】。晋人把怀公杀死在高梁。《左传》记载:起初,晋公子重耳逃亡到狄国,跟随他的人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攻打廧咎如,俘获了该国的两个女子叔隗、季隗,把她们送给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下伯鯈、叔刘;又把叔隗嫁给赵衰,生下赵盾。重耳住在狄国十二年【《左传》】。狐偃说:“当初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认为凭狄国可以成就大事。逃亡时容易到达,困窘时能得到资助,休整后再选择有利时机,就可以返回了。若停留太久,事情就会陷入困境,谁还能使它振兴?积蓄力量十二年,就可以走得远了。”齐侯已经年长,管仲也去世了,齐国谋划事务没有正直的人主持,内心忧虑而思念旧始,必定会重新选择过去的言论,寻求善策以求善终,这时可以亲近齐国。”众人都认为有理,于是出发【《国语》】。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他们从五鹿出发,在野外向乡人乞食,乡人给了他一块土。重耳发怒,子犯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左传》】。百姓用土地表示归服,您一定会得到这片土地,接受它并把它带走【《国语》】。”到了齐国,齐桓公把女儿嫁给重耳,重耳便安居下来【《左传》】。齐桓公去世,孝公即位,诸侯背叛齐国。子犯知道齐国已不能推动重耳成事,便和随从在桑树下商议。养蚕的女子在树上听见了,把事情告诉姜氏。姜氏杀了她,并对重耳说:“随从们准备让您出行,听见这件事的人,我已经除掉了。您一定要听从他们。”自从您出行以来,晋国没有一年安宁,百姓也没有一个能够安定天下的国君。上天还没有灭亡晋国,除了您没有别人;将来拥有晋国的,不是您又是谁呢?”重耳说:“我不行动了。”姜氏说:“不是这样。西方的书说:‘留恋安逸,实际上会妨害大事。’从前管敬仲说过:‘像患病一样畏惧威严,是百姓中最上等的;顺从安逸如同随水漂流,是百姓中最下等的;享受安逸时仍思念威严,是百姓中等的。’齐国的政事已经败坏,晋国无道也很久了。随从的谋划是忠诚的,时机和日期也已经到了。败局不可安处,时机不可错过,忠言不可抛弃,安逸不可顺从,您一定要赶快出发。”重耳不听【《国语》】。姜氏与子犯商议,把重耳灌醉后送走。到了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连在一起,便趁他洗澡时靠近偷看。僖负羁的妻子说:“晋公子的随从,都有足以辅佐国政的才能;他一定会回到晋国,回国后一定会在诸侯中得志;得志后要诛罚无礼之人,曹国恐怕会成为第一个。您为什么不及早表示与他另立关系呢?”于是僖负羁送上一盘饭食,把玉璧放在其中【《左传》】。僖负羁向曹伯进言,曹伯不听【《国语》】。到了宋国,宋襄公送给重耳二十辆马车。到了郑国,郑文公也没有以礼相待。叔詹劝谏说:“我听说,上天所启用的人,别人是不能阻挡的。晋公子经历了流离在外的灾难,而上天又不使晋国安定,恐怕正要启用他。有三位贤士足以胜过常人,并且跟随他;晋、郑地位相同,何况他的子弟本来就应当以礼相待,更何况他是上天所启用的人呢?”郑文公不听。到了楚国,楚成王设宴款待重耳,说:“公子如果回到晋国,将拿什么报答我呢?”重耳回答:“女子、玉帛,君王您都有;羽毛、齿角、皮革,楚国土地上都有。至于它们流通到晋国的部分,也不过是君王的余物。我还能拿什么报答君王呢?如果凭君王的威灵能够回到晋国,将来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相遇,我将退避君王三舍;如果仍不能得到您的命令,我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套,右边系着箭囊和弓袋,来同君王周旋。”子玉请求杀掉重耳。楚成王说:“晋公子宽厚而节俭,文雅而有礼;他的随从严肃而宽和,忠诚而有能力。晋侯没有亲信,国内外都憎恶他。我听说姬姓是唐叔的后代,如今后代衰微的,恐怕要由晋公子来振兴吧?上天将要兴起他,谁能废掉他?违背上天必有大祸【《左传》】。”这时怀公从秦国逃回晋国。秦伯召重耳到楚国,楚成王赠送厚礼,把重耳送往秦国【《国语》】。秦伯把五个女子送给重耳,怀嬴也在其中。后来秦伯设宴,赵衰跟随重耳吟诵《河水》,重耳吟诵《六月》。赵衰说:“重耳拜谢您的赏赐。君王称道的是辅佐天子的事情,重耳怎敢不拜谢【《左传》】?”十月,晋惠公去世。十二月,秦伯把重耳送入晋国【《国语》】。重耳渡过黄河,包围令狐,进入桑泉,夺取臼衰。怀公逃到高梁。二月甲午日,晋军驻扎在庐柳。秦伯派公子絷到晋军中,晋军撤退,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与秦、晋两国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军。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到武宫朝拜。戊申日,派人把怀公杀死在高梁【《左传》】。○《国语》说:晋人把怀公杀死在高梁,并拥立重耳。○《经世》说:秦人杀死晋怀公,把公子重耳迎入晋国】吕甥、郤芮害怕受到逼迫,准备焚烧晋公宫并弑杀晋侯。
寺人披请见,公使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左氏】公属百官,赋职任功,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商寛农,懋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徳。以厚民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耉老,礼宾旅,友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栢先、羊舌、董、韩寔掌近官,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异姓之能掌其远官,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庻人食力,工商食官,皁▯食职,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财用不匮【国语】王使王子虎内史兴锡晋侯命国语》曰:襄王使大宰文公及内史兴锡晋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晋侯郊劳,馆诸宗庙,馈九牢,设庭燎。及期,命于武宫,设桑主,布几筵。大宰涖之,晋侯端委以入,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既毕,宾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内史兴归以告王曰:「晋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逆王命,敬奉礼义,成敬王命,顺之道也。成礼义,徳之则也。则徳以道诸侯,诸侯必归之。且礼所以观忠信仁义也。忠所以分也,仁所以行也,信所以守也,义所以节也。忠分则均,仁行则报,信守则固,义节则度。分均无怨,行报无匮,守固不偷,节度不携。若民不怨而财不匮,令不偷而动不携,其何事不济?中能应外,忠也;施徳服义,仁也;守节不淫,信也;行礼不疚,义也。臣入晋境,四者不失,王其善之。」树于有礼,艾【音刈】人必丰。王从之,使于晋者道相逮也。王废狄后,王子带以狄入宼王出居郑。左氏曰:「大叔带通于隗氏。王替隗氏,頽叔桃子曰:『我实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遂出,及坎欿,国人纳之。秋,頽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师伐周,大败周师,王出适郑,处于汜。大叔以隗氏居于温。郑伯与孔将鉏、石甲父、侯宣多省视官具于汜,而后听其私政。」王使告难于诸侯左氏曰:「王使来告难曰:『不谷不徳,得罪于母弟之宠子带,鄙在郑地汜,敢告叔父。』臧文仲对曰:『天子防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王使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宋公如楚左氏曰:「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还入于郑。郑伯将享之,问礼于皇武子。对曰:『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防拜焉,丰厚可也。』郑伯从之。」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十一<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
译寺人披请求进见,文公派人辞绝他,说:“蒲城之战时,君王命令你一夜赶到,你立即就来了;后来你替惠公来求杀我,君王命令你三夜赶到,你却在第二夜就来了。即使有君王的命令,为什么这样快?那件衣服还在,你还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臣以为君王进入晋国时,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如果还不知道,恐怕又要遭遇灾难。君王的命令不能有两种,除掉君王的祸害,只看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蒲人、狄人,对我有什么关系?如今君王即位,难道就没有蒲人、狄人了吗?”文公接见了他,寺人披把祸难告诉文公。三月,晋侯秘密在王城会见秦伯。己丑日月底,晋公宫失火。瑕甥、郤芮没有找到文公,便到黄河边去。秦伯诱杀了他们。晋侯迎接夫人嬴氏回国。秦伯送给晋国卫士三千人,实际上是秦国掌管纲纪的官吏【《左传》】。文公任命百官,分配职务、考定功绩;放弃苛责,减轻赋税;施舍财物,救济贫困;救助困乏,振兴停滞;扶助困顿者,资助无力者;减轻关卡,整修道路;便利商业,宽待农民;勉励耕作,劝人分财;节省用度,充足财物;使器物有利,彰明德行。以此敦厚民性,选拔善人,援用能人;官职制度确定,事物名称端正;培养同类,彰明旧族;爱护亲戚,彰显贤良;尊崇贵人,宠爱功臣;奖赏功劳,奉养老人;礼待宾客,友善故旧。让胥、籍、狐、箕、栾、郤、栢先、羊舌、董、韩寔掌管近官;让诸姬中的贤良掌管中官;让异姓中的能人掌管远官。国君享用贡赋,大夫享用采邑,士享用田地,庶人凭劳力取得食物,工商享用官府供给,皂隶享用职禄,官宰享用额外供给。政事公平,百姓富足,财用不匮乏【《国语》】。周王派王子虎、内史兴向晋侯赐予策命。《国语》说:周襄王派太宰文公和内史兴向晋文公赐予策命。晋国的上卿到边境迎接。晋侯到郊外慰劳,安排他们住在宗庙,馈赠九牢,设置庭院火炬。到了规定日期,在武宫宣布策命,设置桑木神主,摆好几案和筵席。太宰亲临其事,晋侯穿着端冕礼服入内,内史兴在旁赞礼。三次宣命之后,晋侯才戴上冕、穿上礼服。礼仪完成后,宾客宴饮、赠送、饯行,都按照公侯的命令办理,并以宴饮亲好之礼加以优待。这些事情结束后,内史兴回国向周王报告说:“晋国不可不善待,它的国君一定会称霸。他迎接王命,恭敬奉行礼义,这是成就敬奉王命的表现,是顺从的正道;成就礼义,是德行的准则。以德行的准则引导诸侯,诸侯一定会归附他。而且礼是用来观察忠信仁义的:忠是用来分配的,仁是用来施行的,信是用来守持的,义是用来节制的。忠诚的分配公平,仁德的施行得到报答,信义的守持稳固,义理的节制有尺度。分配公平就没有怨恨,施行仁德就不会匮乏,守持信义就不会苟且,节制有度就不会离散。假如百姓没有怨恨,财物不匮乏,政令不苟且,行动不离散,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内心能够应合外在,是忠;施行德行、使人服从义理,是仁;守持节操而不过度,是信;实行礼而无愧,是义。我进入晋国境内时,这四点都没有失掉,王应当善待它。”在有礼义的地方树立这种德行,收割【“艾”音“刈”】庄稼一定丰收。周王听从了他,此后派往晋国的使者络绎相接。周王废黜狄后,王子带带着狄人入侵,周王出逃,居住在郑国。《左传》说:“太叔带与隗氏私通。周王废黜隗氏,颓叔、桃子说:‘是我们招来了狄人,狄人恐怕会怨恨我们。’于是他们奉太叔带,率狄军攻打周王。周王的御士准备抵抗,周王说:‘先王后将会怎样看我?宁可让诸侯来谋划这件事。’周王于是出逃,到了坎欿,国人把他接纳回来。秋季,颓叔、桃子奉太叔带率狄军攻打周王,大败周军。周王出逃到郑国,住在汜地。太叔带和隗氏住在温地。郑伯与孔将鉏、石甲父、侯宣多到汜地察看官府器具,然后才听任周王处理自己的政事。” 周王派使者向诸侯报告祸难。《左传》说:“周王派来的使者报告祸难说:‘我没有德行,得罪了同母弟的宠子带。我如今寄居在郑地汜地,谨此报告叔父。’臧文仲回答说:‘天子在外面蒙受尘难,我们岂敢不赶去询问并守护王室?’周王又派简师父向晋国报告,派左鄢父向秦国报告。” 宋公前往楚国。《左传》说:“宋国与楚国讲和。宋成公到楚国去,回来时进入郑国。郑伯准备设宴款待他,向皇武子询问礼仪。皇武子回答:‘宋国是前代帝王的后代,对周王来说是客国。天子有事时,应给它祭肉;天子有丧事时,应向它致哀行礼;所以礼物和待遇可以丰厚。’郑伯听从了。”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卷十一 《史部,史评类,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前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