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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台湾府志八

卷八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45–45 段

郑氏,伪礼官郑斌女也;配续顺公沈瑞。初,甲寅耿逆倡乱,伪藩郑经应之,分师寇广,迁公来台。以斌女妻之。辛酉冬,傅为霖反间谋泄,父子被戮。当事者株连及公,囚共眷属;独氏发归,以父故也。氏泣谓父曰:『儿既适沈家,生死与共。今公罹重祸,儿安可独生?愿父遣儿同监』!斌从其请,送逮所;当事者羁之别室。及公将缢,问夫人何在?或语之故。公解一带,使人持别夫人曰:『万事休矣』!氏遂自结缳;其弟郑梦麟在侧,泣告曰:『父有勋劳于国,上人既释我姊无辜,何为恶生乐死』?氏笑而答曰:『姊非恶生乐死也,第生既为沈家人,死不得不为沈家鬼耳。父老矣!惟弟是赖。归语吾父,为谢不孝』。遂投缳,气绝颜色不变。台之人士咸悲怜焉。

郑克■〈臧上土下〉妻,陈氏伪总制陈永华女也。少知书守礼;及长,适克■〈臧上土下〉,即伪藩郑经螟蛉子,原姓李。初,经嬖妾林氏取而秘养之,经不知也。先求婚于冯锡范,锡范婉辞;后以永华女配之。及经西寇,委政于永华;永华尽心拊循,民皆悦服,欲避震主之嫌,乃请立克■〈臧上土下〉为监国。克■〈臧上土下〉亦颇自严毅,不避权势;经诸弟皆惮之。迨经败东还,永华亦殁,即以国事付克■〈臧上土下〉。无何,经病殁;诸弟即于丧次扬言曰:『彼非郑氏子,孰肯为之下』?环诉于经母董氏曰:『克■〈臧上土下〉非吾骨肉,一旦得志,吾属无遗类矣』。董氏即命收监国印。兵将入,克■〈臧上土下〉顾谓陈曰:『耳目殊异,恐不能相保』。陈曰:『夫在与在、夫亡与亡,必不相负』!克■〈臧上土下〉既幽于别室,诸弟怨克■〈臧上土下〉尤深,即于是夜命乌鬼拉杀之。董氏遂立克塽;以永华为国之望,犹礼待陈氏。躬亲抚慰,询其所为?陈氏曰:『昔为箕帚妇,今为罪人妻;官民礼隔,愿出居别室。待亡夫百日后,即往地下相从耳』!许之;乃为别室以处陈氏,仍置克■〈臧上土下〉柩于中。陈氏旦暮哭奠。日惟饮茶数勺耳。至卒哭,悬帛柩侧,遂沐浴整衣冠,自缢而死。从容就义,陈氏有焉。董氏命同克■〈臧上土下〉柩,以礼合葬焉。墓在台湾县武定里洲仔尾。

郑氏宜娘者,漳郡澄邑人也。年十八,归谢灿。灿去家远贾,三载始归。染病卒;氏朝夕号泣,誓以死从。邻媪慰以姑老、家贫,且无兄弟,若何?氏答曰:『窃闻妇人「从一而终」;余知「从一」之义耳,他不遑顾矣』。既卒哭,遂投缳而死。台之士女景慕硕节,闻其事于伪天兴州,建坊旌之,表曰「贞节」;在台湾县镇北坊。

阮氏荫娘者,原漳州人也。父操舶为生。年十六,适王寻。寻同安浯洲人,贫不聊生,寄身行伍。于归后,未有生育;伯兄没,有遗腹子,嫂已别适,氏抚之如同己出。未几,寻没。其仲兄某,偕嫂远来哭;寻殡毕,氏请所抚侄为夫立后,仲许之。夜深,仲嫂就寝,氏即合户自缢,得家人救苏。自是,防护甚密。氏恐志不得遂,乃绐其嫂曰:『吾尝缢,境甚苦,今不敢尔尔』。时或徉作笑语,不复过于哀恸。嫂以为然,防稍疏。既卒哭,又乘隙就缢;嫂急救,且泣且慰曰:『叔死不可复,姒何自苦乃尔』?氏曰:『夫死,誓不独生;傥得藁葬夫侧,以遂「同归」之愿足矣』。仲悯其志,使人跟随不离;氏乃醉之以酒,设计自免。遂严妆洁服,从容就缳焉。事在康熙二十二年夏五月也。伪藩将旌之,会大师平台,不果。然氏之节操,已与日月争光矣。

黄氏弃娘者,东石黄堂壮次女。年十九,归伪宾客司傅为霖次子璇。为霖以反间谋泄,父子俱置极刑,眷属发配。时堂壮已故,胞兄铨为氏营救获免,得领回家。方傅之逮系也,氏犹日望其生,且惊且泣;及为霖父子遇害,决计身殉。其兄多方开譬,慰藉甚殷;氏答曰:『今日之事,子为父死、妻为夫亡,于理甚顺;妹复何憾』!遂自缢死。闻者哀之。

张氏者,洪之廷妻也。年十八于归;仅生一女,之廷遂故。氏柏舟自矢,舅姑怜其年少,使邻媪隐讽,以观其志。氏曰:『微舅姑,我且死;今不得不为舅姑存。若背而之他,「从一」之谓何』?勤纺绩,以供甘旨;安淡泊,而和妯娌。孀居四十载,冰节如一日。台人士咸以节孝称之。

总论

论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故必产异材奇节,而后佳山胜水可以掩映千古也。台地自唐、虞以来,未入版图;纵生奇英,荒裔之区,无从考究。所以志人物者,断自明季;亦纪其所闻,不纪所不闻也。寥寥数人,必为志姓氏、着年表,又详其里居、行事,使天下后世,知海隅日出之邦,莫不争自濯磨,以为兴朝物采。诗曰:『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此之谓也。

卷九

外志

灾祥(附兵乱)寺观(附宫庙)古迹坟墓杂记

译郑氏,是伪礼官郑斌的女儿,嫁给续顺公沈瑞。起初,甲寅年耿精忠发动叛乱,伪藩郑经响应,分兵进犯广东,把沈瑞迁到台湾,并将郑斌的女儿嫁给他。辛酉年冬,傅为霖的反间计泄露,父子都被杀。当权者牵连到沈瑞,囚禁他及其家眷;唯独把郑氏发还,因为她是郑斌的女儿。郑氏哭着对父亲说:“女儿既已嫁到沈家,生死都应与丈夫相同。如今沈公遭逢大祸,女儿怎么能独自活着?愿父亲把女儿也送去一同监禁!”郑斌答应了她的请求,把她送到拘押处;当权者把她关在另一间屋里。沈瑞将要上吊时,问夫人在哪里?有人把情况告诉他。沈瑞解下衣带,让人拿去给夫人,并说:“一切都完了!”郑氏于是自己结绳上吊;她的弟弟郑梦麟在旁边哭着劝说:“父亲对国家有功劳,上位者既然释放了无罪的姐姐,为什么还要厌恶活着而喜欢死去?”郑氏笑着回答:“姐姐并不是厌恶生而喜欢死,只是既然活着已经是沈家的人,死了就不能不做沈家的鬼。父亲年老了,以后只有依靠弟弟你。回去告诉父亲,替我谢罪,说我不孝。”于是上吊而死,断气时面色不变。台湾人士都为她悲伤怜悯。郑克■〈臧上土下〉的妻子陈氏,是伪总制陈永华的女儿。她年少时便知书守礼;长大后嫁给郑克■〈臧上土下〉。郑克■〈臧上土下〉是伪藩郑经收养的儿子,原姓李。起初,郑经宠爱的妾林氏把他收来秘密抚养,郑经并不知道。郑经先向冯锡范求婚,冯锡范委婉推辞;后来便把陈永华的女儿嫁给郑克■〈臧上土下〉。郑经向西进犯时,把政事交给陈永华;陈永华尽心抚慰治理,百姓都心悦诚服。为了避开功高震主的嫌疑,陈永华便请求立郑克■〈臧上土下〉为监国。郑克■〈臧上土下〉也颇为严厉刚毅,不避让权势人物;郑经的几个弟弟都畏惧他。等郑经战败东归,陈永华也去世了,便把国事交给郑克■〈臧上土下〉。不久郑经病死;他的几个弟弟便在丧中扬言:“他不是郑氏的儿子,谁肯屈居于他之下?”他们围绕着向郑经的母亲董氏诉说:“郑克■〈臧上土下〉不是我们的骨肉,他一旦得势,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保不住了。”董氏立即命人收回监国印。士兵将要进入时,郑克■〈臧上土下〉回头对陈氏说:“我们的耳目相貌不同,恐怕不能互相保全。”陈氏说:“丈夫活着,我便活着;丈夫死了,我便死去,决不会辜负你!”郑克■〈臧上土下〉被幽禁在另一间屋里后,他的几个弟弟对他更加怨恨,当夜便命乌鬼把他拖出去杀死。董氏于是拥立郑克塽;因为陈永华是国家所倚重的人,仍以礼相待陈氏。董氏亲自抚慰她,询问她有什么打算。陈氏说:“过去我是操持箕帚的妇人,如今是罪犯的妻子;官民之间礼制有别,希望搬到另一间屋居住。等亡夫死后一百天,我就到地下去和他相从。”董氏答应了,于是另建房屋安置陈氏,仍把郑克■〈臧上土下〉的灵柩放在里面。陈氏早晚哭泣祭奠,每天只喝几勺茶。到卒哭之祭时,她把白绢悬挂在灵柩旁,便沐浴后整理衣冠,自缢而死。陈氏从容就义,确实具有这样的节操。董氏命令把她和郑克■〈臧上土下〉的灵柩合葬,依礼办理。墓在台湾县武定里洲仔尾。郑氏宜娘,是漳郡澄城县人。十八岁时嫁给谢灿。谢灿离家到远方经商,三年后才回来,染病去世。郑氏早晚号哭,发誓要以死相从。邻居老妇用婆婆年老、家里贫穷、又没有兄弟等理由来安慰她,问她将怎么办。郑氏回答:“我私下听说妇人应当‘从一而终’,我只知道‘从一’的道理,其他事情已经来不及顾及了。”举行卒哭祭后,她便上吊而死。台湾的士人和女子都敬仰她的大节,事情传到伪天兴州后,便建立牌坊表彰她,题名“贞节”;牌坊在台湾县镇北坊。阮氏荫娘,原籍漳州。她的父亲以驾船为生。十六岁时嫁给王寻。王寻是同安浯洲人,贫困得无法生活,寄身于军队。婚后还没有生育,王寻的长兄去世,留下一个遗腹子,嫂子已经改嫁,阮氏便像抚养亲生子一样抚养这个孩子。不久王寻去世。他的二哥某人和嫂子从远方赶来哭吊;办完王寻的殡葬后,阮氏请求把她抚养的侄子作为王寻的嗣子,二哥答应了。夜深后,二嫂上床睡觉,阮氏便关门自缢,被家人救醒。从此对她防护得十分严密。阮氏担心自己的志愿不能实现,便欺骗嫂子说:“我曾经上吊,滋味非常痛苦,如今不敢再这样做了。”有时故意装作说笑,不再表现得过于悲痛。嫂子信以为真,防范稍稍松懈。举行卒哭祭后,她又乘机上吊;嫂子急忙救她,一边哭一边安慰说:“弟叔已经死了,不能再活过来,弟媳何苦这样折磨自己?”阮氏说:“丈夫死了,我发誓不独自活着;如果能把我草草葬在丈夫身旁,以实现‘同归’的愿望,也就满足了。”二哥怜悯她的志向,派人寸步不离地跟随;阮氏便用酒把那人灌醉,设法摆脱监视。于是她盛装洁服,从容地套上绳索自尽。这件事发生在康熙二十二年夏五月。伪藩本来要表彰她,恰逢大军平定台湾,最终没有办成。然而,阮氏的节操,已经足以同日月争辉了。黄氏弃娘,是东石黄堂壮的次女。十九岁时嫁给伪宾客司傅为霖的次子傅璇。傅为霖因反间计泄露,父子都被处以极刑,家眷被发配。当时黄堂壮已经去世,她的同胞兄长黄铨设法营救,使她获免,得以领回家中。傅璇被逮捕时,黄氏每天还盼望他能够活下来,又惊又哭;等到傅为霖父子遇害,她便决定以身殉夫。她的哥哥多方开导劝解,慰藉十分殷切;黄氏回答:“今天发生的事,是儿子为父亲而死、妻子为丈夫而亡,在道理上非常顺当;妹妹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上吊而死。听到此事的人都为她悲哀。张氏,是洪之廷的妻子。十八岁出嫁,只生了一个女儿,洪之廷便去世了。张氏以守节自誓,公婆怜悯她年轻,便让邻居老妇暗中试探她的志向。张氏说:“如果没有公婆,我本来就要死;如今不得不为了公婆活下来。若是背弃丈夫改嫁他人,那还说什么‘从一而终’呢?”她勤劳纺纱织布,以供奉公婆的美食;安于清贫,与妯娌和睦相处。守寡四十年,冰清玉洁的节操始终如一。台湾人士都以节孝称赞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总论。评论说:山不一定要高,有仙人就会有名;水不一定要深,有龙就会显灵。所以一定要产生奇异的人才和卓绝的节操,然后美好的山水才能映照千古。台湾这片土地自唐虞以来一直没有纳入版图;即使产生奇杰英才,在荒远边地,也无从考察。因此记载人物,断定从明朝末年开始;也只记载听到的事情,不记载没有听到的事情。这几位人物虽然寥寥可数,也一定要记下他们的姓氏,编列年表,又详细记载他们的居里和事迹,使天下后世知道,在这片海角日出之地,人们没有不争相自我磨砺,以成为兴盛王朝的人才。诗说:“王国克生,维周之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卷九。外志。灾祥(附兵乱)、寺观(附宫庙)、古迹、坟墓、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