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天禄阁外史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天禄阁外史》 旧题汉 黄宪 撰

●卷一○巡幸天皇幸于苍梧。杨秉谏曰:“臣闻圣辟不彻政而玩世,哲主不轻权而荒体,非有硕功骏烈铭诸人心,而可以观诸侯也。昔禹治水壤,区画万国,以镇民神,故巡狩诸侯,百姓若捧太阳之余光,瞻候云之润气。故临九河而颂禹烈,蹑会稽而怀禹功。夫先王之于巡狩,亦不得已,驱驰车驾,经越山川,祀之以岁月者,岂荒于游观哉!陛下龙飞,初躬勤于政,天下想太平之风。日食则赦,地震则省,此初政之勤是矣。安、顺之朝,贵戚怙宠以卖威福于天下,延及今日,海内愁困,相寻以兵。市无商贾,陛下则以为清净之治。饥民号泣,陛下不悟其奸,而高拱无为,以听其乱。又为巡幸之举,驻▯毕苍梧,轻玩万乘,涉不测之地,匮楚国之财,通奸臣之隙。而宫闱若垒,臣恐苍梧之云向陛下而增悲也!请圣驾还宫,以慰邦畿臣民之望!”天皇纳其言。是岁,京师三辅地震。洎曰:“危言激论,可为谏君之法。”○燕言征君游古息国,寄慨焉呤。有燕憩于枯榆而言曰:“息国无君,吾子奚为此游也!”征君闻而怪之,乃叩曰:“汝燕也,何以能言”对曰:“吾乃桓、灵之鬼也,是为幽、厉。炎炎之室,其将颓乎!汝其辅诸侯!”言毕而泣,遂飞于冀州之墟。征君语弟子曰:“其怪也若是,此亡国之象也,小子其识之哉!”乃以杯酒酹地而誓曰:“汉室不靖,奈苍黔何!燕言息国▯榆之柯,负君之灵,曰:‘吾乃幽厉,炎炎者倾,汝其辅之!’宪也狷介,不敢以征。天道悠悠,物有信然,其怪也耶其灵也耶若天假于言,灵假于物,宪敢不唯命竭股肱之力,以报所天!”征君既作息而归,见郭泰立于庭。郭泰问曰:“子焉适而至暮也”曰:“甫钓于汝水之滨,乐而忘归,是以暮也。”曰:“然则子何为而有忧色耶?”曰:“不得鱼则乐,得鱼则忧。”曰:“子何以不得鱼为乐乎?”曰:“甫亦乐鱼之乐,而亦忧鱼之忧也。不得则纵,得之则烹,鱼乐于纵而忧于烹。今吾之忧,是鱼得其饵而吾得其鱼也,故忧。然则今之为士者,皆得饵之鱼乎?”郭泰笑曰:“子其纵矣!窥子之意,将王室以为壑,诸侯以为池,洋然纵之而赴于壑,是子以王室为忧乎!”曰:“微子不吾知也,子且休矣!”乃取琴而歌。郭泰喟然曰:“子之琴于斯也,其箕子《麦秀》之歌而托诸琴乎!”遂合榻,移日而去。○交情李膺访征君于衡门,雪甚。道遇郭泰而问曰:“子得见叔度耶!”曰:“泰也以布衣交,安得不见!子以轩冕交,亦轩冕者谒之耳,安得见!”李膺有惭色,乃税驾于野,与郭泰乘蹇驴而造焉。有樵者临溪浣足而歌曰:“衡门之雪霏霏兮,有客▯袍。寒溪澹而无声兮,木落远皋。”二子闻而凄然。时童子候门,见二子来,振衣长啸而入。征君及阶迎之,复见郭泰而喜,谓李膺曰:“甫久不见元礼也!”李膺再拜而道曰:“膺以羁故,不能仰挹清范,戾也。久处僻壤,每闻令音,私自畅涤。往岁发使者,渎以咫尺之书,秽以不腆之馈,亦惟是梦寐以相达也。子何辞吾以馈,而报吾以书乎!”征君答曰:“宪也闻之,贫者不报人以币,故辞于使,犹报也。夫馈甫以币,分君禄也。以君之禄而馈人,故亦以君之禄而完也。完禄而报书,均无得焉。宪之卜庐于斯也,春秋之期,有牲醪足以供祭;一日之餐,有蔬食足以为尝。昼则杜门,有琴籍足以为娱;夜则寄卧,有蒲榻足以为安。岂复余乎!夫受而不报,耻也。不能报而受之,亦耻也。故君臣以全义,兄弟以全爱,夫妇以全礼,朋友以全耻,古之道也。”李膺曰:“膺也陋,不能测子之度,若汉室结难,虽整步之儒,咸效驱驰之劳;章句之士,咸奋铅刀之力,而况子之伟乎!”郭泰隐几而卧,征君谓曰:“林宗已卜车于梦寐中。”泰应之曰:“圣轨贤辙,一行一藏。时哉,各努力也!”是岁,梁冀作乱。○兵法有巨盗攻冥厄之关,一郡大恐。居民遁逃,而无所归。贼有名司马龙者,力敌三军,勇冠百万,悬千钱千百步之外,箭九发而九破,以此擅誉。时群盗将陷关,司马龙曰:“吾闻郡有黄叔度,未可攻也。”乃结营于关外。有司闻之,匍匐诣于征君之庐,以绮舆迎之。征君辞曰:“宪,汝南鄙人也。未尝入簿书之室,游刑罚之庭,是以不谙国家大议。盍访诸奉高乎!”有司诣曰:“征君,王佐才也,何足辞让!贱令不职,不能靖安土壤,使男女愁叹,父老奔走。群盗以杀掠为名,屯于冥厄,闻征君之贤,故未敢骤攻,而势已破矣。誓不往,是绝百姓以乘冠也,征君奚安乎!”遂行。

译《天禄阁外史》,旧题为汉代黄宪撰。卷一 巡幸 天皇巡幸苍梧。杨秉进谏说:“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会荒废政事而以游玩度日,明智的君主不会轻易动用权力而使自身荒怠;如果没有巨大的功业和显赫的功绩铭刻在人心,又凭什么去巡视诸侯呢?从前大禹治理洪水、整治土地,划分天下诸国,以安定百姓和神灵,所以巡行诸侯时,百姓就像捧着太阳的余光一样仰望他,像等待云气的润泽一样盼望他。因此,登临九河便歌颂大禹的功业,登上会稽便怀念大禹的功劳。先王对于巡狩,也实在是不得已,驱驰车驾,跋涉山川,按岁月举行祭祀,难道是为了荒废政事、游玩观赏吗?陛下即位以来,起初亲自勤于政务,天下都盼望太平之风。发生日食便赦免罪犯,发生地震便反省政事,这些都是初政勤勉的表现。安帝、顺帝两朝,贵戚依仗宠幸,在天下卖弄威权和福泽,祸患延续到今天,四海困苦不堪,接连因战乱受害。市场上没有商人,陛下却认为这是清静无为的治理;饥民号哭,陛下没有察觉其中的奸邪,反而高拱双手、无所作为,任凭他们制造混乱。如今又举行巡幸,驻跸苍梧,轻率地玩弄万乘之尊,涉足不可测的地方,耗尽楚国的财力,给奸臣留下可乘之隙。宫闱之中又像营垒一样森严,我恐怕苍梧的云气会朝着陛下而来,徒增悲哀!请圣驾返回宫中,以慰藉京畿和臣民的期望!” 天皇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年,京师三辅发生地震。洎说:“这种危急激切的言论,可以作为进谏君主的准则。” 燕言 征君游历古代息国,触景生情而吟咏。有一只燕子栖息在枯榆树上说道:“息国没有君主,你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游历呢!”征君听了觉得奇怪,便叩问道:“你是燕子,怎么能够说话?”燕子回答说:“我本是桓帝、灵帝时代的鬼,也就是幽王、厉王的鬼魂。烈火熊熊的宫室,难道将要倾覆了吗!你应当辅佐诸侯!”说完便哭泣起来,随后飞到冀州的废墟上。征君对弟子说:“它的怪异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国家将要灭亡的征兆啊,你们可要记住这件事!”于是他拿酒杯把酒洒在地上,发誓说:“汉室不得安宁,苍生百姓怎么办!燕子在息国【缺字】榆树的枝柯上说:‘我就是幽王、厉王的鬼魂,烈火熊熊的宫室将要倾覆,你应当辅佐它!’我黄宪性情狷介,不敢以此事自我夸耀。天道悠远,万物或许确有征验,这究竟是怪异,还是鬼灵呢?如果是上天借燕子发言、鬼灵借万物显现,我黄宪岂敢不听从天命,竭尽股肱之力,来报答上天所赋予我的使命!” 征君完成对息国的凭吊后回来,看见郭泰站在庭院里。郭泰问:“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直到天黑才回来?”征君说:“刚才在汝水岸边钓鱼,因为快乐而忘了回来,所以天黑了。”郭泰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面带忧色呢?”征君说:“钓不到鱼就快乐,钓到鱼反而忧愁。”郭泰问:“你为什么以钓不到鱼为乐呢?”征君说:“我既为鱼获得自由而快乐,也为鱼的忧患而忧愁。钓不到,它可以自由游动;钓到了,就会被烹煮。鱼以获得自由为乐,却以被烹煮为忧。如今我忧愁,是因为鱼得到鱼饵,而我得到鱼本身,所以忧愁。那么如今做士人的人,难道都是得到鱼饵的鱼吗?”郭泰笑道:“你大概就要被放走了!看你的意思,似乎要把王室当作深壑,把诸侯当作池塘,畅快地游动,最终奔赴深壑;难道你是把王室当作忧患吗?”征君说:“若不是你,没人能理解我,你暂且住口吧!”于是拿琴弹奏歌唱。郭泰长叹说:“你在这里弹琴,莫非是把箕子的《麦秀之歌》寄托在琴声中吗?”于是两人并席而坐,过了很久才离去。交情 李膺到简陋的门舍拜访征君,正逢大雪。路上遇到郭泰,便问:“你见到叔度了吗?”郭泰说:“我郭泰以布衣身份与他交往,怎么会不见!你是以轩冕身份与他交往的,他也只会以轩冕身份接见你罢了,你怎么能见到他!”李膺面露惭愧之色,于是在野外停下车驾,与郭泰一起骑着跛驴前去拜访。有个樵夫在溪边洗脚,唱道:“衡门前的雪纷纷扬扬啊,有客人穿着【缺字】袍。寒冷的溪水静静无声啊,树木凋落在远方的水边。”两人听了都感到凄然。当时有童子在门口等候,看见两人到来,便振衣长啸着进去。征君来到台阶前迎接他们,又见到郭泰而感到高兴,对李膺说:“我很久没有见到元礼了!” 李膺拜了两拜,说道:“我因为被羁绊在外,不能仰承领受您的清高风范,这是我的过错。长久居住在偏僻之地,每次听到您的美好声誉,私下里都感到心神舒畅、污浊涤除。去年我派使者去拜访,用一封短短的书信来烦扰您,又用菲薄的礼物来玷污您,也只是希望在梦寐之间与您相通。您为什么拒绝我的馈赠,却又用书信答复我呢!” 征君回答说:“我听说,贫穷的人不能用财物回报别人,所以我在使者来时拒绝馈赠,这本身也就是一种回报。您馈赠给我的财物,实际上是分给我您的俸禄。用您的俸禄来馈赠别人,所以也只能用您的俸禄来完备这件事。把俸禄完好地保存下来,再用书信回报,双方都没有得到什么损失。我在这里选择居室而居,春秋祭祀时,有牲畜和酒足以供祭;每日一餐,有蔬食足以充饥。白天闭门不出,有琴和书籍足以自娱;夜间寄宿,有蒲席床榻足以安眠。哪里还有多余的东西呢!接受馈赠却不回报,是可耻的;不能回报却接受馈赠,也可耻。所以君臣之间要保全义,兄弟之间要保全亲爱,夫妻之间要保全礼,朋友之间要保全羞耻之心,这是古人的道理。” 李膺说:“我见识浅陋,不能测度您的器度。假如汉室遭遇祸难,即使是步履整齐、谨守礼法的儒生,也都会效力奔走;研习章句的士人,也都会奋力施展如铅刀般微薄的力量,更何况像您这样伟大的人呢!” 郭泰倚着几案躺下,征君对他说:“林宗已经在梦中预先选择车子了。”郭泰回答说:“圣人的轨迹、贤人的车辙,有时出仕,有时退藏。时机到了,大家各自努力吧!” 这一年,梁冀作乱。兵法 有一伙大盗攻打冥厄关,全郡大为恐慌。居民逃散,却无处可归。贼中有个名叫司马龙的人,力量可抵三军,勇猛冠绝百万之众;在千步之外悬挂一千钱,他连射九箭,九箭都能射破,因此以此获得盛誉。当时群盗将要攻陷关隘,司马龙说:“我听说郡中有黄叔度,不可贸然攻打。”于是就在关外扎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步〕 有关官员听说此事,便匍匐来到征君的居所,用装饰华丽的车子迎接他。征君推辞说:“我黄宪只是汝南的鄙野之人,从未进入处理文书的官署,也没有在施行刑罚的公堂任职,因此不熟悉国家的大政方针。为什么不去拜访奉高呢!”有关官员说:“征君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哪里值得推辞谦让!我这个卑微的县令没有尽到职责,不能使土地安定,让男女百姓忧愁叹息,使父老四处奔走。群盗以杀人抢掠为名,屯驻在冥厄关;他们听说征君贤明,所以还不敢立即进攻,但形势已经危急了。您如果发誓不去,就是断绝百姓借助冠盖人物的希望,征君您心里能安吗!”于是征君便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