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天禄阁外史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7–19 段

●卷三○待士齐王飨征君以牢,次及李玄,为其齐国之东鄙贤士也;次及孔绍祖、鲁狷,为其鲁为齐之一壤也。左权独耻之,乃据楹而啸,谓齐王曰:“昔者楚赵会兵之际,有按剑绝群,一言而定楚赵之盟者,王以为谁乎?”齐王笑曰:“此非平原之食客毛遂也。”曰:“毛遂为赵之长城,而王轻之,何也?”曰:“寡人闻之,丑女不能冶时盛则变,丑士不能忠恩盛则激。若毛遂者,特激于恩之所感耳,故曰:战国无默默之士,乱世无优优之臣,其是之谓乎?”曰:“噫,何王之怀抱不明也夫口舌长短之士,使之在定国则默矣;争利怨戚之臣,使之在治世则优矣。孰谓士有不易之行哉宜王之席臣于末光而不能激也。且夫以齐鲁之士则亲之,非齐鲁之士则疏之,是臣之后于三子宜矣。苟有士产于绝国者,闻王之风而归之,其视臣犹臣之视齐王之士也,王将何以待之乎臣与徐渊、张裘、失俊四臣者,皆食客之徒。无重于齐国,恐一辱之后,天下之贤俊必以臣之故而逝矣。由此观之,臣虽食客,未尝不为齐重也。”齐王有惭色,自是宴飨,齐王独加礼焉。○齐姬齐有阍者通于齐王之姬,姬誉其阍者于王,乃使人代其阍职,以阍者能歌舞而美,故得昵于左右。在王之宫岁余,阍者畏诛而避于市,姬以▯甲索之,谋泄于宫。齐王方与姬饮酒,命姬鼓瑟,姬以目窥于庭,瑟音不和,齐王抚觥而咤曰:“汝有瑟技而宠于前,今鼓瑟而音不和,汝何为者?”姬跪而进曰:“妾之幸于君王,犹鱼之狎于江海也。江海不为一鱼而深其流,君王不为一妾而深其恩。妾之宠寄于瑟,妾之戾亦以瑟喻也。君以瑟之故而戾妾,妾自以为必诛而无悔。虽然,吾君负伯王之器,操英雄之柄,何明于鼓瑟而阍于谋国耶今全齐之民其不为瑟者亦寡矣。苟鼓瑟可以和民,是罪戾在妾也,不和于民而和于瑟,瑟何利于国哉!和瑟之音在妾,和民之性在君。君诚以妾之宠宠于众,以瑟之和和于民,则妾虽就鼎镬之戮,而诸侯皆以明归君也。”王曰:“汝欲吾以和民,亦犹汝之和瑟欤吾虽为东藩,主民无责焉。治抚全齐之民,皆天子有司也。吾是以朝则耽宴,夜则寝,无忧于心,无劳于力。故饮酒而鼓瑟,无事于民。吾欲汝相谐而被于音乐,其宠禄以终吾天年,而况天下一统海内一王。礼乐虽未畅洽,而典刑尚存焉,故诸侯藉天皇以行乐。虽空其国中,而外无敌国之衅,内无大臣之争,此吾所以乐也。若齐民之弗和,固有司责也。今之诸侯朝觐则不得述其职,交邻则不得寻其盟。虽夷狄作难,而诸侯之兵不征,亦以靖诸侯也。吾何为哉!”姬因泣于王曰:“妾闻诸侯接壤,光辅王室,千秋之后,安知不为战国乎今亦季世也,权降于下,国无纲纪,灾异纷▯,苛网横骛邻国之诸侯,岂无劳心焦思而谋其国者哉是以周室削而桓文伯,二世暴而高祖兴,故智者不失时而守默,伯者不逆民而从欲,愿君熟计而勿与俗群也。”征君闻之曰:“吾闻智妇多淫,淫妇多藻,其齐姬之谓乎?”○将才有燕将亡于齐,能为云梯之术,善舞戟以好斗,杀二人于燕市,遂奔齐。齐人留之,因进于王。王曰:“寡人非用将之秋也。请却之。”次日复进于王,历试其艺。王曰:“寡人非任将之才也。请舍之。”燕将耻不得见于齐王,乃访征君于会台。载拜而告曰:“仆,燕之鄙人也,以薄技游于齐,一见齐王而不能用,仆是以进不得扬于国,退不得耕于野,年二十而无所成名,固薄技之累也。先生以仁义之策干诸侯,齐王礼事之以为上宾,光被邻国,而天下士趋风焉。仆以亡命之徒,不能自饰,窃欲谬附于青云之末,苟得以片时假誉于王,仆之荣也。昔鲍叔荐管仲而霸桓公,萧何进韩生而兴高祖。今先生有鲍萧之明,而仆无管韩之略,所以屡黜而不悔也。仆闻大厦之朽栋,以之削而为椽,则不知其为朽也;高冈之枯竹,以之织而为笼,则不知其为枯也;薮泽之贱士,以之汲而为臣,则不知其为贱也。仆虽抱朽栋枯竹之资,亦可以为良工之一用,愿先生其汲之。苟有小裨于国家,无忘报也。”

译●卷三 ○礼待士人 齐王用太牢宴请征君,第二位是李玄,因为他是齐国东部边境的贤士;接着是孔绍祖、鲁狷,因为他们所代表的是鲁国成为齐国一部分的土地。左权独自感到羞耻,于是倚着堂柱长啸,对齐王说:“从前楚国和赵国交战之际,有人按剑而立,压倒群士,只用一句话就决定了楚赵结盟,您认为这个人是谁呢?”齐王笑着说:“这不是平原君的食客毛遂吗?”左权说:“毛遂是赵国的长城,您却轻视他,为什么呢?”齐王说:“寡人听说,丑女不能整治时局,时势兴盛就会改变;丑士不能以恩义自守,恩宠深厚就会激愤。像毛遂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受到恩遇的感动而激发罢了。所以说,战国没有默默无闻的士人,乱世没有安闲优游的臣子,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左权说:“唉,君王的胸怀见识为什么这样不明呢?长于口舌、逞论辩的士人,如果处在安定国家的职位上就会沉默;争夺利益、怀抱怨恨的臣子,如果处在太平时代就会安闲。谁说士人的行为是不可改变的呢?难怪大王只让我陪坐在末席,不能激发我的才干。况且因为齐国和鲁国的士人就亲近他们,不是齐鲁之士就疏远他们,那么我排在三人之后也就理所当然了。假如有士人出生在极远的国家,听到大王的声望而来归附,他看待我,就如同我看待齐王所礼遇的士人一样,那么大王将用什么来对待他呢?我和徐渊、张裘、失俊这四位臣子,都是食客一类,在齐国并不受重视。我担心一旦受辱,天下的贤能俊杰必定会因为我的缘故而离去。” 由此看来,我虽然是食客,却未尝不是关系齐国声望的人。” 齐王面露惭色,从此举行宴享时,唯独对左权更加礼敬。○齐姬 齐国有个守门人和齐王的姬妾私通。姬妾向齐王称赞这个守门人,齐王便派人替代他的守门职务,因为守门人能歌善舞而且相貌俊美,所以得以亲近齐王左右。他在齐王宫中待了一年多,后来害怕被诛杀,躲到市场里。姬妾用▯甲寻找他,事情在宫中泄露。齐王正和姬妾饮酒,命姬妾弹瑟。姬妾用眼睛窥视庭院,瑟声因此不协调。齐王抚着酒杯怒斥道:“你有弹瑟的技艺,因此受宠于我面前;如今弹瑟声音却不和谐,你究竟在做什么?” 姬妾跪下进言说:“妾得到君王的宠幸,就像鱼亲近江海一样。江海不会因为一条鱼而加深水流,君王也不会因为一个妾而加深恩宠。妾的宠幸寄托在瑟上,妾的罪过也借瑟来作比。君王因为瑟的缘故责罚妾,妾自认为必定被诛杀,也没有怨悔。不过,我们的君王身负霸主的器度,掌握英雄的权柄,为什么只明白如何弹瑟,却不明白如何筹划国事呢?如今齐国百姓中不弹瑟的也没有几个了。假如弹瑟能够使百姓和谐,那么罪过就在妾身;不能使百姓和谐,却只使瑟声和谐,那么瑟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调和瑟声在于妾,调和百姓的性情在于君王。君王如果真能把宠爱妾的心推广到宠爱众人,把调和瑟声的办法推广到调和百姓,那么妾即使遭受鼎镬烹杀,诸侯也都会因为君王的英明而归附。” 齐王说:“你希望我使百姓和谐,也像你使瑟声和谐那样吗?我虽然是东方藩国的君主,却不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治理安抚整个齐国百姓,都是天子的有关官员负责的。我因此早晨沉溺于宴饮,夜里安然睡觉,心中没有忧虑,身体也不劳苦。所以饮酒弹瑟,不必操心百姓。我只希望你和瑟声相互协调,使音乐传播开来,让你一直享受宠爱和俸禄,直到我终其天年。何况如今天下一统,海内只有一个君王,礼乐虽然还没有完全融洽,但法典刑制还保存着,所以诸侯可以借天皇之名行乐。即使国内空虚,外面没有敌国挑衅,内部没有大臣争斗,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至于齐国百姓不和,本来就是有关官员的责任。如今诸侯朝觐时不能陈述自己的职事,与邻国交往时不能继续旧有盟约。即使夷狄制造祸乱,诸侯的军队也不能出征,这也是为了安定诸侯。我还能做什么呢!” 姬妾于是对齐王哭泣说:“妾听说诸侯彼此接壤,光大辅佐王室,千秋之后,怎么知道不会成为战国呢?如今也正是末世,权力下移,国家没有纲纪,灾异纷纷而至,苛酷的法网横行。邻国的诸侯难道没有劳心焦思、谋划治理国家的吗?所以周王室衰微,便有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兴起;秦二世暴虐,汉高祖便兴起。因此有智慧的人不会错过时机而始终沉默,成就霸业的人不会违背民意而只顺从自己的欲望。愿君王深思熟虑,不要与世俗同流。” 征君听到后说:“我听说聪明的妇人多淫荡,淫荡的妇人多辞藻,这说的就是齐姬吧?” ○将才 有一个燕国将领在燕国灭亡后逃到齐国,他会制造云梯的技术,善于挥舞戟,而且喜欢争斗;曾在燕国市场杀了两个人,于是逃奔齐国。齐国人把他留了下来,借机把他推荐给齐王。齐王说:“现在不是寡人任用将领的时候,请把他退回去。”第二天,齐国人又把他推荐给齐王,并让他逐项展示技艺。齐王说:“他没有担任将领的才能,请把他留下吧。” 燕将因不能得到齐王召见而感到羞耻,于是到会台拜访征君。他再拜后说道:“我,是燕国的鄙陋之人,凭一点浅薄技艺来到齐国,却连一次齐王的召见也没有得到,也不能被任用。因此,进不能在国中施展抱负,退不能在野外耕作,年已二十却没有成就名声,实在是被这点浅薄技艺拖累了。先生用仁义的策略游说诸侯,齐王以礼相待,奉为上宾,声望光照邻国,天下士人都追随风声而来。我是一个逃亡之徒,不能修饰自己,私下想冒昧依附在青云末端,假如能暂时借大王的声誉得到一点虚名,也是我的荣耀。从前鲍叔牙推荐管仲,使齐桓公成就霸业;萧何推荐韩生,使汉高祖兴起。如今先生有鲍叔牙、萧何那样的明识,而我没有管仲、韩生那样的谋略,所以屡次被斥退也不后悔。我听说,大厦腐朽的栋梁,削成椽子使用后,就看不出它原来是腐朽的;高冈上的枯竹,拿来编成笼子后,就看不出它原来是枯的;沼泽中的卑贱士人,任用来作臣子后,也就看不出他原来卑贱。我虽然只有腐朽栋梁、枯竹那样的资质,也可以供良工使用一次,愿先生把我举荐出去。假如对国家有一点小小的补益,我永远不会忘记报答。”

征君对曰:“先生之言善矣,如得用于齐,则何如哉?”燕将曰:“仆将以兵术说也,今汉祚不振,夷狄内侵,国无良辅,郡无循吏,重赋敛。十室而九空,炽刑罚,十夫而九怨,何岌岌也。得一贤王而图之,起桓文之绝业,盟会诸侯,以诛奸为名,而尊王室,安兆民,衰则扶而翼之,危则继而兴之,此霸王之权也。今为诸侯患者无他,有国而无士,有位而无民。无士则不能辟其国,无民则不能尊其位。诸侯晏然,以为百世不易姓而化也。故无事于富强其国,不知异姓之夫提剑而步,翦诸侯如决囊。当此之时,虽欲求一锥之壤以为安,亦不得已,而况举桓文之业耶。此仆所以荷戟而寒心也。昔子产图郑而晋不虑其强,范蠡谋越而吴不知其霸。弱不忘耻,小不忘衅,故能保社稷而慑诸侯。今齐国地方千里,限之以岱岳,经之以漯河。南有济兖之利,北有德景之饶。堂邑之战场足以讲武。三面而临驭诸侯,又多智谋之士,皆拟于ツ子;机变之儒,皆侔于晏婴。昔齐王树德而怀仁,务农而讲武,委仆以攻战之任,隆先生以帷幄之责。而国之权在齐王,诛一不轨,曰天皇诛之;讨一淫国,曰天皇讨之,应运而举王。霸不足为也。”征君喟然叹曰:“宪闻之,天下有道则英雄偃迹而高卧,天下无道则英雄吐气而齐声。由今观之,王室其将卑乎!”燕将曰:“昔我汉祖虎变于前,而创不拔之业;光武龙翔于后,而建中兴之功。刘氏之天下,二祖岂能自为哉,谋臣猛将云合而▯举,被见失策,神慑而鬼惊,故二祖一朝而成帝业。今齐王失士而求诸侯,是何异于失网而求鱼乎。夫王室将卑谓之隆,诸侯无权谓之雄,仆诚所未喻也。何则王室隆重,而诸侯谋权者必危其身,王室卑,而诸侯无权者必绝其统。今齐王之权何有哉仆是以知诸侯之不能扶汉也。”征君曰:“先生有良将之才,苟得志于齐,二年而修武,五年而积粟,齐其霸乎!”○封禅齐王将游泰山,问于征君曰:“敝邑有封禅之山,非天子不能举也。秦始以诸侯之国而举之,非僭与?”征君对曰:“宪也闻之,古者天子巡狩,朝诸侯于明堂,祀群神于岱岳,观民风以布王政,未闻有封禅之举也,不经孰甚矣。天子一日有万务,其勤惕也如是,岂能懈其万务,率之以臣庶,旷之以时月,而侈心于封禅,勒功德于无知之石哉。自古迄于秦,好为封禅者七十有二,然茫昧而不可述,大抵皆侈心之主也。炎汉重离,我二祖光耀前后,丰功令德不能殚纪其盛,然亦未尝蹈前王之陋规而举封禅。文景绍厥休烈,海内几刑措之风,固盛王素主也,至于封禅则耻之。及孝武即极,玩武隹兵,倾海内之命,运府库之积,而肆伐匈奴。使百姓去家室之乐,而身显功烈之名。致符瑞求神仙,茂举封禅以建荣号,是以汉祚中替,卒不能休隆于前也。历至于今,谭封禅之事者犹昌而未熄,岂非贻谋之虑与若秦之始皇又何道哉。今以大王之贤,而光济王室可以跨秦而登周也,诚能偃泰山之碑,摧梁父之碣,毁云梦之铭,修明堂之典,以临天皇而招八国之诸侯,是王之显功逾于桓文也。何必慕狂秦之侈心,追七十二君之陋轨哉!”齐王曰:“先生幸教不谷,美矣,骏矣,雅矣,玄矣。”乃命左右纪之。○留贤齐王蛊色不能恭礼贤士,征君将行。关吏闻于王,王使五臣留行。姬侍于王之前,以纨掩面而问曰:“君命五臣留行者谁耶岂非征君为乎?”齐王曰:“然。”姬乃叩头而谏曰:“君能爱士而不能与之谋,若以妾故,是妾得戾于齐之社稷。妾虽菲薄不敢以色蔽士。夫征君,志士也,何君之爱士不如爱色耶请赐妾以死,无使为诸侯笑。”齐王曰:“汝且休矣,吾将礼而用之。”明日,谓左右曰:“寡人将筑台以拜士,可乎?”左右曰:“吾闻筑台以积民怨,何士之为!昔高祖拜韩信而兴汉,未闻筑台也。君今倾心于爱士,而骤为筑台之役,吾恐天下之豪杰解襟而怠也。若不得已,或宴之醴酒而宾之,未为简士也。君其宴焉。”齐王哂曰:“然已寡人其醴乎。”左右曰:“今齐民已闻筑台之命,而不闻醴酒。士闻此言,亦展心而疑君也。昔楚威王有宠姬通于阍人,楚王不知也,而庭有鹦鹉寤于王。此事虽鄙,可以喻理。故王言之出不可不密也。”

译征君回答说:“先生的话说得很好,如果能够在齐国得到任用,将会怎样呢?”燕将说:“我将用兵法来游说齐王。如今汉朝国运不振,夷狄侵入内部,国家没有贤良的辅佐,郡中没有奉公守法的官吏,赋税沉重。十户人家有九户空虚,刑罚严酷,十个人中有九个怨恨,形势多么危急啊!如果得到一位贤明的君王来谋划这件事,重兴齐桓公、晋文公中断的功业,召集诸侯会盟,以诛讨奸邪为名义,尊崇王室,安定百姓;王室衰弱就扶助它,王室危险就接续并振兴它,这就是霸王的权力。如今诸侯的祸患没有别的,只是有国家却没有士人,有职位却没有百姓。没有士人就不能开辟和治理国家,没有百姓就不能尊重自己的职位。诸侯却安然自得,以为世世代代都不会改换国姓而接受教化。所以他们不去使国家富强,不知道异姓之人拿着剑步行而来,就能像解开袋口一样轻易消灭诸侯。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想求得锥尖那么一点土地来保全自己,也办不到,更何况要举起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呢?这就是我扛着戟而心寒的原因。从前子产谋划治理郑国,晋国却没有顾虑郑国强大;范蠡谋划越国,吴国却不知道越国将成就霸业。国力弱小却不忘耻辱,国家微小却不忘旧日仇衅,所以能够保全社稷,使诸侯畏惧。如今齐国土地纵横千里,以岱岳为屏障,以漯河为经脉。” “南面有济、兖之地的便利,北面有德、景之地的富饶。堂邑的战场足以用来讲习武事。三面都可以临制诸侯,又有许多足智多谋的士人,都可以和‘ツ子’相比;机变之士,都可以和晏婴相匹敌。从前齐王树立德行、心怀仁义,致力于农业并讲习武备,如果把攻战的任务交给我,把帷幄谋划的责任交给先生,那么国家权力掌握在齐王手中,诛杀一个不守法的人,就说是天皇诛杀的;讨伐一个淫乱的国家,就说是天皇讨伐的,顺应时运而建立王业。霸业根本不在话下。” 征君长叹说:“宪听说,天下有道,英雄便收敛踪迹、高卧不出;天下无道,英雄便吐露气概、同声而起。由今天的情形看来,王室大概将要衰微了吧!”燕将说:“从前汉高祖像虎一样在前代突然兴起,创立了不可拔除的功业;光武帝像龙一样在后来腾飞,建立了中兴的功绩。刘氏的天下,汉高祖和光武帝两位祖先难道能够独自成就吗?谋臣猛将像云一样聚集,奋发而起;即使遭遇失策,也能使神灵震慑、鬼怪惊惧,所以两位祖先一朝之间便成就帝业。如今齐王失去了士人,却去寻求诸侯,这同失去渔网却去寻找鱼有什么不同?把王室将要衰微说成王室兴隆,把诸侯没有权力说成诸侯雄强,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呢?王室强盛,谋求权力的诸侯必定危及自身;王室衰微,诸侯又没有权力,就必定断绝自己的统绪。如今齐王有什么权力呢?我因此知道诸侯不能扶助汉室。” 征君说:“先生有良将的才能,假如能在齐国实现志向,两年修整武备,五年积蓄粮食,齐国大概就能成就霸业了!” ○封禅 齐王将要游览泰山,向征君问道:“敝国有封禅的山,非天子不能举行封禅。秦始皇最先以诸侯国君的身份举行封禅,这不是僭越吗?” 征君回答说:“宪听说,古代天子巡行诸侯领地,在明堂朝见诸侯,在岱岳祭祀群神,观察民情以施行王政,从未听说有举行封禅的事,没有比这更不合常法的了。天子一天有万般事务,他勤勉警惕到这种程度,怎么能荒废万般事务,带领臣民去举行封禅,空耗时日月份,却把奢侈的心思放在封禅上,把功德刻在无人知晓的石头上呢?自古以来直到秦代,喜好举行封禅的君主有七十二位,但其事迹都模糊不明而无法叙述,大抵都是怀有奢侈之心的君主。炎汉重兴,我朝两位祖先前后光耀天下,丰功美德多得无法完全记载其盛大,却也从未沿袭前代君王的陋规举行封禅。汉文帝、汉景帝继承前代的美好功业,海内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界,本来就是盛明君王一贯的志向;至于封禅,他们反而以此为耻。到了孝武帝登极,沉溺于武力和战争,耗尽海内的人力,运用府库的积蓄,大肆讨伐匈奴,使百姓失去家庭生活的安乐,自己则显扬功业声名;又招致符瑞,寻求神仙,大规模举行封禅以建立荣耀的称号,因此汉朝国运中途衰落,最终不能像前代那样长久兴盛。历经至今,谈论封禅之事的人仍然兴盛不衰,难道不是留下了遗患吗?秦始皇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今凭大王的贤能,如果光大并扶助王室,就可以超越秦代而达到周代的境界。若真能使泰山的碑文倒下,使梁父的石碑摧毁,毁掉云梦的铭文,修明堂的典制,面向天皇并招来八国诸侯,那么大王的显赫功业就超过齐桓公、晋文公了。何必羡慕狂妄的秦始皇那种奢侈心思,追随七十二位君主的陋规呢?” 齐王说:“先生幸亏教导我,这些话美好、宏大、高雅而深奥。”于是命令左右把它记录下来。○挽留贤士 齐王沉溺于女色,不能恭敬礼待贤士,征君将要离去。关吏把这件事报告给齐王,齐王派五位臣子挽留征君。姬妾侍立在齐王面前,用纨扇遮住脸问道:“君王命令五位臣子挽留的,是谁呢?难道不是征君吗?”齐王说:“是。”姬妾于是叩头进谏说:“君王能够爱惜士人,却不能和他们谋划;如果这是因为妾的缘故,就是妾得罪了齐国的社稷。妾虽然浅薄,不敢因为姿色而遮蔽士人。征君是有志之士,君王为什么爱士还不如爱美色呢?请赐妾一死,不要让诸侯耻笑。”齐王说:“你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将以礼相待并任用他。” 第二天,齐王对左右说:“寡人打算筑台来拜请士人,可以吗?”左右说:“我们听说筑台只会积累百姓的怨恨,何必为士人这样做呢?从前汉高祖拜韩信为将而兴盛汉室,却没听说筑台。君王如今一心爱惜士人,却突然兴办筑台的劳役,我们恐怕天下豪杰会解开衣襟、懈怠离去。如果确实不得已,可以用甜酒宴请他们、以宾客之礼待他们,这并不算怠慢士人。君王还是设宴吧。”齐王嗤笑说:“既然如此,寡人就用甜酒宴请他们吧。”左右说:“如今齐国百姓已经听说筑台的命令,却还没有听说甜酒宴请的事。士人听到这番话,也会放下心来而怀疑君王。过去楚威王有一个宠姬和守门人私通,楚王不知道,宫廷里却有鹦鹉向楚王警醒。这件事虽然鄙俗,却可以用来说明道理。所以君王的话一旦说出口,就不能不谨慎严密。”

征君闻之,遗齐王曰:“夫上为天下靖纷排难,而立功于国家者,岂徒受人之爵,谋人之禄而利其子孙乎哉忠不可隐,道不可没,故去一壑之乐而羁于斯也。以士之初心,得天下之贤王,而建明之,何功之不成。然士之所以必俟贤王之礼貌而定去就者,岂饰戒于世哉士之委身于君,犹女之结发于夫也。礼不具而求媾,则女耻之;恭不崇而求遇,则士耻之。孟子曰:‘君子岂不欲仕哉,又恶不由其道。’夫士,国之干也。木无干则根抵朽坏,而叶无所依;国无士则纲纪陵夷,政教荡然,而民无所附,故贤王之待士,不可苟也。臣闻之,圣哲之处岩穴也,讽以诗书,陶以礼乐,被短褐而不戚,甘藜藿而不悔。故四皓有采芝之歌,楚狂有凤兮之咏,彼岂乐于遗世耶,亦其所处之然也。贤王知其然,隆之以礼貌,养之以厚禄,声色不蛊于其志,谗佞不奸于其心,则天下士亦倾肝胆以报于上,效牛马之劳,履难死节而不辞也。臣虽不才,数奉谒于王之左右矣。今左右无椒兰之谗,而臣蒙不礼之辱,虽给发于贤王而朝夕以心事之,恐四方之诸侯皆以妾妇畜臣也。畜臣以妾妇,其如贤王何此臣所以必行而不可留也。汉室告季,王知之乎权奸弄柄,王闻之乎臣行之后,愿王其留意焉,无以臣言忘也。臣将游秦楚魏晋,以告诸侯陈王室之故,请诸侯戮力而辅王室,臣之愿也。王其图之。”是岁,征君入卫。

译征君听说后,给齐王写信说:“一个人上则为天下平定纷乱、排除祸难,下则为国家建立功业,难道只是为了接受别人的爵位、谋求别人的俸禄,以便使子孙获利吗?忠诚不能隐没,道义不能泯灭,所以我舍弃隐居山谷的快乐而羁留在这里。按照士人的初心,遇到天下贤明的君王,把这些道理讲明白,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呢?然而士人之所以一定要等到贤王以礼相待,才决定离开还是留下,难道是为了向世人矫饰戒惧吗?士人把自身托付给君主,就如同女子把终身托付给丈夫一样。礼数不完备却要求婚,女子会以此为耻;恭敬不够却要求士人相遇,士人也会以此为耻。孟子说:‘君子难道不想做官吗?只是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做官。’士人,是国家的骨干。树木没有主干,根基就会腐朽,叶子也无所依附;国家没有士人,纲常法纪就会衰败,政教荡然无存,百姓也无所依附。因此贤王对待士人,不能草率。臣听说,圣哲隐居山林洞穴时,以《诗》《书》自我讽诵,以礼乐陶冶自己,穿着粗布短衣却不忧愁,甘愿吃藜藿却不后悔。所以商山四皓有《采芝》之歌,楚国狂人有‘凤兮’之咏,他们难道是以被世人遗弃为乐吗?也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使然。贤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以隆重礼节尊崇他们,以优厚俸禄供养他们,不让声色享乐迷乱他们的志向,不让谗言奸佞侵害他们的内心,那么天下的士人也会披肝沥胆报效君上,效命如牛马,面对危难、为节义而死也不推辞。” 臣虽然没有才能,却曾多次到大王身边拜谒。如今大王左右没有椒兰那样的谗佞之人,而臣却蒙受不以礼相待的羞辱;即使得到贤王的供养,早晚在心里侍奉大王,也恐怕四方诸侯都会把臣当作妾妇一样豢养。把臣当作妾妇豢养,这对贤王又有什么好处呢?这就是臣一定要离开、不能留下的原因。汉室将要衰败,大王知道吗?权奸玩弄权柄,大王听说了吗?臣离开以后,希望大王对此留心,不要忘记臣的话。臣将游历秦、楚、魏、晋,向诸侯说明王室的处境,请诸侯齐心协力辅佐王室,这是臣的愿望。请大王好好谋划这件事。” 这一年,征君进入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