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征君以纶巾玄服,乘舆至关下,谓诸将曰:“闻贼中有司马龙,其人勇而能射,所向无不残灭者。必诛之为利,若以计却之,犹开道而放熊,终为人患。夫靖一郡而贻患于他,胡可忍也,且以动王室!故以计死之者安,以计御之者半。”有司及诸将谢曰:“民之福也,敢问计安所出。”征君曰:“敌善射,则不可轻用其将。敌负勇,则不可轻用其卒。故兵家设机于虚实之间,是以决胜。夫敌之所谋者在内而不在外,吾之所谋者在外而不在内,此兵之所缘而虚实也。”诸将曰:“何谓谋在外而不在内。”征君曰:“试之。”乃令壮士百人执戟守关,以文武四臣摄之。谕以兵情,间道而出,远近埋伏,骑卒游其间。令关吏登堠举烽,关外鸟雀皆惊,使贼众不疑伏兵在外。又令关下勿击柝,示以懈禁。征君鼓琴帐中,司马龙闻之,笑曰:“此必叔度作闲态也,吾知其弱矣!”遂急攻关门。贼众曰:“关不击柝而鼓琴,此诈也,内必有伏,且勿攻!”司马龙曰:“吾闻黄君多谋,而默以《六经》为文,《六韬》为武。今吾众临关,彼优然鼓琴而戏敌,计诚诈也,且待其畔。”征君谓诸将曰:“贼中矣,擒之何有!”复令壮士举烽火,后队伏兵亦举火应之,大呼曰:“救至!”贼众骇,亦举火以视。延烧空舍,火光烛云。征君令关内勿举烽。烟气昏惨,壮士守关者皆寂杳不喧,成列而不敢动。司马龙曰:“救至而内不应,吾料伏兵疲矣,救必惧而不逼!”遂跃马弯弓而前击之。其后队步卒且进且退,火遥不相接。欲勒马而归营,前队伏兵鼓之而起。司马龙横戈马前,向众呼曰:“得火尚可战也!”贼众乱,步卒与骑驰其后而袭之。司马龙失火不能战,自刎而死。贼众追及,见缨污血中,哭曰:“司马将军死矣,吾辈何以生为!”皆自杀。一郡悉平。征君之是举也,不伤一民,不匮一库,而措汝南于枕席之上,可谓奇矣。君子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其叔度之谓乎!○祝颂天皇封征君以慎阳之田,又以蒲轮玄▯聘之。征君上表辞曰:“臣昧死言,向者<豸干><豸八>之劳,奚补于社稷哉!以天皇之明,不察臣之菲劣,而听左右之誉,赐臣以慎阳之田,宠臣以蒲轮,荣臣以玄▯,窃以为礼遇之过也。昔者许由抗志于唐尧,务光执节于殷汤,二子者,亦遭际圣世而蒙隆礼殊锡之光,竟辞而不就,以穷困其身。天下不以尧汤为弃贤也,且有令名。臣贤非许由,智非务光,而有尧汤之遇,极宠锡之荣,以嘉菲臣!故草木落于待黄之秋,而衡门之蒿独茂;尘砾沸于会风之候,而寒谷之云不飞。亦以休风之宣畅,而圣情之凝郁也。臣实恧焉,是以荷日月之余辉,而流汗交襟,惕然而怖栗者,有以也。臣自揣不能从事于辅弼之列,而厕于吁▯弗之廷矣。臣愿天皇圣明,慎刑罚,躬节俭,礼儒臣,放佞人,以疏骨鲠忠言之路。容臣于草莽歌咏,鼓琴以扬仁风,击壤以鸣圣泽,此臣之所以仰祝于天皇也。臣北面稽颡,弥增感激,待命草间,无所逃遁。谨上表以闻。”天皇深允其奏,然卒不能用也。是岁,命丞相以下讲《老子》于太清殿。匈奴寇雍、冀二州,南人叛。○去恶梁冀之诛,征君谓袁闳曰:“甫闻去恶木者易,去恶根者难。”袁闳曰:“子何不效斧斤之力而去其根乎!”征君曰:“间者国家多故,典刑荡然。得意而迁善,虽忌忠而必赏;失意而渝怒,虽宠佞而必诛。薄赏厥忠,故厚诛之。薄诛厥佞,故厚赏之。异赏而同诛,殊劳而同辱,是贤、不肖淆也。夫淆不可以致士,淆则贤者难为清,不肖者难为浊,故贤者死于忧患,而不肖者死于安乐也。淆其臣,卒以自淆。淆主在上,则洁之在下,孰可致也!夫上林之材,非无恶木。清渭之流,非无浊波。有道之朝,非无佞臣,顾明王之驭耳。是以舜诛四凶,贤类显焉。纣戮比干,佞臣用焉。此皆不淆之主也。戮贤而近不肖,其过也ウ,犹可悔也。以贤,不肖而淆之,其过也辞,不可理也,故秦以淆而亡。慎到曰:‘得驭者谓其驳,失驭者逸其骥。’其是之谓乎!”韩洎曰:“梁氏既诛,单超、徐璜、左▯、唐衡、具瑗等嗣乱其后,曹节、王甫之徒,恶浮于梁冀。五邪流衍朝廷,而党锢之难作。梁氏之诛,果何益于汉室哉!”
译征君戴着纶巾,穿着黑色衣服,乘车来到关下,对诸将说:“听说贼中有司马龙,此人勇猛而善于射箭,所到之处没有不残杀毁灭的。一定要把他诛杀才有利;如果只用计策把他击退,就像开路放走熊一样,最终仍会成为人的祸患。安定一个郡,却把祸患留给其他地方,怎么能忍受呢?而且还会因此惊动王室!所以,用计谋杀死他才是安定之策,用计谋抵御他只能算退而求其次。”有关官员和诸将拜谢说:“这是百姓的福气,敢问计策从哪里着手?”征君说:“敌人善于射箭,就不能轻易使用他的将领;敌人倚仗勇猛,就不能轻易使用他的士卒。因此兵家在虚实之间设置机变,借此决定胜负。敌人的谋划在内部而不在外部,我们的谋划在外部而不在内部,这就是用兵所凭借的虚实。”诸将问:“什么叫谋划在外部而不在内部?”征君说:“试试看就知道了。” 于是命令一百名壮士手持戟守卫关隘,让四名文武官员统领他们。把敌情告诉他们,让他们从小路出关,在远近各处埋伏,又让骑兵在其中往来巡游。命令关吏登上烽火台举烽火,使关外的鸟雀都受到惊扰,让贼众相信伏兵在外面。又命令关下不要击梆打更,以显示守备松懈。征君在帐中弹琴,司马龙听见后,笑道:“这一定是叔度故意装出悠闲的样子,我知道他已经势弱了!”于是急忙攻打关门。贼众说:“关上不击梆,却在弹琴,这一定是欺诈,里面必有伏兵,暂且不要进攻!”司马龙说:“我听说黄君多谋善断,沉默时以《六经》为文,行动时以《六韬》为武。如今我们兵临关下,他却从容弹琴戏弄敌人,这计谋确实是欺诈,姑且等候他的破绽。” 征君对诸将说:“贼已经中计了,擒住他们还有什么困难!”又命令壮士举起烽火,后队伏兵也举火响应,大喊:“援军到了!”贼众惊骇,也举火察看。火势延烧空屋,火光照亮云层。征君命令关内不要举烽火。烟气昏暗惨淡,守关的壮士全都寂静无声,排列成阵而不敢行动。司马龙说:“援军到了,关内却没有回应,我料想伏兵已经疲惫,援军一定害怕而不敢逼近!”于是跃马上前,弯弓射击。后队步卒一边前进一边后退,火把相隔遥远,彼此接不上。司马龙想勒马返回营地,前队伏兵却击鼓而起。司马龙横戈立马,向众人喊道:“得到火把仍然可以作战!”贼众大乱,步卒和骑兵奔驰在他身后袭击。司马龙失去火把,无法作战,便自刎而死。贼众追上来,看见他的缨带浸在血中,哭道:“司马将军死了,我们这些人还凭什么活着!”于是全都自杀。全郡完全平定。征君这次行动,没有伤害一个百姓,没有耗空一座府库,却使汝南安稳得像睡在枕席上一样,可以说是奇异非凡了。君子说:在帷幄中谋划,能够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说的不就是叔度吗!” 祝颂 天皇把慎阳的田地封赐给征君,又用蒲轮车和黑色【缺字】礼聘他。征君上表辞谢说:“臣冒死进言:先前【缺字】之劳,对国家社稷有什么补益呢!凭着天皇的明察,却没有看清臣的浅薄低劣,反而听信左右近臣的赞誉,赐给臣慎阳的田地,以蒲轮车宠幸臣,以黑色【缺字】荣耀臣,臣私下认为这是礼遇过分了。从前许由在唐尧时坚守志向,务光在殷汤时持守节操;这两个人也都遭逢圣明时代,蒙受隆重礼遇和特殊赏赐的荣耀,最终却辞谢不接受,使自己困穷终身。天下并不因此认为尧、汤抛弃贤人,反而使他们留下美名。臣的贤能比不上许由,智慧比不上务光,却得到如同尧、汤时代的礼遇,享受极为尊宠的赏赐,以此褒嘉臣的浅薄无能!所以草木都在等待黄叶凋落的秋天而零落,只有衡门下的蒿草独自茂盛;尘土砂砾在会风吹拂的时节翻腾,寒谷中的云却不飞动。这也是因为美好的风教得以宣扬舒展,而圣上的心情却凝重郁结。臣实在感到惭愧,因此承受日月的余光,汗流交错沾湿衣襟,心中戒惧战栗,是有原因的。臣自知不能在辅弼群臣之列任事,也不能厕身于【缺字】的朝廷。臣愿天皇圣明,慎重施用刑罚,亲自节制俭省,礼遇儒臣,放逐奸佞之人,以疏通骨鲠忠言进达的道路。容许臣留在草野之间歌咏,弹琴来宣扬仁爱之风,击壤来歌颂圣上的恩泽,这就是臣向天皇仰首祝愿的事情。” 臣面向北方叩头行礼,越发感动激奋,在草野之间等待命令,无处逃避。谨奉上这篇表章,请陛下知悉。” 天皇非常赞许他的奏表,但最终还是不能任用他。这一年,命丞相以下的官员在太清殿讲解《老子》。匈奴侵犯雍州、冀州二州,南方人反叛。去恶 梁冀被诛杀时,征君对袁闳说:“我刚听说,砍除恶树容易,拔除恶树的根却困难。”袁闳说:“您为什么不效法斧头和大锄的力量,把它的根也拔掉呢?”征君说:“近来国家多有变故,典章刑法荡然无存。得意时便迁善,虽然嫉恨忠臣却一定奖赏;失意时便改变心意、任性发怒,虽然宠信奸佞却一定诛杀。对忠臣的奖赏很少,所以对他们重重诛罚;对奸佞的诛罚很轻,所以反而重重奖赏。赏罚不同却同样遭到诛责,功劳有别却同样受辱,这就是贤与不肖混淆了。贤与不肖一旦混淆,就无法招致士人;混淆之后,贤者难以保持清白,不肖者难以显露污浊,所以贤者死于忧患,而不肖者死于安乐。混淆臣下,最终也会使自己混淆。混淆之主在上,洁身自守的人在下,又有谁能招致呢!上林苑的树木,并非没有坏树;清澈的渭水,并非没有浊流;有道的朝廷,并非没有奸佞之臣,关键只在于明王如何驾驭。因此舜诛杀四凶,贤人一类便显达了;纣王杀死比干,奸佞之臣便被任用了。这些都是不混淆贤与不肖的君主。杀戮贤人而亲近不肖,其过错虽然【缺字】,还可以悔改;把贤与不肖混淆起来,其过错即使辞说也无法解释,因此秦朝因混淆贤愚而灭亡。慎到说:‘善于驾驭的人,能使骏马显出驳杂的能力;失去驾驭的人,则任凭骏马放纵。’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韩洎说:“梁氏既已被诛杀,单超、徐璜、左【缺字】、唐衡、具瑗等人又接续在其后作乱,曹节、王甫之流,罪恶超过梁冀。五种奸邪在朝廷流布蔓延,于是党锢之祸发生了。诛杀梁氏,对汉室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机论韩王见征君。征君方耕而归,望韩王之轩,弃锄而隐之。韩王返国。他日又见,亲以币将于庭,征君乃就载以归,谋甫王室之策。征君是以不能辞于诸侯。韩人有善奕者,以奕说征君曰:“子知奕之道乎?”征君曰:“不知也。”奕者曰:“吾与子奕之,可乎?”曰:“夫奕以机胜,以不机败。吾不能机,何奕之为!”曰:“子恶机而不奕,不知子之机过于奕乎?”曰:“何为其然也!”曰:“奕之机,虚实是已。实而张之以虚,故能完其势。虚而击之以实,故能制其形。是机也,员而神,诡而变。故善奕者能出其机而不散,能藏其机而不贪,先机而后战,是以势完而难制。虽然,此特奕之道耳。若机之流于众妙也,肆而渊乎!羲皇得之而画其卦,神农得之而艺其穑,轩辕得之而奠其兵,勋华得之而禅其器,夏禹得之在驱其泽,殷汤得之而陈其网,周武得之而奋其钺,苍颉得之而泄其文,女娲得之而炼其石,许由得之而洗其耳,仪狄得之而制其酒,造父得之而神其御,后羿得之而精其射,伊尹得之而负其鼎,公输得之而云其梯,宁戚得之而扣其角,伯牙得之而鼓其琴,老聃得之而守其谷,孔子得之而击其磬。昔有抱瓮者,恶桔槔之机而不用,然乌知抱瓮之为机乎!由此观之,天地万物皆机也。机其运于应物之所,动于无形之源乎!今子之出也,将以仁义为机,而运诸侯于掌上,铭兆民于轨物,经之纶之,弛之张之,吹之嘘之,若噫气之雄风,而解骇乎万窍。其机也如是,奕何有哉!夫圣人以仁义为机,贤者以礼信为机,谋士以术数为机,辩士以纵横为机。此机者,皆利于诸侯而显名者也。吾子其握圣人之机以游说诸侯,则汉室可举矣。当今之时,得机者显。得圣贤之机者,贵不可限。子翕而不张,亦何取于机也!盍奋而张之,噫仁义之气,而解众庶之郁哉!”征君曰:“吾将机乎!”○形势征君说韩王曰:“夫诸侯之国有为天下枢者,莫如韩。韩固战国也,宛穰襟其东,大乘峙其南,武关亘其西,成皋镇其北,韩之形势,足以▯四面之敌,通诸侯之盟,而中临天下。呼则诸侯应,招则诸侯来,若长江盘纡于中,而九派之流为之争赴而下注也。以韩之壤地视诸侯之疆,孰广焉韩之人民视诸侯之众,孰勇焉以诸侯之誉望视贤王之声,孰美焉是三者皆无出于王之右矣。自大禹创业于夏,申伯受封于周,楚子设险于方城,秦人用武于南阳,故韩之国实英雄致王定霸之壤也。汉兴,凡南阳之势,远控乎西京,以为羽翼。新室翦汉,二雄割据,光武倚舂陵而发迹,更始临氵育水而建号,皆韩之南阳也。贤王承九叶之运,当天下之枢,昭之以令德,修之以文武,畅之以礼乐,可以会盟诸侯,而光济王室。夫南阳,智士之所出也。贤王能折节下士,而选豪俊于南阳之众,与之谋国而靖民,以显其业,无使百里奚之事于秦,而范蠡之谋于越也。贤王据此而不图,臣恐天下之形替矣。夫拥成皋之固以为金汤,采析邑之铁以为剑戟,登鲁门之关以挥劲戈,过淮水之流以饮疲马,臣固知贤王之无功也。夫王室之盈虚系于韩,王室之强弱系于韩,王室之安危系于韩。王若不修德,则王室必虚,必危,必弱;王若修德,则王室必盈,必强,必安,自然之势也。贤王欲辅王室而不修德,是犹大舟之济江河而焚其楫也,其不能济亦明矣。此臣所以为贤王计也。臣布韦之士,蒙贤王二顾之殷,遇臣以不次之礼,是以披素露胆于贤王之前也。王其图之!”韩洎曰:“此篇乃征君说诸侯王第一策。忠义之气,激扬慨切,蔼然于言外。其视战国苏秦、张仪之辈,真霄壤矣乎!”○灾异桐柏山崩,淮水溃决,枣阳之民死者大半。韩王忧,命左右告于征君曰:“桐柏,韩之臣镇也。今崩,王室必有难,其若之何?”征君不答。左右返见韩王曰:“臣以君之命告于黄征君,傲而不应,是无礼于君也,请逐之!”韩王曰:“国有大咎而又逐士,寡人之戾益矣!是寡人不能恭,而使左右以寄命,能无傲乎!”遂命驾而见征君。征君方鼓琴,韩王诣其馆而谓曰:“叔度其凉哉!何不吊寡人而乃鼓琴以娱也!”征君对曰:“臣闻之,国之修短吉凶卜于龟,士之兆卜于琴瑟。今臣之鼓琴也,始弹《白驹》,其声戾以杀。继而弹《关雎》,其声婉以和。臣故得礼于贤主也。请问何忧?”韩王曰:“寡人不德,不能举职于山川,遗戚王室,寡人是惧。敝邑三岁无稔,邑将为墟。今桐柏告崩,淮水溃决,以溺我人民,荡我禾黍,倾我庐舍。寡人虽象不能施号于敝邑,亦先君所封也。寡人是以邀福敝邑之山川,而天赐之以祸,何以示民!兹赖征君之明德,以庥寡人,幸毋弃也!”征君曰:“有是乎哉宪也未之信也,请与王观焉。”
译机论 韩王会见征君时,征君正好耕作回来,望见韩王的车子,便丢下锄头躲藏起来。韩王回国去了。后来又来会见征君,亲自把财物送到庭院,征君这才登车随他回去,为韩王谋划挽救王室的策略。征君因此不能推辞诸侯的聘请。韩国有个善于下棋的人,用棋道游说征君,说:“您知道下棋的道理吗?”征君说:“不知道。”棋手说:“我和您下一局,可以吗?”征君说:“下棋靠机变取胜,没有机变就失败。我不会机变,下棋又有什么意义呢!”棋手说:“您厌恶机变而不下棋,难道不知道您的机变超过下棋本身吗?”征君说:“为什么这样说呢?”棋手说:“棋局中的机变,不过就是虚实罢了。真实却用虚假来张扬它,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势力;虚假却用真实来攻击它,所以能够制约对方的形势。这种机变,圆通而神妙,诡谲而多变。因此善于下棋的人能够施展机变而不使它散乱,能够隐藏机变而不贪求冒进,先掌握机变再交战,所以自己的势力完整而难以制伏。不过,这只是下棋的道理。若说机变流行于各种精妙事物之中,那就广大而深邃了!伏羲氏得到它,便画出了卦象;神农氏得到它,便经营农耕;轩辕氏得到它,便建立兵制;勋、华得到它,便实行禅让;夏禹得到它,便疏导洪泽;殷汤得到它,便陈列罗网;周武王得到它,便奋力挥动大斧;苍颉得到它,便创造文字;女娲得到它,便炼五色石;许由得到它,便洗自己的耳朵;仪狄得到它,便酿造美酒;造父得到它,便使驾车技术神妙;后羿得到它,便使射箭技艺精湛;伊尹得到它,便背负鼎俎辅佐君王;公输得到它,便造出云梯;宁戚得到它,便叩击牛角;伯牙得到它,便弹奏琴瑟;老聃得到它,便守持虚静之道;孔子得到它,便击磬传道。” 从前有个抱瓮灌园的人,厌恶桔槔的机巧而不使用,但他哪里知道,抱瓮本身也是一种机巧呢!由此看来,天地万物全都是机变。机变大概是在应对万物之处运行,在无形的根源上发动吧!如今您出仕,将要以仁义作为机变,把诸侯运筹于掌上,使万民铭记于法度之中,整理、经营它,放松、收紧它,吹拂、呵护它,就像一口气化为强劲的风,解除万窍的惊骇。这样的机变,下棋又算得了什么!圣人以仁义为机变,贤者以礼信为机变,谋士以术数为机变,辩士以纵横之术为机变。这些机变,都能使诸侯获利,也能使自己显名。您若掌握圣人的机变,去游说诸侯,那么汉室就可以振兴了。当今时代,掌握机变的人就能显达;掌握圣贤机变的人,尊贵得无法限量。您收敛而不张扬,又怎能取用机变呢!为什么不奋发而张扬它,发出仁义之气,来解除众庶的郁结呢!”征君说:“我将要施展机变了吗!” 形势 征君游说韩王说:“诸侯国中,能够成为天下枢纽的,没有比韩国更合适的了。韩国本来就是战国形势中的国家:宛、穰在东面像衣襟一样护卫,大乘在南面耸立,武关横亘西方,成皋镇守北方。韩国的形势,足以抵御四面的敌人,沟通诸侯的盟约,并居中俯临天下。韩国一声呼唤,诸侯就会响应;一经招请,诸侯就会到来,就像长江在中原曲折盘绕,九条支流争相汇入而向下流注一样。拿韩国的土地与诸侯的疆域相比,哪一个更广大?拿韩国的人民与诸侯的民众相比,哪一个更勇猛?拿诸侯的声誉与贤王的声望相比,哪一个更美好?这三方面都没有超过大王的。自从大禹在夏朝开创基业,申伯在周朝受封,楚子在方城设置险要,秦人在南阳施展武力以来,韩国的土地实在是英雄人物招致王业、奠定霸业的地方。汉朝兴起以后,整个南阳的形势远远控制着西京,作为它的羽翼。新室剪灭汉朝,两个雄杰割据一方;光武帝依靠舂陵而发迹,更始帝临近【缺字】水而建立年号,这些都发生在韩国的南阳。”}], 贤王承受九叶的气运,处在天下的枢纽位置,应以美好的德行彰明于天下,以文治武功修治国家,以礼乐使四方通畅,这样就可以会合诸侯,光大并振兴王室。南阳,是智士辈出的地方。贤王如果能够降低身份礼敬士人,从南阳众多士人中选拔豪杰俊才,同他们谋划国事、安定百姓,以彰显自己的功业,就不要让百里奚在秦国的事、范蠡在越国的谋略再次出现。贤王占据这样的形势却不谋求进取,我恐怕天下的形势会衰败了。依靠成皋的险固,把它当作金城汤池;采集析邑的铁,铸成刀剑戈戟;登上鲁门的关隘,挥动强劲的戈;经过淮水的水流,让疲惫的马饮水——这样看来,我本来就知道贤王不会建立功业。王室的盛衰系于韩国,王室的强弱系于韩国,王室的安危系于韩国。大王如果不修养德行,王室就一定会空虚、危险、衰弱;大王如果修养德行,王室就一定会充实、强盛、安定,这是自然的形势。贤王想要辅佐王室却不修养德行,就像驾着大船渡过江河却烧掉船桨一样,他不能渡过江河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臣为贤王谋划的原因。臣是布韦的士人,承蒙贤王两次殷切召见,贤王又以超越常格的礼数待我,所以才在贤王面前披露真情、剖白胆略。大王请好好谋划这件事!” 韩洎说:“这篇文章就是征君游说诸侯王的第一策。忠义之气激昂慷慨、恳切动人,洋溢在言语之外。它同战国时代苏秦、张仪之流相比,真是云泥之别啊!” ○灾异 桐柏山崩塌,淮水决堤泛滥,枣阳的百姓死了大半。韩王忧虑,命身边的人去告诉征君说:“桐柏山,是韩国臣属的镇山。如今它崩塌了,王室一定会有灾难,这该怎么办?”征君没有回答。身边的人回来见韩王说:“臣奉您的命令把话告诉黄征君,他傲慢而不答应,这是对大王无礼,请把他赶走!”韩王说:“国家遭遇大灾,又驱逐士人,我的罪过就更大了!这是我不能恭敬地亲自前往,却让身边的人代我传命,怎么能不使他傲慢呢!”于是命人备车,亲自去见征君。征君正在弹琴,韩王到他的馆舍,对他说:“叔度一定很凉快吧!为什么不来慰问我,反而弹琴自娱呢?”征君回答说:“臣听说,国家的盛衰吉凶,可以从龟卜中预知;士人的征兆,则可以从琴瑟中预知。现在臣弹琴,起初弹奏《白驹》,琴声悲厉而低沉;接着弹奏《关雎》,琴声婉转而和谐。因此臣知道自己遇到了有礼的贤明君主。请问大王忧虑什么?”韩王说:“我没有德行,不能在山川神灵那里履行职守,使王室蒙受忧患,我对此感到恐惧。敝国已经三年没有丰收,城邑将要变成废墟。如今桐柏山告示崩塌,淮水决堤泛滥,淹没我的百姓,冲毁我的庄稼,倾倒我的房屋。我虽然不能在敝国举行象礼来传达号令,但这里也是先君所封的土地。我因此向敝国的山川神灵祈求福佑,天却赐给它灾祸,这让我如何向百姓交代!如今依赖征君高明的德行来庇护我,幸望您不要抛弃我!”征君说:“真有这种事吗?宪还不相信,请让我和大王一起去看看。”
遂涉淮而登桐柏。水溢于境者,方数百里。林不露巢,城不见堞。男女之尸,矫如巨鱼,被发而浮于波澜之莽。王叹曰:“自孔子观吕梁以来,未有此水也!”征君敛容而对曰:“彼犹得蹈水之术,今之蹈者,其无术乎!不然,何伤之多也!岂惟韩国之祸,王室其必有难乎!”是岁,匈奴寇边。黑雾三日如夜。君子曰:“幽厉之气彰矣!”○问兵韩王问兵于征君。征君辞曰:“臣礼乐之士也,不能以军旅对。”韩王曰:“寡人闻之,治世则用文,乱世则用武,用武之世,奚事礼乐哉!”征君对曰:“夫君子修文德于用武之世,寓阳道也,故百姓和而易霸。修武德于用文之世,寓阴道也,故王室备而易隆。今以用武之世而不修文,则诸侯皆雄,邻国无衅,何以树伯王之功哉!若以武,虽强弱殊效,而百姓之残均也。王何缓礼乐而急戎事乎!臣是以不敢对也。”韩王曰:“昔齐桓陈师于召陵以声楚,而遂建九合之绩。秦王出兵于函谷以迎敌,而足收六鼎之形。孰非用武之明效哉!春秋战国以迄于今,谈兵者云集,角武者▯举。上则折冲于帷幄,下则覆军而杀将。当此之时,礼乐无有也。夫制敌者非揖让之化,强国者非威仪之容,故礼乐不可治于用武之世也,明矣。征君奚隐厥术而不以诲寡人欤是使寡人无奋也。”征君对曰:“礼,兵之纪也。乐,兵之精也。其纪如梯,其精如醴。故礼以制其容,乐以导其气。列之以行伍,作之以金鼓,饰之以旌旗,明之以弓剑。节而后举,利而后动,故能克敌而定战。桓、文之兵昧礼乐,而犹足以节制,是以霸其身,而天下谓齐、晋能诸侯。若兼之礼乐而节制,奚翅乎霸!且贤王不闻有苗之格乎虞廷之舞,闻其干羽矣,而未闻以其兵也。岂有苗之悍不若今之胡虏哉亦干羽者乃有虞之所以为兵也。至春秋战国之君,以百姓为蠛蝾,以刀锯为金帛,苟有匹夫高枕而寐者,天下皆以为样。其残也如此,臣愿贤王之勿效也。”韩王曰:“昔晋文之伯,不以兵车,而为诸侯之盟主,又纳天子以示义,伐原以示信,大▯以示礼,曹、卫、楚、宋,不劳而归服,是晋文亦礼让之主,而不黩于武,特未能乐焉。由此观之,岂惟节制之师哉!”征君对曰:“召襄王于河阳者谁乎臣而召君,非义也。凌诸侯之盟,非信也。以此而号诸侯,非礼也。一举而三非,《春秋》责之,若桓公,其庶乎!以韩之疆,以贤王之风驭之,伯不足图也。乘是时而懈礼乐,虽用力十年,臣固知王之止干伯而已矣,且以后于晋文。夫晋文之伯,犹节制而当之以权也。今贤王之权在天皇,于王何有!若渊默而修德,则贤王之权归矣。”韩王曰:“善。”○宠幸韩王有玉壶紫英二姬,宠冠千宫。二姬闻征君之贤也,求韩王聘之。征君见韩王于黄翼之楼,二姬隐于雕屏,窥而巧笑。征君谓韩王曰:“隐屏者谁欤?”韩王曰:“此寡人宠姬也,慕征君之令名,故隐屏而窥耳。”征君曰:“笑臣者谁与?”韩王曰:“即隐屏之姬也。”征君作色而对曰:“臣虽猥士,不能笑诸侯,而乃为二姬笑,臣何以宾于王乎!”韩王曰:“征君何固之甚也,寡人之愚妾不以一笑而辱征君。夫笑,妾妇之庸态也。征君以妾归之庸态而罪寡人之姬,何弗裕也。”征君默。韩王乃命二姬出见征君,二姬又隐袖而笑。征君曰:“夫以王之二姬,犹能辱宪,况诸侯乎臣敢辞矣。”二姬寤其意,乃向屏而泣。征君曰:“二姬尚弱,是笑也,不以臣累,臣于其泣而见也。”韩王解容,置醴酒以宴之,命二姬奏乐于屏,五举▯而乐不奏。韩王又命之,二姬对曰:“妾恐辱征君也。乐之音重于笑,征君之辱亦重于笑,是妾有笑罪,君不命妾之赎而又重之,妾以为征君无所报于韩矣。”征君曰:“嗟乎!二姬之用智,臣不若也。王能驭之,则韩国必强,不然,王其荒乎,何以能国。”韩王曰:“寡人命二妾奏乐,以征君无命,故惧而弗乐也,焉用智哉!”征君对曰:“昔者周幽王之姬曰褒姒,美面不笑。然国之危也,卒由于笑,故诸侯之不可笑犹士也。今二姬之笑,有褒姒之所不为者,而反无周之危,故笑而知其侮,泣而知其弱,辞乐而知其智。”韩王曰:“寡人命之乐而罚之所达旦,何智之敢用也。”于是玉壶况瑟,紫英弹箜篌,以觞奉征君,酒激于地。征君曰:“臣不敢饮。”韩王曰:“何以不敢?”曰:“以贤王之尊,不能使二姬觞,反代二姬以觞臣,何王之自卑而崇宠也,臣故不饮。”韩王曰:“寡人命二姬觞,征君疑而不饮,寡人是以觞之,意者寡人取二姬之觞,征君又疑耶。取觞而饮,寡人亦唯是解疑于征君耳,岂崇宠而自卑乎寡人得二姬,实美而贞淑,又饰之以音。寡人是密非以偕乐也,而征君疑之,且以难使二姬怼寡人,是征君之捐过矣。”
译于是他们渡过淮水,登上桐柏山。洪水漫过的地域,方圆有数百里。树林中看不见鸟巢,城池上看不见城垛。男女的尸体,僵直得像巨鱼,披散着头发,漂浮在茫茫的波涛中。韩王叹息说:“自从孔子观看吕梁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洪水!”征君神色凝重地回答:“那时的人还懂得涉水的方法,如今涉水的人,难道没有方法吗?不然,为什么伤亡会这样多!这难道只是韩国的灾祸吗?王室恐怕也一定会有灾难吧!” 这一年,匈奴侵犯边境。黑雾弥漫了三天,昏暗得像黑夜。君子说:“幽王、厉王时代的气象显露出来了!” ○问兵 韩王向征君询问用兵之道。征君推辞说:“臣是讲习礼乐的人,不能用军旅之事回答。”韩王说:“我听说,太平时代就使用文治,乱世就使用武力;既然是使用武力的时代,还讲礼乐做什么呢!”征君回答说:“君子在使用武力的时代修养文德,是寄寓阳道,所以百姓和睦,也容易建立霸业;在使用文治的时代修养武德,是寄寓阴道,所以王室防备充足,也容易兴盛。如今既然是使用武力的时代,却不修养文德,那么诸侯都会逞强,邻国也没有可乘之隙,凭什么建立霸业、王业呢!如果只使用武力,即使强弱所取得的结果不同,百姓所受的残害却是一样的。大王为什么要放缓礼乐而急于军事呢!因此臣不敢回答。” 韩王说:“从前齐桓公在召陵陈兵,以声势威慑楚国,于是成就了九次会合诸侯的功业。秦王在函谷关出兵迎敌,终于足以收取六鼎,形成天下归服的局面。这些哪一样不是使用武力的明显效果呢!从《春秋》到战国直到今天,谈论兵法的人云集,争相逞武的人纷纷而起。上则在帷幄之中挫败敌军,下则覆灭军队、杀死将领。在这种时候,哪里还有礼乐!制服敌人并不是靠揖让的教化,使国家强盛也不是靠威仪的外表,所以礼乐不能用来治理使用武力的时代,这是很明白的。征君为什么要隐藏您的方法,不拿来教诲我呢?这简直是使我无法奋发作为。” 征君回答说:“礼,是军队的纲纪;乐,是军队的精气。军队的纲纪如同梯子,军队的精气如同甘醴。所以用礼来约束军队的仪容,用乐来引导军队的士气。用队列编排军士,用金鼓发令,用旌旗装饰军容,用弓剑显示军威。先有节制然后行动,先有利势然后出动,所以能够战胜敌人、决定战事胜负。桓公、文公用兵时不明白礼乐,却还足以实行节制,因此自身成就霸业,天下人说齐、晋能够统率诸侯。如果再兼用礼乐来实行节制,岂止是成就霸业!况且贤王没有听说有苗氏在虞廷的舞蹈中归服的事吗?只听说他们使用干羽,却没有听说使用兵器。难道有苗氏的强悍还不如今天的胡虏吗?正是干羽,才是有虞氏用来作战的兵器。到了春秋战国时代的君主,把百姓看得如同小虫,把刀锯当作金帛;如果还有一个普通人能够高枕安睡,天下人就都认为这是怪事。他们残害百姓到了这种地步,臣希望贤王不要仿效他们。” 韩王说:“从前晋文公建立霸业,并不依靠战车,却成为诸侯的盟主;又在河阳迎纳天子来显示仁义,攻打原地来显示信用,大规模狩猎来显示礼制;曹、卫、楚、宋都没有经过劳战便回来归服。这样看来,晋文公也是讲究礼让的君主,并不沉溺于武力,只是还没有能够运用音乐罢了。由此看来,难道只是实行节制的军队吗!” 征君回答说:“在河阳召见襄王的人是谁呢?臣下召见君王,不合乎义。凌驾于诸侯盟约之上,不合乎信。凭这些事号令诸侯,不合乎礼。一次行动便有三处不合义、信、礼,《春秋》因此责备他。像桓公那样,差不多就可以了!凭韩国的疆土和贤王的风范来驾驭它,霸业还不足以谋求吗?在这个时候松懈礼乐,即使花费十年力量,臣也确知大王最多只能达到桓公的霸业,而且还会落在晋文公之后。晋文公建立霸业,尚且是实行节制并用权术来补足。如今贤王的权力在天皇那里,对大王又有什么帮助呢!如果大王深沉不言而修养德行,那么贤王的权力就会归于自身。” 韩王说:“好。” ○宠幸 韩王有玉壶、紫英两位姬妾,宠爱冠绝后宫。两位姬妾听说征君贤能,便请求韩王聘用他。征君在黄翼楼拜见韩王,两位姬妾躲在雕花屏风后面,偷看征君并露出媚笑。征君对韩王说:“躲在屏风后面的是谁?”韩王说:“这是我宠爱的姬妾,仰慕征君的美名,所以躲在屏风后偷看罢了。”征君说:“嘲笑臣的是谁?”韩王说:“就是躲在屏风后的姬妾。”征君变了脸色,回答说:“臣虽然是卑微的士人,却不能嘲笑诸侯;如今反而被两个姬妾嘲笑,臣凭什么作为大王的宾客呢!”韩王说:“征君未免太固执了,我的愚妾不会因为一笑就辱没征君。笑,是妇人的平常姿态。征君因为姬妾表现出妇人的平常姿态,便责怪我的姬妾,为什么不能宽容些呢?”征君沉默不语。韩王于是命两位姬妾出来拜见征君,两位姬妾又把脸藏在衣袖中发笑。征君说:“大王的两位姬妾尚且能够羞辱宪,何况诸侯呢?臣不敢再接受召见了。”两位姬妾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面向屏风哭泣。征君说:“两位姬妾还年幼,她们刚才发笑,并不是有意牵累我;等她们哭泣时,我才愿意相见。”韩王的脸色缓和下来,摆设醴酒宴请征君,命两位姬妾在屏风后奏乐;五次举杯,音乐却没有奏响。韩王再次命令她们奏乐,两位姬妾回答说:“妾担心会辱没征君。奏乐的声音比发笑更重,征君受到的羞辱也会比发笑更重。妾既然有发笑的罪过,大王不命妾赎罪,却又加重羞辱,妾以为征君在韩国没有什么可报答的了。” 征君说:“唉!两位姬妾运用智谋,臣还不如她们。大王如果能够驾驭她们,韩国一定会强盛;否则,大王恐怕会荒废国政,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呢?”韩王说:“我命两个姬妾奏乐,因为征君没有命令她们,所以她们害怕而不奏乐,这哪里用得着什么智谋!” 征君回答说:“从前周幽王的姬妾名叫褒姒,容貌美丽却不发笑。然而国家的危亡,最终却由发笑引起,所以诸侯不可随意嘲笑,就像士人不可随意嘲笑一样。如今两位姬妾的笑,有褒姒所没有做过的地方,却反而没有造成周朝那样的危亡;因此从她们发笑可以知道她们懂得侮辱人,从她们哭泣可以知道她们柔弱,从她们推辞奏乐可以知道她们有智谋。”韩王说:“我命她们奏乐,并罚她们一直到天亮,哪里容得她们敢运用什么智谋!”于是玉壶弹瑟,紫英弹箜篌,端着酒杯敬给征君,酒洒落在地上。征君说:“臣不敢饮。”韩王说:“为什么不敢?”征君说:“凭大王的尊贵身份,不能让两位姬妾亲自敬酒,反而代替她们向臣敬酒;这是大王为什么降低自身身份而宠爱她们,臣因此不饮。”韩王说:“我命两位姬妾敬酒,征君却怀疑而不饮,所以我才亲自敬酒。难道您又怀疑是我取代她们敬酒吗?您拿起酒杯饮下,我也只是想为您解除疑惑罢了,哪里是抬高她们而降低自己呢?我得到这两位姬妾,确实是因为她们美丽而贞淑,又教她们演奏音乐。我这样做本来是想秘密地让她们陪我娱乐,征君却怀疑这件事,还故意使两位姬妾怨恨我,这是征君自己丢掉过错了。”
征君辟席而对曰:“噫,王之二姬,臣实不知其美也。臣之所美与王不类,有名曰‘仁’,状若庆云,容若幽兰,藕若阳春。使之辅诸侯,则百姓怀之而颂,音作九夷,八蛮皆来朝。有名曰义,状若凛霜,容若青松,厉若秋宇,使之辅诸侯,则禁淫慝,诛暴乱,使盗跖可化为伯夷。此二姬者,臣之所美也。若王之姬,朝不过丝竹之奉,夜不过枕席之安,弛庶政,弃百姓,祸是以亡国。故珠玉为尘,锦炼为灰,绮幕镂床栖于浮云,宝瑟箜篌寂于烟露,富贵之乐于王,何有哉!王不宠仁义而昵冶容,臣窃以为贤王之蛊也。”韩王有惭色。征君辞酒下阶而出,韩王送于宫门,顾左右曰:“寡人今日得闻仁义之美也。”二姬怨而谗之。
○智论征君忧二姬之谗,复说韩王曰:“夫尺蠖蜉蝤同出于阳,而不为尺蠖之鸣;黄雀青蜓同翔于空,而不为黄雀之举;鲲鱼蝮蛇同潜于水,而不为鲲鱼之化。若此者,岂限于物力哉气使然也。故蜉蝤之安于默,蜻蜓之限于飞,蝮蛇之困于游者,彼亦乌知。尺蠖之鸣,黄雀之举,而鲲鱼之化也,唯不知,故以类群而不毒。是万物之淑慝,皆以无所知而能相安也。使其有所知则必慕,慕则必倾焉。惟人灵觉于物,故无大愚亦无大智,无大智故有知而不慕,有慕而不倾,有倾而不殆,有殆而不穷。穷则必复,若玄王素主之于凡庶。惟无所大知,是以贱而莫知其所以贵,贫而莫知其所以富,陋而莫知其所以扬,劳而莫知其所以逸,困而莫知其所以亨。变化若神,动静若运,凡庶惟君处,嚣嚣然以▯之尔矣。昔傲、象之于重华也,无大智,故得以靖而不夷;▯、虎之于仲尼也,无大智,故得以康而不陨;项籍之于高祖也,无大智,故得以兴而不复。虽德与智合,以光耀于天下而铭伟功,亦命使之然也,岂惟玄王素主之异于凡庶哉。今有愚夫,老于田野,与子孙守十金之产,而盗贼不攘其室者,亦盗贼无大智也。况于受命之主乎!今贤王居必伯之国,受世昌之封,膏腴之沃壤七百余里,虽周之申伯邓侯未有若贤王之隆也。夫南阳虽封于先王,而实天之所赐,贤王欲乘而兴之甚易也。以贤王之明,而失可伯之时,是使齐桓晋文笑于前,秦孝公齐威王议于后,无乃弃天之赐而削先王之封乎。愿王恭礼天下之士,以结其心;远内嬖之谗,以清其志,则天下士必奋然乐为之用,而贤王之名尊矣。此鄙臣所以婉奕而长叹也。王其熟虑焉。”韩王曰:“善。”○谗说二姬以计去征君,谗于韩王曰:“妾闻诸侯皆宁,则不可畜士以养衅;百姓皆赡,则不可逞志以求危。今王室无东迁之弱,藩篱无犬吠之儆,君何虑之过也。以君之贤,而安享大国,天皇之宠赐,日盈于君身,虽河间东平之宠,不能加于君也。
译征君离开席位,回答说:“唉,大王的两位姬妾,臣实在不知道她们有什么美。臣所认为的美,与大王不同。有一种名叫‘仁’的美,形状如同祥瑞的云彩,姿态如同幽静的兰花,气象如同阳春;让它辅佐诸侯,百姓就会怀念它并歌颂它,音乐一奏响,九夷、八蛮都会来朝见。有一种名叫‘义’的美,形状如同凛冽的秋霜,姿态如同青翠的松树,气势如同秋日的高空;让它辅佐诸侯,就能禁止淫邪,诛除暴乱,使盗跖也可以感化成为伯夷。这两位姬妾,才是臣所认为的美。至于大王的姬妾,早晨不过供奉丝竹音乐,晚上不过享受枕席之安;她们使众多政务松弛,抛弃百姓,灾祸因此而来,国家也因此灭亡。所以珠玉变成尘土,锦绣化为灰烬,绮丽的帷幕和雕镂的床榻栖在浮云之中,珍贵的瑟和箜篌寂静于烟露之间;对于大王来说,富贵的快乐还有什么意义呢!大王不宠爱仁义,却亲近妖艳的容貌,臣私下认为这是贤王的祸根。”韩王面露惭色。征君辞谢酒宴,走下台阶离去。韩王送他到宫门,回头对身边的人说:“我今天终于听到了仁义之美。”两位姬妾因此怨恨征君,便进谗言诋毁他。○智论 征君担心两位姬妾进谗言,又劝说韩王:“尺蠖和蜉蝣同样出生于阳气之中,但尺蠖不会发出蜉蝣那样的鸣声;黄雀和青蜓同样在空中飞翔,但青蜓不会有黄雀那样的举动;鲲鱼和蝮蛇同样潜藏在水中,但蝮蛇不会有鲲鱼那样的变化。像这样,难道是受限于形体的能力吗?是气使它们如此。所以蜉蝣安于沉默,蜻蜓受限于飞行,蝮蛇困于游动,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尺蠖的鸣叫、黄雀的飞举、鲲鱼的变化,正因为彼此不知道,所以各自同类聚集而不互相伤害。万物的善恶,都是因为彼此无所知,才能相安无事。假如彼此有所知,就一定会羡慕;羡慕,就一定会倾倒。只有人具有灵性、能够觉察万物,所以没有极大的愚蠢,也没有极大的智慧;因为没有极大的智慧,所以即使有所知也不羡慕,有所羡慕也不倾倒,有所倾倒也不至于危险,有所危险也不至于困穷。困穷之后必然复起,就像玄王、素主之于平民百姓一样。正因为没有很大的智慧,所以地位低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尊贵,贫穷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富裕,鄙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显扬,劳苦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安逸,困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亨通。变化像神灵一样,行动和静止如同运转,凡庶之人只听凭君主处置,喧嚣不安地去趋奉他罢了。从前傲、象对待重华,因为没有很大的智慧,所以能够安定而没有被夷灭;▯、虎对待仲尼,因为没有很大的智慧,所以能够安康而没有陨灭;项籍对待高祖,因为没有很大的智慧,所以能够兴起而没有复灭。即使德行和智慧相合,因而光耀天下、铭刻伟大功业,也还是命运使然,难道只是因为玄王、素主不同于平民百姓吗?如今有愚蠢的农夫,终老于田野,和子孙守着十金的财产,而盗贼不侵犯他的家室,也是因为盗贼没有很大的智慧。何况承受天命的君主呢!” 如今贤王居处在必然能够建立霸业的国家,承受世代昌盛的封地,拥有七百余里肥沃的土地;即使周朝的申伯、邓侯,也没有像贤王这样隆盛。南阳虽然是先王封给您的,但实际上是上天所赐;贤王想要凭借它兴盛起来,非常容易。凭贤王的明智,却错过可以建立霸业的时机,这会使齐桓公、晋文公在前代被人讥笑,使秦孝公、齐威王在后世被人议论,岂不是抛弃上天的赐予、削弱先王的封地吗?希望大王恭敬礼待天下士人,以此凝聚他们的心;远离宫内宠妾的谗言,以此使自己的志向清明,那么天下士人一定会奋发乐意为大王效力,贤王的名声也会更加尊贵。这就是鄙臣因此委婉进言而长叹的原因。大王请仔细考虑吧。”韩王说:“好。” ○谗说 两位姬妾用计谋想除掉征君,便向韩王进谗说:“妾听说,诸侯都安宁,就不能蓄养士人来制造祸端;百姓都富足,就不能放纵心志来招致危险。如今王室没有向东迁徙的衰弱,藩篱之外也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大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凭您的贤明而安享
君之仓廪,蓄以百万;宫室之丽,积以蜀青;玩好之器,来自绝国;钟鼓箫瑟之声,毕陈于前,妾得侍于君之掌下,以供娱乐,是诸侯之安富尊荣,亦莫有加于君者也。君享千岁之禄,而为终身之乐,以昌后胤,不亦善乎。今游说之士,不顾君之后胤而取耀于目前,非忠也。不忧王室之乱而勤王,以图伯谋不测之功,非义也,而且不智,是以磨舌于诸侯以要显,誉钓空业而为贤;进而若悃,退而若忧,得齐之情而泄于楚,得楚之计而通于秦。在路则御者争之而不耻,在国则顺者揖之而不顾。吐谭纵横,乍喜乍怒,似苏秦蔡泽之诡行也。以妾料之,不过假诸侯之颜色而求创于四方,岂能益人之国家哉,君速布令于国中,以屏游士之迹,且无潜于邻壤,是绝衅也。逐说而绝衅,则君与妾均是福也。幸无忽寿。”韩王曰:“子素不昵,故说士不游于国。向者征君谒子而讽以汝二姬,故汝不忘畴昔之泣,而加恶耶。夫征君非口舌之士也,其德足以馨于天子,其才足以宾于诸侯,其志足以澜于百姓,其谋足以安于社稷,不可恶也。予共亮于是,汝二姬毋佞。”明年,韩王游云梦之山,与征君同车。二姬怨王,作别鸾之歌,歌曰:“双鸾游兮紫庭,朝▯▯兮春阳。凤举兮云梦,怅寂寞兮哀鸣。”歌竟,遂缢于宫树而死。○爱憎韩王与征君游云梦之山,将游鹿台,韩王闻二姬死,谓征君曰:“咨乃命左右旋驾。”征君因问韩王曰:“王之归为二姬乎,不然何返驾而罢鹿台之游也。王若归则二姬生矣,臣不能从王以归,而待王于鹿台,可乎?”韩王流涕而道曰:“寡人不敢匿所爱也,寡人处宫,二姬不疏于侧,宴则忘酣,卧则忘梦,是二姬之事寡人,若影之附于形色。今寡人之出不谋,二姬以寡人是怼,遂哀歌而死,是寡人皆行阴雪中而不觉形影之离也。”征君对曰:王为云梦之游也,何不舍臣而携二姬乎臣以为王之忍也。”韩王曰:“寡人辟暑乎丰山,二姬进清冷之泉;寡人游丹水之上,二姬进丹鱼;寡人泛于伊洛,二姬进鲂鲤;寡人田于狼皋,二姬时雉羹,是寡人与二姬亦尝为此乐也。今云梦之游,寡人以征君在,二姬不得侍。二姬死,寡人虽有画眉之妾五七,卷髻之女二八,亦无以为也。”征君对曰:“王以二姬之死,犹郁而戚,而继之以涕。今有贤者,为饭牛之歌,而不得君,死于国门之内,王闻其士之死,亦戚然而垂涕乎?”韩王曰:“然。”征君曰:“使王之游,既无从士,又无宠姬,王荒而弗返。士与姬怨,姬死于宫,士死于境,王闻之,将忧士乎,抑忧姬乎!”韩王曰:“士与姬皆寡人之腹心也,其生也偕乐,其死也偕戚,寡人奚择焉!
译大国,天皇的宠爱和赏赐每天都集中在您身上,即使河间王、东平王所受的宠爱,也不能超过您。您的仓库储藏着百万财物,宫室的华丽陈设堆积着蜀地的青玉,供玩赏的器物来自遥远的国家,钟鼓箫瑟的乐声全都陈列在面前;妾能够侍奉在大王身边,供您娱乐,这种诸侯的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也没有谁能超过您。大王享受千岁的俸禄,终身享乐,以使后代昌盛,不也是很好吗?如今游说之士不顾大王的后代,只求在眼前取得荣耀,这不是忠;不忧虑王室的动乱,却勤勉于辅佐王室,谋求霸业和不可预料的功劳,这不是义,而且也不明智。因此他们在诸侯之间磨破嘴舌,以求显贵;用虚名钓取空洞的事业,却装作贤能;前进时好像竭尽诚心,退下时好像忧虑深重;从齐国得到实情,便泄露给楚国;从楚国得到计谋,便传给秦国。在道路上,车夫都争着替他们驾车,他们却不以为耻;到了别的国家,顺从他们的人向他们作揖,他们也毫不顾念。他们口中吐出纵横家的言论,忽而高兴,忽而愤怒,像苏秦、蔡泽那样诡诈的行径。依妾看来,他们不过是假借诸侯的声势,向四方求取创伤,哪里能够有益于别人的国家呢?大王赶快在国内发布命令,以屏除游士的踪迹,也不要让他们潜入邻国的土地,这是断绝祸端。驱逐游说之士、断绝祸端,对大王和妾都是福分。幸望大王不要忽略长寿之福。” 韩王说:“你们一向并不亲近士人,所以才劝说我不要让游说之士来到国内。先前征君拜见你们,讽刺了你们两人,所以你们不忘从前哭泣之事,便加以憎恨吗?征君不是只凭口舌的人,他的德行足以使天子闻知并称誉,他的才干足以成为诸侯的宾客,他的志向足以感化百姓,他的谋略足以安定国家,不可以憎恨。我将在这件事上同他共同明辨,你们两个不要进谗言。” 第二年,韩王游览云梦山,和征君同车而行。两位姬妾怨恨韩王,创作《别鸾》歌,唱道:“一双鸾鸟在紫庭游翔,早晨明亮,沐浴春阳。凤凰飞起啊云梦山,惆怅寂寞啊悲哀鸣唱。”歌唱完毕,便在宫中的树上上吊而死。○爱憎 韩王和征君游览云梦山,将要游览鹿台。韩王听说两位姬妾死了,便对征君说:“唉,命令左右调转车驾。”征君于是问韩王:“大王是为了二姬而回去的吗?不然,为什么调转车驾,停止游览鹿台呢?大王如果回去,二姬就活过来了。我不能跟随大王回去,而在鹿台等候大王,可以吗?”韩王流着泪说道:“寡人不敢隐瞒自己的所爱。寡人居住在宫中时,二姬片刻不离左右;宴饮时,寡人因她们而忘了尽兴,睡卧时也因她们而忘了入梦。二姬侍奉寡人,就像影子附着在形体上一样。如今寡人没有和她们商量就出游,二姬因此怨恨寡人,于是悲歌而死。这是寡人一直在阴暗的雪中行走,却没有察觉形影已经分离啊。”征君回答说:“大王游云梦山,为什么不舍弃臣而带二姬同行呢?臣认为这是大王狠心。”韩王说:“寡人在丰山避暑时,二姬进献清凉的泉水;寡人在丹水之上游览时,二姬进献丹鱼;寡人泛舟伊水、洛水时,二姬进献鲂鱼、鲤鱼;寡人在狼皋打猎时,她们常常献上雉羹。这些欢乐,寡人和二姬也曾共同享受过。如今游云梦,寡人因为有征君在,二姬不能侍奉。二姬死后,寡人即使有画眉的妾五七人、卷髻的女子二八人,也无法再得到这样的欢乐了。” 征君回答说:“大王因为二姬的死,尚且心情郁结而悲伤,继而流泪。如今有贤者作《饭牛之歌》,却得不到君主的任用,死在国都城门之内;大王听说这个士人死了,也会悲伤而流泪吗?”韩王说:“会。”征君说:“假如大王出游,既没有随从的士人,也没有受宠的姬妾,大王荒废游乐而不回去。士人和姬妾都怨恨大王,姬妾死在宫中,士人死在国境,大王听到这些消息,将会忧虑士人,还是忧虑姬妾呢?”韩王说:“士人和姬妾都是寡人的心腹,他们活着时一同欢乐,死后也一同使寡人悲伤,寡人怎么会有所选择呢?
征君曰:“夫从事于王者,内则姬焉,外则士焉,士必惧其谗,姬必憎其狷。由此观之,王之左右,士与姬不能并也。王命驾而游,姬在,为士者愤而死之。苟达于王,王亦能以宠士之情诉于姬而垂涕乎王虽忧士之死,必不向素憎之姬而涕也。夫涕哀之迹也,小哀则戚,大哀则涕,不可伪也。王之于姬,臣以哀而知王之戚,以涕而知王之信,何王之宠士不如姬乎。臣今从游于云梦之山,王以臣之故而舍姬,姬亦以臣之故而怨王,是二姬为臣而死也。不然,何王向臣而涕,有悔用臣之心,臣其危乎!”韩王默然,良久而言曰:“寡人岂以二姬之死而遂谢天下士乎征君其无疑寡人也。”遂游鹿台而还。○论学韩王好淮南之学,问于征君曰:“淮南之学,其博于孔子乎?”征君曰:“臣未之敢闻也。”韩王曰:“昔有东方之客曰无闾生,七岁而隽,读书于无闾之岳,容若处女,东人皆以为玉龟也。寡人觏之,问以学,其言曰:‘臣有淮南之学,而去其智则善矣。’是以寡人好之,夫无闾生学于无闾,必其以孔子为师也,而乃称淮南之学,可谓不博于孔子乎?”征君对曰:“无闾生即臣之弟子李玄也,今从臣于王之国。臣闻其以庖希之学孔子之道而宗之,若淮南则固蔑之矣。何取于博?”韩王轩然仰笑而堕冠曰:“征君果以无闾生为弟子耶寡人亲聘之以论古学。”征君曰:“王虽得无闾生不能用也。”韩王于是益遇无闾生。无闾生谓韩王曰:“王何忘臣之言乎?”韩王曰:“何为其然也!”无闾生曰:“昔者,王以淮南之事问臣,臣曰:“淮南,汉之宗室也。读书三璧,文如贯虹,然卒以灭身而亡国。此非君臣之义不明也,由学博而贪生,智陋而昧时势也。若淮南之学,博而约于哀,聘而归于性,成章而润于质,则令名昭扬而可以帝汉矣。不然,亦足以延子孙而光辅乎汉室,于今犹赖焉。此臣之昔日之论也,而王忘之,非所谓善用其言者也。昔有越人行舟而遇低梁,望之乃石梁也,溢于潮梁,不没者三尺,舟不得进。越人凿其梁,力竭而毙,顷之潮涸。后有涉梁者又待潮而不进,有渔者曰:‘子何不逾梁而待潮乎?’若不逾梁而待,是使越人笑于梁,乌得为善用其舟乎今王用臣之言,而复为越人凿梁之计,谓其贤于鸱夷,而忽渔者之论也。臣窃惑焉。”韩王附髀叹曰:“善乎,子之讽也,寡人将委心于子矣。”无闾生曰:“臣师征君,以二姬故,而王疏之,何也?”韩王曰:“寡人何敢疏征君哉,二姬失亡实戚寡人。子事征君,寡人亦不以子谅,又不能以子而谅征君,故寡人三陈宴而征君不享也。子幸教寡人,敢不勉矣。”是岁,日食既,君子曰:“易明式微。”○难进征君七日不见韩王,王谓左右曰:“征君以二姬之故,七日不临,何捐弃也?”左右告征君,征君答曰:“甫欲见王,窃恐王之心未解也。夫人之所交,其易合者必易绝,故孔子去卫。其难合者必不易绝,故宁戚曲干乎齐。而后相难易在君,士因之而洁名,以保身焉尔矣。虽然,夫贤士行一志也,亦视其所向而为之举。忧乐者,吾道之门也,故爱其士则不轻用其道,乐其士则不骤违其志。不轻用其道则士益尊,不骤违其志则士益忠。士益尊故宠有所不能移也,士益忠故谗有所不能间也。甫见王之蛊于前而哀于后,是耗气徇志之端也。耗气而未绝者,必乍明而乍忄昏;徇志而未匮者,必乍强而乍弱。此之谓失经,失经则政事不平,刑罚不当,天下士岂复有乐为之用哉所以鼓琴七日,而杜迹于王之庭也。夫君子虚以照物,弘以纳机,倜以出滞,公以应化,故能保其国家。今王之心度实有▯尼焉。召而后见,特或举二姬于心,况不召而往见,胡可畅也,得无恶乎!”左右以其言复于韩王,王以牢享之。侍而问政,期月而韩国无冤民。有司廉,道不拾遗。楚人进罗氏之女倚风于王,王立为姬而宠之。○妖孽征君游崆峒之山,见一老者祭一古冢,祝曰:“炎炎之室,其栋将颓,田为战场,奸雄啼。”征君闻而怪之,命从者讯其故。时阴风南来,黄云夕暝,二老号哭,遂化为鸠,飞于岩木之颠。
译征君说:“替大王办事的人,在内有姬妾,在外有士人。士人必定害怕姬妾进谗,姬妾必定憎恨士人的耿介。从这一点看,大王身边的士人与姬妾不能并存。大王命驾出游时,姬妾在身边,士人就会愤懑而死。假如把这件事告诉大王,大王也能把宠爱士人的心情告诉姬妾,并为之流泪吗?大王虽然忧虑士人的死,也一定不会对平素憎恨的姬妾流泪。流泪是悲哀的迹象,小悲哀只是悲伤,大悲哀才会流泪,这种感情不能伪装。大王对于姬妾,臣从您的悲哀知道您确实悲伤,从您的流泪知道您确实真诚;为什么大王宠爱士人却不如宠爱姬妾呢?臣如今跟随大王游云梦山,大王因为臣而舍弃姬妾,姬妾也因为臣而怨恨大王,这就是二姬因臣而死。否则,为什么大王面对臣流泪,显出后悔任用臣的心情?臣恐怕危险了!” 韩王默然无语,过了很久才说:“寡人难道会因为二姬的死,就从此谢绝天下士人吗?征君,你不要怀疑寡人。”于是继续游览鹿台后返回。○论学 韩王喜好淮南之学,问征君:“淮南之学,比孔子的学问更博大吗?”征君说:“臣不敢说曾听闻过这种说法。”韩王说:“从前有个东方来的客人,名叫无闾生,七岁就才智出众,在无闾山读书,容貌像处女,东方人都把他看作玉龟。寡人见到他,拿学问询问他,他说:‘臣有淮南之学,只是把其中的智巧去掉就好了。’因此寡人喜爱淮南之学。无闾生在无闾山求学,必定是把孔子当作老师的,可是他却称赞淮南之学,这难道还不能说淮南之学比孔子之学更博大吗?”征君回答说:“无闾生就是臣的弟子李玄,如今跟随臣来到大王的国家。臣听说他以庖希之学来学习孔子之道,并且尊奉孔子之道;至于淮南之学,他本来就轻视。还谈什么博大呢?”韩王仰头大笑,帽子都掉了,说:“征君果真把无闾生当作弟子吗?寡人亲自聘请他来讨论古学。”征君说:“大王即使得到无闾生,也不会任用他。”韩王于是更加礼遇无闾生。无闾生对韩王说:“大王为什么忘了臣从前的话呢?”韩王说:“为什么这样说呢?” 无闾生说:“从前大王因淮南之事询问臣,臣说:‘淮南王是汉朝宗室。他读书三璧,文章如彩虹贯天,然而最终却因之毁灭自身、亡掉国家。这并不是因为君臣之义不明,而是因为学问博杂却贪生,智略浅陋而不明白时势。像淮南王这样的学问,如果能博闻而归约于哀悯,广泛聘用人才而归本于人性,文章成篇而以质朴为润色,那么他的美名就会显扬,并且可以成为汉朝的帝王。即使做不到,也足以使子孙延续,使汉室得到光辅,到今天仍然可以依赖他。这就是臣昔日的论说,大王却忘记了,这不是所谓善于采用臣下言论的人。从前有个越人乘船,遇到一座低矮的石梁,看去原来是石桥。潮水漫过石梁,但没有淹没的地方还有三尺,船无法前进。越人凿毁石梁,力气用尽而死;不久潮水退去。后来又有一个过石梁的人,也等着潮水退去而不前进。有个渔人说:‘你为什么不越过石梁,等潮水退去呢?’如果不能越过石梁而只是等待,就会使越人被石梁上的人嘲笑,怎么能算善于使用自己的船呢?如今大王采用臣的话,却又实行越人凿梁的办法,认为这比鸱夷的做法贤明,却忽略渔人的议论,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 韩王拍着大腿叹息说:“你的讽谏说得好啊,寡人将要把心意托付给你了。”无闾生说:“臣的老师征君,因为二姬的缘故而被大王疏远,这是为什么?”韩王说:“寡人哪里敢疏远征君呢?二姬死去,确实使寡人悲伤。你侍奉征君,寡人也不能完全信任你;又不能因为信任你而信任征君,所以寡人三次陈设宴席,征君都没有享用。你幸而教导寡人,寡人岂敢不努力改正。” 这一年,日食发生,而且全食。君子说:“《易》所说的‘明将衰微’,已经显现了。” ○难进 征君七天没有去见韩王。韩王对左右说:“征君因为二姬的缘故,七天不来朝见,这是为什么抛弃寡人呢?”左右把这些话告诉征君,征君回答说:“我正想去见大王,只是私下担心大王的心意还没有解开。人与人交往,容易结合的必定容易断绝,所以孔子离开卫国;难以结合的关系必定不容易断绝,所以宁戚委婉地求用于齐国。此后关系的难易取决于君主,士人便借此保全自己的名声和自身罢了。即使如此,贤士行事始终如一,也要看自己所趋向的对象而采取行动。忧乐,是我道义的门径。因此,爱护士人,就不要轻易任用他的道术;使士人快乐,就不要骤然违背他的志向。不轻易任用他的道术,士人就会更加尊重君主;不骤然违背他的志向,士人就会更加忠诚。士人更加尊重君主,宠爱就有不能动摇他的地方;士人更加忠诚,谗言就有不能离间他的地方。我起初看见大王先前受到迷惑,后来又为此悲哀,这正是耗损气力、迁就志向的开端。气力耗损而还没有断绝,必然一时清醒、一时昏昧;迁就志向而还没有穷尽,必然一时刚强、一时软弱。这就叫失去常道。失去常道,政事就不公平,刑罚就不适当,天下士人哪里还会乐意为大王效力呢?所以我弹琴七天,闭门不出,杜绝在大王庭中的踪迹。君子内心虚静以照察万物,胸襟宽弘以容纳机变,疏通而使阻滞得以排除,公正而顺应变化,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国家。” 如今大王的心中确实有▯尼。我若被召见后才去,或许还能在心中举出二姬;何况不经召见就前去拜见,怎么能够畅快相处呢?难道不会招致厌恶吗!” 左右把他的话转告韩王,韩王用丰盛的酒食宴请他。征君侍奉在旁,韩王向他询问政事;过了一个月,韩国没有受冤枉的百姓。有关官吏清廉,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楚人把罗氏的女儿倚风进献给韩王,韩王立即立她为姬,并宠爱她。○妖孽 征君游览崆峒山,看见一个老人祭祀一座古墓,祝告说:“炎炎燃烧的宫室,它的栋梁将要坍塌;田野将成为战场,奸雄将会啼哭。” 征君听了觉得奇怪,命令随从询问其中的缘故。当时阴风从南方吹来,黄云在傍晚昏暗下来,两个老人号哭着,随即化作斑鸠,飞到岩石和树木的顶端。
从者匐匍而告,曰:“此何异也?”征君曰:“吾闻国将亡,听于神。今二老之谣,非人之言也。又化而为鸠,其怪也甚矣。夫九阳之穷也,依鸟而为鸠。鸠有利口,是倾国之象也。由是观之,王室其将乱乎今外戚盛而主柄移,羌虏獗而皇威伏,赋敛急而颂声息,灾异虐而德音乖。云扰之祸酿于朝夕,可坐而待也。诸侯之贤者,及是时布德而施惠,招贤而下士,分禄帛于无告之众,以固怀其心,窥王室之动静而阴镇之。弱则单力而扶,危则倚名而举,诛戮爱臣,翦灭污吏。攘外夷而固中原,盟诸侯而定雄业,此诚一时之策也。今以韩国之势,乘而举之,若飘云之遇风,奔流之赴壑,孰能御之哉此二老所以号哭而寒心也。”言未卒,二鸠长鸣而逝。征君顾从者曰:“昔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而知汉赖以兴。余闻谣于崆峒之二老,而知汉因以亡,小子其识之乎。”○世子韩王世子卒,征君哀其贤而哭之。左权周岑曰:“子哭世子也,为其贤乎?”征君曰:“然。”曰:“子之宾于韩,世子未有重焉,又弱而好音色,日与左右斗鸡走犬以为游狎之乐。此薄德也,子奚贤之。”曰:“韩王暑而求冻馔,世子以私财作冰室,取羹馔而藏之。既冻,乃进于王。韩王说,为之赋怀冰,美世子也。及世子卒,倚风去冰室而命筑镜妆之台,甫是以悲尔。”周岑曰:“子何不谏”曰:“玄也其在乎!玄也其在乎!”○贤妃韩王梦二姬与之游,王惊。倚风侍寝,而抚曰:“君寐弗宁,何谓也?”王曰:“吾方与玉壶紫英游于香团,临翠华之池,二姬乘舟采荷而堕,吾是以惊。嗟乎!二姬死矣,犹与梦寐何婉娈也。”倚风出帏,秉烛而谏曰:“妾以为君之梦,商岩也。而君云云,是二姬既死犹不爱君,况其生乎妾亦臣仆也,不敢以色误君,生不愿为二姬佞,死不愿为二姬游。君之明德,胡可障也妾今得幸于君,苟不自善,则天下亦必以妾之故而笑君,犹二姬也。妾闻二姬有固宠之过,有毁善之愆,而又有怨君之戾,以怨而死,何德焉今又蛊君于梦寐,妾以为君之思必深也。以是心而思士,其高宗乎妾昧死渎君,君其念之。”王笑曰:“吾有汝以佐内,征君以佐外,夫奚忧乎?”倚风曰:“妾闻《关雎》之诗,何义也?”王异之,曰:“汝闻殆及此乎吾闻征君云:夫风始于《关雎》,基风化也。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思贤才而不伤乎善。以之风诸民而民化,以之和诸乐而乐隆,周之王业原始要终,罔非善也。是故《关雎》者,礼乐之原也。文王以懿睿之德,犹不自圣,惟后妃是求,以佐阳政。故正王宫而风天下,则文王之为也。吾诵《关雎》而思文王乎,事殷之心不渝于夫妇,而化洽中国,此所以为文王也。夫是之谓《关雎》。”倚风曰:“君奚不哀窈窕而思贤才乎?”王怒曰:“汝乌知吾之不哀而思也。”倚风顿足而言曰“二姬怨于君,而君哀之。其死也负于君,而君思之。妾是以谓君未能也。”王乃叹曰:“吾不谷,天赐以诤姬,是吾福也。”遂置酒作乐,命左右歌《关雎》之章,▯▯堂下,韩王与倚风抚瑟而和之。王谓左右曰:“寡人无句践之耻,而窃有志焉。”乃酹酒于楹,左右皆觞之。谢曰:“臣不敢尽命也。”是岁,韩国大稔。诸侯闻韩王得懿姬,咸以千金购于四方如韩之倚风者。于是国人荐于市,农举于野,布令累月,馈美女者乘载于路。韩王闻之,笑谓左右曰:“寡人得罗氏之女,方诸二姬何如?”左右皆曰:“二姬美而未仁,若倚风则仁美兼之,岂惟倾韩之宫哉,虽吴越燕赵之产不能匹也。故诸侯咸以千金索其姬,必欲如君之倚风而后为美。是以国鄙之女有一目一眉之丽者,悉进于宫。虽然,如倚风者,臣未之闻焉。夫倚风,天下之宝也,而君得之,诸侯流闻皆慕君之咏《关雎》也,君亦唯是仪刑于宫阃,毋荒其色,毋耽其宴,毋淹其郑声以勤树公室,不亦显乎。且征君有颜回墨翟之贤,宾于兹国,诸侯若失重负。由此观之,雌雄之形决矣。况诸侯之富皆埒王室,求如倚风者易,而求如征君者难,君勿忽焉。何以明其然也昔者文王拘▯之时,凡迎纣之欲以释文王者,岂皆后妃之力耶,贤佐之谋不可诬也。君得倚风而委之宫,若国之大议必贤者佐于外,然后可。今君之得征君也,不能虚腹以下之,委政以隆之,坐谋以询之,使诸侯倚藩篱而观笑。此臣等所以不忘君之誓,而隳肝胆于前也。君有其国,而无其土壤,不可谓完,有诸侯之爵,而无其人民,不可谓贵。是势不在君,君安得而守之。王室将有累卵之危,苟一日谢于天下,又何所恃乎。周公之摄,非篡也,成王弱也;桓文之兴,非逆也,周室替也。故圣人权时而体运,岂能与绳墨之士同哉,君不可不熟计也。”王不听。
译随从爬伏着回来报告说:“这是什么异常现象?”征君说:“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时,神灵会发出征兆。如今两个老人的歌谣,不是人的话。又变成斑鸠,这种怪异就更加严重了。九阳衰穷时,依托鸟而化为斑鸠。斑鸠有利嘴,这是倾覆国家的征象。从这一点看,王室恐怕将要发生动乱了。如今外戚势力强盛而君主的权柄转移,羌虏猖獗而皇威屈服,赋税征收急迫而歌颂声停止,灾异肆虐而德政的声誉违背。云集般纷扰的祸患在朝夕之间酝酿,可以坐着等待它发生了。诸侯中贤明的人,应当趁此时布施恩德,施行惠政,招揽贤才,礼遇士人,把俸禄和绢帛分给无所依靠的民众,以此牢固地收服他们的心意;窥察王室的动静,暗中镇抚王室。王室势力弱小时,就集合自己的力量扶助;王室危急时,就凭借声望拥立;诛杀受宠的臣子,剪除贪污的官吏;排斥外族而巩固中原,和诸侯结盟而成就强盛的霸业,这确实是一时的策略。如今凭韩国的势力乘机举事,就像飘动的云遇到风、奔流的水冲向山谷,谁能抵挡呢?这就是两个老人号哭而心寒的原因。”话还没有说完,两只斑鸠长鸣一声飞走了。征君回头对随从说:“从前子房在桥上老人那里得到书,知道汉朝将因此兴盛;我在崆峒山从两个老人那里听到歌谣,知道汉朝将因此灭亡。小子,你记住这件事了吗?” ○世子 韩王的世子去世了,征君哀悼他的贤能,为他哭泣。左权周岑说:“您哭世子,是因为他贤能吗?”征君说:“是。”周岑说:“您以宾客身份在韩国时,世子从未看重您;他又年少而喜好声色,每天和身边的人斗鸡、走狗,把这些当作亲近游乐的事情。这是德行浅薄,您为什么认为他贤能呢?”征君说:“韩王暑热时想吃冰冻的食物,世子用自己的财产修建冰室,取来羹汤和食物藏在里面。食物冻好后,才进献给韩王。韩王高兴,为此作《怀冰》,赞美世子。等到世子去世,倚风离开冰室,下令修筑镜妆台,我正是因此悲伤。”周岑说:“您为什么不劝谏呢?”征君说:“李玄啊,他大概就在这里吧!李玄啊,他大概就在这里吧!” ○贤妃 韩王梦见两位姬妾和自己一起游玩,惊醒了。倚风侍寝,抚慰他说:“君王睡得不安宁,是怎么回事?”韩王说:“我正和玉壶、紫英游玩于香团,来到翠华池边,二姬乘船采荷时坠落下去,我因此惊醒。唉!二姬已经死了,为什么在梦中睡梦之间还如此缠绵呢?” 倚风走出帷帐,手持蜡烛进谏说:“妾认为君王这个梦,梦见的是商岩。但君王却这样说,说明二姬活着时尚且不爱君王,何况死后呢?妾也是臣仆,不敢因美色而误导君王;活着时不愿做二姬那样的谄媚者,死后也不愿做二姬那样的游魂。君王的明德,怎么可以被遮蔽呢?妾如今得到君王宠幸,如果不能自我修善,那么天下人也一定会因为妾而嘲笑君王,就像因为二姬而嘲笑君王一样。妾听说二姬有固宠的过错,有毁害善人的罪过,又有怨恨君王的暴戾;她们因怨恨而死,有什么德行可言?如今又在梦中迷惑君王,妾认为君王对她们的思念一定很深。以这样的心情思念士人,难道不像高宗吗?妾冒死冒犯君王进言,请君王记住。”韩王笑着说:“我有你在内辅佐,有征君在外辅佐,还忧虑什么呢?” 倚风说:“妾听说《关雎》这首诗,它的意义是什么?”韩王对此感到诧异,说:“你竟然也听说过这些吗?我听征君说:‘风教始于《关雎》,它是风化的根基。哀悼美好窈窕的女子,却不因她的美色而放纵;思念贤能的人才,却不因此伤害善行。用它来教化百姓,百姓就会受到感化;用它来调和乐声,音乐就会兴盛。周朝王业从开始到终结,没有不是善的。因此,《关雎》是礼乐的根源。文王具有美善明睿的德行,尚且不自以为圣,只求得贤德的后妃,以辅佐阳政。所以端正王宫而教化天下,这是文王所做的事。我诵读《关雎》而思念文王;他侍奉殷商的心意,在夫妇关系上也不改变,并且使教化遍及中原,这就是他成为文王的原因。这就叫《关雎》。’”倚风说:“君王为什么不哀悼窈窕之女而思念贤能人才呢?”韩王发怒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哀悼、思念呢?”倚风跺脚说道:“二姬怨恨君王,君王却为她们哀悼;她们死时背弃君王,君王却思念她们。因此妾认为君王还没有做到。”韩王于是叹息说:“我这个不善之人,幸得上天赐给我一位敢于进谏的姬妾,这是我的福气。”于是置办酒席奏乐,命令左右歌唱《关雎》篇章,堂下发出▯▯之声;韩王和倚风抚瑟相和。韩王对左右说:“寡人没有勾践那样的耻辱,却私下有他的志向。”于是把酒洒在楹柱旁,左右都向他敬酒。左右谢绝说:“臣不敢把性命全部交付出来。” 这一年,韩国获得大丰收。诸侯听说韩王得到贤美的姬妾,都用千金到各地寻求像韩国倚风这样的女子。于是,国人在市场上推荐,农人在野外举荐;命令下达了好几个月,进献美女的人满载而行,路上络绎不绝。韩王听说后,笑着对左右说:“寡人得到罗氏的女儿,和二姬相比怎么样?”左右都说:“二姬美丽却不仁厚,倚风则仁厚和美丽兼备,岂只是能倾动韩国的宫廷,即使吴、越、燕、赵所产的美女,也不能和她相比。因此诸侯都用千金寻求她们的姬妾,必定要像君王的倚风这样才算美。于是各地偏远地方的女子,只要有一只眼、一条眉的美丽之处,全都被进献入宫。即便如此,我们还没有听说有像倚风这样的人。倚风是天下的珍宝,而君王得到她;诸侯流传听闻,都羡慕君王能够咏诵《关雎》。君王也只应以此在宫闱中作为法则,不要放纵美色,不要沉溺宴饮,不要耽搁于郑声,以此勤勉地树立公室,这不是很显赫吗?况且征君有颜回、墨翟那样的贤能,作为宾客处在这个国家,诸侯就像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从这一点看,雌雄的形势已经判定了。何况诸侯的财富都与王室相等,寻求像倚风这样的人容易,而寻求像征君这样的人困难,君王不要轻视这一点。凭什么说明是这样呢?从前文王被囚禁在▯时,凡是迎合纣王的欲望、想以此释放文王的人,难道都是后妃的力量吗?贤能辅佐者的谋略也不能抹杀。” 君王得到倚风,只把她安置在宫中;如果国家有重大议论,必须有贤者在外辅佐,这样才可以。如今君王得到征君,却不能虚心谦下地礼遇他,不能把政事交给他以使他的地位尊隆,也不能坐下来谋划并向他询问,反而让诸侯倚靠藩篱旁观笑话。这就是我们这些臣下不忘君王誓言、在您面前竭尽肝胆的原因。君王拥有国家,却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不能说是完整;有诸侯的爵位,却没有自己的人民,不能说是尊贵。这样一来,权势不在君王手中,君王怎么能够守住它呢?王室将有像累卵一样的危险,假如有一天向天下谢罪,又还能依靠什么呢?周公摄政,并不是篡位,而是成王年幼;桓公、文公兴起,并不是叛逆,而是周室衰微。因此圣人根据时势行权,体察时运,哪里能和那些拘守绳墨的人相同呢?君王不可不仔细谋划。”韩王不听。
是岁,楚人求睦于韩,韩王问于征君,将以辞使以楚书,有盟意也。征君谓韩王曰:“诸侯相睦,礼也。礼不可失于诸侯,失则邻国之使不入于韩之疆矣。不入则韩必孤,奈诸侯何?”韩王乃享其使而报之。○嫡庶韩王欲以倚风为夫人。庄白谏曰:“不可。夫先王因名以定分,使尊卑贵贱无相渎也。是故内有后妃缤御以佐内政,宣阴郁也。外有公卿大夫郎官之属,以赞外务,畅阳蔚也。故天子以诸侯为级,有级而后有序,有序而后有则,和斯交焉。故天子之于后,犹诸侯之于夫人也。聘以示礼,宴以示好,居正以示位,告庙以示宗,亲蚕以示勤,故能为天下母,诸侯亦然。礼有之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唯齐体于君。是以光佐于内,而致享于神祗也。由此观之,嫡庶者,礼之经也,不可乱也。故嫡有庶而无降,庶有宠而无隆,宠之以色则不可逾于恩,宠之以贤则不可渎于礼,夫礼名之防也。天子以礼防兆民,诸侯以礼防国卿,大夫以礼防家士,庶人以礼防身,皆所以防乎名也。渎礼则名溃,名溃则不尊,不尊则悖,悖则淫,淫则狎侮刑罚,而为天下辱,此国家危亡之形色也。昔桓公葵丘之会,曰以妾为妻,则伐之,非私典也,所以尊王禁也。今倚风处君之宫,执庶之职,贤闻诸侯,君之明亦孚矣。倚风美而有娠,君之宠亦孚矣。夫美而贤,端也;执庶,恭也。君欲一朝而隆之,无乃不可乎。执是名也,不足以为君重;而隆是名也,亦不足以为姬重。且以玷姬之名,累姬之美,而返誉于诸侯,即臣见韩国之日卑也,君其慎之。”王不听,乃访于征君,对曰:“臣何必言。”韩王曰:“何谓也?”曰:“臣闻庄子谏王,是也。臣故不言。”韩王曰:“然则寡人为何如也?”曰:“以王之所为,子其晋文乎?”王悟而悔之。○夺嫡征君见韩王,坐而论政,乃设五喻以动王。王喜而饮酒。倚风鼓琴于宫,学《关雎》之音。征君闻之,叱曰:“是琴也,始作有仁鸡之声,继而有此▯乔▯捕物之声,谁其鼓之,谁其鼓之?”韩王笑曰:“此寡人之宠姬倚风也。”征君曰:“然则何为而琴《关雎》之诗乎?”曰:“此其所嗜也。”征君曰:“不可,夫《关雎》之诗咏后妃也,亦惟后妃得而琴之。若倚风虽贤妾也,妾何得而述关雎乎下凌上,卑越尊,不可谓顺。臣闻倚风之好为《关雎》久矣,王以为贤,臣窃以为忧也。夫瑟以发音,音以昭志,志伏于内,则瑟之音平以和;志战于外,则瑟之音激以乖。今姬也有战志,王之夫人其将殆乎以姬之淑而播衅于瑟,非祥之征也。夫衅不可长,以宠而长衅,是玩百姓而渎诸侯,且以倍盟誓,王何利焉。王若从其所誓,则四鄙之诸侯皆欲无礼于王,而天下之谋士去矣。昔周之东迁也,犹依晋鄙以为固。今王室微弱,所望而依者,诸侯也。以韩之强,王将修政之不暇,而骤以一宠隳其纪纲,则千岁后王室卒不能向韩而依矣,何韩之大国而不晋鄙也。臣不佞,寄食于诸侯,亦视王之此举以为去就,弗敢阿也。”倚风闻之,叹曰:“事不立矣。”征君出,有嬖人谗于倚风,曰:“以夫人之贤而处卑位,虽有懿德婉行不能范于国,窃为夫人惜之。今乘君之宠幸而弗自图,恐华落不再荣,而婕妤之怨踵矣。征君固贱士也,闻夫人之鼓琴而骤谏,彼将以二姬待夫人,耻孰孔焉。夫人欲得志于宫,必去征君而后可。”倚风曰:“君今听其计为之奈何?”嬖人曰:“夫人尚可为也。君尝与夫人宴碧华之池,夫人是时宜窥君之酣,而泣于前曰:‘妾处幽独,被日月之未光,得奉箕帚之役,举宫无闻言,妾何幸有此誉也。君亦不以妾之贱而残其宠,欲举妾有不次之恩,以为君重妾实菲薄,不敢仰手而承也。侧闻征君短妾于前,而结君之左右,君信以为谠,是妾罪也。然以君之明,不能照妾,而使为士者谤于道路,以伤君之明,君何以一妾而自累也。愿君赐妾以死,无使贤士旷于市朝,以为君辱,昔二姬之死,爱君也,不可谓怨。妾欲与二姬游于泉下,以观多士之集韩图也。’夫人以此说君,君必启前之心而去之,此坚宠隆爱之计也。”倚风曰:“然,计其中矣。”明日,王果与倚风宴游碧华池,倚风如嬖人之言以诉。倚风泣,王亦泣,遂议立倚风为夫人,是岁,征君行。
译这一年,楚国人向韩国求和睦。韩王向征君询问,准备以言辞答复楚国使者和楚国的书信,因为其中有结盟的意思。征君对韩王说:“诸侯彼此和睦,是礼。对诸侯不能失礼;失礼,那么邻国的使者就不会进入韩国的疆界。不进入,韩国必然孤立,那还拿什么对待诸侯呢?”韩王于是宴请楚国使者,并答复了楚国。○嫡庶 韩王想立倚风为夫人。庄白进谏说:“不可以。先王依据名分来确定等级,使尊卑贵贱彼此不相侵犯。因此,宫内有后妃、嫔御等人辅佐内政,宣达阴柔幽静之气;宫外有公卿、大夫、郎官之类辅佐外务,舒展阳刚盛大的气势。所以天子以诸侯作为等级,有等级然后有秩序,有秩序然后有法则,和谐由此产生。天子对于王后,就像诸侯对于夫人一样。聘娶以表示礼仪,宴饮以表示友好,居于正位以表示地位,告祭宗庙以表示宗族身份,亲自养蚕以表示勤劳,因此才能成为天下人的母亲,诸侯也是如此。礼书说:诸侯亲自耕种并助祭,以供奉祭祀用的黍稷;夫人养蚕缫丝,以制作衣服,只有这样才能与君主相配。因此,她们在内辅佐君主,并使祭祀神祇得到享祀。从这一点看,嫡庶是礼的常道,不可以混乱。所以嫡妻即使有庶妾,也不能降低嫡妻的地位;庶妾即使受宠,也不能提高自己的名分。因美色宠爱她,不能超过恩宠的限度;因贤能宠爱她,也不能侵犯礼制。礼就是名分的防线。天子用礼防范百姓,诸侯用礼防范国卿,大夫用礼防范家臣,庶人用礼防范自身,都是为了守护名分。轻慢礼制,名分就会崩溃;名分崩溃,就没有尊严;没有尊严,就会悖乱;悖乱,就会淫乱;淫乱,就会习狎轻侮、触犯刑罚,成为天下人的耻辱。这就是国家危亡的征兆。” 从前桓公在葵丘会盟时说,如果把妾立为妻,就要讨伐他;这不是偏私的法典,而是用来尊崇王室、禁止僭越的规定。如今倚风居住在君王的宫中,担任庶妾的职分,贤德的名声已经被诸侯听闻,君王的英明也已经得到彰显。倚风美丽而且有孕,君王的宠爱也已经显著。美丽而贤德,是端正;担任庶妾,是恭谨。君王想在一天之内提高她的名分,恐怕不可以吧?保持这个名分,不足以使君王更加尊重;提高这个名分,也不足以使姬妾更加尊贵。这样还会玷污姬妾的名分,损害姬妾的美誉,反而把坏名声传给诸侯,那么臣就要看见韩国的地位一天天降低了。君王一定要慎重。”}], 韩王不听,于是去拜访征君。征君回答说:“我何必说呢?”韩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征君说:“我听说庄子劝谏君王,就是这样。我所以不说。”韩王说:“那么寡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征君说:“按照大王的所作所为,您大概就是晋文公一类的人吧?”韩王醒悟过来,后悔自己的行为。○夺嫡 征君拜见韩王,与他坐着谈论政事,于是设置五个比喻来打动韩王。韩王很高兴,便饮酒。倚风在宫中迎风弹琴,学习《关雎》的曲调。征君听见后,斥责说:“这琴声,开始时发出仁鸡的声音,接着又发出此▯乔▯捕物的声音,这是谁在弹?这是谁在弹?”韩王笑着说:“这是寡人的宠姬倚风。”征君说:“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弹奏《关雎》这首诗呢?”韩王说:“这是她所喜爱的。”征君说:“不可以。《关雎》这首诗歌咏的是后妃,也只有后妃才可以弹奏它。倚风虽然是贤能的妾,妾怎么能述说《关雎》呢?以下犯上、以卑越尊,不能说是顺理。我听说倚风喜爱弹《关雎》已经很久了,大王认为她贤能,我私下却认为这是忧患。琴是用来发出声音的,声音用来显明心志;心志潜藏于内,琴声就平和而协调;心志在外争斗,琴声就激烈而乖戾。如今姬妾已经有了争斗之志,大王的夫人恐怕要危险了。凭姬妾的美德,却在琴声中播下祸端,这不是吉祥的征兆。祸端不能滋长,因宠爱而使祸端滋长,就是轻视百姓、亵渎诸侯,而且违背盟誓,大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大王如果顺从她所发的誓言,那么四方边境的诸侯都会想对大王无礼,而天下的谋士也会离去。” 从前周王室东迁时,还要依靠晋国边地来作为保障。如今王室衰微软弱,所希望依靠的就是诸侯。凭韩国的强大,大王将忙于整顿政事还来不及,却突然因为一个宠姬而毁坏纲纪,那么千年以后,王室最终也不能再向韩国靠拢依靠了。韩国这样的大国,怎么能不成为晋国边地那样的屏障呢?我没有什么才能,寄食于诸侯,也把大王这次举动看作决定去留的依据,不敢阿谀奉承。” 倚风听到这些话,叹息说:“事情办不成了。”征君出去后,有个受宠的人向倚风进谗言说:“凭夫人的贤德,却处在低下的地位,即使有美好的德行和柔顺的举止,也不能在国中树立规范,我私下替夫人惋惜。如今乘着君王的宠幸却不为自己谋划,恐怕花朵凋落后就不能再次荣盛,而婕妤的怨恨也会接踵而来。征君本来就是个卑贱的士人,听到夫人弹琴就突然进谏,他将把夫人同二姬一样看待,那还有什么比这更羞耻的呢?夫人想在宫中实现自己的愿望,必须除掉征君才行。”倚风说:“君王如今听从了他的计策,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受宠的人说:“夫人还可以谋划。君王曾经和夫人在碧华池宴饮游玩,夫人当时应当窥见君王酒意正浓,走到他面前哭泣说:‘妾身处在幽闭孤独之中,受到日月光辉的照临尚且不足,却能够奉行执箕执帚的劳役,整个宫中没有人听说过妾身,妾有幸得到这样的声誉,实在是何等幸运啊。君王也不因为妾身卑贱而减少对妾身的宠爱,想要施给妾身超越常格的恩典;只是妾身认为君王如此看重我,而我实在浅薄,不敢抬手承受。妾身私下听说征君在您面前诋毁我,又结交您的近臣,君王相信他的话,认为那是正直的言论,这是妾身的罪过。然而凭君王的明察,尚且不能照见妾身,却让士人在道路上传播诽谤,损伤君王的明察,君王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妾而使自己受到牵累呢?’ ‘希望君王赐妾身一死,不要让贤士在朝廷和市井之间闲置,因而使君王蒙受羞辱。从前二姬之死,是因为爱君王,不能说是怨恨。妾身想和二姬在黄泉下交游,看看众多士人聚集起来为韩国谋划的情形。’夫人这样劝说君王,君王一定会重新产生先前的想法并除掉征君;这是巩固宠爱、加深恩宠的计策。”倚风说:“对,这个计策正合我的心意。” 第二天,韩王果然和倚风在碧华池宴饮游玩,倚风按照那个受宠之人的话哭诉。倚风哭了,韩王也哭了,于是商议立倚风为夫人。这一年,征君离开了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