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卷二○辞受征君去韩,鲁聘先诸侯而至,乃不入魏而之鲁。宿于济阴,有盗者窃其笈。从者曰:“子穷矣。”征君曰:“是何足以穷我哉,夫君子达于内而穷于外,乐于心而困于迹,此负道者之为也,如是甫焉往而不穷。故游诸侯而不得志,是吾穷也。”顷有韩使至,馈百金以为赆,征君不受。从者曰:“若子,其矫者也。子欲以忠信为笈,仁义为赆,则弟子之从子也,安能食子之忠信,饮子之仁义,而免其饥饿耶吾闻君子出而不行其素,则寄口于诸侯,以为资身之策。故仲尼有绝粮之穷,孟子有受赆之义。穷则执,馈则受,礼也。子奚狷介而自困其身乎智者不为也。”征君曰:“噫,是何言之陋也!汝不能食甫以忠信,饮甫以仁义,而欲寄口于诸侯以免死于道,是从游者皆乞人之徒也。乞人一日不得食,则饿死沟壑,是欲寄口而不可得也。汝必为乞人之计,则箪食豆羹之间,殆有甚于乞者。汝亦畏死而取之耶充以乞人之心,则盗跖之贪为是,而伯夷之廉为非,是盗跖何智而伯夷何愚也。今有伯夷为师而盗跖为弟子,可乎汝以仲尼之绝粮为穷,孟轲之受赆为义,而病甫也。不知仲尼获麟,出涕曰:‘吾道穷矣。’又曰:‘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孟轲曰:‘万钟于我何加焉。’由是观之,仲尼亦未尝以绝粮为穷,而孟轲未尝以受赆为义也。且孟轲之受赆于宋,盖有故矣。当是时,宋之君于孟轲未疏也,在国无嬖人之谗,去国非简贤之故,是以受宋之赆而不辞也。不然何却齐之兼金,辞齐之万钟,而绰绰乎有余裕哉。今韩之遇甫也,以好色之心好士,而无悃诚。内蔽于谗,外障于佞,若之何就之。甫是以去韩而宾鲁。不幸遇盗,日中无餐,仆有饥色,车不接群,空笈而往。韩王适馈甫以金,此称义之福涂也,甫之不受,又何疑焉夫失志于韩而受其馈,是犹鱼之失水于渊而又吞其饵也。受馈者伤于义,吞饵者伤于舌,其贪均也。汝欲甫受韩王之馈,而自同于吞饵之鱼,死则免矣,其如义何?”韩使为之于邑,乃弃马而还。鲁人闻而馈粟,征君受之。曰:“义也。”○辟邪天皇祀老子于宫中,自谓紫微玉真帝君。群臣上表称贺。李固谏曰:“臣闻陛下以圣德自崇而仰建玄极,此不可以为号也。昔我孝武皇帝诞求神仙,兴肆土木,六经表章而未旌,是以方游之士踵迹而进,以师事之。及其徂落,天下称武,而不称真者,以天子无远民以自崇也。陛下即位以来,国无宁岁,匈奴诸种雁行而八寇,雨雹,日食,地震,太白荧惑。水旱之变不及奏,宫庙陵关之火不及闻;负比干之忠者或幽于请室,张如簧之巧者或卧于庙堂,臣窃思之可为寒心哉。陛下诚宜恢裕德化,振肃纲纪,以消污秽郁浊之气,朝夕儆惕,居之以恭敬无怠,然犹未能挽汉室之隆也。今又崇礼老子,表立玄号,惰万几之忧,易百姓之望,非所以熙光于祖宗而垂声于后世。臣以菲劣之才,忝列三朝,顾无尺忠寸直以报陛下,亦无讠皮媚之行以为陛下辱。然臣隐忍于质帝之秋,而欲效忠于陛下之朝者,亦有待也。臣今吐心裂腹以觉悟陛下,陛下不以为然;老子不能为陛下忠,陛下反屈膝而师之,以重为权奸之窃笑,此微臣所以愤懑而流涕也。使老子有知,必以臣言为是,而亦不享陛下之祠矣。夫陛下疏周孔之道而亲老氏之术,臣恐天下▯绅之士翕然向风,皆舍儒而崇老以渎朝廷,此非陛下之福也。”
译●卷二 ○辞受 征君离开韩国时,鲁国的聘请先于诸侯送达,于是他不进入魏国,前往鲁国。他住在济阴,有盗贼偷走了他的书箱。随从说:“您穷困了。”征君说:“这怎么足以使我穷困呢?君子在内心通达,却在外在处境上困顿;内心快乐,却在行动踪迹上受困,这就是背负道义者的情形。既然如此,我到哪里去会不穷困呢?所以游历诸侯却不能实现志向,这才是我的穷困。” 不久有韩国使者到来,送来百金作为路费,征君不接受。随从说:“像您这样,实在是矫饰的人。您如果想把忠信当作书箱,把仁义当作路费,那么弟子跟随您,又怎么能够靠您的忠信来吃饭、靠您的仁义来喝水,从而免除饥饿呢?我听说君子出仕而不能实行自己平素的主张,就寄食于诸侯,把它作为养活自己的办法。所以仲尼有断粮的困厄,孟子有接受路费的道义。困厄了就执守,馈赠来了就接受,这是礼。您为什么要狷介自守,使自己陷于困境呢?智者不会这样做。”征君说:“唉,这是多么浅陋的话啊!你不能让甫靠忠信吃饭、靠仁义喝水,却想寄食于诸侯,以免死在道路上;这样,跟随游历的人全都成了乞丐一类的人。乞丐一天得不到食物,就会饿死在沟壑中,这正是想寄食却无法得到的情形。你一定要替乞丐筹划,那么在一箪饭、一豆羹之间,恐怕比乞丐还要卑微。你也只是害怕死亡,所以接受它吗?如果按照乞丐的心思来看,那么盗跖的贪婪就是正确的,伯夷的廉洁就是错误的;这样说来,盗跖多么聪明,伯夷多么愚蠢啊!如今让伯夷做老师、盗跖做弟子,可以吗?你把仲尼断粮看作穷困,把孟轲接受路费看作合乎道义,却以此责难我。” 你不知道仲尼得到麒麟时,流着眼泪说:‘我的道已经穷尽了。’他又说:‘想要仁就得到仁,还贪求什么呢?’孟轲说:‘万钟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由此看来,仲尼也未曾把断粮当作穷困,孟轲也未曾把接受路费当作道义。况且孟轲在宋国接受路费,大概是有缘故的。当时宋国国君对孟轲并不疏远,他在宋国时没有受宠之人的谗言;他离开宋国,也不是因为宋君轻视贤者,所以接受宋国的路费而没有推辞。否则,他为什么拒绝齐国的兼金,辞去齐国的万钟俸禄,却仍然从容宽裕、绰绰有余呢?如今韩国对待甫,是以好色之心来喜好士人,并没有真诚。内有谗言蒙蔽,外有佞臣阻隔,怎么能投奔它呢?甫因此离开韩国而到鲁国做宾客。不幸遇到盗贼,正午没有饭吃,仆人面有饥色,车不能接续众人,只能带着空书箱前往。韩王恰好送给甫金钱,这正是以道义为名的祸害之路;甫不接受,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在韩国失意后接受它的馈赠,就像鱼在深渊中失去水后又吞下鱼饵一样。接受馈赠的人在道义上受到伤害,吞食鱼饵的鱼在舌头上受到伤害,二者的贪欲相同。你想让甫接受韩王的馈赠,自己同吞饵的鱼一样,那样即使死可以避免,又把道义置于何地呢?” 韩国使者因此气愤不平,于是丢下马匹回去了。鲁国人听说后送来粟,征君接受了,说:“这是合乎道义的。” ○辟邪 天皇在宫中祭祀老子,自称老子为紫微玉真帝君。群臣上表庆贺。李固进谏说:“臣听说陛下凭圣德自我尊崇,却仰赖并奉立玄极之神,这不能作为尊号。从前孝武皇帝极力寻求神仙,大兴土木,却没有表彰六经,因此方士游士接踵而来,进而以师礼侍奉他。等到他去世,天下人称他为武帝,而不称他为真君,是因为天子没有凭借神仙来远离民众、尊崇自己的缘故。陛下即位以来,国家没有安宁的年岁,匈奴各部像雁群一样接连入侵,发生了雨雹、日食、地震、太白和荧惑异常等灾异。水旱灾变还来不及上奏,宫殿、宗庙、陵墓、关隘的火灾还来不及听闻;具有比干那样忠心的人,有的被幽禁在请室;能说巧言的人,有的却安卧于朝廷之上。臣私下想来,怎能不令人寒心呢?陛下确实应当宽弘德化,振作整饬纲纪,以消除污秽郁浊之气,早晚警戒警惕,以恭敬之心自处而不懈怠;即使这样,尚且还不能挽回汉室的隆盛。如今又尊崇礼敬老子,表彰树立玄号,懈怠于万机之忧,改变百姓的希望,这不是用来光耀祖宗、把声名传给后世的做法。臣凭浅薄低劣的才识,忝列三朝,却没有一点忠心直言来报答陛下,也没有谄媚逢迎的行为来使陛下蒙羞。” “然而臣在质帝时期隐忍不发,而想在陛下的朝廷效忠,也是有所等待的。臣如今吐露内心、剖腹相告来使陛下觉悟,陛下却不认为这样做对;老子不能替陛下尽忠,陛下反而屈膝拜他为师,使自己更加成为权奸暗中嘲笑的对象,这就是微臣愤懑流泪的原因。假使老子有知,一定会认为臣的话是对的,也不会享用陛下的祭祀了。陛下疏远周公、孔子的道,而亲近老子的方术,臣担心天下缙绅士人会纷纷顺从这种风气,全都舍弃儒学而尊崇老子,以此亵渎朝廷;这不是陛下的福分。”
书奏,帝不纳。征君闻之,谓李玄曰:“嗟乎!难日至矣。”洎曰:“李玄此疏,考之《汉书》皆无所据。若为汉之遗史,则范蔚宗失之多矣。大抵外史所载,往往不可考,陆宣公独谓此《史》疑晋人所记而述者,不无见也。然李公此疏校诸《汉书》诸议,文更雄雅。”○时势征君见鲁王,鲁王筑五丈之台以延宾客。宾客闻而来者扬眉洗舌,各负霸王之策,持长短之谭,而求得志于鲁。鲁王大▯宾客,奏乐于台下。宾客以卮为鲁王寿而言曰:“今日之会,臣等何幸而厕于大王之末也,王以为天下之势,孰强孰弱;天下之国,孰大孰小;天下之士,孰智孰愚;天下之民,孰众孰寡?”鲁王默然久之,乃答曰:“寡人处蕞尔之国,不能揣天下之形情。我先君封于鲁,非周公之子孙而享其茅土。然先王之化至今赖之,寡人是以修过于四方之士,借光于藩封之列,宣扬文武以夹卫王室,无使豪杰之议,其后为天下戮笑,此寡人之愿也。今者筑台以延士,而天下士归焉,不以寡人是弃。寡人辱以五鼎之宴,而天下士乐焉,不以寡人是诽。以鲁之民人寄于不谷之一人,亦惟朝夕惧栗,而求四方之规寡人也。先王其若之何。”客曰:“大王知食叶之虫乎有数仞之木,其叶扶疏,油然而阴,人皆以为值寒而凋,待黄而落也。方其五六月之间,虫生其下,以枯叶绸缪而为巢。附丝于枝上,潜饮朝露,以为无伤其木也,不知旬日之内,其叶稀稀,其木濯濯,向也扶疏而成阴,今则颓然而无叶矣。其所伤者,即其所栖而为荫者也。夫虫依乎木而亦伤乎木,岂其心哉,所食在此,固不能舍木而求食也。然则一虫之微,非能伤乎数仞之木,一木之伤亦非一虫之力也。木之质不强,而所荫之叶徒足以资饿虫耳,故叶欲荣则虫益附,叶欲凋则虫益食,其势然也,岂惟食叶之虫乎。有三寸之鱼畜乎方渚,凭依乎茂藻之间,荡漾乎回澜之际,以为是鱼之所逝而息也。不知苑囿溃于淫雨,而方渚之波通于川渎,而鱼皆掉尾而去,遐逝乎江湖,旁泛乎薮泽,而东跃乎沧海,若鲲之变化而飞翔焉。云行雨施,周流八埏,而鼓动宇内之万物,是其在渚也;安于渚而不知海,其在海也,又安于海而忘渚也,亦其势然也。吾闻圣人观鱼虫之所静,而知其所动。故一弛一张,或柔或刚,伸缩无迹,动静无方,乱世则为鱼虫,治世则为侯王。吸而为秋阴,呼而为春阳,其变化也莫知其涯,故圣人之显烈无穷焉,王何不为圣烈之迹,而忍鱼虫之举也。夫天下之势皆强而吾独弱,则弱者持其胜;天下之国皆大而吾独小,则小者固其患;天下之士皆智而吾独愚,则愚者保其名;天下之民皆众而吾独寡;则寡者守其要。鲁小国也,势弱而民寡,有君子而无智士,不能起衅于大国,大国方以藩屏之职是效,而无事于攻伐。乘此而修德何民不服,乘此而畜众何民不强,乘此而治旅何兵不锐,不于此时图昌后之策,阴修仁义,非乘时之雄也。大王其熟虑焉。”鲁王曰:“昔齐桓有葵丘之会,晋文有践土之盟,彼二君者皆尊周而攘夷,遂为霸王。寡人欲修桓文之绝业,不亦可乎?”客曰:“夫以大王之贤,附天子之光,拥鲁国之地,有徐兖之饶,河济之利,龟蒙之限以为固,修德而举桓文不足为也,其奈大王何。”鲁王不能对。征君拂缨而前曰:“何为其然也昔周室既毕,封建之国皆为战场,商鞅范雎仪秦之徒相踵而入,弄转圜之舌以游说诸侯,天下莫当焉,彼得行其说者亦时也。今天下乌可比肩而语哉,子欲以仪、秦之术行于成康之世,犹膺隼之群而争于鸾凤之林,其不然亦明矣。且宪也闻之,识时者不先乎众,成事者不谋于家,此豪杰之用心也。以若所云不足以重鲁而适足以重衅,又何赖焉?”鲁王稽首再拜曰:“都,寡人今日得闻先生之诲,敢密厥志矣。”
译奏疏上奏后,皇帝没有采纳。征君听说此事,对李玄说:“唉,灾难很快就要到了。” 洎说:“李玄这篇奏疏,考察《汉书》却没有任何依据。如果它是汉代遗史,那么范蔚宗遗漏的地方就太多了。大体说来,外史所记载的内容往往无法考证,只有陆宣公说这部《史》恐怕是晋人记录、后人撰述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李公这篇奏疏同《汉书》中的各种议论相比,文字更加雄健高雅。” ○时势 征君拜见鲁王,鲁王筑起五丈高的台子来招待宾客。宾客听说后前来的人,都扬眉吐舌,各自怀抱霸王之策,持有纵横短长之说,希望在鲁国实现自己的志向。鲁王盛大宴请宾客,在台下演奏音乐。宾客举酒杯向鲁王祝寿,说:“今天的聚会,我们有什么幸运,竟能厕身于大王的末席呢?大王认为天下的形势,谁强谁弱;天下的国家,谁大谁小;天下的士人,谁聪明谁愚笨;天下的百姓,谁多谁少?”鲁王沉默了很久,才回答说:“寡人处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国家,不能揣度天下的形势。我先君受封于鲁,并不是因为周公的子孙才享有这片封地。然而先王的教化至今仍有赖于此,所以寡人以向四方士人请教为自己的修养,借光于诸侯封国之列,宣扬文王、武王的事业来辅卫王室,不让豪杰们的议论在后来成为天下人的耻笑,这就是寡人的愿望。如今筑台招延士人,天下士人归附而来,并没有因此舍弃寡人;寡人以五鼎之宴屈辱招待他们,天下士人也感到快乐,并没有因此诽谤寡人。把鲁国的百姓寄托在我这一个人身上,寡人也只是早晚忧惧战栗,寻求四方的规诫来匡正自己。先王在天之灵,大概也会赞许这样做吧。” 宾客说:“大王知道吃树叶的虫子吗?有一棵几仞高的树,枝叶繁茂,形成浓荫,人们都以为它会因寒冷而凋零,等到叶子变黄便会落下。正在五六月间,虫子在树下出生,用枯叶缠绕成巢,把丝附着在树枝上,暗中饮食早晨的露水,以为这样不会损伤树木,却不知道十天之内,树叶就稀疏了,树木也光秃秃的;先前枝叶繁茂而成荫,如今却颓然无叶。它所损伤的,正是它栖息并为它遮荫的树木。虫子依靠树木,却也伤害树木,难道这是它的本心吗?它要吃的东西就在这里,本来不能舍弃树木去另找食物。可是,一只微小的虫子并不能伤害几仞高的树,一棵树受到的伤害也不是一只虫子的力量造成的。树木的本质不强,而它所提供的树叶只够供养饥饿的虫子,所以树叶想要茂盛,虫子就更加依附;树叶将要凋零,虫子就更加吞食,形势就是这样。难道只有吃树叶的虫子如此吗?有三寸长的鱼养在方形水洲中,依靠茂盛的水藻,游荡在回旋的水波之间,以为这就是鱼游动、休息的地方。却不知道园囿因暴雨而溃决,方洲的水波同江河沟渠相通,鱼便都摆动尾巴离去,远游江湖,横向漂泊于薮泽之间,又向东跃入沧海,如同鲲的变化飞翔一般。” 云气运行,雨水降施,周遍流转于八方疆域,鼓动天下万物;鱼在水洲时就是这样,安于水洲而不知道大海;到了大海,又安于大海而忘记水洲,这也是形势使然。我听说圣人观察鱼虫安静时的状态,便能知道它们行动时的情形。所以有时放松、有时紧张,有时柔和、有时刚强,伸展收缩没有固定的迹象,动静也没有固定的方式;乱世就成为鱼虫,治世就成为侯王。吸气便成为秋天的阴气,呼气便成为春天的阳气,它的变化没有人知道边际,所以圣人的显赫功业无穷无尽。大王为什么不建立圣人的功业,却甘心采取鱼虫一样的举动呢?” 天下的形势都强而只有我国弱,那么弱者反而可以保持自己的优势;天下的国家都大而只有我国小,那么小国正好可以稳固地避免祸患;天下的士人都聪明而只有我国愚拙,那么愚拙者反而可以保全名声;天下的百姓都多而只有我国少,那么人少者可以守住关键。鲁国是小国,形势弱而百姓少,有君子却没有智士,不能向大国挑起祸端;大国正要履行藩屏的职责,对鲁国没有攻伐的打算。乘此机会修养德政,哪一国百姓不会服从?乘此机会蓄养人口,哪一国百姓不会强盛?乘此机会整治军队,哪一支军队不会锐利?如果不在这个时候谋划使后世昌盛的策略,暗中修习仁义,就不是善于乘时而起的豪杰。大王应当仔细考虑。” 鲁王说:“从前齐桓公有葵丘之会,晋文公有践土之盟,他们两位君主都尊奉周王室、排斥夷狄,于是成为霸王。寡人想要修复齐桓公、晋文公中断的功业,不也可以吗?”宾客说:“凭大王的贤能,依附天子的光辉,拥有鲁国的土地,又有徐、兖地区的富饶,黄河、济水的便利,以龟山、蒙山的险要作为屏障;如果修养德行,即使举用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也不算什么。只是大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鲁王无法回答。征君拂动帽带上前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从前周王室衰败以后,分封的诸侯国都成了战场,商鞅、范雎、张仪、苏秦一类的人接踵而来,运用能使局势转圜的口才游说诸侯,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们;那些能够推行自己学说的人,也只是因为时势如此。如今的天下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您想把张仪、苏秦的权术施行在成王、康王的时代,就像鹰隼之群要在凤凰栖息的树林里争斗一样,其不能成功是明摆着的。况且宪听说,认识时势的人不抢在众人之前,成就事业的人不在家门之内谋划;这是豪杰用心的地方。按照您所说的做法,不足以使鲁国强盛,反而只会增加祸端,又有什么可凭借的呢?”鲁王叩头拜了两拜,说:“好啊!寡人今天能够听到先生的教诲,怎敢不把它秘密记在心中呢?”
○乐论鲁王享征君于南宫,陈六价之乐,鲁王问曰:“今日之宴得无欣乎。”征君谢曰:“可以娱臣之耳矣。”征君乃命乐工舞于阶,其仪跄跄,其羽扬扬。鲁君曰:“韶舞何加焉。”征君谢曰:“可以娱臣之目矣。夫乐至于娱心而后和,和而后化。干羽格苗,凤凰仪韶,淫鱼听瑟,孟尝泣琴,岂耳目所能感哉。今王以耳目之乐为心娱,臣是以不敢隐也。”鲁王曰:“敢问娱心之乐?”征君避席而对曰:“骏哉!王之问也。夫王人者营政。三年而作礼,积德十年而作乐。乐也者,礼之极也,形于舞蹈而合乎性,和于上下而合乎治,雍容而合乎德,无言而合乎化,使歌者忘其声,舞者忘其态,观者忘其揖让。和而不淫,怡而不纵,故礼极而乐隆。是故郊社之乐所以和神祗也,宗庙之乐所以和昭穆也,宴飨之乐所以和诸侯而洽宾旅也。和之以心,畅之以八音,如春阳之鼓萌蘖,明雨之沐万物,此之谓娱心之乐。”鲁王曰:“善。”
○士论鲁王疑士,问于左权曰:“士之游于诸侯,利欤否欤?”左权对曰:“得其士则利,不得其士则替。故诸侯之不可失士,犹婴儿之不可失乳也。失乳而生者有矣。未有失士而利者也。臣闻陈轸云:‘夫诸侯以士为体,故动无异形。以士为心,故谋无异虑。好士者如饮甘羹,择士者如调乱弦。’此言士之重于诸侯也。”鲁王曰:“士不同与?”曰:“虽可以利诸侯者,亦不同焉。臣闻得贤士者与,得谋士者固,得辩士者达,得勇士者强,得艺士者扬,五者可以定利诸侯之士也。昔孔子以道游诸侯,墨翟以仁游诸侯,鲁仲、季札、端木赐、孟轲、荀卿以礼义游诸侯,范文子、赵衰、晏婴、范蠡、乐毅、鲁仲连以智游诸侯,商鞅、毛遂、荆轲、蔺相如之徒以信术游诸侯,廉颇、赵奢、孙膑、吴起、司马攘苴、李牧、养由基、孙武子之徒以兵术游诸侯,苏秦、张仪、公孙衍、蔡泽、陈轸、代、厉之徒以纵横游诸侯。以道游诸侯者,诸侯师之;以纵横游诸侯者,诸侯役之。士役于诸侯,则驰辨无端策,发虑无忠谋。故曰一激之怒炎于火,三寸之舌芒于剑,是以身危而功不成,夫焉利于诸侯哉。”鲁王曰:“寡人得征君,果利于鲁乎?”曰:“征君,师也,臣不敢誉。”曰:“荀爽何如?”曰:“爽臣之甥也,使之辅贤王,可以膺一面之寄,盗贼不敢栖蒙山而窥鲁,王其聘之。”鲁王叹曰:“举不讳亲,忠也;不誉其师,敦也。子之器足以辅寡人矣。”是岁,鲁王田于曹南,获驱以归。
译○乐论 鲁王在南宫宴请征君,陈设六价之乐。鲁王问:“今天的宴会,难道不令人愉快吗?”征君辞谢说:“可以使臣的耳朵得到娱乐。” 征君于是命令乐工在台阶上起舞,他们的仪态整齐有力,舞羽高高飞扬。鲁君说:“《韶》的舞蹈还有什么能超过它的呢?” 征君辞谢说:“可以使臣的眼睛得到娱乐。音乐达到能够愉悦人心的程度,然后才会和谐;和谐之后才能感化人。干羽舞动而使苗人来归,凤凰来仪于《韶》乐,淫鱼听到琴瑟之声,孟尝君听琴而流泪,难道只是耳目能够感动的吗?如今大王把耳目之乐当作内心的愉悦,所以臣不敢隐瞒。鲁王说:“请问什么是愉悦人心的音乐?”征君离开座位回答说:“大王问得好啊!统治人民的君王经营政事,三年制礼,积累德行十年制乐。音乐,是礼的最高境界;它表现于舞蹈而合乎人的本性,使上下和谐而合乎治理,使仪态雍容而合乎德行,不用言语却合乎教化,使歌唱的人忘记自己的声音,使舞蹈的人忘记自己的姿态,使观看的人忘记自己的揖让。和谐却不过度,怡悦却不放纵,所以礼达到极致,音乐也就兴盛。因此,郊社之乐是用来调和神祇的,宗庙之乐是用来调和昭穆尊卑次序的,宴飨之乐是用来调和诸侯、融洽宾客的。用内心使它和谐,用八音使它畅达,就像春天的阳光催动草木萌芽,明亮的雨水滋润万物,这就叫作愉悦人心的音乐。”鲁王说:“好。” ○士论 鲁王怀疑士人,问左权说:“士人在诸侯之间游说,是有利还是无利?”左权回答说:“得到合适的士人就有利,得不到合适的士人就会衰败。所以诸侯不能失去士人,就像婴儿不能失去乳汁一样。失去乳汁而仍能生存的婴儿是有的,但从未有过失去士人而仍能获利的诸侯。我听陈轸说过:‘诸侯把士人当作身体,所以行动没有不同的形态;把士人当作心,所以谋划没有不同的思虑。喜爱士人,好比饮用甘美的羹汤;选择士人,好比调理杂乱的琴弦。’这说明士人对于诸侯是多么重要。”鲁王说:“士人不是各不相同吗?”左权说:“即使都是能使诸侯获利的人,也各有不同。我听说:得到贤士,诸侯就能和睦;得到谋士,国家就能稳固;得到辩士,政事就能通达;得到勇士,国家就能强盛;得到艺士,声名就能传播。这五类人,都是可以使诸侯确定利益的士人。从前孔子凭道义游说诸侯,墨翟凭仁爱游说诸侯;鲁仲、季札、端木赐、孟轲、荀卿凭礼义游说诸侯;范文子、赵衰、晏婴、范蠡、乐毅、鲁仲连凭智慧游说诸侯;商鞅、毛遂、荆轲、蔺相如等人凭信义和权术游说诸侯;廉颇、赵奢、孙膑、吴起、司马攘苴、李牧、养由基、孙武子等人凭兵法游说诸侯;苏秦、张仪、公孙衍、蔡泽、陈轸、代、厉等人凭纵横之术游说诸侯。” 凭道义游说诸侯的人,诸侯把他当作老师;凭纵横之术游说诸侯的人,诸侯把他当作役使的对象。士人被诸侯役使,就会任意逞辩而没有谋略,发表意见而没有忠诚的谋划。所以说,一时激起的怒气像火焰一样炽烈,三寸舌头的锋芒胜过刀剑;这样就会使自身陷入危险而功业不能成就,对诸侯又有什么好处呢?”鲁王说:“我得到征君,对鲁国果真有利吗?”左权说:“征君是我的老师,我不敢称誉他。”鲁王说:“荀爽怎么样?”左权说:“荀爽是我的外甥,让他辅佐贤王,可以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盗贼不敢在蒙山栖息并窥伺鲁国,大王还是聘用他吧。”鲁王叹息说:“举荐人才而不避讳亲属,是忠诚;不称誉自己的老师,是敦厚。你的才器足以辅佐寡人了。” 这一年,鲁王在曹南打猎,捕获了【原文疑字:“驱”】并带回来。
○玉论鲁王爱玉,有楚人持玉鼎以进,曰:“此荆山之美玉也,君能爱乎?”鲁王笑曰:“寡人闻荆山之玉,卞和得之而献楚王,其后也,秦人复得之,奚其为荆山乎夫地不再产,胡能复得耶!”楚人曰:“夫荆山之所生者,非特和氏之一璧也,君何以荆山为无玉乎荆玉之鼎,楚产也,而君疑之。若夫▯出于鲁,昔有倚顿,得之以为凫杯,其妾视之,误毁诸地,是鲁▯无倚顿之杯久矣。有人持璞▯以进,君亦以为鲁无▯璧,可乎夫地之所产不尽出,王之所藏不尽用也。岂惟荆鲁之玉为然哉,若鲁国贤士之薮也。今君以为地不再产,则展禽之后鲁无孔子,孔子之后鲁无颜渊,颜渊之后鲁无闵损,闵损之后鲁无子羽,子羽之后鲁无秦非,秦非之后鲁无曾点,曾点之后鲁无子思,子思之后鲁无孟轲,孟轲之后鲁无叔孙通、戚麟、高堂生、孔安国、韦贤、疏广、匡衡、曹褒之属矣。是今之生于鲁国者,皆鲁▯之沙也;游于鲁国者,皆荆山之石也,奚玉之为。臣请完鼎而返楚,无使鲁庭有刖足之刑,而荆山有泣王之士也。”鲁王惭,乃命左右以千金价之。左右曰:“昔者燕昭王以千金致士,今君以千金致玉,臣恐天下怀宝之士皆倚昭王之台而笑矣。致玉而笑士,国何利焉。”王不听。洎曰:“此等文章全是《战国策》,其一篇主意又绝类李斯《上秦皇书》。更出一机局,便觉文气奇逸。但内有展禽之后一段文字,颇类滑稽体。学古者当自识之。”○重贤鲁王得楚人之玉,谓张裘曰:“昔卞和献玉于楚王,楚王却又刖其足以示众。夫却玉不明也,刖士不仁也。今寡人好玉,楚人以荆山之玉进,寡人赏以千金,是卞和不幸而遇楚王也。由此观之,寡人其优乎!”张裘对曰:“王不如也。”鲁王曰:“何为不如。”曰:“臣以为楚王之明也,故不如。夫得玉不足以强国,王知之乎知强国者不以玉,则楚王之却不可谓不明也;刖士而绝佞人,不可谓不仁也。当是时,使和氏进一荆山之士于楚王,则亦不待三献而三却也,况刖之乎。今鲁国之士,袍器而进于王,非特楚人之玉也,而王不赏之,独何与王自以为遇玉之礼过于楚王,待楚人之礼过于和氏,而不知王之戮于天下士也,有甚于刖足,士之抱器而叹,亦有甚于和氏者乎!何王之明于玉而喑于士也故曰:臣以为王不如也。”鲁王勃然变色而言曰:“子何以寡人讪也寡人好士,筑五丈之台而延宾客。叔度不至,寡人聘之;叔度至,寡人飨之,何谓不遇哉!”曰:“王之遇叔度,特楚人之遇耳。遇楚人,而犹宠其玉,今遇叔度,而不能宠其道,可谓遇乎哉臣窃谓贤王不取也。”鲁王曰:“子不诲,寡人终没没矣。”遂以楚玉赐之。○论《易》征君将见鲁王,骤雨至,居而读《易》,周岑、左权、朱儒、孔绍祖侍坐。朱俊曰:“俊闻之,古之豪杰不以章句而媚时,故有志者往往得奋其策而树功于天下,刊名于竹帛,此豪杰之所为也。夫子宾于鲁,鲁王师之,出不为宁戚之穷,进不为冯ん之乞,动不为子方之骄,语不为韩非之激;温裕足以率其人民,忠恕足以达其政事,贞亮足以光其社稷,而修多难之朝,遭忄昏蚀之世,此诚豪杰得志之秋也。今夫子疏疏然,开而若拙,默而若愚,终日端居而读《周易》,不亦钝乎!”征君曰:“汝恶知哉。昔者吴起以兵机见魏文侯,得显其身,而卒以自毙。商鞅以刑名说秦孝公,秦国治强,封商于之地,秦是以有窥周室之心。苏秦以纵术说六国诸侯,得相其身,然二子卒蹈车裂之祸,民无思焉。至于韩非、李斯、刘淮南之徒,皆明智而通达,博文而延誉,然犹不免于显戮,此由昧《易》之道也。故知《易》者,善为巧拙愚智之间,随时而动,缘机而流,宜柔宜刚,宜弛宜张,宜行宜藏,宜圆宜方,此之谓知《易》。故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朱俊出,周岑、左权、孔绍祖疑而问曰:“子之论《易》,予小子不识所谓也。敢问今何时哉曰“蛊”。曰:“今汉室虽乱,其子孙犹蕃于有商,皆据必争之国,守膏腴之壤,相与而辅佐之犹可济也。何谓蛊哉?”曰:“是则然矣,汝独不见蛛,之结网于屋梁之隅,中坐而待食,自以为安,及栋梁朽而怀榱倾,蛛乎虽欲寄一丝以聊适,不可获矣,当今之世何异斯夫。”洎曰:“读此,可与论《易》理,且文思不羁。”○峄山峄山崩,鲁王问征君曰:“天祸敝邑,峄山崩焉,此何象也。”征君对曰:“昔者秦始皇东游邹峄,刻石颂功,意者,天恶其侈乎?”鲁王曰:“自秦以来,几数百载,何及于寡人之身,峄山始崩寡人唯是请罪于天皇,以求附庸,除颛臾之垣而栖也。”
译○论玉 鲁王喜爱玉器,有个楚国人拿着玉鼎来进献,说:“这是荆山出产的美玉,大王能喜爱它吗?” 鲁王笑着说:“寡人听说荆山的玉,卞和得到后献给楚王;后来秦人又得到了它,那么它怎么会还是荆山的玉呢?一块土地不会两次产出同一块玉,怎么能够再次得到呢?” 楚国人说:“荆山所产的玉,不只是和氏的那一块玉璧。大王为什么认为荆山没有玉呢?荆玉制成的鼎,是楚国的产物,大王却怀疑它。至于【原文疑字:“▯”】产于鲁国,从前有个倚顿得到它,把它制成凫杯;他的妾看见后,误把它毁在地上,所以鲁国没有倚顿那样的【原文疑字:“▯”】杯已经很久了。如今有人拿着璞【原文疑字:“▯”】来进献,大王难道也要认为鲁国没有【原文疑字:“▯”】璧吗?土地所产的东西不可能全部出产,君王所收藏的东西也不可能全部使用。难道只有荆、鲁两国的玉是这样吗?鲁国正是贤士聚集的地方。如今大王如果认为土地不会再次产出,那么展禽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孔子;孔子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颜渊;颜渊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闵损;闵损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子羽;子羽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秦非;秦非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曾点;曾点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子思;子思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孟轲;孟轲之后,鲁国就不应再有叔孙通、戚麟、高堂生、孔安国、韦贤、疏广、匡衡、曹褒这些人了。这样说来,现在出生在鲁国的人,都是鲁国那块【原文疑字:“▯”】玉的碎砂;游历鲁国的人,都是荆山的石头,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玉呢?臣请求把玉鼎完好地送还楚国,不要使鲁王庭中出现砍脚的刑罚,也不要使荆山出现哭泣的献玉之士。” 鲁王惭愧了,于是命左右用千金给它定价。左右说:“从前燕昭王用千金招致士人,如今大王用千金招致玉器,臣恐怕天下怀抱珍宝的士人都会倚着昭王之台嘲笑了。招致玉器却使士人受到嘲笑,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鲁王不听。洎说:“这篇文章完全是《战国策》的风格,其中一篇的主旨又极像李斯的《上秦皇书》。文中另出一个机巧的格局,便显得文气奇特而奔放。但其中有一段写展禽之后的文字,很像滑稽文体。学习古文的人应当自己辨识这一点。” ○重视贤士 鲁王得到楚国人的玉,对张裘说:“从前卞和把玉献给楚王,楚王拒绝了玉,又砍掉他的脚来示众。拒绝玉是不明智,砍伤士人是不仁爱。如今寡人喜爱玉,楚国人把荆山之玉进献给我,寡人赏给他千金;这说明卞和是不幸遇到了楚王。由此看来,寡人难道不是比楚王优越吗?” 张裘回答说:“大王还不如楚王。”鲁王说:“为什么不如?”张裘说:“臣认为楚王是明智的,所以大王不如他。得到玉并不足以使国家强盛,大王知道吗?知道使国家强盛不靠玉,那么楚王拒绝玉就不能说是不明智;砍伤士人而断绝谄佞之人,也不能说是不仁。当时假如卞和向楚王进献的是荆山的一位士人,那么也不会等到三次进献、三次被拒绝,何况会砍掉他的脚呢?如今鲁国的士人,怀抱才器来进见大王,并不只是楚国人进献的玉;大王却不赏赐他们,这又是为什么呢?大王自以为接待玉器的礼数超过楚王,接待楚国人的礼数超过卞和,却不知道大王在天下士人面前所受的耻辱,比砍脚还严重;士人抱着才器叹息,也比卞和更加悲痛。大王为什么对玉明白,对士人却像失聪一样呢?所以臣认为大王不如楚王。” 鲁王勃然变色说:“你为什么讥讽寡人?寡人喜爱士人,筑起五丈高台来延请宾客。叔度没有来,寡人就聘请他;叔度来了,寡人就设宴款待他,怎么能说没有礼遇呢?”张裘说:“大王礼遇叔度,只是楚王礼遇楚国人的方式。礼遇楚国人时,还能宠爱他献上的玉;如今礼遇叔度,却不能尊重他的道义,这能说是礼遇吗?臣私下认为贤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 鲁王说:“你若不教诲我,寡人最终就会一直昏昧无知了。”于是把楚玉赏赐给张裘。○论《易》征君将要去见鲁王时,突然下起暴雨,于是停留下来读《易》,周岑、左权、朱儒、孔绍祖陪坐在旁。朱俊说:“我听说,古代的豪杰不靠章句学问来讨好当时的人,所以有志之士往往能够施展自己的谋略,在天下建立功业,把姓名写在竹帛上,这才是豪杰所做的事。夫子作为宾客来到鲁国,鲁王把他当作老师;出仕时不因宁戚的困穷而改变,进用时不因冯【原文疑字:“ん”】的乞求而改变,行动时不因子方的骄傲而改变,说话时不因韩非的激切而改变;温和宽厚足以率领百姓,忠诚宽恕足以通达政事,正直明亮足以光耀社稷,却处在多难的朝廷,遭逢【原文疑字:“忄昏”】蚀的时代。这正是豪杰得志的时候。如今夫子显得疏阔淡泊,开口时像笨拙,沉默时像愚笨,整天端坐着读《周易》,不是太迟钝了吗!” 征君说:“你哪里知道呢?从前吴起凭兵法谋略求见魏文侯,得以显扬自身,最终却因此自取灭亡;商鞅凭刑名之学游说秦孝公,使秦国得到治理并强盛,被封在商于之地,秦国因此产生了窥伺周王室的野心;苏秦凭合纵之术游说六国诸侯,得以显贵并任相,但这两个人最终都遭受车裂之祸,百姓也没有思念他们。至于韩非、李斯、刘淮南这些人,都聪明通达、博学多文、声誉远播,却仍然免不了遭受公开诛戮,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易》的道理。所以懂得《易》的人,善于在巧与拙、愚与智之间应对,随着时势行动,顺着机会流转;该柔和时柔和,该刚强时刚强,该舒缓时舒缓,该紧张时紧张,该行动时行动,该隐退时隐退,该圆通时圆通,该方正时方正,这就叫懂得《易》。所以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大概懂得神明所作所为吧。’” 朱俊出去后,周岑、左权、孔绍祖疑惑地问道:“先生所论《易》,我们这些小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征君说:“是‘蛊’。”他们说:“如今汉室虽然混乱,但它的子孙仍比有商氏的后代繁多;他们都占据必争之国,守着肥沃的土地,彼此联合辅佐,仍然可以挽救局势。为什么说是‘蛊’呢?”征君说:“确实如此,但你们难道没有见过蜘蛛吗?它在屋梁角落结网,坐在网中等待食物,自以为安稳;等到栋梁腐朽、椽木倾覆时,蜘蛛即使想寄托一根丝来暂且安身,也做不到了。当今的世道与此有什么不同呢?” 洎说:“读到这里,可以和他讨论《易》的义理,而且他的文思不受拘束。” ○峄山 峄山崩塌,鲁王问征君说:“上天降祸,使我国衰败,峄山竟然崩塌了,这是什么征兆?”征君回答说:“从前秦始皇向东巡游邹峄,在那里刻石歌颂功德,或许是上天厌恶他的奢侈吧?”鲁王说:“自秦以来,已经有几百年了,为什么偏偏在寡人身上应验,峄山才开始崩塌?寡人只是请求向天皇请罪,以求获得附庸之地,拆除颛臾的城墙来栖身罢了。”
征君对曰:“昔者伯禽之为鲁公也,有民辟于莘,鲁公不能理,周公闻之而忧,以书诫鲁公曰:‘我先王之末造也,有狄之难,去▯邑岐,履涉艰阻。及我文考宣扬令德,以受休命,作邑西土,犹共侯职。汝伯考嗣休,奄有天下,恢祖宗之烈,耿光被于民神,实汝文考伯考之绩也。镐人曰:予辅之,自汝封于鲁邑,予夙夜忧惧,汝亦无怠厥德,以忝我先王及汝文祖伯考。汝叔父在郜,其封不遐,汝亦式之,以毋贻叔父戚。洛邑既营,遂荒镐丰,予又受汝伯考之命,至于今不复,以汝有髦志,委汝以鲁之社稷,以改其故旧人民,汝其念前言。今莘土之人不靖,舍其桑业,弛其礼让,流言于国,无乃故旧,不亲大臣,不以求备于一人,以致是咎。予日念兹,若陨深渊,汝惟克勤毋怠,以镇绥莘土之人,予言不再。’鲁公因是以修其礼让,裕其桑业。故旧益亲,大臣益遇,薄刑而弛禁,信民而文俗,行之三年,而鲁国化。山不崩坼,水不滥溢。若此者,以国之政鲁公出之,国之民鲁公治之,国之官鲁公用之。以鲁公之贤,当周室之盛,而委国之责不辞,鲁焉得而不治哉!若今之诸侯,有禄而无壤,有壤而无民。政有司出也,民有司治也,臣天皇之命也,三者王不得而权之,是诸侯寄于国也,非寄于诸侯者也。寄于国,则鲁之安危,王无与焉。间者峄山之崩,岂王之有戾政于国,而欲任其责与此臣之所未喻也。夫古者诸侯有罪,则削其壤地,以暴过于邻国,民亦怼之。今王畏汉室之必削,而求附庸之壤,苟与之以颛臾,亦汉室之自削耳,何足为贤王辱。无壤而求削,无民而恶辱,臣以为贤王之计过矣。汉室昏乱,山崩川竭之灾,无诸侯之国无之,岂惟一鲁国之峄山乎。王若请罪而求削,不可以示诸侯,王其图之。”鲁王曰:“嗟乎!寡人小心是以请耳。”洎曰:“此篇有周公诫伯禽书,与经之《训》、《诰》何异然乃不见于《尚书》,岂秦火之失与若失于秦火,则《外史》又何自而述也窃为后学拟之。○君赐鲁王以鹿羹馈征君,征君谓使者曰:“宪有疾,不能陈谢,亦不敢尝。”使者曰:“君有羹惠于子,岂辞一谢乎。”征君曰:“子知羹之为重,而恶知有重于羹者哉。夫鹿羹虽美,固兽也,鲁王烹而荐之以鼎,非士不馈,馈士而使士不及尝,奔走诣庭而谢,何王之待士不如待一兽乎!”使者出。明日,使孔绍祖谢鲁王。鲁王曰:“子之师奚不悦寡人也寡人馈以鹿羹之鼎,受而不报,又辱其使,是以寡人之馈为非礼也。”孔绍祖对曰:“臣之师也有疾,适过鼎馈之荣,忧欣交洽,敢不拜嘉,特以疾,故令臣代诣于贤王之庭而陈谢焉。王毋以为简也。”鲁王解容而道曰:“叔度无深恙乎?”对曰:“<枭臭>王之羹,疾瘳其十之五;尝王之羹,疾瘳其十之九,其一未瘳,是以不克履也。”鲁王喜曰:“鼎之馨香足以瘳疾与?”对曰:“岂惟瘳疾哉。臣闻之,天子诸侯以士为鼎,以仁义为羹,其馨香足以荐之上帝,达之祖考,蒸之社稷,布之民人。夫鼎之有英也,犹士之有仁义也。鼎之馨香则王知之,何仁义之为美不如羹乎是羹也,惟王与臣之师尝之矣,鲁国之民不闻其美也。若仁义之美,烹一心而畅百顺,调太和而育庶物,若睹渊泉之洋沛,而渴者不及饮;观五谷之丰茂,面饥者不及爨也。贤王何不彻其鼎,而举其士,舍其袱味,而陶仁义之羹乎。”鲁王叹曰:“吾闻圣人之后,必有贤者继焉,其子之谓矣。”○出处鲁王田于谷成。征君谓大夫韩韬曰:“鲁王二田矣,甫其归乎?”韩韬对曰:“子之游,岂为一鲁王哉。是以二田弃诸侯之望也,子其矶矣。”征君曰:“今诸侯好田,其不为鲁王者亦寡矣。盖归乎哉吾有先人冢庐邻于势族,将以我侵乎有桑田十亩,灾▯不时,酣政不息,将以我伤乎衡室其幽,兰蕙扶疏,荫庭之皋杂桂与槐,蔚然而林,将以我伐乎风雅典谟,左右陈之,以琴以瑟,左右张之,将以我毁乎南望中山,实驰所心,盍归来乎!”曰:“噫,子何戚之孔也且子何莫为仲尼之游乎畏于匡,厄于蔡,微服于宋,击磬于卫,接淅于齐,绝禄于陈,故在陈叹曰:‘归与,归与。’夫仲尼之归志必无所遇而作也。今子一就于鲁,鲁王以国士遇之,是子未有在陈之厄,而动归与之叹,非仲尼志也。子欲辞鲁而行,请复游于诸侯,可乎苟汉室分崩,诸侯不辅,相寻以兵,肥饶之壤皆为战场。老者赴深壑,壮者流四方,当是时也,子将奚归乎此羁戍之所为,而老马之所以惋望而流嘶者也。吾子勉矣。”
译征君回答说:“从前伯禽做鲁公时,莘地的百姓发生叛乱,鲁公不能治理。周公听说后很忧虑,便写信告诫鲁公说:‘这是我先王末年的创建时期,遭逢狄人的祸难,离开邠邑和岐地,经历艰难险阻。等到我的父亲文王宣扬美德、接受上天的福命,在西土建立城邑,仍然共同承担诸侯的职事。你的伯父武王继承福命,拥有天下,扩大祖宗的功业,光辉照耀百姓和神明,这实在是你父亲文王和伯父武王的功绩。镐地的人说:“我们来辅佐你。”自从你受封于鲁邑以来,我早晚忧惧,你也不要懈怠自己的德行,以免辱没我们的先王以及你的文王、武王。你的叔父在郜地,封地并不遥远,你也应当以他为榜样,不要给叔父留下忧患。洛邑建成以后,于是开拓镐、丰两地;我又接受你伯父的命令,直到今天没有改变。因为你有美好的志向,所以把鲁国的社稷托付给你,使你革新旧有的人民和政事,你要记住从前的话。如今莘地的百姓不得安宁,放弃养蚕种桑的事业,废弛礼让,在国中散布流言,恐怕是由于你对旧人不亲近、对大臣不信任,不以求全责备的方式对待一个人,才造成了这个过失。我每天想到这些,就像要坠入深渊一样。你一定要勤勉而不要懈怠,以安定安抚莘地百姓。我的话不再重复。’鲁公因此修明礼让,发展桑蚕事业。” 于是旧臣更加亲近,大臣更加受到礼遇;减轻刑罚,放宽禁令;使百姓信服,使风俗文明。这样实行了三年,鲁国便发生了教化。山没有崩裂,水没有泛滥。这是因为国家的政令由鲁公发布,国家的百姓由鲁公治理,国家的官吏由鲁公任用。凭鲁公的贤能,处在周王室强盛之时,又不推辞治理国家的责任,鲁国怎么会不能得到治理呢?像如今的诸侯,有俸禄却没有土地,有土地却没有百姓。政令由有司发布,百姓由有司治理,臣属于天皇的命令;这三件事,诸侯王都不能掌握,所以诸侯是寄托于国家,而不是国家寄托于诸侯。寄托于国家,那么鲁国的安危,鲁王就无从参与了。近来峄山崩塌,难道是大王在国中施行了错误的政令,却想承担这个责任吗?这是臣还不能明白的。古代诸侯有罪,天子就削减他的土地,把他的过错暴露给邻国,百姓也怨恨他。如今大王害怕汉室一定削减自己的土地,反而请求得到附庸之地;即使汉室把颛臾给你,也只是汉室自己削弱罢了,哪里值得使贤王受辱呢?没有土地却请求被削减,没有百姓却害怕受辱,臣认为贤王的谋划错了。汉室昏乱,山崩川竭之类的灾害,各诸侯国没有哪一个没有,难道只有鲁国的峄山会崩塌吗?” 大王如果请求治罪并求取削地之罚,就不能把这种做法示范给诸侯,大王还是好好谋划这件事吧。” 鲁王说:“唉!寡人正是因为谨慎小心,所以才请求这样做。” 洎说:“读这一篇,其中有周公告诫伯禽的书信,与经典中的《训》《诰》有什么不同?可是它竟然不见于《尚书》,难道是在秦火中失传的吗?如果是在秦火中失传的,那么《外史》又是从哪里记述它的呢?我私下认为,这是后来的学者仿拟而成的。” ○君王的赏赐 鲁王把鹿肉羹送给征君,征君对使者说:“宪患有疾病,不能当面致谢,也不敢品尝。”使者说:“君王把羹汤赐给您,难道连道一声谢都要推辞吗?”征君说:“你只知道羹汤贵重,哪里知道还有比羹汤更贵重的东西呢?鹿羹虽然美味,终究只是野兽;鲁王把它煮熟,用鼎盛上来,不馈赠士人,却馈赠士人而使士人不能品尝,还要奔走到朝廷致谢。大王为什么待士人还不如待一只野兽呢?”使者便出去了。第二天,征君派孔绍祖向鲁王致谢。鲁王说:“你的老师为什么不高兴寡人?寡人用盛着鹿羹的鼎馈赠他,他接受了却不回报,还羞辱寡人派去的使者,难道是认为寡人的馈赠不合礼吗?”孔绍祖回答说:“我的老师确实患病,恰好遇到大王以鼎盛羹相赐的荣耀,忧虑和欣喜交织在一起,怎敢不拜谢大王的厚意?只是因为有病,所以让我代替他到贤王的朝廷陈述谢意。大王不要认为这是简慢。” 鲁王神色舒展开来,和颜悦色地说:“叔度没有重病吧?”孔绍祖回答说:“【原文疑字:“<枭臭>”】大王的羹汤,他的病好了十分之五;品尝大王的羹汤,他的病好了十分之九;还有十分之一没有痊愈,所以不能亲自前来。” 鲁王高兴地说:“鼎中的香气足以治病吗?”孔绍祖回答说:“哪里只是治病呢?臣听说,天子和诸侯把士人当作鼎,把仁义当作羹汤;仁义的香气足以荐享上帝,通达祖先,奉献社稷,遍布百姓。鼎中有精华,就像士人有仁义一样。鼎的香气大王知道了,为什么仁义的美好反而不如羹汤呢?这羹汤,只有大王和我的老师品尝过,鲁国的百姓还没有听闻它的美味。仁义的美好,能够烹炼一颗心而使百种善顺畅,调和大和而养育万物;这就像看见深泉浩荡充沛,口渴的人却不能饮用;看见五谷茂盛丰收,饥饿的人却不能生火做饭。贤王为什么不撤下这个鼎,选拔士人,舍弃这肉羹的滋味,而去陶冶仁义的羹汤呢?” 鲁王叹息说:“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必定有贤能的人继承他,说的就是你的老师吧。” ○出仕与退隐 鲁王在谷成打猎。征君对大夫韩韬说:“鲁王已经打了两次猎了,刚刚回去吗?”韩韬回答说:“先生出游,难道只是为了一个鲁王吗?正因为这两次打猎,您放弃了诸侯对您的期望,您还是离开吧。” 征君说:“如今诸侯都喜爱打猎,不做鲁王这种事的也很少。大概还是回去吧?我有祖先的坟墓和房舍,邻近权势之家,他们难道会因此侵夺我吗?我有桑田十亩,灾害不时发生,沉湎于政务而不能停息,他们难道会因此伤害我吗?我的横屋幽静,兰蕙繁茂;庭院高处树荫下,桂树和槐树杂生,茂盛得像一片树林,他们难道会因此砍伐我吗?《风》《雅》以及经典训诰陈列在左右,琴瑟可以弹奏,乐器可以张设,他们难道会因此毁坏我吗?向南望见中山,正是心神奔驰之处,何不归来呢?” 韩韬说:“唉,先生为什么这样忧愁?而且先生为什么不效法仲尼的游历呢?仲尼在匡地受困,在蔡地遭难,在宋国穿着便服,在卫国击磬,在齐国仓促离开,在陈国断绝俸禄,所以在陈国叹息说:‘归去吧,归去吧。’仲尼想归去,必定是因为没有遇到施展志向的机会才发出的感叹。如今先生一到鲁国,鲁王便以国士之礼待您;先生没有遭遇在陈国那样的困厄,却已经发出‘归去吧’的叹息,这不是仲尼的志向。先生如果想辞别鲁国而离开,请再到诸侯之间游历,怎么样?假如汉室分崩离析,诸侯不相辅佐,彼此接连用兵,肥沃富饶的土地都变成战场;老人奔赴深谷,壮年人流散四方。到那时,先生将归向哪里呢?这就是被羁留戍守的人所做的事,也是老马惆怅远望、放声嘶鸣的原因。先生应当努力。”
征君曰:“不然,吾闻圣人达权,贤者执经,子徒淹予之归,勉予之游,而不知明哲者之议其后乎。昔殷将灭而微子逝,周既衰而接舆狂,秦世虐而四皓栖,新室乱而薛方遁。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此之谓欤今王室有新之渐,而无方之举,吾恐老马亦掩嘶而窃笑矣。嗟乎!东京为诸侯忧。”韩韬喟曰:“子固矣。失昔酒佣负羹而殷举,屠叟渔渭而周猎,五▯投秦而缪霸,宁子千齐而桓兴,孙卿遨游于楚赵,子舆驰骛于梁滕,范公显越而鸣夷,张郎佐汉而辟谷,此数子者岂无冢庐之思、躬耕之乐哉!诚知立功为不朽也。谚曰:‘荷锄候雨,不如决渚。’言时不可缓也。”征君顾其弟子曰:“知权乎!知权乎!”○天文徐渊游于蜀山,见苍禽集西冈之坡,顺风而交鸣。徐渊异之,归而问诸征君曰:“此何禽也。”曰:“其苍▯鸟乎鸦之孕不精而感,不交而生,其感也以风,其生也以睨,此之谓气化其鸟,载于《尔雅》者也。子不闻觚竹之荒有鸟曰▯鸟,翼生于股,荧惑见则孕,是以禽而感于星也。嘉陵之墟有鸟曰鸢,鸢临溪而啄影则孕,吐于口而生,是感于水也。扶桑之野有鸟曰摇光,感日之精千岁一孕,其形如龟,是感于日也,此三禽者,尔雅不得而载焉。由此观之,凡海外之荒国,其不名之禽,无称之兽,恶可穷哉。是地无穷而物亦无穷也。”曰:“然,则天地果有涯乎!”曰:“日月之出入者,其涯也。日月之外,则吾不知焉。”曰:“日月附于天乎!”曰:“天,外也;日月,内也。内则以日月为涯,故躔度不易而四时成,外则以大虚为涯,其涯也不睹日月之光,不测躔度之流,不察四时之成,是无日月也,无躔度也,无四时也,同归于虚,虚则无涯。是以日月之外,圣人不能范围之而作历;日月之内,圣人不能损益之而成岁,故历者循其迹而作者也。”曰:“天之旋也,左耶右耶!”曰:“清明不动之谓天。动也者,其日月星辰之运乎是故言天之旋,非也,规天而作历,犹非也。验诸运焉,云尔已矣。”曰:“何谓分野?”曰:“上古之世,壤地无纪,不贡不赋,穴居而野处。后圣为之经画九州岛,以镇其民人,奠其山川,颁其贡赋,地于是乎有纪。由此观之,圣人别九州岛而纪地,所以配天之文也,非缘星而纪也。夫星辰之茫昧,亦未尝屑屑然而为之分。是故象纬者天之文也,九州岛者地之施也,天地异位而合化,故圣人之烈照于天。若分野之所谓,则六经之未述者,吾奚征”曰:“渊也闻鲁王好天文,谭星之士四方辐辏而进,子何隐厥艺哉!”曰:“懈人纪而贪天文,惑孰甚!吾未之学,不敢进也。”洎曰:此《外史》之《天文志》也。○名器征君将如齐,鲁王赐以黄金百斤,征君谢而不受,乃以所乘之舆赐之。征君出鲁之疆,对鲁使而言曰:“素闻。先王辩物以章轨,光耀一世。故车服有等,爵赏有度,使诸侯士庶无相渎也。今鲁王之舆,诸侯之器也,而赐布衣之士,渎也大矣。夫礼以防渎,渎则僭,僭则淫,淫则乱,乱则灭,《春秋》之鉴固不远也。诸侯之欲亲上,岂无彝器而必以舆乎焉可渎也昔我汉祖翦强秦之绪,而光有天下,封建同姓,割土而诸侯之。鲁得以徼福于周公,伯禽以庇其子孙,保其宗庙,而恒有其国。朝觐以怀之,宴享以亲之,锡命以荣之,此天子所以宠绥诸侯者也。然诸侯不能有其民人,食其广土,以述其职事,有封建之形业而无其权命。以鲁国之弱,不于此时躬修仁义,以怀其民神,则百岁之后鲁其为墟乎而况渎其器以自同于徒行之旅,是失其所载,神弗▯也。夫为士者犹策驴以代劳,况于诸侯乎今去鲁而出疆,朝历山川,夕犯霜露,士之劳也。若乘鲁王之舆而见齐王,则齐王之舆犹鲁也。齐王以为鲁不能礼而渎之以器,士不能贞而渎之以躬,是轻邻国而耻士,又何达焉。夫天子以舆载命,诸侯以舆载职,士以舆载道,今以载职者而载道,弗可行于诸侯也。子为我辞。”鲁使返其舆而告鲁王,鲁王叹曰:“齐其得士乎?”是岁,鲁王俘其弟妻以宠妾易之,君子是以知鲁之不能礼也。
译征君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圣人通达权变,贤者坚持常道。你只是阻止我归去,勉励我出游,却不知道明智通达的人会在事后怎样议论吗?从前殷朝将要灭亡时,微子离去;周朝已经衰微时,接舆佯狂;秦代暴虐时,商山四皓隐居;新朝混乱时,薛方逃遁。《易》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如今王室已经出现新的变化趋势,却没有应变的举措,我恐怕连老马也会闭口不嘶,暗自发笑了。唉,东京正成为诸侯的忧患。”韩韬长叹说:“您太固执了。从前卖酒的佣工背着羹汤,后来殷人起用了他;屠夫老翁在渭水边垂钓,后来周人出猎任用了他;五【原文疑字:“▯”】投奔秦国,辅佐缪公成就霸业;宁子到齐国,齐桓公因此兴起;孙卿在楚、赵两国游历;子舆奔走于梁、滕;范公使越国显扬并使夷地闻名;张郎辅佐汉朝而后来辟谷。这几个人难道没有思念坟墓房舍、喜爱亲自耕作的乐趣吗?他们确实知道建立功业才可以不朽。谚语说:‘扛着锄头等待下雨,不如决开水道。’意思是时机不能延误。”征君回头对弟子们说:“懂得权变吗?懂得权变吗?” ○天文 徐渊在蜀山游历,看见苍色的鸟聚集在西冈的山坡上,顺着风彼此鸣叫。徐渊感到奇怪,回来后向征君问道:“这是什么鸟?”征君说:“大概是苍▯鸟吧。乌鸦怀孕时精气不纯,不经交配也能生育;它感受的是风,生育则凭借目光,这叫作气化之鸟,记载在《尔雅》中的就是这种鸟。你没听说过吗?在觚竹的荒野有一种鸟叫▯鸟,翅膀生在大腿上,看见荧惑星就会怀孕,因此是禽鸟感应星辰而生。嘉陵的废墟有一种鸟叫鸢,鸢靠近溪水啄食自己的影子就会怀孕,从口中吐出鸟雏而生,这是感应水气。扶桑的原野有一种鸟叫摇光,感受太阳的精气,千年才怀孕一次,形状像龟,这是感应太阳。这三种鸟,《尔雅》都无法记载。由此看来,凡是海外的荒远国家,那些没有名称的鸟、没有称谓的兽,哪里能穷尽呢?土地没有穷尽,万物也没有穷尽。” 徐渊说:“这样说来,天地果真有边际吗?” 征君说:“太阳和月亮出没的范围,就是它的边际。太阳、月亮以外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徐渊说:“太阳和月亮依附在天上吗?” 征君说:“天在外,日月在内。对于内而言,以日月为边际,所以星辰运行的度数不变,四时由此形成;对于外而言,以太虚为边际,那里看不见日月的光辉,无法测知星辰运行的轨迹,也不能观察四时的形成,就是没有日月、没有运行度数、没有四时,一同归于虚空;虚空便没有边际。因此,在日月之外,圣人不能据以划定范围、制定历法;在日月之内,圣人也不能任意增减而造成年岁,所以历法只是沿循日月运行的轨迹来制定的。”徐渊说:“天的旋转,是向左还是向右呢?”征君说:“清明而不动的,叫作天。所谓运动,是日月星辰的运行。因此说天在旋转,是不对的;按照天体运行来制定历法,也还是不对的。只不过是考察各种运行罢了。” 徐渊说:“什么叫分野?”征君说:“上古时代,土地没有明确的界限,不缴纳贡物和赋税,人们居住在洞穴中,生活在野外。后来圣人替他们规划九州,以此安定百姓,确定山川的界限,颁定贡赋,土地于是有了界限。由此看来,圣人划分九州、标明土地,是为了与天上的文象相配,并不是根据星辰来划分土地。星辰本来幽深昏暗,也从来没有特意为此划定分野。所以,星象和纬度是天的文饰,九州是地的施行;天地位置不同而共同化育万物,因此圣人的功业光照上天。至于所谓分野,是六经没有记述的,我凭什么来考证呢?”徐渊说:“我听说鲁王喜好天文,谈论星辰的人从四方像车轮辐条聚集而来,先生为什么隐藏自己的才艺呢?”征君说:“懈怠于治理人事而贪求天文,还有什么比这更糊涂的呢?我没有学习这些,不敢前去。” 洎说:这就是《外史》的《天文志》。○名器 征君将要前往齐国,鲁王赐给他黄金百斤,征君谢绝而不接受,于是鲁王把他所乘的车赐给了征君。征君出了鲁国边界,对鲁国使者说:“我一向听说,先王辨别事物来彰明礼制和轨则,使光辉照耀一世。因此车服有等级,爵禄赏赐有定制,使诸侯、士人和平民彼此不相亵渎。如今鲁王的车,是诸侯所用的器物,却赐给我这个平民士人,实在是严重的僭越。礼是用来防止亵渎的,亵渎就会僭越,僭越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混乱,混乱就会灭亡,《春秋》所提供的鉴戒本来就不远。诸侯想要亲近天子,难道没有其他礼器,非要用车不可吗?怎么可以这样亵渎礼制呢?从前汉高祖剪除强秦遗留下来的势力,光复并拥有天下,分封同姓,割地封为诸侯。鲁国得以承受周公的福泽,伯禽因此庇护子孙,保守宗庙,长久拥有自己的国家。天子用朝觐使他们心怀归附,用宴享使他们亲近,用赐命使他们荣耀,这就是天子宠爱安抚诸侯的办法。然而诸侯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百姓和广阔土地,只能履行职事,只有分封的名义和产业,却没有相应的权力和命令。鲁国如此弱小,如果不趁此时亲自修行仁义,以安抚百姓和神灵,那么百年以后,鲁国恐怕会成为废墟吧!何况还亵渎诸侯的器物,使自己等同于徒步行走的旅人,这就失去了车所承载的意义,神灵也不会保佑。作为士人,尚且可以骑驴来代替劳苦,何况诸侯呢?如今我离开鲁国出了边界,早晨经过山川,晚上冒犯霜露,这是士人的劳苦。” “如果我乘着鲁王的车去见齐王,那么齐王所乘的车也就与鲁王相同了。齐王会认为鲁国不能守礼,竟用器物来亵渎我;又会认为士人不能守正,竟用自身来亵渎礼制。这既是轻视邻国,又是使士人蒙羞,哪里还算通达呢?天子用车承载诏命,诸侯用车承载职事,士人用车承载道义。如今却把承载职事的车用来承载道义,在诸侯之间是行不通的。请您替我辞谢。” 鲁国使者把车送回去,告诉鲁王。鲁王叹息说:“齐国大概会得到这位士人吧?” 这一年,鲁王把弟弟的妻子俘来,又用宠妾与人交换,君子因此知道鲁国不能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