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卷七○至关征君如蜀,逾栈道至关,关吏讥而不纳。从者愠,征君曰:“国有禁,是也。”乃馆于国门之外,子高私与之赆,征君觉而徉卧,关吏请入。子高喜以告。征君曰:“国无禁,吾不入矣。”子高曰:“先生未至蜀之关,驱驰于道路,将以赴也。既至将以入也,关吏讥,则曰:‘有禁。’关吏请入,则曰:‘无禁。’岑也惑焉。”征君笑曰:“子恶知哉!夫先王之设关也,以戒不虞,故负关击柝皆以其职而事于王。四民非关不由,非讥不入,此先王之明禁也。今吏曰不可入则止,吏曰请入则行,是由吏也,非由禁也。吾闻先王以禁为阀,未闻以吏为关也。出入于吏之口,乞人犹恶之,况贤士乎。夫贤士,国家之巨关也,▯不轨而遏佞人,驱旷民而制淫族,镇百姓而宁诸侯,不倚爵而贵,不恃禄而富,其尊庄而显厚也。如是,汝徒见诸侯之关而不见贤士之关乎?”子高曰:“夫贤士之显于时也,必先由诸侯之关,而后使诸侯由其关。不然,虽厉敬义之禁,击仁智之柝,诸侯不闻焉。不闻于诸侯,何关之为。昔仲尼以仁义为关,周流列国,然犹绝粮于陈,削迹于宋,而不能扼诸侯之关,故退而设关于六经,以防名教。老子以道德为关,犹骑青牛而过函谷,以避周乱。史之文曰:周太史耳,西出函谷关,遇关令尹喜,曰:周将亡乎。苏秦、张仪以纵横为关,而显诸侯,诸侯役之如妾妇。商鞅、申不害以刑名为关,而制黔首,诸侯待之如鸡豚。夫苏、张、申、商之徒皆干谒于诸侯,而后能聘其术也。系先生之道术,陋苏张而黜申商,诸侯慕之若酷火之求济于水,危疾之求瘳于扁鹊也。使先生不由诸侯之关,而资左右以流誉,则虽欲效苏张之扬眉,而谈笑于倾盖之际,不可得也。今士庶之远涉者皆拥于关,关吏拒之以待先生,恭亦甚矣。先生以为悍而不入,何弗恕也抑且以为固。弟子不远千里而从游,为道计也。今遇国不入,宿于关外,是轻身而贱道也。贱道则曲,轻身则戮,先生其若之何?”征君曰:“是则然矣,使为士者怀道而见诸侯,诸侯拒而不见,士将去诸侯,又求之于斯时也,士亦复见耶。吾之游于诸侯,非无交也。鲁招以玉,齐聘以玄▯,魏招以骏马,韩招以方圭,秦聘以币及旌,晋聘以白貂,其交也殷矣。故去岩穴之乐,而与诸侯游也,今蜀招我以宝剑,其文曰利用之器。吾入蜀之疆,与羁旅群,蜀使过而不识,故不得返命,韩王遂不出郭而逆吾,亦唯是好游而不相闻,恐扰其土地,走其耆老。是以潜至于蜀国之关,而关吏辱我以不纳,渎我以无信,迹其所为,诸侯闻之必罪焉。后有治关者,必以吾一人之故而怠其讥,无乃乱禁乎,所以待而不入也。”子高不能对。征君曰:“吾将就驾,栖于太白之岗,以观蜀国之政,待汉室之清,不亦可乎汝爱其师而不爱义,吾其没身已哉。”馆人以其情通于关吏,关吏匍匐叩头而告曰:“仆,贱吏也。不能旌大贤之履,实以不恭,久淹高驾,且获戾于左右,贱吏唯命。蜀王若闻之,以为小人蔽▯贤者于外,罪无宥,贱吏亦唯命。若夫子忘贱吏则生,不忘则死,是贱吏之祸福在夫子也。”征君笑而不应,关吏知从者之私赂也,出谓子高曰:“仆命寄旦夕,不敢荷子之惠以重罪戾。”乃反之。时蜀王将田出关,遇征君之馆,征君鼓琴而歌。蜀王闻之曰:“吾国有贤者至乎?”遂获征君以归。○招贤征君疾,使徐洲说蜀王曰:“今天下之王,蜀为雄矣,而士不至于国者,岂贤王有遗行与?”蜀王怫然曰:“蜀国有名山广川,贤豪明智之士悉产于兹,奚待天下士乎?”徐洲曰:“贤王欲以蜀之士为士乎哉此秦始皇逐客之意,而李斯所以强谏而难者也。夫蜀之士,其贤于洲者或众矣,然天下士岂无有贤于蜀者乎以洲之不才而弃天下士,何贤王之待蜀重而待天下轻乎。此言非所以安蜀壤而匡汉室也。贤王为宗室之首,禄倍于三公,爵贰于天子,势埒于诸王,据蜀之雄藩以为固,而不能当天下之一面,扶汉室之危弱,其故何与。董氏以陶厕之夫,登庙堂之上,陵劫天子,号令臣庶,污浊社稷,轻蔑王侯。汉室之形譬如垂瓦,扶则暂安,不扶则速危,不告难于诸侯,传檄于天下,坐使汉贼阴谋以窃神器,是以农不暇耕,女不暇织,皆拱手以听董氏之命。若此时倚望而不举,臣窃谓贤王无辅汉之日矣。夫汉室之于贤王,不可谓薄也。宜以此时传檄天下,告难诸侯,发私廪之财,收英雄之士,先诛汉贼之党,以靖东南,则西北之陲不劳而定矣。然后洗甲于二川,流凯于三峡,倒戈于栈道,功孰逾焉。汉室之安可倚牖而待也,王其图之。”○问疾
译●卷七 ○到达关口 征君到了蜀地,越过栈道来到关口,关吏讥诮他而不让他入关。随从们很生气,征君说:“国家有禁令,这是对的。”于是住在国门之外。子高私下给他送上路费,征君察觉后假装睡卧,关吏便请他入关。子高高兴地把这件事告诉他。征君说:“国家既然没有禁令,我就不进去了。”子高说:“先生还没有到蜀国的关口时,在道路上奔波,是为了赶来;到了这里,本来是要入关的。关吏讥诮您,您就说‘有禁令’;关吏请您入关,您又说‘没有禁令’。我岑实在困惑。” 征君笑着说:“你哪里知道啊!先王设置关卡,是为了防备意外,所以背负关门、敲击守夜梆子的人,都各司其职,为君王办事。四民不经过关卡不能通行,不经盘问不能入内,这是先王明确的禁令。如今关吏说不能入就停下,关吏说请入就前行,这是听从关吏,而不是听从禁令。我只听说先王以禁令作为关卡,没听说以关吏作为关卡。出入都取决于关吏的口头许可,连乞丐尚且厌恶这种事,何况贤士呢?贤士,是国家巨大的关卡:阻止不守法的人,遏制谄媚者,驱逐游荡百姓,制服淫乱的族类,镇抚百姓而使诸侯安宁;他们不依靠爵位而显贵,不依仗俸禄而富有,其尊严庄重、显达厚重,正是如此。这样看来,你只看见诸侯设置的关卡,却没有看见贤士本身的关卡吗?” 子高说:“贤士要在当时显达,必定先要经过诸侯的关卡,然后才能使诸侯经过贤士自己的关卡。否则,即使设置严厉的敬义之禁,敲响仁智之柝,诸侯也听不到。诸侯听不到,又设置什么关卡呢?从前仲尼以仁义为关卡,周游列国,但仍然在陈国断粮,在宋国被削迹,不能扼制诸侯的关卡,所以退而在六经中设置关卡,以防护名教。老子以道德为关卡,尚且骑着青牛经过函谷关,以躲避周朝的乱局。史书说:周太史聃向西出了函谷关,遇到关令尹喜,尹喜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吗?’苏秦、张仪以纵横之术为关卡,从而显达于诸侯,诸侯役使他们,像役使妾妇一样。商鞅、申不害以刑名之术为关卡,从而控制百姓,诸侯对待他们,就像对待鸡猪一样。苏秦、张仪、申不害、商鞅这些人,都是先向诸侯求见,然后才有机会施展自己的学说。至于先生的道术,鄙薄苏秦、张仪而排斥申不害、商鞅,诸侯仰慕它,就像酷热时渴望得到水,重病时渴望扁鹊来治愈一样。假如先生不经过诸侯的关卡,而借助身边的人传播声誉,那么即使想效法苏秦、张仪扬眉,在初次相见的谈笑之间显示才华,也是不可能得到机会的。如今远道而来的士人百姓都被阻挡在关口,关吏却拒绝他们而等候先生,恭敬也太过分了。” 先生认为关吏强悍而不肯入关,为什么不宽恕他,反而还认为他固执呢?弟子不远千里跟随您游历,是为了谋求道术。如今遇到国家的关卡而不入,住宿在关外,这是轻视自身而贬低道术。贬低道术就会使道术受屈,轻视自身就会遭受杀戮,先生将怎么办呢?” 征君说:“确实如此。假如士人怀抱道术去求见诸侯,诸侯拒绝接见,士人将离开诸侯;那么在这样的时代,士人还会再次求见吗?我游历诸侯,并不是没有交往。鲁国用玉来招请我,齐国用玄纁来聘请我,魏国用骏马招请我,韩国用方圭招请我,秦国用币帛和旌旗聘请我,晋国用白貂聘请我,他们与我交往十分殷切。所以我离开岩穴中的乐趣,出来同诸侯交游。如今蜀国用宝剑招请我,剑上刻着‘利用之器’。我进入蜀国疆界后,混在旅客之中,蜀国使者经过却没有认出我,因此无法回国复命;韩王于是没有出城来迎接我,也只是因为我喜欢游历而彼此没有听闻,恐怕惊扰当地土地、奔走当地老人。因此我暗中来到蜀国的关口,关吏却以不让我入关来侮辱我,以使我失信来轻慢我。考察他的行为,诸侯听说后一定会责罚他。以后治理关卡的人,必定会因为我一个人的缘故而懈怠盘问,岂不是扰乱禁令吗?所以我故意等候而不入关。”子高无法回答。征君说:“我将登车启程,栖居在太白山冈上,观察蜀国的政事,等待汉室清明,这样做不也可以吗?你只爱护老师,却不爱护义理,难道要我终身埋没吗?” 馆舍主人把实情告诉关吏,关吏匍匐叩头说道:“我是卑贱的官吏,不能表彰大贤的行迹,实在是无礼;长久耽误您的车驾,又将得罪您的左右随从。我这个卑贱的官吏听凭处置。蜀王如果听说此事,认为小人把贤者阻挡在外,我的罪过就无法宽赦;我也听凭处置。至于您,忘记这个卑贱的官吏,我就能活;不忘记我,我就会死。这个卑贱官吏的祸福,就在您的决定了。”征君笑而不答。关吏知道随从私下送了贿赂,便出去对子高说:“我的性命朝夕难保,不敢承受您的恩惠而使罪过更加严重。”于是把钱退还给他。当时蜀王将要出关田猎,经过征君所住的馆舍,征君弹琴而歌。蜀王听见后说:“我国有贤人来了吗?”于是把征君接回去了。○招纳贤才 征君生病了,派徐洲游说蜀王说:“如今天下的诸王中,蜀国最为强盛,可是贤士却不到国内来,难道是贤王有被遗漏的品行吗?” 蜀王愤然说:“蜀国有名山大川,贤能豪杰、明智之士全都出产于这里,为什么还要等待天下的士人呢?” 徐洲说:“贤王是想把蜀地的士人都当作自己的士人吗?这正是秦始皇驱逐客卿的想法,也是李斯之所以极力进谏、认为不可的原因。蜀地的士人,比我徐洲贤能的或许很多,然而天下士人难道没有比蜀地士人贤能的吗?凭我徐洲的不才就抛弃天下士人,贤王为什么如此重视蜀地士人而轻视天下士人呢?这种做法不是安定蜀地、匡扶汉室的办法。贤王是宗室之首,俸禄超过三公,爵位仅次于天子,权势与诸王相当;占据蜀地这一强藩作为屏障,却不能担当天下的一面,扶助汉室的危弱,这是什么缘故呢?董氏凭一个陶厕之夫的身份登上朝廷,凌辱劫持天子,号令臣民,玷污社稷,轻蔑王侯。汉室的形势就像悬着的瓦片,扶住它只能暂时安定,不扶就会迅速危险;如果不向诸侯报告危难,不向天下传发檄文,坐看汉贼暗中谋划、窃取神器,那么农民来不及耕种,女子来不及纺织,大家都只能拱手听从董氏的命令。到了这个时候还倚望不行动,我私下认为贤王就再没有辅佐汉室的机会了。汉室对于贤王,不能说薄待。应当趁此时机向天下传发檄文,向诸侯报告危难,发放私府粮库的钱财,招收英雄之士,先诛灭汉贼的党羽,以安定东南,那么西北边地也会不费力就平定了。” 然后在二川洗涤铠甲,在三峡传布凯旋之声,在栈道倒转兵戈,还有什么功业能超过它呢?汉室的安定可以倚着窗户等待了。大王还是谋划这件事吧。” ○问候疾病
蜀王得征君而喜,闻有疾,忽焉而蹙,乃以单车造其门。征君知蜀王至,掩帷而卧,命李玄候于阶。蜀王见李玄而问曰:“征君不能出与。”曰:“不能。”曰:“寡人入以见,可乎?”曰:“既卧矣。俟寤然后请入。”曰:“征君得无<疒┆>乎?”曰:“<疒┆>不为疾也。”曰:“然则何为?”曰:“玄闻之,天以薄蚀为疾,地以崩溢为疾,天子以幽厉为疾,王侯以骄泰为疾,士以贫蹇为疾,大夫以酷佞为疾,庶人以饥寒为疾。今征君之疾,蹇也。国不举贤,使士有蹇疾,羁于道路。轩冕者多豺狼之群,膏梁者多犬豕之辈,由此观之,士安得而无疾也。夫疾以薄蚀崩溢;故天地以圣人为医;疾以幽厉骄泰,故天子王侯以贤士为医;疾以贫蹇,故士以梦此为医;疾以酷佞,故大夫以明主为医;疾以饥寒,故庶人以循吏为医,然则征君之疾,药石有所不制,鬼神有所不虐,寒暑有所不侵,微于色而不见其槁,动于声而不见其戚,歌于鼓琴而不见其乐,叹于临川而不见其忧,此征君之所以为疾也。”蜀王顿足而嗟曰:“寡人处西海之僻壤,奚敢当征君乎得子足以安矣。”曰:“得臣,蜀可以霸;得征君,蜀可以王。汉室其隆乎。王若欲安蜀,则贤有司职也,奚必得臣哉。”蜀王惭,顾谓左右曰:“寡人得征君,若桓公得夷吾也。寡人得仲默,若桓公得宁戚也。周末而齐霸,其二子之功乎。”○尊王蜀王问兴国之策,李玄曰:“昔我光武皇帝之中造也,以天下封诸侯,功臣皆固守藩镇之地,而宁社稷。是故其功臣之先戮力草莽之际,驱驰险阻以立百战之功,而定大业。子孙嗣武,世守丕基,进可以辅汉,退可以全国,何谋而不成,何功而不立哉。迩来国步多艰,内变陈而外衅作,谋将戮而谏臣刑,左道倡而王政熄,百姓离散有思乱之心。此诚明侯效忠输髀之秋也。今天下同姓之诸侯,皆欲抗愤以报汉室,修会盟之典,征君是宾,此其志不末矣。明侯此时不以诞告诸侯,靖宁国步,以为功首,至于肝脑涂函谷,麋鹿栖铜驼,乘舆蒙沙,而中原流于左衽,然后图之,是犹火既及薪,而后觅井以救,不亦钝乎。臣不敢以诡术说明侯也,亦以汉室无必亡之势,而明侯有可为之资耳。昔者西京乱于王莽,当是时,非特诸侯弱也,虽异姓之功臣亦莫有效忠而输悃者,岂背汉哉,由高帝以杀戮为武,而不留功臣于子孙,故王莽之乱不待云扰而新室立矣,此皆养乱之祸也。使当时有藩封之臣皆韩彭之后,必能感激功臣之心以忠于社稷,则西京至于今而延也。我光武皇帝以宽仁易杀戮,故二十八将皆裂土而封,世守而不替者,亦愤西京之覆辙,剧新室之祸鉴,是以全功臣之名,与诸侯并翊皇汉而永业也。今汉室纷纷,权臣荷鼎,威炙苍生。王察而好戮,使谏臣结舌而不敢言,危亡之祸固已形矣。而功臣之救不至,抑何与。明侯自以为宗室之疏而土壤之僻,无效于汉室也,独不念先皇之恩乎今主上之遇明侯未疏也,宗室之诸侯王莫加焉。巴蜀之地,以秦楚为羽翼,而栈道达于中原,未僻也,诸侯之土壤莫加焉乎,困富贵之乐而忘社稷计耶。”蜀王曰“善”。洎曰:“蜀侯以兴国之策问李玄,而玄之对无一言及于所问者。其经纶天下之志,又隐然于事辞之外。故全篇要意大抵述西京之故事,反复论之,而引讽当时,以尊汉室,□诸侯为要,又假功臣以激发当时之诸侯。此《外史》传心之法也,唐之藩镇其未识此义者乎?”○自强蜀王以太牢飨征君。征君问曰:“巴蜀之国接壤于关中者也,而民不知战;巴蜀之民齐风于中原者也,而国不知礼,岂有司之过与抑贤侯之不遑于斯也?”蜀王避席而对曰:“夫爵,寡人受之;邑,有司载之,不敢董也。”征君曰:“然夫有司,所以导礼而教战也。今之为有司者,论酷不廉而急于名,故不能导民以礼。循苟简而乐安佚,故不能教民以战。夫今之成都,古之蚕丛也,贤侯以成都为幕、山川之固雄于秦晋,而守无民之爵,礼也。然有司不能靖其土壤,训其民人,以弱西藩之势,贤侯坐而不告,何为其然也。”蜀王不能对。征君曰:“今王室弱矣,王室弱则藩镇亦弱,因其弱而强者谓之勇毅之杰,因其强而弱者谓之柔恭之臣。弱而不强非毅也,强而不弱非恭也。今王室既弱,诸侯又守之以恭,而待其敝,民何赖焉臣闻之,牛牧于农而役于农,故效并耕之劳;马畜于人而乘于人,故收并战之绩。诸侯爵禄于国而不能捍于国,何欤今天下诸侯之富者莫如贤侯,积粟成林,委珠成洲,有数百万之余业。若养兵而待战,▯民而待劳,可以供十年之费。则江南之赋不尽敛,百姓之脂不尽剥,山泽之利不尽出也。且以茂贤侯之功而长享其爵禄,不亦善乎哉。易曰:利用为大作。愿贤侯作之无怠焉。”
译蜀王得到征君而高兴,听说他生病后,忽然皱眉忧虑,于是乘一辆单车来到他的门前。征君知道蜀王到了,便放下帷帐躺卧,命李玄在台阶处等候。蜀王见到李玄,问:“征君不能出来吗?”李玄说:“不能。”蜀王说:“寡人进去见他,可以吗?”李玄说:“他已经躺下了,等他醒来后再请您进去。”蜀王说:“征君莫非得了<疒┆>病吗?”李玄说:“<疒┆>不算疾病。”蜀王说:“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 李玄说:“我听说,天以日月薄蚀为病,地以山崩水溢为病,天子以幽王、厉王为病,王侯以骄纵奢泰为病,士人以贫困艰难为病,大夫以残酷谄佞为病,百姓以饥寒为病。如今征君的病,是处境艰难。国家不举用贤士,使士人陷于困厄、羁留在道路上。乘轩戴冕的人多是豺狼之群,享用膏粱的人多是犬豕之辈。由此看来,士人怎么能没有疾病呢?疾病表现为日月薄蚀、山崩水溢,所以天地把圣人当作医生;疾病表现为幽王、厉王以及骄纵奢泰,所以天子、王侯把贤士当作医生;疾病表现为贫困艰难,所以士人把梦此当作医生;疾病表现为残酷谄佞,所以大夫把明主当作医生;疾病表现为饥寒,所以百姓把循吏当作医生。然而征君的病,药石无法医治,鬼神无法侵扰,寒暑无法侵袭;它微小地显现在脸色上,却看不出憔悴;流露在声音中,却看不出悲伤;弹琴歌唱,却看不出快乐;面对河流叹息,却看不出忧愁。这就是征君之所以患病的原因。” 蜀王顿足叹息说:“寡人处在西海偏僻的土地上,哪里敢当得起征君呢?能够得到您徐洲,便足以安定蜀国了。”徐洲说:“得到臣下,蜀国可以成就霸业;得到征君,蜀国可以成就王业。汉室大概也会兴盛吧。大王如果想安定蜀国,贤能的官吏各有职分,哪里一定要得到我呢?” 蜀王惭愧,回头对左右说:“寡人得到征君,就像齐桓公得到夷吾一样;寡人得到仲默,就像齐桓公得到宁戚一样。周朝末年而齐国成就霸业,难道不是靠这两个人的功劳吗?” ○尊崇君王 蜀王询问振兴国家的策略,李玄说:“从前光武皇帝中兴时,把天下分封给诸侯,功臣都牢固守卫藩镇之地,从而安定社稷。因此,那些功臣先前在草莽之间竭力奋战,奔走于险阻之中,建立百战功业,终于奠定大业。子孙继承武功,世代守护宏大基业,进可以辅佐汉室,退可以保全国家,还有什么谋划不能成功,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建立呢?近来国运多艰,内部变乱陈列,外部祸衅兴起;谋臣将被杀戮,进谏的大臣将受刑罚;邪道倡行而王政熄灭,百姓离散并产生作乱之心。这实在是明侯效忠、献出全部力量的时候。如今天下同姓的诸侯,都想激愤报答汉室,修行会盟之典,征君作为宾客;他们的志向并不小。明侯此时如果不向诸侯发布明白的诏告,安定国运,把这作为首要功业,等到肝脑涂满函谷关,麋鹿栖息在铜驼之上,乘舆蒙受尘沙,中原百姓改穿左衽之服,然后才图谋挽救,这就像大火已经烧到柴薪,才寻找水井来救火,不也太迟钝了吗?臣不敢用诡诈之术来游说明侯,也只是因为汉室并没有必然灭亡的形势,而明侯又有可以有所作为的条件。从前西京被王莽扰乱,当时不只是诸侯势力弱,即使异姓功臣也没有谁尽忠献诚,难道是他们背叛汉室吗?这是因为高帝以杀戮作为武力,不把功臣留给子孙,所以王莽之乱还没有像云一样扩散,新室就已经建立了;这些都是养成祸乱的后果。” 假如当时拥有藩封的臣子都出自韩信、彭越之后,一定能够感念功臣的心志而忠于社稷,那么西京的汉室延续到今天也未必会中断。我光武皇帝以宽仁取代杀戮,所以二十八将都分割土地而封爵,世代守护而不更替;这也是因为他们痛恨西京覆亡的前车之鉴,深以新室的祸乱为戒,因此保全功臣的名誉,与诸侯一起辅佐皇汉,使国业长久。如今汉室纷乱,权臣掌握大权,威势炙烤苍生。大王如果察见这些事情而仍喜好杀戮,就会使进谏的大臣闭口不敢说话,危亡的祸患本来已经显现了。然而功臣却没有前来救援,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明侯只认为自己是疏远的宗室,又处在偏僻的土地,对汉室没有什么用处,难道唯独不想想先皇的恩德吗?如今主上对待明侯并不疏远,宗室中的诸侯王没有谁能超过您。巴蜀之地以秦、楚为羽翼,又有栈道通达中原,并不偏僻;论诸侯的土地,还有谁能超过您呢?难道您要困守富贵之乐而忘记社稷的大计吗?”蜀王说:“好。” 洎说:“蜀侯以振兴国家的策略询问李玄,可李玄的回答没有一句直接谈到所问的事情。他治理天下的志向,也隐约表现在事情和言辞之外。因此全篇的主要意思,大抵是叙述西京的旧事,反复加以论说,并借此讽谏当时,以尊崇汉室;把诸侯作为要点,又借功臣来激发当时的诸侯。这是《外史》传达心意的方法,唐代的藩镇难道还没有认识到这个道理吗?” ○自我振强 蜀王用太牢祭祀并宴享征君。征君问:“巴蜀之国与关中接壤,可百姓却不知道作战;巴蜀百姓受到中原齐地风俗的影响,可国家却不知道礼制,难道是有司的过错,还是贤侯无暇顾及这些事情呢?”蜀王离开座席回答:“爵位,是寡人所接受的;封邑,是有司记载的,寡人不敢管理。”征君说:“有司本来就是用来引导礼制、训练作战的。如今担任有司的人,议论严酷而不廉正,只急于求取名声,所以不能用礼制引导百姓;因循苟且、崇尚简单,喜欢安逸,所以不能教导百姓作战。如今的成都,就是古代的蚕丛;贤侯以成都为屏障,山川险固胜过秦、晋,却守着没有百姓的爵位,这虽然合乎礼制,但有司不能安定土地、训练人民,使西部藩镇的势力削弱,贤侯却坐视而不报告,这是什么缘故呢?”蜀王无法回答。征君说:“如今王室衰弱了。王室衰弱,藩镇也就衰弱;凭借衰弱而变强的人,称为勇毅之杰;凭借强盛却变得衰弱的人,称为柔恭之臣。衰弱而不能变强,不算勇毅;强盛而不能自我约束,也不算柔恭。如今王室已经衰弱,诸侯又以恭顺自守,坐等它衰败,百姓还能依靠什么呢?我听说,牛由农民牧养,又为农民服役,所以能够得到共同耕作的功劳;马由人饲养,又供人乘骑,所以能够取得共同作战的功绩。诸侯从国家获得爵禄,却不能保卫国家,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天下诸侯中富足的,没有谁比得上贤侯;积存的粮食多得成林,堆积的珠宝多得成洲,有数百万的剩余产业。如果养兵备战,储蓄民力以待劳役,便可以供给十年的费用。这样,江南的赋税就不必全部征收,百姓的膏脂也不必全部剥取,山林泽地的利益也不必全部开采。而且可以凭借贤侯的功劳长久享有爵禄,不也很好吗?《易》说:‘适宜用来进行大规模的事业。’愿贤侯实行此事,不要懈怠。”
蜀王曰:“先生其社稷之士乎寡人将倾心以事,而幸教之。蜀之民唯先生所用,蜀之士唯先生所举,寡人远谗以安贤士,无使为诸侯笑。是先生与寡人百执事咸有锡也。”是岁,天皇使郎中令采丹青于蜀。○平刑蜀王问征君曰:“今廷尉平乎?”征君对曰:“夫平刑者,必先平其心,是以刑清而人说。今之为廷尉者,刑不当其罪,罚不当其过,以货为权衡而折刑于民,民以轻过而受重刑,微罪而得厚罚。故笞者多桎梏,不赦者多无刑禁弛,而暴者多纵逸。囹圄成市,强弱相欺。暇则群▯淫戏以为乐,谳则垢衣秽面而乞怜,累之以日月,沦之以年岁,而终莫之平也。自廷尉不平,而郡县之有司皆效其刑罚,亦以货为权衡,是故刑之不平以贪致也。贪则馁而讠皮,廉则刚而直,故贪者若明,廉者若愚,此刑之所缘而疑晰也。是故郡县之失刑于民者,其起于廷尉之不平乎虽然,廷尉之不平,亦视乎国之诛赏黜陟焉尔矣。今无罪者诛,无功者赏,无过者黜,有过者陟。由此观之,廷尉安得而平哉龚胜曰:‘人主正而廷尉平,廷尉平而郡县理,郡县理而万民治,刑措之风其庶矣乎。’”蜀王曰“善”。洎曰:“此《外史?刑法志》也。○黜陟蜀王问征君曰:“今有司寡廉而多贪,将诛之乎,抑黜之乎?”征君对曰:“黜而不诛,则贪者希进而忘其耻;诛而不黜,则贪者希退而忘其忠。既黜而赏非以劝廉也,既陟而诛非以劝能也,宜黜者黜,宜陟者陟,宜赏者赏,宜诛者诛,然后贪鄙化而廉能劝。典刑明于上,政教畅于下,则黎民又安而优于唯正之供。故农者乐为农,工者乐为工,商贾者乐为商贾。无流徙之患,无鬻贷之忧,无怨ゥ之悖,而信让行焉。夫君者,大臣之表也。故明主有击壤之歌,则大臣有与人之诵,上有画一之谚,则下有五▯之谣,此表树而影必从者也。楚人有言曰:大臣无貂裘则有司寒,大臣无甘馔则有司瘠,大臣无私门则有司廉。今之大臣,好画一之谚,而恶闻楚人之言,宪也其惑乎!”蜀王曰:“功臣与大臣异与?”曰:“内则大臣,外则功臣。大臣在内犹在外也,功臣在外犹在内也。近君则荣,近民则泰,其势均也。虽诸侯亦然。王请无泰可乎?”蜀王有恧色。征君出谓鲁狷曰:“蜀王耄而富,弛而亢,民其玩矣哉。”洎曰:“此《外史?百官志》也。○请金蜀民赴幕请金,蜀王发五十万镒,蜀民请倍。蜀王命左右告曰:“勿以为贷,尔众其克勤于利,越蜀之境若博而狎以播吾财者,刑罚之,尔众毋惰哉。”蜀民皆唯唯而去。左右问曰:“向也,发库禀以赈蜀民,君皆倍之,今何以无倍。”蜀王笑曰:“邑有贤者,吾方式之,不敢以争于民,故赈而不倍,所以修吾誉也。”左右曰:“君所谓贤者,其征君乎夫征君,叔度一羁士耳,其寓蜀也亦欲乞馈于幕,与蜀民群也,岂足为贤者与?”蜀王曰:“不然。吾闻士非孝廉不征,非贤良不举,其高蹈而不为臣者,夫是之谓征君。今天下公侯者什伯,而征君者奇,不亦尊乎怀王室而激诸侯,不亦贤乎。故贤者有无爵而爵,无禄而禄,不恃轩冕而贵,不待钟鼎而富,不以国存而安,不以国亡而危,其征君之谓乎吾幕无士,一获而<是帚>诸侯师,惜乎吾耄矣。吾将让爵于征君,以利巴蜀,王室亦赖焉。吾虽不恭,亦世载厥誉,知吾之能侯而好贤也。征君避爵而往,吾又有令名于时。今将季世也,王室尝混时无靖宁,则诸侯犹不忍侵蜀,是吾一举而安,全蜀之民不亦可乎。”左右曰:“臣蜀之鄙人,不识征君之贤若是。虽然,为诸侯师,其志必氵孛君,安得而淹之。宜厚为之礼以谢征君,天下高君之义者亦多矣,岂必让爵乎夫弃先皇之泽,以替其业,不可谓仁;以爵而縻贤,不可谓义;悖明典以自殖,不可谓恭。征君诚贤者,则君之所举渎矣。宾贤以干名,臣窃惑焉。”○辞爵蜀王薨,蜀人迎征君于幕。征君避青城,左权曰:“子以万言说诸侯,孰若享益州之富哉今蜀之父老,皆杖策而迎,民心归矣。子固辞之,智者不为也。”征君曰:“吾闻之,行一不义,君子所忧。况天皇之爵禄,所以宠诸侯者,而士受之,不义孰甚焉!昔介推辞禄,仲连避爵,是皆诸侯之赐,犹未至于让国也。而二子却而不受,吾以不命之爵受之。是便介推仲连攘臂而笑于地下,诚不能一朝摄也,且有不次之戮。夫士不遇于时,而徉狂以自乐,则蔬食饮水甘于八珍,敝裘麻屦逸于五乘。何则义与不义也。易曰:舍车而徒,信乎徒不为耻已。”
译蜀王说:“先生大概是社稷之士吧?寡人将尽心侍奉您,并有幸接受您的教诲。蜀国的百姓任凭先生使用,蜀国的士人任凭先生举荐;寡人远离谗言,以安定贤士,不要让先生成为诸侯的笑柄。这样,先生、寡人以及百官都会得到恩赐。” 这一年,天皇派郎中令到蜀地采集丹青。○平定刑罚 蜀王问征君:“如今廷尉做到公正了吗?”征君回答:“凡要使刑罚公正,必先使自己的内心公正,这样刑罚才会清明,百姓才会悦服。如今担任廷尉的人,刑罚与罪行不相称,惩罚与过错不相当,把财货作为衡量标准,因而对百姓滥施刑罚。百姓犯了轻罪却受到重刑,罪行微小却得到厚重的处罚。所以该受笞打的反而常被戴上刑具,该赦免的反而多不免刑,刑禁松弛,而凶暴之徒反而多逍遥放纵。监狱多得像集市一样,强者和弱者互相欺凌。有空闲时,众人便聚集淫乱嬉戏来取乐;审讯时又穿着污衣、满面污垢地乞求怜悯,使他们长期受累,年复一年地沉沦,最终却始终没有得到公正处理。自从廷尉不公正以后,郡县的官吏都仿效他的刑罚,也把财货作为衡量标准,所以刑罚不公,是由贪婪造成的。贪婪的人内心怯弱而善于曲饰,廉正的人刚强而正直,所以贪婪的人看似明智,廉正的人反而像愚笨;这正是刑罚产生偏差、是非混淆的原因。因此,郡县对百姓用刑失当,难道不是起因于廷尉的不公正吗?不过,廷尉是否公正,也要看国家如何诛罚、奖赏、罢黜和升迁。如今无罪的人被诛杀,无功的人反而受赏,没有过错的人被罢黜,有过错的人却升迁。由此看来,廷尉怎么能够公正呢?龚胜说:‘君主正直,廷尉就会公正;廷尉公正,郡县就会治理得好;郡县治理得好,万民就能得到治理;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或许就可以形成了吧。’ ” 蜀王说:“好。” 洎说:“这是《外史?刑法志》的内容。” ○黜陟 蜀王问征君:“如今主管官吏廉洁的少、贪婪的多,是要诛杀他们,还是只罢黜他们?” 征君回答:“只罢黜而不诛杀,贪婪的人就会少有晋升之望,却忘了自己的羞耻;只诛杀而不罢黜,贪婪的人就会少有退处之意,却忘了自己的忠诚。已经罢黜了,却又不是用赏赐来劝勉廉洁;已经升迁了,却又用诛罚来惩治,这都不能用来劝勉才能。应当罢黜的就罢黜,应当升迁的就升迁,应当奖赏的就奖赏,应当诛杀的就诛杀,然后贪鄙之风才会改变,廉洁有能的人才会受到鼓励。上面明白执行刑法,下面政令教化通畅,那么百姓就会更加安定,胜过只供奉正道的状态。因此农民乐于务农,工匠乐于从事工艺,商人乐于经商。没有流离迁徙的忧患,没有卖掉财物或借贷的忧虑,没有怨恨违逆的悖乱,诚信和谦让就会流行起来。君主,是大臣的表率。因此,明主有击壤之歌,大臣就有与人相亲的歌诵;上面有整齐划一的谚语,下面就有五▯之谣。这就是树立表率后,影子必然随之而来的道理。楚人有句话说:大臣没有貂裘,主管官吏就会寒冷;大臣没有甘美的食物,主管官吏就会瘦弱;大臣没有私门,主管官吏就会廉洁。如今的大臣喜欢听整齐划一的谚语,却厌恶听楚人的这句话,难道不是已经迷惑了吗!” 蜀王说:“功臣和大臣不同吗?”征君说:“在朝廷内就是大臣,在朝廷外就是功臣。大臣在朝廷内,和在朝廷外一样;功臣在朝廷外,也和在朝廷内一样。接近君主就荣耀,接近百姓就安泰,两者的情势相同。即使诸侯也是这样。大王,请不要过于安逸,可以吗?”蜀王露出惭愧的神色。征君出来后对鲁狷说:“蜀王年老而富有,放纵而又骄亢,百姓恐怕要轻慢他了。” 洎说:“这是《外史·百官志》的内容。” ○请金 蜀地百姓到幕府请求金钱,蜀王发放五十万镒,蜀民请求加倍。蜀王命左右告诉他们:“不要把这看作借贷;你们众人应当勤于经营利益,越过蜀地边界,若把所得财物拿去赌博或轻率散播,就要受刑罚。你们众人不要懒惰!”蜀民都连声答应而离去。左右问:“先前发放库藏来赈济蜀民,您都加倍给了;如今为什么不加倍?”蜀王笑着说:“城邑中有贤人,我正要仿效他,不敢和百姓争利,所以赈济而不加倍,是为了修饰我的声誉。”左右说:“您所说的贤人,是征君吗?征君不过是叔度,一个被羁留的士人罢了。他寄居蜀地,也是想来幕府求取馈赠,和蜀民一样,哪里值得称为贤人呢?”蜀王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士人不是孝廉,就不会被征召;不是贤良,就不会被举荐。至于那些志趣高尚、避世不肯做臣属的人,这才叫征君。如今天下公侯有几十上百,而征君却极为罕见,难道不尊贵吗?他心怀王室而激励诸侯,难道不贤吗?所以贤人可以没有爵位却拥有爵位,没有俸禄却拥有俸禄;不依靠车马冠冕而显贵,不等待钟鼎礼器而富有;不因国家存在而安逸,也不因国家灭亡而危惧。这说的不就是征君吗?我的幕府没有士人,一旦得到他,便能成为诸侯的老师,可惜我已经老了。我将把爵位让给征君,以便使巴蜀获利,王室也可以依赖此事。我虽然做得不够恭敬,却也能世世代代承载他的声誉,使人知道我有能力做诸侯而又喜爱贤人。征君如果避开爵位离去,我又将在当时获得美名。如今将近末世,王室一旦陷入混乱而天下不得安宁,诸侯仍然不忍侵伐蜀地,这就是我采取一个举动便使蜀地安定、保全全蜀百姓的办法,难道不是很好吗?” 左右说:“臣是蜀地的鄙陋之人,不知道征君竟贤到这种程度。即便如此,作为诸侯的老师,他的志向必定会违逆君主,怎么能把他留在这里呢?应当厚礼相待来辞谢征君,天下仰慕君王义举的人也很多,难道一定要让出爵位吗?抛弃先皇的恩泽,使先皇的事业衰败,不能说是仁;用爵位来羁縻贤人,不能说是义;违背明确的典制来为自己谋利,不能说是恭敬。征君如果真是贤人,那么君王的举荐反而亵渎了他。以礼待贤来求取名声,臣私下实在疑惑。” ○辞爵 蜀王去世,蜀人到幕府迎接征君。征君躲到青城,左权说:“您用万言游说诸侯,哪里比得上享有益州的富饶呢?如今蜀地父老都拄着杖、带着策杖前来迎接,民心已经归附您了。您如果坚决推辞,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征君说:“我听说,做一件不义之事,就是君子所忧虑的。何况天皇的爵禄,是用来宠幸诸侯的,士人却接受它,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义呢!从前介推辞去俸禄,鲁仲连避开爵位,这些都只是诸侯的赏赐,尚且还没有达到让出国家的程度;而这两个人仍然退却不受。我若接受这种未经任命的爵位,便会使介推、鲁仲连在地下挽袖而笑,我实在不能在一朝之间承受这种羞惭,而且还会遭到意外的杀戮。士人如果不逢时,便装作狂放来自得其乐,那么粗食饮水也甘美过八珍,破旧皮衣和麻鞋也安逸过五乘车。为什么呢?就在于义与不义。《易》说:舍弃车乘而徒步,确实徒步并不以为耻。”
左权曰:“奈蜀人之望何哉!”曰:“汝不闻莒人有犭旬人而忘身者乎以千金游于天下,必求其悦已者,有不悦者,则分金而惠之,悦已者不盈千人而金竭,遂憾而死。今吾洁其躬,而失蜀人之望,非固也。窃虑莒人之金不足以胜悦己之众耳。故曰:愚者不谋,群聚若立,智者决策,朝不得食。以此观之,蜀人之望易成,而群易合也,何足眷眷哉。”左权曰:“权也陋,微子启之,弗章。”○火灾李玄观象于轩辕之台,有星数丈流于冀州,其光如旦。李玄喟然曰:“胡运其兴乎又有宫闱之灾,内外树难,汉室其将为周之东乎!”越明年,夷人寇玉垒之关,洛阳玄真宫灾,天皇与太乙真人方祠浮图老子,火围宫苑,烟焰蔽空,宫女悲泣,相枕而焚,天皇几不得脱。太乙真人犹以符咒祝之,火迫亦奔,而出见百官拥列于铜驼陌,惶惧掩面。京师为之语曰:“玄宫火,不得出。”太乙真人焦头烂额,又讹言董氏以兵权劫天皇。天皇忧懑,问于相国王允,允对曰:“臣闻老子善用兵,虽有匪臣,老子必为陛下却之矣。陛下益宜躬修玄默,勿以为忧。”又问曰:“朕之敬神,可谓露心矣,何以致灾?”允对曰:“宫闱之火,实陛下辉光之德所致,况圣泽以火德王,此中兴之象也。”天皇大悦。王允少有雅望,善属文,时辈皆以允有国士之风。及为相,举动猥陋,唯与时浮沉。外饰体貌,而内怀奸妒,又交通宦官以固宠禄。百官有司进士皆倚其门,有称允为父,令妻妾问寝馈养一如家人礼,以此树富,凡考绩所去者,皆夤缘而进。天下士大夫始坏廉耻,而鼓舞于声利矣。故一时宠渥者,若太乙真人,次及董氏,其次及相国王允,仅势党类分为三穴,播闻蛮夷。是以豪杰益解体而议汉室,匈奴累岁纷扰边境,以诛一邪二佞为名。东南虚匮,海内罢敝,虽桓帝荒于游畋,国步多艰,未有极于此者也。是岁,太子骤疾,中外颇疑,天皇乃杀阉宦七人,以塞其咎。洎曰:“此篇如史臣纪事之体,其所述汉廷时政,考之《汉书》往往不合。至于所云太乙真人,又《汉书》所不载者。故《外史》疑晋时文云。”○避难益州守徐嵩坐赃系狱,有武阳令文龟龄亦坐赃于狱中,乃相国王允门人,以孝廉举高第。时御史按狱以死论,益州守捣额乞怜密以千金赂之,乃免刑,遂问戍云中。武阳令以中倚之故,独扬声抗辞于前,其狱竟释。蜀人为之语曰:“益州太守徐仲高,坐赃论死克嫖姚;武阳令尹文寿伯,坐赃谭笑挟相国。”后龟龄迁为左冯翊,又与相国王允之子横掠良家女妇百人,克于阃室,为郑卫之声,以奉相国。京师丑之,虽髻童辈皆呼为粪中郎,以其污浊士林为清论所鄙。及董卓暴虐,相国王允亦俯仰其门,每与卓论国家机务,必以袖{代巾}口侍侧供唯诺,无敢疑者。文龟龄亦耻相国奴于董氏,私谓相国之子曰:"董氏怀赵盾之谋久矣,若一举而败,必及令公,吾属安所附乎?"曰:"何为其然也?"曰:"令公以相国之尊,负海内之望,权侔天子,富埒王公,此人臣之满者也,又奚枉迹于董氏之门乎董氏弄柄,淫恶日彰,其祸可抱足而待。令公宣洁名于庙堂之上,效李、杜之忠,而密之以谋,鉴陈、窦之祸,而济之以才,使国家无虞,而同享封禄,不亦可乎?"曰:"吾翁必有见,汝勿复言。"文龟龄还家谓妻子曰:“吾受相国之恩,无及报矣。”遂谢病免爵,敛金玉斗乘以归,客于荆州。董氏果作难。君子曰:“《传》云:‘至贪者明,至佞者杀。’其文龟龄之谓乎。”洎曰:“此亦记事之体也,其文绝类《史记》。”○岷山征君登岷山,望汶江,思禹之绩,而叹曰:“浩乎汶江,岷山镇之,茫茫禹功,险于梁岐。”孔绍祖曰:“吾闻王国有难,则诸侯告于山川。今汉室难矣,而诸侯不告,何以徼福?”征君曰:“夫诸侯修德,则告于山川社稷之灵,以肃其民人。民人于是乎怵恩而不敢侮,可以勤事而捍难,其山川社稷之灵亦庇焉。故旱溢之▯不侵,崩竭之灾不虐,瘴厉之戾不淫,嘉谷丰而民人洽。故君子入其国也,观风于山川,而料民人之丰阜凋悴,以回革其政,观氛于社稷,而知土壤之▯郁昭明以节制。其宜是以民无争心,俗无悖志,王道成焉,然后知先王之报勋德于社稷之神也。故生则爵禄以荣之,车服以锡之,宴飨以亲之,赏赍以劳之。死则褒之以嘉谥,祀之以五鼎,养之以世禄,纪之以文章,其耿光懿节,昭乎上下,配乎山川,以主其阴职,而降休咎于民也。是以骏显之烈与江汉同流。诗云:‘荷天之祯,德音振振,垂厥景福,君子神明。’此之谓也。”○▯黾山征君游▯黾山,道遇猛虎。征君倚磬而坐,谓左权、徐洲曰:“猛虎当道,吾死矣夫。”
译左权说:“那怎么面对蜀人的期望呢?”征君说:“你没有听说莒地有个为了取悦人而忘掉自身的人吗?他带着千金周游天下,专门寻找能使自己高兴的人;遇到不能使自己高兴的人,就分送钱财给他。能使自己高兴的人不到一千个,金钱却已经用尽,于是他带着遗憾死去。如今我洁身自守,却失去了蜀人的期望,并不是因为固执。我只是担心,莒人的金钱不够用来满足那些取悦他的人罢了。所以说:愚蠢的人不谋划,众人聚集起来仿佛就站立不动;聪明的人作出决策,却连早饭都来不及吃。由此看来,蜀人的期望容易形成,众人也容易聚合,又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呢?” 左权说:“我的见识浅陋,如果不是您启发我,我就不能明白。” ○火灾 李玄在轩辕之台观察天象,有一颗数丈长的星流过冀州,光亮如同白昼。李玄叹息说:“胡人的运势恐怕要兴盛了吗?又有宫闱之灾,内外都将遭遇祸难,汉室难道将要像周朝东迁那样吗!” 第二年,夷人侵犯玉垒关,洛阳玄真宫发生火灾。天皇正与太乙真人祭祀浮图和老子,火势包围宫苑,烟焰遮蔽天空,宫女悲泣,相互枕藉着被烧死,天皇几乎不能逃脱。太乙真人还用符咒祈祷,但火势逼近,他也奔逃出来,看见百官拥列在铜驼陌,个个惊惶恐惧、掩面而立。京师因此流传一句话:“玄宫失火,不能逃出。”太乙真人被烧得焦头烂额,又有谣言说董氏凭借兵权劫持天皇。天皇忧闷,询问相国王允。王允回答:“臣听说老子善于用兵,即使有奸臣,老子也一定会为陛下将其击退。陛下更应亲自修习玄默之道,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天皇又问:“朕敬奉神明,可以说已经尽表诚心了,为什么还会招致灾祸?”王允回答:“宫闱的火灾,实际上是陛下光辉德行所招致的;何况圣上的恩泽以火德为王,这正是中兴的征兆。”天皇大为高兴。王允年轻时就有高雅的声望,擅长写文章,当时的人都认为王允有国士的风范。等到他做了相国,举止却鄙陋猥琐,只是一味随时势浮沉。他在外表上装饰自己的仪态,内心却怀有奸诈和嫉妒,又勾结宦官来巩固自己的宠幸和俸禄。百官和各部门进用士人,都要依靠他的门路;有人称王允为父亲,让自己的妻妾问候他的起居、供给他的饮食,完全按照家人的礼节,以此为自己积聚财富;凡是考核中本应被罢免的人,都通过钻营关系获得进用。天下士大夫从此开始败坏廉耻,竞相追逐声誉和利益。因此,一时最受宠幸的是太乙真人,其次是董氏,再其次是相国王允;三人的权势党羽分别形成三处势力,名声传播到蛮夷之地。于是豪杰更加离心离德,开始议论汉室;匈奴多年不断扰乱边境,并以诛杀一个邪臣、两个奸佞为名。东南地区空虚困乏,天下疲敝,即使桓帝沉溺于游猎,国势多艰,也没有比这时更糟的。这一年,太子突然患病,朝廷内外颇为怀疑,天皇于是杀掉七名宦官,以堵塞灾祸降临的责任。” 洎说:“这一篇采用史臣记事的体例,其中叙述的汉廷时政,考察《汉书》时往往不相符合。至于所说的太乙真人,《汉书》也没有记载。因此,《外史》疑似是晋代的文章。” ○避难 益州太守徐嵩因犯贪赃被捕入狱,武阳令文龟龄也因贪赃在狱中;他是相国王允的门人,凭孝廉身份被举荐为高等。此时御史审理案件,准备按死刑论处。益州太守叩头求怜,暗中用千金贿赂御史,于是免于刑罚,最终被发往云中戍守。武阳令因为中间有王允倚仗,独自在御史面前高声抗辩,他的案件最终获得释放。蜀人因此说:“益州太守徐仲高,因贪赃论死却能胜过嫖姚;武阳令尹文寿伯,因贪赃仍能谈笑自若,凭借相国而得势。” 后来文龟龄升任左冯翊,又和相国王允的儿子一起抢掠良家妇女一百人,把她们拘禁在内室,演奏郑、卫之声来奉承相国。京师以此为丑事,即使扎着发髻的儿童也都称他为“粪中郎”,因为他玷污了士林,受到清正言论的鄙弃。等到董卓暴虐时,相国王允也在他的门下俯仰逢迎。每次和董卓谈论国家机密事务,都必定用衣袖替他掩住嘴,在旁侍立,唯唯诺诺,不敢有任何异议。文龟龄也以相国在董氏面前像奴仆一样为耻,私下对相国的儿子说:‘董氏怀有赵盾那样的阴谋已经很久了,如果一举失败,必定会牵连到您,咱们这些人又将依附于谁呢?’相国之子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文龟龄说:‘您凭相国之子的尊贵身份,背负着天下的期望,权势与天子相当,财富比得上王公,这已经是做人臣的极致了,又何必屈身到董氏门下呢?董氏玩弄权柄,淫乱邪恶日益彰显,他的灾祸可以抱足等待。您应当在朝廷上宣扬自己的清白名声,效法李固、杜乔的忠诚,同时暗中筹划,鉴戒陈蕃、窦武的祸败,凭借才能成就此事,使国家没有忧患,并与董氏一同享有封爵俸禄,难道不好吗?’相国之子说:‘我父亲一定自有见识,你不要再说了。’ 文龟龄回到家中,对妻子儿女说:“我蒙受相国的恩德,却没有机会报答了。”于是以有病为由辞去官爵,收拾金玉和斗车,回到家乡,寄居在荆州。董氏果然发动祸乱。君子说:“《传》说:‘极其贪婪的人反而自以为明智,极其谄佞的人必遭杀身之祸。’说的恐怕就是文龟龄吧。” 洎说:“这也是记事的体例,文章尤其像《史记》。” ○岷山 征君登上岷山,眺望汶江,想到禹治水的功绩,感叹说:“浩浩荡荡的汶江啊,有岷山镇守着它;禹的功绩茫茫广大,其艰险超过梁山、岐山。” 孔绍祖说:“我听说王国有难,诸侯就要向山川禀告。如今汉室遭难,而诸侯不去禀告,凭什么求取福佑呢?” 征君说:“诸侯修养德行,就向山川社稷的神灵禀告,以此使百姓肃然。百姓因此感念恩德而不敢轻慢,能够勤勉办事、抵御灾难,山川社稷的神灵也会庇佑他们。所以旱灾、水灾不来侵扰,山崩水竭之灾不来肆虐,瘴气疫病之害不至于泛滥,嘉谷丰收,百姓和洽。因此君子进入一个国家,就要从山川观察风气,推测百姓是丰足还是衰败,以此改变革新政事;从社稷观察气象,了解土地是否肥沃明盛,并加以节制调理。这样百姓就没有争斗之心,风俗没有悖逆之志,王道得以成就,然后才知道先王为什么要向社稷之神报答功德。所以人在世时,就用爵禄使他荣耀,用车服赏赐他,用宴飨亲近他,用赏赐财物慰劳他;死后,就用美好的谥号褒扬他,用五鼎祭祀他,用世代俸禄供养他的后代,用文章记载他的功绩。他光明的德行和美善的节操,上下昭著,与山川相配,主持神灵在阴间的职事,并把福祸降给百姓。因此,显赫伟大的功业与长江、汉水一同流传。《诗经》说:‘承受上天的祥瑞,德声美好而显著;降下盛大的福泽,君子如同神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黾山 征君游览▯黾山,路上遇到猛虎。征君倚着磬坐下,对左权、徐洲说:“猛虎挡在路上,我恐怕要死了。”
顷之,虎近于磬,左权以臂当之,虎悬尾叫啸,左权执其尾而倒驰,逾▯黾山之冈。徐洲挟弓矢追之,见巨壑中群虎食一樵者,徐洲临穴而发矢,弦绝,徐洲以弓击虎,伤臂趋伏于▯林。左权负虎皮以救。徐洲曰:“征君安在。”曰:“鼓琴于磬。”“吾子搏一虎而群虎皆出,吾以矢射之,其弓不扬,为虎所▯,而伤其臂。子虽勇不能制群虎之猛也。”左权莞尔而笑曰:“制之何者,昔者与客涉瞿塘之峡,即征君欢之楚游道也。舟覆得楫而渡,有猛虎群饮于峡,一搏而获毙者二。客曰:‘吾与子将赴于峡下之流,得一楫而俱免。’又搏群虎于峡上,如制婴儿。是渡二峡也,虎不制则后涉者或免于峡,而乌能免峡上之虎乎若子之勇可以倒峡而西矣,今之所遇奚足悲哉!”遂历▯黾山之壑而援之,群虎皆毙。征君顾谓二子曰:“汝其奋于▯黾山乎夫猛虎凭威于山,犹猛臣凭威于国,不可逸也。故猛虎在山,勇者制之;猛臣在国,仁者制之。昔虞有猛臣曰:▯兜,虞舜驱之;周有猛臣曰飞廉,周公戮之;鲁有猛臣曰少正卯,孔子诛之。此皆制于仁者也。嗟乎,今国之猛虎逸矣,而仁者不制,岂无仁者与,抑仁者在下位而不能制与吾是以鼓琴,于磬而悲歌也。小子其勉乎哉!”左权曰:“▯黾山之虎苟无以制,夫子尚能倚磬而鼓琴乎?”曰:“仁,可恃也;勇,则敌不可以恃。故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故不善勇者制于勇,善勇者制于仁,遇虎而倚磬鼓琴,汝徒见吾弱也,而不知仁者有无声之威,有无形之兵乎?”左权曰:“唯唯,吾今而知善勇之术也。”○去蜀汉锢范滂、李膺、陈藩、窦武、刘叔杀之,征君叹曰:“汉室死难之士有五人焉!”李玄曰:“昔者三仁戮而殷灭,今五仁锢而汉存犹,未若纣之当罪也。意者,尚有待于继乎?”征君曰:“何以测其然也?”曰:“执命之臣虐而未播,畏主察也;残民之臣贪而未弛,希主禄也。畏察者谋必疑,希禄者志必弱。弱者怀荣恩,疑者怀刑戮。是以张角黄巾之众,提剑于郡邑,而卒无全踵以怀刑,戮者之未附也。故汉室之形必继统而后亡,《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是之谓乎吾闻过盛之期,灾▯不消,以忧其过也;临亡之国,灾▯亦熄,以无庸于警也。故灾▯之象,恒集于过盛将亡之际。由此观之,汉室其邻于亡乎?”征君曰:“诚哉,是言也。夫矶将溃,则不可与网罟之;夫谋国将亡,则不可与章句之徒议。今汉室之形危矣,而章句之徒犹执简以从事,掩牖而呻吟,弄文墨以求一帛之赏,而饰誉于流俗,机巧惊愚,志意骇众,自以为儒林之雅蹈也,距知测危睹形之士,已慵慨于岩壑,怀鹰扬之具,蓄洲默之谋,而天下调如也。”李玄问曰:“自党锢既戮,汉室无主,董氏乘之,总百官而制朝廷,殚徭赋以荼毒天下,谏者辄诛而陈展于市朝,卢子干以八尺之躯而任社稷之重,夫岂守章句者哉!然而不能制董氏之柄,是以抗议于汉廷,而无所建白,何谓也?”征君曰:“子干欲以А土而塞浊泾,以握石而补崩山,其不戮也。幸矣。使子干有林宗之风,则翻然而去,谁不善之。自桓帝不君,荒怠无度,政移中官,天下贡献者先入私窟,而后以羡余贡于廷。天子为涂旅,犀象麋鹿栖于乘舆。是以宗室不靖,江汉云扰,咸以图汉室为名。然而未亡者,刑未及于谏臣,而忠愤者鳞次而出,犹不能起涂炭之祸,以滥觞于今,济之以杀戮,困之以征轮,匈奴暗于雍冀之境,而内外之势成。故汉室虚弊而天下无纲纪文章,甚矣。所以豪杰奋庸之士,宁没齿于沟壑,而不忍尽言也。今以一子干而欲挽汉室之危,不可得已。”是岁,征君去蜀。
译不一会儿,老虎靠近磬边,左权用手臂抵挡它。老虎尾巴悬起,发出吼叫;左权抓住它的尾巴倒退奔跑,越过了▯黾山的山冈。徐洲带着弓箭追赶,见大深谷中群虎正在吞食一个樵夫。徐洲来到洞穴边射箭,弓弦却断了;徐洲便用弓打虎,手臂受伤,急忙奔到▯林中伏下。左权背着虎皮来救他。徐洲问:“征君在哪里?”左权说:“正在磬边弹琴。”徐洲说:“您独自搏斗一只虎,群虎却都出来了;我用箭射它们,弓却无法张开,还被老虎咬伤手臂。您虽然勇敢,却不能制服群虎的凶猛。”左权微微一笑说:“怎样制服它们呢?从前我和客人经过瞿塘峡,那正是征君在楚地游历时所经过的道路。船翻了,我们得到一支船桨才渡过去;峡中有群虎正在饮水,我一搏斗就杀死了两只。客人说:‘我和您将要被冲到峡下的水流中,幸亏得到一支船桨,才一同获救。’后来又在峡上搏斗群虎,就像制服婴儿一样。渡过这两个险峡时,若不能制服虎,下游过峡的人或许可以躲过峡中的虎,但怎么能躲过峡上的虎呢?像您这样的勇力,足以使峡水倒流向西。如今遇到的这几只虎,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于是他经过▯黾山的深谷,把徐洲救了出来,群虎也都被杀死。征君回头对两人说:“你们在▯黾山应当奋发吗?猛虎凭借威势盘踞山中,就像凶猛的大臣凭借威势盘踞国家,不可以放任。因此猛虎在山中,勇士可以制服它;凶猛的大臣在国家,仁人可以制服他。从前虞舜时有凶猛的大臣叫▯兜,虞舜驱逐了他;周朝有凶猛的大臣叫飞廉,周公杀了他;鲁国有凶猛的大臣叫少正卯,孔子诛杀了他。这些人都是被仁者制服的。唉,如今国家的猛虎已经放纵,却没有仁者制服它,难道是没有仁者吗?还是仁者处在下位,不能制服它呢?我因此在磬边弹琴,悲声歌唱。年轻人,你们要努力啊!” 左权说:“如果没有办法制服▯黾山的老虎,先生还能倚着磬弹琴吗?” 征君说:“仁德是可以凭借的,勇力却不能凭借来对敌。所以说:柔弱能够制服刚强,弱小能够制服强大。没有善于运用勇力的人,会被勇力制服;善于运用勇力的人,则由仁德来制服。遇到老虎时我倚着磬弹琴,你们只是看见我的柔弱,却不知道仁者有无声的威势、无形的兵力吗?”左权说:“是,是。我现在才知道善于运用勇力的方法。” ○去蜀 汉朝禁锢范滂、李膺、陈藩、窦武,杀了刘叔,征君叹息说:“汉室遭难而死的志士有五个人啊!”李玄说:“从前三位仁人被杀而殷朝灭亡;如今五位仁人被禁锢,而汉室仍然存在,尚且还没有像纣王那样罪恶深重。想来,汉室的后继者还有所等待吗?” 征君说:“凭什么能推测会这样呢?”李玄说:“掌握政权的臣子残暴,却还没有公开扩张,是因为害怕君主察觉;残害百姓的臣子贪婪,却还没有完全放纵,是希望得到君主的俸禄。害怕察觉的人谋划必然疑惧,希望俸禄的人志意必然软弱。软弱的人心中还怀有君主的荣宠恩惠,疑惧的人心中还顾忌刑罚杀戮。因此张角黄巾的众人,提剑进入郡邑,最终没有一个能够保全踪迹,是因为他们顾忌刑罚,杀戮者也没有归附他们。所以汉室的形势必定要等到后继者承统之后才会灭亡。《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尚且还有典章刑法。’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听说,过于兴盛的时期,灾异不会消失,是因为上天要以灾异警忧其过失;临近灭亡的国家,灾异反而熄灭,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再警告了。所以灾异的征象,总是聚集在过度兴盛而又将要灭亡的时候。由此看来,汉室难道已经临近灭亡了吗?” 征君说:“这话确实正确。堤岸将要溃决,就不能和只会讲章句的人一起讨论如何用网捕捞;谋划国家的人预见国家将亡,也不能和只会讲章句的人商议。如今汉室的形势已经危急,而那些只讲章句的人还拿着简册办事,关起窗户呻吟,玩弄文墨来求取一匹帛的赏赐,并在流俗中粉饰声誉,以机巧惊动愚人,以心志意气震骇众人,还自以为是儒林中的高雅行径;至于那些知道、推测危局、看见形势的人,已经在山岩沟壑间懒散叹息,怀抱着鹰扬天下的才具,积蓄着深沉默运的谋略,而天下却一片平静。”}], 李玄问道:“自从党锢之祸中党人被杀以后,汉室失去了主宰,董氏乘机而起,总揽百官,控制朝廷,竭尽徭役赋税来荼毒天下,进谏的人动辄被杀,陈尸于市朝。卢子干凭八尺之躯承担社稷的重任,难道只是拘守章句的人吗!然而他不能控制董氏的权柄,因此只在汉廷抗议,却没有提出什么建白,这是什么缘故呢?” 征君说:“子干想用[疑有脱误]土堵塞浑浊的泾水,用手握的石头去填补崩塌的山,这样没有被杀,已经是幸运了。假使子干有林宗那样的风范,毅然离去,谁会不称善呢?自从桓帝不行君道,荒怠无度,政权转移到宦官手中,天下进贡的财物先进入他们的私库,然后把剩余部分进贡朝廷。天子把宫室当作旅舍,犀牛、大象、麋鹿栖息在车舆之中。因此宗室不得安宁,江汉一带纷纷扰乱,都以图谋汉室为名。然而汉室尚未灭亡,是因为刑罚还没有施加到进谏的大臣身上,忠诚而愤激的人接连出现;但仍不能挽救已经开始的涂炭之祸,使它发展到今天,又用杀戮来加重它,用征发车役来困扰百姓,匈奴在雍州、冀州边境暗中活动,于是内外的祸势形成了。所以汉室空虚衰败,天下没有纲纪和文教,已经严重到了极点。这就是豪杰和奋发有为之士宁愿终身埋没在沟壑中,也不忍把一切话都说尽的原因。如今只凭一个子干想挽救汉室的危局,是不可能的。” 这一年,征君离开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