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吾已矣哉,今日暮,重关渭水东流,秦岭苍然,乌憩云木,有庐在焉。请与子偕归,以薪为榻,举瓦觞餐鬼草,聊以娱子怀也。”负薪者曰:“子如不言,吾请言其略,以竦子之游。夫秦,四塞之壤也,虽偏镇于西隅,而国之形势实为天下雄固,帝霸之业也。若夫盘互而秀于南者,则终南、太乙焉;隆隆乎阴于西极而东望潼关者,则华岳焉,东注乎咸阳则沣水之所导也,其境有兰池阿房之宫。咸阳之南,周之镐京也,茫茫四陵,南北相望,秦宫所营沣其郁焉。岂惟泾水之望陵哉。西北临乎豳国,而奕奕者其梁山也。▯鸟▯而苍苍,内有离宫别馆、昆明西陂、辇道纡曲而相属者,秦之上林也。郁然起于雩之东南者,有紫阁峰焉,其周之灵台,废也久矣。横亘乎蓝田者,有秦岭焉。霸水之所出,▯关之所镇也。绝于西域,而嫖姚之所开者,其玉门之关乎环于汉阳而微茫者,其鸟鼠乎。限于北漠之陲,匈奴倚垣而窥者,此秦之长城紫塞也。▯蔽乎朔方,而胡笳战马之所集者,其贺兰之山乎声下龙门,景入太华而浩荡者,黄河也。积雪千里而瀑布之漭漾者,则太白焉。荆山峙于河,则大禹铸鼎之墟也。若夫太液曲江之池,乐游细柳之原,骊山之温泉,新丰之粉社,陇山之九坂,长安之章台。又有博望西郊、芙蓉、未央、长乐、建章、甘泉之宫不可胜数。其近而罗列者,皆钟秀于雍州;其远而环带者,皆隐耀于关中也。子之游秦其知已乎?”征君谢曰:“幸教甫矣,今王室多事,而秦晏然。一日不能藉,虽藩篱四塞,吾恐胡人整步而过蓝关之险,平于九衢太华之限,豁于战场,则秦人安得而峙乎所以慷慨而悲歌也。”负薪者永啸而去。征君叹曰:“国有隐士,甫已知秦王之不能好贤也。”洎曰:“此入秦第一篇,文势错综变化,不可仿佛。中兼赋体,读之令人手舞足蹈,太史公后罕见此文。”○待樵征君复游于渭桥,待负薪者来。左权不悦曰:“昔者夫子倚歌于渭上,遇负薪者与之鄙谈,今又俟其至,何亵身于野人而失期于诸侯哉窃以为夫子不敦也。”征君曰:“汝未之达乎。吾如秦三日矣,而秦王不闻,是左右之佞者众也。秦王招我以礼,蔽我以佞,则贤主之负薪者众也。吾欲去秦,是揣佞于左右,而忽礼于秦王。议者必曰:‘无故而骤去,非孟氏三宿之意也。’吾是以寄傲于斯乎?”乃假为渔者,倚梁而钓于渭水之流,有汉使翟▯过而讯曰:“仆久不见叔度,何落魄如此耶?”征君对曰:“夫贫贱者,士之素也。用之则为春阳,不用则为秋阴;达则万钟而不加喜,穷则一瓢而不加忧。故仲尼圣矣,不能为夷吾之霸齐;孟轲贤矣,不能为子产之兴郑。
译流去,秦岭一片苍然,乌鸦栖息在云间的树木上,那里有一所屋舍。请您和我一起回去,把柴薪铺成床榻,举起瓦制酒杯,吃些供鬼的草,姑且用来使您的心情愉快。”背柴的人说:“您如果不再说话,我就请让我概略地说说,以便使您的秦地游历有所振作。秦国,是四面有险塞的土地;虽然偏处西方一隅,但国家的形势实际上雄伟坚固,具备成就帝业、霸业的条件。至于向南盘绕而秀美的山,就是终南山、太乙山;高高隆起,位于西极而向东面对潼关的,就是华山;向东流入咸阳的,是沣水所引导的水系,这一带有兰池、阿房宫。咸阳以南,是周朝的镐京;四座陵墓茫茫相望,南北相对,秦宫营建之处,沣水一带草木繁茂。难道这里只能远望泾水旁的陵墓吗?西北面临豳国,巍峨显赫的就是梁山。〔此处原文疑有缺字或乱码〕而苍苍一片,内部有离宫别馆、昆明、西陂,以及曲折相连的辇道,这就是秦国的上林苑。高盛地生长在雩的东南方,有紫阁峰;周朝的灵台,如今已经废弃很久了。”}], 横亘在蓝田一带的,是秦岭。霸水从这里发源,也是〔“▯”字疑误,未能释读〕关镇守的地方。向西直达西域、由嫖姚将军开通的,大概就是玉门关吧;环绕汉阳而隐约不清的,大概就是鸟鼠山吧。北面限制着大漠边陲、匈奴倚靠城垣窥伺的,是秦国的长城紫塞。屏障着朔方、胡笳和战马聚集的,大概就是贺兰山吧。〔“声”字疑误,原文作“声下龙门”〕,景色映入太华而显得浩荡的,是黄河。积雪绵延千里、瀑布浩大奔涌的,则是太白山。荆山耸立在黄河边,就是大禹铸鼎的遗址。至于太液池、曲江池,乐游原、细柳原,骊山温泉,新丰粉社,陇山九坂,长安章台,以及博望、西郊、芙蓉、未央、长乐、建章、甘泉等宫殿,多得数不清。那些靠近而罗列在四周的,都在雍州聚集了秀美;那些遥远而环绕四方的,也都在关中隐约闪耀。你游历秦地,算是知道这些了吗?征君谢答道:“幸蒙指教,我已经明白了。如今王室多难,而秦国却安然无事。若一天也不能借助〔“藉”字疑有脱文,语义未明〕,即使四面有藩篱和险塞,我也担心胡人整齐步伐越过蓝关的险阻,越过太华的九衢之限,在战场上纵横无阻,那秦人又怎能凭借险要自立呢?所以我才慷慨悲歌。”背柴的人长啸一声离去。征君叹道:“国家有隐士,我现在才知道秦王不能礼贤。” 洎说:“这是《入秦》的第一篇,文章气势错综变化,无法仿效。篇中还兼有赋体,读来使人手舞足蹈;太史公以后,很少见到这样的文章。” ○等待樵夫 征君又游到渭桥,等待背柴的人到来。左权不高兴地说:“从前先生在渭水边倚歌而唱,遇到背柴的人,便同他谈些鄙俗的话;如今又等他来,为什么要在野人面前自轻身份,却对诸侯失约呢?我私下认为先生这样做不厚道。”征君说:“你还没有通晓其中的道理吗?我到秦国已经三天了,秦王却还没有听说,这说明秦王身边的谄佞之人太多。秦王用礼仪招请我,却被谄佞之人蒙蔽了,这说明贤明君主身边也会有许多背柴的人〔“负薪者”喻贤者,原义承前〕。我想离开秦国,是要揣度秦王左右的谄佞,却忽略秦王的礼意。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没有缘故就突然离开,不合孟子住在诸侯国三宿才离开的意思。’所以我才在这里寄托傲意〔“寄傲”语义依文意译〕。” 于是他假扮成渔人,倚着桥梁在渭水边垂钓。有汉朝使者翟▯经过,问道:“我很久没有见到叔度了,你为什么落魄到这种地步呢?”征君回答说:“贫贱,是士人的常态。得到任用,就像春日阳气一样;不被任用,就像秋日阴气一样。显达时享有万钟俸禄,也不因此更加高兴;困窘时只有一瓢饮食,也不因此更加忧愁。所以仲尼虽然圣明,却不能成就夷吾称霸齐国的功业;孟轲虽然贤能,却不能使子产振兴郑国。为什
何则遇与不遇耳。今汉室将蔽,贤士沦落,党锢之衅方殷,权奸之谋已奋矣。有志者其忧患乎!秦以千乘之国,当世叔之季,桓文之功烈可一举而树也。然而玄谋深识之士不集于国,潜韬▯策之雄卷迹于路者,岂秦之利禄不足以供天下之贤才乎,亦以左右之谗使之然也。夫秦王,帝室之同叶,而宗盟之首系。不以此时富强其国,阴结诸侯,而扶汉室之危,吾恐天之历数必授于异姓之手,以帝海内,则秦王安得以藩封之爵而传诸子孙耶。吾之游诸侯,为汉室也。
译么呢?只是因为是否遇到知遇罢了。如今汉室将要被蒙蔽,贤士沉沦失意,党锢之祸正盛,权奸的谋略已经发动了。有志之士怎能不忧患呢!秦国凭借千乘之国的实力,处在世叔衰末之时,桓公、文公那样的功业一举便可以建立。然而,深谋远虑的士人没有聚集在秦国,暗中韬晦、怀有奇策〔“▯”字疑误〕的豪杰也收敛踪迹走在道路上,难道是秦国的利禄不足以供养天下贤才吗?也是因为秦王左右的谗毁才造成这样的局面。秦王是帝室的同宗,也是宗族盟会中地位最高的人。如果不趁此时使秦国富强,暗中联结诸侯,扶助汉室的危局,我担心上天所定的气数必将交到异姓手中,由异姓统治天下,那么秦王又怎能凭藩封的爵位传给子孙呢?我游历诸侯,是为了汉室。”
使秦王宴然而不顾其后,则士亦佛尘而往矣。吾之不去,尚冀秦王之遇也。三日而无闻,吾岂咎于秦王哉。宪也不仕天子而游诸侯,亦仲尼之卫之陈之宋之所为也。终不获志,则卜居于山林以讽先王之典谟而已矣,岂自同于羁旅之徒乎。”翟▯曰:“夫秦恃百二之固以轻贤士,其不能为汉室赖也,亦明矣。以子之才,上不臣于天子,下不交于诸侯,而犹偃仰当世,是洗巢由之耳,而负伊尹之鼎也。今汉室之难,发于钩党,此亦诸君子之激也。制群小而自制,不亦悲乎夫!陈仲举、窦游平、李元礼、郭林宗、范孟博之属皆子友也。今天子方高子之名,盍亦就蒲轮之聘,清朝廷之路,而解诸君子之忧乎。奚必以意气宾侯王讠单笑,轻爵禄而若是恝也。且吾闻之,▯鲤游于百川,不如江海之深逝;朱鸟游于山泽,不如云汉之高飞;贤俊游于诸侯,不如一王之殊遇。子其慎所游也。”征君答曰:“是则然矣。先生独不闻:江海之逝者,不能栖迟于芳藻;云汉之飞者,不能饮啄于清流。一王之遇者,不能诎伸于爵网。名羁之外乎,钩党之议非诸君之忧也。王道坏而重臣危,不可以济。先生其行矣乎。”遂送别于茂陵道。翟▯登车,悃然遥谓征君曰:“时哉,各努力也,于其▯矣。”○诛赏秦王闻征君入秦三日不得谒,诛左右之蔽者五人,令国中弦歌以逆征君。秦王侍于宫门,军武执戟,庶人执旗,车马辐辏。观者慰曰:“今日得见征君也。”征君至秦宫,秦王欲爵之,授以冠舄。征君辞曰:“不可受也。夫先王之爵禄,自畿甸而颁于侯国,太宰掌之,天子不得而私其臣,诸侯不得而私其士。故诏爵以德,诏禄以功,皆天子之明制也。至于衰世,庸王废灭先王之法,爵禄无纪,轨物不经。挟权据宠之家,珠玉以为渊,丹青以为谷,罗绮丝竹之乐交陈于前,亘以长夜。若此者岂皆君之赐乎。卖宠幸于士庶,措威福于人主,无德者爵,无功者禄,百姓怨困于下,而国病矣。人主疑而不能悟,愍也;悟而不能振,弱也。主弱则臣强,强则侵,侵则毒。臣毒于内,则诸侯毒于外。其始强也,亦以爵禄而私士,遂至浸溢而不可救。故势合则战,势分则盟;力合则战,力分则盟;谋合则战,谋分则盟。此七雄之所以相持其胜也。而况当是时以爵禄役天下之士者,皆有国之诸侯,其权可得而爵,其地可得而役,其民可得而兵,其士可得而臣也。然帝秦而为民,鲁仲连犹耻之。是士非不欲臣于诸侯也,无道之国安得而臣哉。今诸侯有位而无国,其势又难矣。无国是无民也,而遽爵其士,士必蒙戮,况诸侯乎。夫汉室虽弱,未有周赧之穷,宜以扶汉室为名而谋其国,则诸侯之业光矣。贤王封千乘之爵,而有万乘之势。士之日夜望秦而驱驰者,亦欲以汉室之故而陈于王也。若贤王有其国,而国之人民土壤皆奉职于王,则士亦不必至矣。士至而爵之,亦不辞也,贤王惟无国,故不可爵一士而使之谋秦。何则汉室之君臣,犹议礼于庭,而揽天下之地图,颁诸侯之爵禄,建荣号于海内,行赏罚于郡县,而一统之形未剪也,贤王欲谋秦而扶汉室,岂必爵一士乎故曰:得民之心者不以威武,得士之心者不以爵禄,得诸侯之心者不以山川,亦自得其心而已矣。臣之入秦也,月始受魄。而臣之见王也,月已几望。贤王以为左右之蔽而诛之,求士诚急矣。奈汉室之典刑何也,诛一人犹不可,况其余者耶。夫蔽士不可以为律也,蔽而诛之,使有谗于王者则如之何不达于王而杀其士,于秦国之境者又如之何贤王诛左右以蔽戾,荣臣以爵禄,赏臣以冠舄,皆非典也,臣故不受。夫死五人而得一士,贤王何利焉,是以一诛赏而动汉室也。且以迫秦后不可以为盟主。王其图之。”秦王怃然曰:“然则,寡人为之奈何?”对曰:“虽然,犹可为也。今秦之有司,天子之臣也,王宜以为情告于天子之有司。声以私进美女之律,盖其罪与蔽均也。令有司亦以其情达于天子,则王之虑必释,而亲亲之恩坚矣。”嬖入史纲曰:“何必然则君之计宜以诛左右之威而收秦民,乘士之归秦而速伯功,倚秦国四塞之险而会诸侯,当汉室累卵之危而布文德,此一时之显名盛举也。五伯之功皆谋于速而钻于机,故名显而功集。今天下初启难也,以诛赏之小瑕而诡掩曲饰以求媚于时,臣恐天下事谢矣,何以达圣哲之权,昭鸿骏之业。窃为君不取也。”秦王笑曰:“何言之易,何言之易。寡人方与征君游礼乐中,恶及兹也!”是岁,少微见于秦。○盟会
译如果秦王安然自得而不顾及后果,那么士人也会拂去尘埃离去了。我之所以不走,还希望秦王能够知遇我。三天过去仍没有消息,我难道要怪罪秦王吗?我不在天子那里做官而游历诸侯,也正是仲尼游卫、陈、宋时所做的事。如果最终不能实现志向,我就选择居住在山林,讽诵先王的典谟而已,难道会把自己同羁旅漂泊之徒等同吗?” 翟▯说:“秦国倚仗百二山河的险固而轻视贤士,它不能成为汉室的依靠,也就很明显了。凭你的才华,对上不向天子称臣,对下不与诸侯交往,却还要在当世高卧自得,这就是洗脱巢父、许由那样的隐逸名声,却背负伊尹的鼎来出仕。如今汉室的祸难由钩党之事引发,这也有诸位君子过于激烈的一面。制服群小,却又自我约束,难道不可悲吗?陈仲举、窦游平、李元礼、郭林宗、范孟博这一类人都是你的朋友。如今天子正推重你的名声,你何不接受蒲轮征聘,澄清朝廷的道路,从而解除诸位君子的忧患呢?何必凭意气对侯王宾客般地讥笑,轻视爵禄而如此淡漠呢?况且我听说:鲲鲤游于百川,不如在江海中深远遨游;朱鸟游于山泽,不如在云汉之上高飞;贤俊游历诸侯,不如得到一位君王的特殊知遇。你还是慎重选择自己游历的对象吧。”〔“▯鲤”“讠单笑”字样疑有OCR或脱误〕 征君回答说:“确实如此。先生难道没有听说:在江海中深远游行的,不能在芳美水藻间栖息;在云汉中飞翔的,不能在清流中饮水啄食;得到一位君王知遇的,也不能在爵禄之网中自由屈伸。至于名声羁绊之外,钩党之议并不是诸位君子的忧患。王道已经败坏,重臣处于危急之中,这种局面无法挽救。先生还是走吧。”于是两人在茂陵道上送别。翟▯登上车,诚恳地远远对征君说:“时机到了,各自努力吧;等到〔“▯”字疑误,未能释读〕。” ○诛杀与赏赐 秦王听说征君进入秦国三天还没有得到召见,便诛杀了左右中蒙蔽他的五个人,下令国内奏乐歌唱来迎接征君。秦王在宫门等候,军士手执戟,百姓手执旗,车辆马匹聚集在一起。观看的人欣慰地说:“今天可以见到征君了。”征君来到秦宫,秦王想授予他爵位,便把冠和舄赐给他。征君辞谢说:“这不能接受。先王的爵禄,从王畿和甸服开始颁行到诸侯国,由太宰掌管;天子不能把它私自授给臣下,诸侯也不能把它私自授给士人。所以授爵要依据德行,授禄要依据功劳,这些都是天子的明确制度。到了衰败的时代,平庸的君王废弃、毁坏先王的法度,爵禄没有法纪,礼制和规范也不合常理。那些依仗权势、凭借宠幸的家族,把珠玉堆成深渊,把丹青积成山谷,罗绮、丝竹的享乐交相陈列在面前,通宵达旦不止。像这样,难道都是君主的赏赐吗?他们向士人和百姓出售宠幸,把威福施加于君主;没有德行的人得爵,没有功劳的人得禄,于是百姓在下层怨恨困苦,国家也就病弱了。君主有所怀疑却不能醒悟,是可怜;醒悟了却不能振作,是软弱。君主软弱,臣下就强盛;臣下强盛,就会侵凌;侵凌,就会造成祸害。臣下在国内造成祸害,诸侯就在国外造成祸害。他们起初强盛,也是因为用爵禄私自收买士人,后来逐渐泛滥而不可挽救。所以形势合则交战,形势分则结盟;力量合则交战,力量分则结盟;谋略合则交战,谋略分则结盟。这就是战国七雄相持、争胜的原因。何况当时用爵禄役使天下士人的,都是拥有国家的诸侯;他们可以凭权势授爵,可以凭土地役使人,可以凭百姓征兵,可以使士人称臣。” “然而,即使尊奉秦国为帝、把天下交给秦国,鲁仲连仍以此为耻。这并不是士人不愿向诸侯称臣,而是无道的国家怎能使人称臣呢?如今诸侯有爵位却没有国家,处境就更加困难了。没有国家就是没有百姓;仓促给士人授爵,士人一定会遭到杀戮,何况诸侯呢?汉室虽然衰弱,却还没有到周赧王那样穷困的地步,应当以扶助汉室为名来谋求自己的国家,这样诸侯的事业就光明了。贤王即使只封有千乘的爵位,却拥有万乘的形势。士人日夜仰望秦国、奔驰前往,也是想以汉室的缘故向贤王陈说。若贤王拥有自己的国家,国中的人民和土地都奉行职事、归属于贤王,那么士人也不必前来了。士人来了而给他授爵,我也不推辞;只是贤王现在没有国家,所以不能给一个士人授爵,让他替秦国谋划。为什么呢?汉室的君臣还在朝廷上议论礼制,掌握天下地图,颁行诸侯的爵禄,在海内建立荣耀的名号,在郡县施行赏罚,而天下一统的形势还没有被截断。贤王想谋求秦国、扶助汉室,难道一定要给一个士人授爵吗?所以说:得到百姓的心,不靠威武;得到士人的心,不靠爵禄;得到诸侯的心,不靠山川险阻,也只是自己得到他们的心罢了。我进入秦国时,月亮刚开始受魄〔月初月缺〕。” “而我见到大王时,月亮已经接近满月。贤王认为是左右蒙蔽了自己,便诛杀他们,求取士人的确很急切。可是汉室的典章刑法怎么办呢?诛杀一个人尚且不可,何况其余的人呢?蒙蔽士人不能作为法律依据;若因为蒙蔽便诛杀,那么有人向大王进谗言时,又该怎么办?没有把实情传达到大王那里,却杀死大王的士人,在秦国境内又该怎么办?贤王诛杀蒙蔽自己的左右,因爵禄使我荣耀,又以冠舄赏赐我,这些都不是典制,所以我不接受。死了五个人而得到一个士人,贤王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因此,这一场诛杀和赏赐反而会震动汉室。况且以逼迫秦国来谋求霸主地位,也不能成为盟主。大王还是考虑这件事吧。” 秦王茫然地说:“既然这样,我该怎么办呢?”征君回答说:“即使如此,仍然可以有所作为。如今秦国的有司,是天子的臣属;大王应当把实情告诉天子的有司。〔“声以私进美女之律”句疑有脱误,原意未明〕这样就让有司也把实情上达天子,那么大王的忧虑一定会消除,而亲亲之恩也会更加牢固。”宠臣史纲说:“何必这样?大王的计策应当凭诛杀左右的威势来收服秦民,趁士人归附秦国之机迅速建立霸业,倚仗秦国四面险塞的地势会合诸侯,面对汉室累卵般的危局施行文德;这是一时之间树立显著名声、成就盛大事业的举动。五霸的功业都谋求迅速、善于抓住机会,所以名声显赫而功业集中。如今天下刚刚开始发生祸难,若因为诛杀和赏赐这点小过失而曲意掩饰、委曲求媚于时势,我恐怕天下大事已经错过了,又怎能施展圣哲的权变、彰明宏大的功业呢?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秦王笑道:“你说得太轻易了,说得太轻易了!我正要和征君游于礼乐之中,哪里会走到这种地步!” 这一年,少微星出现在秦地。○盟会
韩臣将寻盟,秦王问于征君曰:“韩将与寡人盟,何谓也?”征君对曰:“夫诸侯亲睦,以宁其社稷,以怀其人民,使军旅之士不相加也,于是乎有盟之礼。夫盟,信之舆也,诸侯盟会以示好,宴享以示睦,故诸侯贵盟而贱役。大国盟而不役小国,役而不盟弗信,则盟必溃。弗盟则无以彰信也,盟以彰信,故溃盟者春秋恶之;求盟而不直者,春秋耻之。夫求盟者信诈之机也,是故诸侯未盟而战,将以养其战也。既战而盟,将以防其救也。故怠则乘之,衅则动之,窥怠而乘,是吾以盟怠也;观衅而动,是否以盟衅也。以盟怠者,敌必乘之;以盟衅者,敌必动之。故曰:“信诈之机也,必欲盟,故树之以信;必欲溃盟,故寓之以诈。盟而守信者,若葵丘之会是也;盟而守诈者,若河阳之会是已。夫天子与诸侯不言盟而河阳之会,则晋文之守诈于诸侯以侵周室。孔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此之谓也。今王欲为葵丘之会而树信于天下,则韩之首盟不可辞也。受韩之盟,则诸侯皆响应而盟秦,齐桓之盛复转于今矣。不然,则诸侯背秦之心犹韩之盟于秦之心也。韩之土壤,秦不能过;韩之山川,秦不能过;韩之谋士,秦不能过;韩之人民,秦不能过;韩之精兵,秦不能过;韩之车马器械,秦不能过。夫以不能过之韩,而求盟于秦,固天以葵丘之烈赐贤王也。王其盟之。”秦王悦,遂与韩人盟于锡谷。
译韩国的臣子将要来寻求结盟,秦王问征君:“韩国将同寡人结盟,这是什么意思?”征君回答说:“诸侯彼此亲善和睦,是为了安定国家,安抚百姓,使军队不相互攻伐,于是才有结盟的礼仪。盟,是诚信的载体。诸侯结盟会面,是为了表示友好;宴饮享礼,是为了表示和睦。所以诸侯重视结盟而轻视役使。大国可以同小国结盟,却不能役使小国;若役使小国而不结盟,就没有信用,盟约必然崩溃。不结盟,就没有办法彰明信用;因为结盟是为了彰明信用,所以破坏盟约,春秋时代的史书便憎恶这种行为;求取盟约却不正直,春秋时代的史书便以此为耻。求盟,是试探对方诚信与欺诈的契机。因此诸侯在结盟之前交战,是想借此蓄养战力;交战之后结盟,是想防止对方援救。所以对方懈怠,就乘机进攻;出现嫌隙,就乘机发动。窥伺懈怠而乘机,是借盟约来利用懈怠;观察嫌隙而行动,是借盟约来利用嫌隙。利用懈怠而结盟,敌人一定会乘机;利用嫌隙而结盟,敌人一定会发动进攻。所以说,结盟是试探诚信与欺诈的契机。若确实想结盟,就以诚信来建立盟约;若确实想破坏盟约,就把欺诈隐藏在盟约之中。结盟而守信,像葵丘之会;结盟而守诈,像河阳之会。天子同诸侯之间本来不说结盟,但河阳之会却如此,这就是晋文公对诸侯守诈、借机侵犯周王室。”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直,齐桓公正直而不诡诈。’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大王想举行葵丘之会那样的盟会,在天下建立信用,那么韩国首先提出的盟约就不能推辞。接受韩国的盟约,诸侯就都会响应,来同秦国结盟,齐桓公的盛业就会在今天重新出现。否则,诸侯背离秦国的心,就会同韩国想要与秦结盟的心一样。韩国的土地,秦国不能越过;韩国的山川,秦国不能越过;韩国的谋士,秦国不能胜过;韩国的人民,秦国不能胜过;韩国的精兵,秦国不能胜过;韩国的车马器械,秦国不能胜过。凭这样一个秦国不能超过的韩国,却来求秦国结盟,这实在是上天把葵丘之会的功业赐给贤王了。大王还是同韩国结盟吧。” 秦王很高兴,于是同韩国人在锡谷结盟。
○琴论征君燕居,中夜鼓琴而歌《豳风》,秦王使左右伺之,通于馆人。馆人觉,私告于从者曰:“子之师也,鼓琴咏歌其声铿铿,然是歌也果无心乎!”从者对曰:“夫心以生声,声以成歌,歌以惕志。若夫子之歌也,何谓无心。”馆人曰:“然则所谓歌者,何诗也?”对曰:“《豳风》。”曰:“奚取《豳风》也!”曰:“《豳风》,王化之纪也。夫子思周室之隆治而咏歌焉。秦其望矣。”曰:“无刺乎?”曰:“鼓琴而音婉以和,歌《豳风》而声▯雍以舒,又何刺焉?”馆人谓秦王之左右曰:“先生无劳,窃也请复于君,可乎?”左右返。征君理琴顾从者而言曰:“吾鼓琴至《豳风》之乱,琴不起,必有疑者感之,其秦王乎?”从者对曰:“馆人哉!”征君曰:“馆人何为而疑也?”对曰:“馆人闻夫子鼓琴而歌,卒尔问曰:‘铿铿者歌其有心乎’弟子应之以心。又问曰:‘何国之风?’弟子告之以豳。又问曰:‘有刺乎’弟子告之曰:美。是以知馆人之疑也。”征君曰:“甫有心而鼓琴,君无心而疑琴,琴亦应吾以疑滞。吾以情何感而至此哉。嗟乎,夫人寄于幻化,有有心者,有无心者,有有心而无心者,有无心而有心者。无其所无而未尝无,有其所有而未尝有,无亦疑也,有亦疑也。疑则机也,机则感于机而应于机,机之流于物也。无一无万,无巨无杪,无远无近,无阴无阳,鼓舞化育。若知其存若风之,噫嘘而物窍皆鸣日之照临,而物状皆朗。不行而赴,不疾而驰,此之谓机。故禹产于石英,契产于燕卵,颉皇悟于鸟迹,傅说报于梦寐,乞人哀而感申喜,介子歌而泣文公,瓠巴鼓瑟而鱼出,鲁阳挥戈而日反。其有心乎?”其无心乎其感于机乎,其应于机乎今吾鼓琴而馆人疑,馆人知也,吾弗知也。馆人疑而琴蹇,吾知也,馆人弗知也。吾是以有感乎物机之变易,如馆人之疑而触者亦多矣,小子识之。”从者出告于馆人,馆人异其所云,入曰:“夫子鼓琴于堂,而有琴玷,以为仆疑也,夫子殆得其疑而失其人乎。”征君曰:“此弟子之言也。”馆人曰:“否。顷有秦王之左右二人伺夫子于牖外,以犯夫子之琴,此左右之疑也,从者其误矣。”夫征君抚琴而哂曰:“左右之伺王命也,则疑在秦王也,于左右何疑夫疑,鬼之门也,明神之庭也,吾闻君子去疑而存明,未闻汨明而畜疑也。故君子遵礼乐以昭明其心,远淫邪以昭明其性,躬政事以昭明其动,辩忠佞以昭明其志,济茕独无告之民以昭明其德,犹惧其未广也,察诽谤以昭明其过,纳谏诤以昭明其虚,修蒸尝以昭明其敬,光庇国家以格于上下神▯,是以世享其荣,子孙必兴,此后稷文王之所以光裕也。秦王以汉室之子孙贵而无辅,富而无民,恃大而不修德,疑士而不谋政,后有兴者亦始皇二世之为也。惜乎!吾不得见左右而论于王。”馆人出,从者侍而问曰:“夫子何屑与之论大道也?”曰:“吾闻君子无傲,以傲而陵人,人亦侮之;以傲而陵君,君亦贱之;以傲而陵长,长亦击之;以傲而陵弟,弟亦狎之;以傲而陵友,友亦远之。是以替名而▯善,身必戮焉。吾知免于今矣。”○燕居征君燕居,与七子讲业,七子问曰:“孟轲、孙况之后,由道者可得而闻乎?”征君曰:“道,人之路也,愚夫愚妇皆由之,孔子盗跖皆由之,何谓无道?”曰:“是路也,非道也。以路而为道则可,以道而为路可乎以道而为路则亦指仁义而为尘埃乎?”曰:“汝何以道为道,以路为路乎吾观其由于人者云尔,夫路也者,缘仁义而名者也,非缘路而名仁义也。汝知仁义之非路,而孰知尘埃之为道乎;知尘埃之为尘埃,而孰知仁义之为尘埃乎。天地庶物皆尘埃也,则皆路也,安得不谓之道。故君子仁义以为路,是亦仁义以为尘埃也。仁义以为尘埃,是亦尘埃以为道也。道衰于春秋,亦隆于春秋。若孔子及颜渊、曾参、子贡、蘧埃、季札、子产是已。道熄于战国,亦鸣于战国,若孔▯、孟轲、墨翟、列御寇、庄周、荀卿是已。
译○论琴 征君闲居时,半夜弹琴并歌唱《豳风》。秦王派左右侍从监视他,并把情况告诉馆人。馆人察觉后,私下对随从说:“这是你们的老师吧?他弹琴咏歌,声音铿锵;然而这样歌唱,果真是没有用心吗?”随从回答说:“心意产生声音,声音形成歌曲,歌曲用来警醒志向。像先生这样的歌唱,怎么能说是没有用心呢?”馆人问:“那么所唱的是什么诗呢?”回答说:“《豳风》。”馆人说:“为什么选择《豳风》呢?”回答说:“《豳风》是记载王道教化的诗。先生思念周室隆盛的治理,所以咏唱它。秦国恐怕有希望了。”馆人问:“其中没有讽刺吗?”回答说:“弹琴时声音婉转和谐,歌唱《豳风》时声音〔“▯雍”字疑误〕舒缓,又有什么讽刺呢?”馆人对秦王的左右说:“先生不必劳烦了,我私下请求再向君王报告,可以吗?” 左右侍从返回。征君整理琴弦,回头对随从说:“我弹琴弹到《豳风》篇章紊乱之处时,琴声突然不能继续,一定是有疑惑的人触动了琴;难道是秦王吗?”随从回答说:“是馆人吧!”征君问:“馆人为什么会疑惑?”回答说:“馆人听见先生弹琴歌唱,突然问:‘铿锵的歌声,是不是有心意?’弟子回答说是由于心意。馆人又问:‘是哪一国的风诗?’弟子告诉他是《豳风》。又问:‘有讽刺吗?’弟子告诉他说是赞美。因此可以知道馆人确实疑惑。”征君说:“我有心意而弹琴,君王无心意却怀疑琴声,琴也用疑滞回应我。我怀着这样的情感,因什么感触才到了这种地步呢?唉,人寄托在幻化之中,有有心的,有无心的,有有心而表现为无心的,有无心而表现为有心的。没有它所没有的,却未尝真是没有;有它所拥有的,却未尝真是拥有。无心也会疑惑,有心也会疑惑。疑惑就是机,机感受到机便以机回应,机流行于万物之中。没有一个,也没有一万;没有大的,也没有细小的;没有远的,也没有近的;没有阴,也没有阳;它鼓舞万物,化育万物。若知道它的存在,就像风的吹嘘使万物孔窍都发声,太阳照临使万物形态都明朗。” “不行走却能到达,不迅疾却能奔驰,这叫作机。因此大禹生于空桑石〔原文作“石英”,语义疑误〕,契生于燕卵,颉皇从鸟迹中悟道,傅说在梦寐中得到启示,乞丐使申喜产生哀怜,介子推歌唱而使晋文公哭泣,瓠巴弹瑟而鱼儿跃出,鲁阳挥戈而太阳倒退。这些事情是有心的吗?是无心的吗?是受到机的感应吗?还是对机作出回应呢?如今我弹琴而馆人疑惑,馆人知道这一点,而我不知道;馆人疑惑而琴声艰涩,我知道这一点,而馆人不知道。因此我感受到了万物之机变化流转的情形。像馆人因疑惑而触动琴声这样的事,也有很多。小子,你要记住它。”〔“石英”及标点层次疑有问题〕 随从出去把这些话告诉馆人,馆人对他说的内容感到奇怪,进来说:“先生在堂上弹琴,琴却出现了瑕疵,便以为是我产生了疑惑;先生大概只是察觉了疑惑,却弄错了产生疑惑的人吧。”征君说:“这是我弟子的说法。”馆人说:“不是。刚才有秦王的两个左右侍从在窗外监视先生,他们触犯了先生的琴,这才是左右的疑惑,随从是误会了。”征君抚琴笑道:“左右奉秦王命令来监视,那么疑惑应当在秦王,为什么要疑惑左右呢?疑惑,是鬼魅出入的门户,也是明神所在的庭院。我听说君子应当去除疑惑而保存明察,没听说过使明察混乱而蓄积疑惑。因此君子遵循礼乐来彰明自己的内心,远离淫邪来彰明自己的本性,亲自处理政事来彰明自己的行动,辨别忠臣和佞臣来彰明自己的志向,救助孤苦无告的百姓来彰明自己的德行;还唯恐这些不够广泛,于是察察诽谤来彰明自己的过失,接受谏诤来彰明自己的空虚,修治蒸尝祭祀来彰明自己的敬意,使国家光明强盛并上达下及于天地神祇。这样才能世代享有荣耀,子孙必然兴盛;这正是后稷、文王所以光大而富裕的原因。秦王是汉室的子孙,身份尊贵却没有辅佐之臣,富有却没有人民,倚仗强大却不修养德行,怀疑士人却不谋划政事;后来即使有人兴起,也不过是始皇、二世那样的结果。” “可惜啊!我不能见到秦王的左右,当面向秦王谈论这些道理。” 馆人出去后,随从侍立在旁,问道:“先生为什么屑于同他们谈论大道呢?”征君说:“我听说君子不可傲慢。凭傲慢凌辱别人,别人也会侮辱他;凭傲慢凌辱君王,君王也会轻视他;凭傲慢凌辱长者,长者也会击打他;凭傲慢凌辱弟弟,弟弟也会轻慢他;凭傲慢凌辱朋友,朋友也会疏远他。因此丧失名声而〔“▯”字疑误,原文不明〕善行,身体必然遭到杀戮。我知道自己现在可以免于这种祸患了。” ○燕居 征君闲居在家,和七位弟子讲习学业。七子问道:“孟轲、孙况以后,能够听闻到那些行道之人吗?”征君说:“道,就是人的道路。愚夫愚妇都行走在其中,孔子和盗跖也都行走在其中,怎么能说没有道呢?”弟子说:“这只是道路,不是道。把道路称为道可以,把道称为道路可以吗?如果把道称为道路,那么岂不是也把仁义指作尘埃了吗?”征君说:“你凭什么把道称为道,把道路称为道路呢?我看它们都是由于人而有这样的说法罢了。道路,是因为仁义而得名,不是因为道路而使仁义得名。你知道仁义不是道路,却有谁知道尘埃就是道呢?知道尘埃是尘埃,却有谁知道仁义就是尘埃呢?天地间万物都是尘埃,那么也都是道路,怎么能不称为道呢?所以君子把仁义当作道路,这也就是把仁义当作尘埃;把仁义当作尘埃,也就是把尘埃当作道。道在春秋时期衰微,却也在春秋时期兴盛。像孔子以及颜渊、曾参、子贡、蘧瑗、季札、子产,就是这样。道在战国时期熄灭,却也在战国时期发出声响。像孔伋、孟轲、墨翟、列御寇、庄周、荀卿,就是这样。”
其余嗽然嘘其术于当时,以立一家之言者,殆不可纪。若邹衍、虞卿、慎到、山环、关尹喜,庚桑之徒,皆显名诸侯而列儒者之林,使孔子出必取而裁之,以纳于道,虽商鞅、苏秦、张仪、公孙衍、申不害、韩非之流,其学不出于纵则由入于横,不入于刑则出于名,驰其辞氵▯议以颂诸侯而坑天下之民,然数子者,亦皆辩慧博闻之士,使其游于孔子之门,孔子必不拒。盖辩慧者,考业之资;博闻者,达性之涂也。如是则仪、秦无纵横,而韩、商无刑名矣。夫人之性不相远也,其质饶以懿,而文之以诗书,闲之以礼义,则性成焉。放性犹璞也,不琢则不成。今夫对薮之人多鄙,市井之人多娓,非理也,其习使然也。性固无间于熙薮市井之人也。故循其习之谓情,宰其情之谓性,因性而导之谓学。不因性而学是助傲而饰巧也,何取于学故博学而无礼,君子以为求性之泛礼者,所以规厥性也。学而礼则令名昭焉,名昭而辱远矣。故居上而能靖,居下而能默。世有遽墨氏者,则以为陋;有慕庄生者,则以为僻;有谭荀卿者,则以为曲。噫。三子者无盗跖之行,遵仁而处,遵智而达,遵礼而动,孔子之所必取也。互乡之童子无异于市井之人,孔子犹与其进,而况于三子哉。故曰:世俗不可与论古,拘儒不可与论道,其是之谓乎?”
译其余那些在当时各自鼓吹其学术、建立一家之言的人,几乎无法一一记载。像邹衍、虞卿、慎到、山环、关尹喜、庚桑子之流,都在诸侯中显名,并列于儒者之林;假使孔子再世,一定会取其长处加以裁正,使之归入大道。即使商鞅、苏秦、张仪、公孙衍、申不害、韩非这一类人,他们的学说不是出于纵横,就是归于纵横;不是进入刑名,就是出于刑名。他们放纵辞锋、驰骋议论,歌颂诸侯而使天下百姓遭受坑害。然而这几个人,也都是聪明善辩、博学多闻之士;如果让他们在孔子门下游学,孔子一定不会拒绝他们。因为善辩聪慧,是考察学业的资质;博学多闻,是通达本性的途径。这样,张仪、苏秦就不会只讲纵横,韩非、商鞅也不会只讲刑名了。人的本性彼此相差不远;资质丰厚而美善,再用《诗》《书》来文饰,用礼义来约束,本性就能成就。放任的本性就像未经雕琢的璞玉,不雕琢就不能成器。如今[“对薮”疑为原文或OCR有误]的人多半鄙陋,市井之人多半轻薄,这并不是本性如此,而是习染造成的。本性本来并不因身处[“熙薮”疑为原文或OCR有误]或市井而不同。所以,顺着人的习染而说就是情,制御其情而说就是性,依据本性加以引导而说就是学。不依据本性而学习,就是助长傲慢、装饰机巧,这样学习有什么可取呢?因此,博学却不知礼,君子认为是求取本性的泛滥;礼是用来规范本性的。学习而又合乎礼,好的名声就会显扬;名声显扬,耻辱就会远离。因此,身居上位能够安定,身居下位能够沉默。世上有把墨子学说奉为宗旨的人,世人便认为他们浅陋;有仰慕庄子的人,世人便认为他们偏僻;有谈论荀卿的人,世人便认为他们迂曲。唉!这三个人没有盗跖那样的行为,遵循仁而立身,遵循智慧而通达,遵循礼而行动,正是孔子一定会取法的人。互乡的童子与市井之人没有不同,孔子尚且允许他进见,何况这三个人呢?所以说:世俗之人不可以和他谈论古道,拘泥的儒者不可以和他谈论大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仙论秦王好仙,将筑台于宫,以望终南,征君谏曰:“不可。夫有国者,将以远欲而亲民也。故封建一国,则一国之民赖焉,不敢弃也,民亦不能弃其所牧而求治于邻。故天子远欲以亲兆民,诸侯远欲以亲百姓,百姓怀之,是以能有其国。昔者太公封于齐,而齐民颂;周公封于鲁,而鲁民说,以齐鲁之民获其所赖也。今贤王受先王之遗业,而为秦之诸侯,几二百载,而百姓日蕃,田野日阍,死难效节而无离心者,岂民性之本然哉,亦为人牧者有以▯城其民也。臣始入秦之境,野无肥民,市无丰贾,乞者载道,仓廪不▯,臣疑以为无诸侯也。及贤王得臣,百姓欢悦,咸望臣之吐忠而谏也。臣愧不能有益于秦,而贤王亦亮臣之不能忠于前也。故欲筑台以求仙,穷观于华岳,骋望于终南,而为远民之举,以彰其欲。何贤王之勤劳若此哉,臣窃以为过矣。昔燕昭王欲致天下士,欲民力以筑千金之台,燕民犹病之,况筑台以求神仙乎。夫仙者非臣非民,潜于山泽之间,垢衣应形,饮水食草,得山泽之精以延年保身,穷莫甚焉。黄绮曰:爵禄不及,而窃吁吸之术以自荣者,世之所谓真人也。虽卧薪不足以喻其穷,尝胆不足以喻其苦,左无吹箫之妾,右无鼓瑟之姬;珍羞异膳不得陈于前,文武侍从不得列于后;播弃父母,割绝子孙,不表于卿党宗族,此海岛之鬼群也。由此观之,绮隐于商山以结为名,其论神仟则耻之。故当时避秦之士,往往皆明忠信、树廉耻,识君臣之分,审出处之节,如黄绮者亦良可述也。彼岂沦于神仙哉。今贤王捐千乘之乐,而为此游,以自悴其身,孰为利乎夫为百姓而筑其台,虽劳而不怨,弃百姓而劳民,民孰劳之,是筑怨也,社稷之神不福焉。昔我先王建国,伯子男皆无封壤,唯诸侯是亲。今秦以如绳之国,自贤王而绝之,无乃不可乎。嗟乎!贤王特不寤云尔。崇爵丰禄亚于天子,雄藩沃壤,据四塞而谁何,贤子孙世守其业,虽值乱世而不与王室同危,且足以树霸。若王运在,又可以兴其延年也。如是何希乎乔松,何慕乎韩羡,寂寞而枯稿哉。彼且悔之矣,贤王复希慕而为之,是使松乔韩羡延领于窍谷,而笑贤王之不智也。臣愿王罢筑台之役,以为人民社稷计。”王不听。是岁,秦饥,匈奴寇潼关。天王使中尉采金于秦。○党锢曹节乱王室,秦王问于征君曰:“王室有党锢之难,何为其然也?”征君对曰:“仁哉问乎。夫豪杰结难祸及于国家者,岂一朝之故当其负天下之骏望,则人主倚之以社稷,孰不以为豪杰庆,而不知发难之端亦萌于兹矣。自甘陵之党兴,天下已知今日之祸。若陈蕃、李淑、李膺、窦武、张俭、郭泰、范滂之属,一时号为三君、八俊,名莫盛焉。而窦武、陈蕃以执政为朝廷重,谠议合如应响,忠谋奋如疾霸,然诺相许,确如太山,其自负也如此,而竟不就。故名显而望隆,君子之幸也。小人因其名而乘之,其难愈激而不可解,以至于危国家,可畏也。宪闻之,豪杰之出,必有英毅明懿之君,以成其志,则谋裕而不激,功顺而不挫,以辑定社稷,民人以宁。故舜不遇尧,则欢兜不能放;周公不遇成王,则飞廉不能戮。今数子者无舜与周公之遇,而为此谋,不亦哀乎!夫治世则阳明闻,而小人为泥沙;乱世则阴浊滥,而君子为鱼肉。今王室无纲纪文章,使豪杰弄于群奸之手,海内涂炭者十有余年,是威福移于下,而主权不明也。故豪杰锢而为党,罪以危社稷之名,岂天道也哉。若数子不死,犹可以镇王室,不然,诸侯不能高枕于藩篱之内矣。夫彼以小忿而构大难,钩党之变,臣其寒心。天如祚汉,锢贤者必诛,仇民者必戮,正其典刑以舒直亮忠贞之士,则王室之隆,若振翼也,何为而使其幽愤哉。自李固、李乔不得伸于前,致党议不得明于后,臣以消息之势观之,必不免矣。悲夫,以王之贤伟当千乘之国,而失高枕之安,此臣所以为贤王患也。王宜以诛节等为名,盟集诸侯,肃清王室,培植善类,苏活苍生,改元以新天下。若王上不从,则周公伊尹之举在贤王也。臣窃念安帝之世,内戚用事于朝,诸羌横驰于郡国,天下咸怨。然帝有好贤之明,常以礼币征天下孝廉之士,臣亦与焉,犹以为未可仕也,故辞而不就,淹诣于今。主昧臣虐,国命大谬,善类盈朝而无尺寸之功,徒以清誉激扬。而问画者盖寡,竟罹祸难,臣实痛之。今党锢纷纭之际,犹可援也。贤王为王室计,奋然速举以延汉祚,则臣虽不得仕汉亦足以报矣,王其图之。”
译○仙论 秦王喜好求仙,准备在宫中筑台,用来远望终南山。征君劝谏说:“不可以。凡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用远离欲望来亲近百姓。因此,分封建立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百姓就有所依赖,不敢抛弃它;百姓也不能抛弃自己所依赖的统治者,而到邻国求治。所以天子远离欲望来亲近兆民,诸侯远离欲望来亲近百姓,百姓怀念拥戴他们,因此能够保有自己的国家。从前太公受封于齐,齐国百姓歌颂他;周公受封于鲁,鲁国百姓喜悦,因为齐、鲁百姓得到了他们所依赖的统治者。如今贤王承受先王遗留下来的基业,作为秦国诸侯,已经将近二百年;百姓日益繁衍,田野日益[“阍”疑为OCR有误],即使遭逢死难也愿意效忠守节,没有离心,这难道是百姓本性本来如此吗?也是因为作为人民的统治者,有办法安抚、[“▯城”疑为原文或OCR有误]其百姓。” 我刚进入秦国境内时,田野里没有肥壮的百姓,市场上没有富足的商人,乞丐满道路都是,仓廪也没有[“▯”疑为原文或OCR有误],我疑心秦国没有诸侯。等到贤王得到我,百姓都欢喜,人人都希望我吐露忠言进谏。我惭愧不能给秦国带来益处,而贤王也明白我先前不能尽忠。因此,您想筑台求仙,极目观望华岳,放眼远望终南山,做出疏远百姓的举动,以彰显自己的欲望,这样贤王为什么要如此辛劳呢?我私下认为这是过错。从前燕昭王想招致天下贤士,想借用民力来筑造千金之台,燕国百姓尚且为此忧困,何况筑台来求神仙呢?” 所谓仙人,不是臣下,也不是百姓,隐伏在山林水泽之间,穿着污垢的衣服以适应形体,饮水吃草,取得山泽的精气来延年益寿、保全自身,困穷没有比这更甚的了。黄绮说:‘爵禄不能得到,却偷偷运用吐纳呼吸之术来使自己荣耀,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真人。’即使卧薪,也不足以比喻他们的困穷;即使尝胆,也不足以比喻他们的痛苦。他们左边没有吹箫的侍妾,右边没有弹瑟的姬妾;珍贵美味不能陈列在面前,文臣武将不能排列在身后;抛弃父母,断绝子孙,在卿大夫、同党和宗族中不显名,这不过是海岛上的鬼群。由此看来,黄绮隐居商山以成就名声,至于谈论神仙,他反而以为可耻。所以当时逃避秦乱的人,往往都明白忠信、树立廉耻,懂得君臣的名分,审慎地把握出仕和退隐的节操;像黄绮这样的人,也确实值得称述。他们难道会沉沦于神仙之道吗?” 如今贤王放弃拥有千辆兵车之国的享乐,却要作这样的游赏,使自己的身体憔悴,这对谁有利呢?如果是为了百姓而筑台,即使劳苦,百姓也不会怨恨;抛弃百姓而使人民劳苦,百姓谁会认为这是劳苦于自己呢?这只是筑起怨恨罢了,国家的神灵也不会降福。从前我先王建立国家时,伯、子、男都没有封地,只有亲近诸侯。如今秦国作为这样一个如绳索般狭小的国家,从贤王起却断绝了与诸侯的联系,恐怕不可以吧。唉!贤王只是没有醒悟罢了。崇高的爵位、丰厚的俸禄,仅次于天子;强大的藩国、肥沃的土地,凭借四面险塞,谁能与之抗衡?贤良的子孙世代守护这份基业,即使遇到乱世,也不必和王室一同危亡,而且足以建立霸业。如果王朝气运尚在,还可以振兴并延续国运。这样,何必仰慕乔、松,何必羡慕韩众、羡门子,而使自己寂寞枯槁呢?他们将来还会后悔;贤王又仰慕他们而这样做,就会使松、乔、韩众、羡门子在幽深的山谷中延颈而笑贤王不明智。我希望大王停止筑台的劳役,以人民和社稷为考虑。秦王不听。” 这一年,秦国发生饥荒,匈奴侵犯潼关。天王派中尉到秦国采金。○党锢 曹节扰乱王室,秦王问征君说:“王室有党锢之难,为什么会这样呢?”征君回答说:“您问得仁厚啊!豪杰结成党争而祸及国家,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当他们承受天下极高的声望时,人主倚仗他们来安定社稷,谁不把这看作豪杰的荣耀,却不知道祸乱的开端也在此时萌发了。自从甘陵党人兴起,天下已经知道今日的祸患。像陈蕃、李淑、李膺、窦武、张俭、郭泰、范滂这些人,一时被称为三君、八俊,名声没有比他们更盛的了。窦武、陈蕃以执掌政务而成为朝廷重臣,正直的议论相合如回声应答,忠诚的谋略奋发如疾风,彼此以承诺相许,坚定如泰山;他们自负到这种程度,却最终没有成功。因此,名声显赫、声望隆重,对君子来说是幸运;小人却借着他们的名声乘机而动,使祸难更加激烈而不可化解,甚至危及国家,这是可怕的。” 宪听说,豪杰出现,必须遇到英明、刚毅、明智而美善的君主来成就他们的志向,这样谋略就会宽裕而不激烈,功业会顺利而不受挫折,从而整治安定社稷,使百姓安宁。所以舜若没有遇到尧,欢兜就不能被放逐;周公若没有遇到成王,飞廉就不能被诛杀。如今这几个人没有遇到舜和周公那样的机遇,却策划这样的行动,不也令人悲哀吗?太平之世,正道光明,君子的声名显扬,小人如泥沙般卑微;乱世则阴暗污浊泛滥,君子反而成为鱼肉。如今王室没有纲纪和法度,使豪杰被群奸玩弄于掌中,天下百姓陷于涂炭十多年,这是威权和福柄转移到了下位,而君主权力不明。因此,豪杰被禁锢而结成党人,还以危害社稷的罪名加罪于他们,难道是天道吗?如果这几个人不死,还可以镇定王室;否则,诸侯就不能在藩篱之内高枕无忧了。他们因小小的愤懑而造成大祸,钩连党人的变故,使我寒心。上天如果还要福佑汉朝,被禁锢的贤人一定会得到诛杀奸人的机会,仇视百姓的人一定会被诛戮;端正法典刑法,使正直、明达、忠贞之士能够舒展,那么王室的兴盛,就像振翅飞翔一样,为什么要使他们抱有幽怨呢?自从李固、李乔不能在前面伸张正义,导致后来的党人议论也不能明白公正,我从形势消长来看,祸患一定不能避免了。” 可悲啊!凭大王的贤明伟大,拥有千乘之国,却失去了高枕无忧的安定,这就是我替贤王担忧的原因。大王应当以诛讨曹节等人为名义,约集诸侯,肃清王室,培植善类,使苍生得到苏息,改元以更新天下。如果王室上层不听从,那么周公、伊尹那样的举动,就在贤王身上了。我私下想,安帝在位时,外戚掌握朝政,诸羌在郡国横行,天下都怨恨。然而安帝有喜爱贤才的明察,常常用礼物和车马征召天下孝廉之士,我也在其中;我仍认为时机不可出仕,所以推辞不就,一直拖延到今天。君主昏昧,臣下残暴,国家命运极其错乱;善类充满朝廷,却没有丝毫功绩,只是凭借清白的声誉相互激扬,而询问治国谋略的人很少,最终都遭遇祸难,我实在为此痛心。如今党锢纷乱之际,仍然可以挽救。贤王若为王室考虑,奋然迅速举事,以延续汉朝国运,那么我即使不能出仕汉朝,也足以报答您了。大王一定要谋划这件事。”
秦王感慨,泣数行下,左权剑歌,以挑秦王。歌曰:“西溟有剑,其离照之,可以熏黔黎。”秦王于邑而言曰:“寡人寤矣。征君,寡人师之;子,寡人友之,将协谋以辅王室,不敢避也。”左权对曰:“征君入秦二年,以心奉于王久矣,而王方悟耶今天下之诸侯,皆欲以首盟为功,以靖祸为劳,以得士为强,以收民望为张,而王不闻,何也?”秦王谢曰:“系子之幸教,寡人其利普哉。”左权出语秦人曰:“吾数讽秦王,而王不谋,虽得征君亦不足乎。”○见几陆续追师至秦,谒征君,而喜曰:“续也得师矣,愿终身受业焉。”征君问曰:“子见元礼乎?”陆续答曰:“嗟,与元礼去国矣。”曰:“党难解乎?”曰:“霍子之力也。”征君叹曰:“虽然,阉寺执政,直臣必危。元礼之去其能久乎吾尝与林宗论汉室之事,忧形于色,移榻不寤,独何心哉是以坚不仕之,意遂山薮之乐。林宗与吾偕是心也。彼犹择交而奖训,故及于党。若宪也,无誉无毁,潜葆厥素,躬料以养妻子;鼓琴读书,以训来学。有兄伯庸,哭母失明而亡,吾独废冢三年,遭汉不靖,佞臣窃权,匈奴称命,惠政不沾子民,敛术结网于国,吾是以坚志而避世。及读孔氏《春秋》,尝曰:‘仲尼之道,至作《春秋》而尊也,知周无盛王,不可以辅,乃历说诸侯以行其道。得志则摄相事而诛正卯,不得志则权褒贬而作《春为》。吾亦乐仲尼之道。周汉之东皆季世也,故考风于列国,闻政于诸侯,诸侯不以为贱而宾之,岂爵禄以臣而凝滞于进退哉。吾始游齐、鲁、韩、魏之诸侯也,四君皆爱士而不能谋,盟会而不能信,将如晋而国有警,乃遥涉于秦。秦王明毅而好问,分禄而养贤,积秦之粟,盟诸侯而扶汉室,疏党锢而清王涂,诛谗佞而抚黎庶,却匈奴而歆社稷,则穆公孝公之业不足为也。今阉寺执政者二世矣,党锢虽释而主疑未愈,何以熄衅若数子不为逢梅之举,必为后忧。孔子曰:‘邦无道,危行言逊。’数子其未从事于斯乎?”是岁,秦国地震。大雨雹。○上林有五色鸟集于上林,秦王喜而问曰:“寡人享西土之禄,未有功德于敝邑之百姓,而致珍禽,寡人以为凤也。不然,则太液之池非无凫雁▯▯之鸟,上林之苑非无鹦鹉翡翠之禽,奚五章之若斯也。寡人闻之,西方之凤曰▯▯,意者其▯乎若以为然,寡人将发私廪致百匠以修上林,则何如?”征君对曰:“吾闻淮南有鸟,其名曰鹞;南越有鸟,其名曰▯,皆五色也。昔者,文王为西伯,修德行仁,泽被南海。是时也,有鸟鸣于岐,名曰凤凰。百姓陈路而歌,群臣埋庭而颂。文王曰:‘奚为凤乎是尔臣庶饰其所闻以重予过。’夫以文王之懿,而让岐山之鸣,却臣庶之颂,慎懈德之愆,是以光昭于西土,恩怀乎诸侯,而为受命之主。世载厥休以茂,有天下则文王之为也。今王之心度不类,然臣恐指鹿为马之臣复▯面于秦庭矣。夫上林苑,秦之广图也。我汉祖灭秦入关中,三望上林之苑而不入,岂复畏秦之余威哉,亦项氏以为忧也。至孝武皇帝,始凿昆明之池以习水战,民不得休息,而天下大困矣。然犹赖文景之遗泽也。及世祖迁于东京以来,上林遂为废苑,今欲兴之,非帝王之业不可。虽然,敛四海之财,发百年之禀,竭百姓之力,以修亡国之规,仁者不为也。且以供子孙盘游之乐,为二世窃笑,是秦之民又黔首也,不亦悲哉。愿王察臣之言毋忽焉。”秦王乃止上林之役,左右因是以嫉征君。○观雪秦王与征君饮,观雪于庭。有姬卧貂帷,赋《白雪》之歌,起而觅瑟不得,倚帷而咏之,声绕殿阁,积雪倒飞。秦王甚异之,乃鼓缶而和,命左右以觞进征君。征君曰:“王亦止缶乎?”秦王曰:“何谓也。”曰:‘夫物不可过盛,音不可过扬。过盛则亢,过扬则淫。今王之缶淫矣,不可鼓也,臣是以请止之。”秦王曰:“嗟乎!先生欲以寡人之姬喻,是寡人有淫姬也,于缶何有焉?”遂不悦而罢酒,左右附秦王之耳告曰:“王请烹之。”秦王曰:“烹一士而动诸侯,不可谓武。”征君佯醉而出,秦王解白狐裘赐之以御寒。征君谓李玄曰:“秦未可去也。”○污吏
译秦王感慨不已,眼泪流下数行。左权拔剑而歌,以此激励秦王。歌道:“西海有剑,它的光芒照耀四方,可以熏陶百姓。”秦王忧闷地说:“寡人醒悟了。征君,寡人把您当作老师;您,寡人把您当作朋友。寡人将和你们共同谋划来辅佐王室,不敢推辞。”左权回答说:“征君进入秦国两年,早已把心意奉献给大王很久了,难道大王现在才醒悟吗?如今天下诸侯,都想以首先结盟为功劳,以平定祸乱为功绩,以得到贤士为强盛,以收拢民望为扩张声势,大王却没有听说这些,为什么呢?”秦王道歉说:“这是依靠您的幸运教导,寡人将获得普遍的利益了。” 左权出来后,对秦国人说:“我多次劝谏秦王,但秦王不肯谋划,即使得到征君,也仍然不够。” ○见几 陆续追随老师来到秦国,拜见征君,高兴地说:“我陆续找到老师了,愿意终身接受您的教诲。”征君问:“你见到元礼了吗?”陆续回答:“唉,他和元礼一起离开国家了。”征君问:“党锢之难解除了吗?”陆续说:“这是霍子出的力。” 征君叹息说:“即使如此,宦官掌握政权,正直的大臣也一定危险。元礼的离去能够长久吗?我曾经和林宗谈论汉室的事情,忧虑显现在脸上,甚至换床而睡仍不能安眠;这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情呢?因此我坚定了不出仕的意志,最终享受山林水泽的生活。林宗和我有同样的心意。他还选择朋友并加以奖掖教导,所以牵连到党人之中。至于我宪,没有声誉,也没有毁谤,暗中保全自己的本色,亲自谋划生计来养活妻子儿女;弹琴读书,以此教导后来求学的人。我有个兄长伯庸,因为哭母亲而失明,最终死去;我独自为他废止娱乐、守墓三年。又遇到汉朝不安定,奸佞大臣窃取权力,匈奴发号施令,惠民的政令不能施及百姓,搜刮之法像结网一样遍布国家,因此我更加坚定志向而避世。等到读孔氏《春秋》,曾经说:‘仲尼之道,到了写作《春秋》才尊显。他知道周朝没有盛明的君王,不可以辅佐,于是历访诸侯,希望推行自己的道。得志时就代理宰相职务,诛杀正卯;不得志时就权衡褒贬,写成《春秋》。我也喜爱仲尼之道。周、汉的东部都是末世,所以我考察列国的风俗,访闻诸侯的政事;诸侯不以我为卑贱,反而以宾客礼待我,难道会因为爵禄使我成为臣下,就在出仕和退隐之间凝滞不前吗?我起初游历齐、鲁、韩、魏的诸侯国,四位君主都爱惜士人却不能谋划,举行盟会却不能守信。我将要前往晋国时,恰逢国内有警,于是远道跋涉来到秦国。’ 秦王明察刚毅而又喜欢询问,分出俸禄来供养贤士,积蓄秦国的粮食,约盟诸侯来扶助汉室,解除党锢而使王道清明,诛杀谗佞而安抚百姓,击退匈奴而使社稷兴盛,那么穆公、孝公的功业也不足以相比了。如今宦官掌权已经两代,党锢虽然解除,但君主的疑心还没有消除,凭什么才能平息祸患?如果这几个人不举行逢梅之举,[“逢梅”疑为原文或OCR有误],必定会成为后世的忧患。孔子说:‘国家没有道时,行为要高洁,言语要谦逊。’这几个人难道还没有依此行事吗?” 这一年,秦国发生地震,下了大冰雹。○上林 有一只五色鸟聚集在上林苑,秦王高兴地问道:“寡人享有西土的俸禄,却没有给本国百姓建立功德,竟能招来珍禽,寡人以为它是凤凰。如果不是,那么太液池中并不是没有野鸭、大雁等鸟,上林苑中也不是没有鹦鹉、翡翠一类的禽鸟,为什么五彩斑斓成这样呢?寡人听说,西方的凤凰叫作[“▯▯”疑为鸟名OCR有误],莫非就是它吗?如果认为是这样,寡人将打开私藏的粮仓,召集百工来修整上林苑,那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征君回答说:“我听说淮南有一种鸟,名字叫鹞;南越有一种鸟,名字叫[“▯”疑为鸟名OCR有误],都是五色的。从前文王做西伯时,修养德行、施行仁政,恩泽遍及南海。当时有鸟在岐山鸣叫,名字叫凤凰。百姓陈列道路歌唱,群臣在朝廷庭院中歌颂。文王说:‘为什么说是凤凰呢?这是你们臣民粉饰所听到的事情,来加重我的过错。’凭着文王的美德,却谦让岐山凤凰的鸣叫,拒绝臣民的颂扬,谨慎地警戒懈怠德行的过失,所以光辉照耀西土,恩德为诸侯所怀念,成为受命之主。后世世代承载他的美善而使之更加兴盛;拥有天下,正是文王所成就的。如今大王的心意和器度恐怕不同于此,但我担心指鹿为马的臣子又会在秦国朝廷中露面。上林苑,是秦国的宏大规划。我汉高祖灭秦进入关中,三次经过上林苑却没有进去,难道还在害怕秦国残余的威势吗?也是因为项氏把它视为忧患。到了孝武皇帝,才开凿昆明池来训练水战,使百姓不得休息,天下因此极其困苦。但那时还依赖文帝、景帝遗留下来的恩泽。自从世祖迁都东京以来,上林苑就成为废弃的苑囿;如今想要兴建它,非有帝王的事业不可。即使如此,搜括四海的财物,取出积存百年的禀藏,耗尽百姓的力量,来修复亡国的制度,仁人也是不会做的。” 况且这样做只是供子孙享受游乐,给二世留下笑柄;这就使秦国的百姓又成为黔首,不也是可悲的吗?希望大王明察我的话,不要忽视。” 秦王于是停止了修建上林苑的工程,身边的人因此嫉恨征君。○观雪 秦王和征君饮酒,在庭院中观雪。有一位姬妾躺在貂皮帷帐中,创作《白雪》之歌;她起身寻找瑟却没有找到,便倚着帷帐吟唱,声音回荡在殿阁之间,积雪仿佛倒飞起来。秦王非常惊异,于是敲击瓦缶应和,命身边人斟酒进献给征君。征君说:“大王也请停止敲缶吗?”秦王问:“这是什么意思?”征君说:“万物不可过于盛大,声音不可过于高扬。过于盛大就会亢奋,过于高扬就会淫靡。如今大王敲缶的声音已经淫靡了,不可以再敲,我因此请求停止。”秦王说:“唉!先生是想用寡人的姬妾作比喻,说寡人有淫靡的姬妾;这和缶有什么关系呢?”于是秦王不高兴,停止了酒宴。身边的人附在秦王耳边说:“请大王把他烹杀。”秦王说:“烹杀一个士人而惊动诸侯,不能称为武。” 征君假装醉酒出来,秦王解下白狐裘赐给他,以抵御寒冷。征君对李玄说:“秦国还不能离开。” ○污吏
弘农太守金垣虐,郡人怨之,讼于秦王曰:“金垣之守弘农也,残虐日甚,阳廉而阴贪。嬖者五人,嘘于左右,借威行奸,贫富有讼必以赂而后达,有未达者则以声劫于讼。幸而讼理,则曰是予力也。夫一室而树私门者百出,一守而舞文墨者千人。故民有立锥以为安,则倍其地而结讼;货殖以为赡,则隐其田而蠲役。贫益贫,富益富,虽积尸于囹圄,委命于沟壑,而不闻也。是以饮愤怀冤赴君之门,而愆左右以求直,如是者三矣。君之仁恕,戴之如慈父,君之明懿,仰之如日月,西土之民咸赖焉,岂惟一郡哉。我皇天命有司抚摄西土,将以禅君之劳,询民之欲,以自靖也。今虐下而仇众,素禄而养位,宠嬖而行私,夤缘而钓誉,不受君之明仁,而肆然为民牧,是蔑君也,君奄有西土,而威不加于一郡,以剪虐除残,窃恐远迩雷同,国如空舍,而君其孤矣。何以示强于邻国耶为弘农之民而▯其父母,固罪也,然隐忍而不言者亦多矣。君其先循良之察,而后诽谤之诛,无悔也。是以朝夕待死于殿下,贱臣唯命焉。”秦王得其讼而怜之,乃命左右按其郡太守金垣,坐赃下狱。其妻素淫,乃诈为嬖女以千金赂秦王之左右,左右有通之者,是以得入宫闱,有宠于秦王。王欲释之,不知其为太守妻也。是时,有汉使至秦,秦不礼汉使,以其事闻于朝,罚秦王之禄二千石,事竟不释。太守及左右犯法者,皆徙于边郡无赦。是岁,紫微山崩而移。君子曰:“汉室不久,天下其方崩乎?”○三军秦初作三军,征君上秦王书曰:“臣闻王之作三军,窃以为骤矣。夫诸侯抚千乘之国也,五年而修德,三年而勤政,二年而修武,故功施有渐而民不劳。今百姓未宁而遽作之。诸侯未盟而先动之,衅必壅于秦。昔者文王以百里之壤,修令德而创王业,况千乘之大国哉。夫文王之抚岐邑也,薄其赋税,弛其刑罚,矜恤鳏寡,怀保孤独,扶植声瞽,宁辑离散,必兴之役不及贫弱,无赦之罪不及子孙,仕有贤嗣则禄之,山泽之利有不贡,则疏之,安则同其乐,患则同其忧。是以王业隆而颂声作,狱室空而不闭,田野密而相闻。市无啼老,道无斗民,和气昭而四时宁,诸侯归仁焉。今贤王治秦也,分禄于宗,解裘于士,赐食于左右,威畅于弘农;罢筑台之役,纳远人之谏,慈惠而毅恭,彰彰甚矣。然仁泽未沾于四境,纪法未布于一国,能使弘农之民负坚荷锐于前,而不使举秦之民抱饥寒之困而驱驰也。是三军之作,其三衅乎昔晋文公纳襄王于周,以示民义,伐原以示民信,大▯于被庐以示民礼。然后作三军,伐曹卫,出谷戍,释宋围,败楚师于城濮,遂霸诸侯。今欲用其民而去礼信,何三军之作也贤王若修德而勤政,以保▯王室,苟王室可辅,则委力以事之,而不为诎;王室之难成,则据秦以图之,而不为篡。何则以同姓之贤王而假臂于涂人,使诸侯乘于蕃林之上,蝉饮蚕食向西枝而流▯既也。当此之时,秦之三军徒足以为诸侯资耳,安能重于秦哉臣之在秦,无所匡益,夙夜忧惧,悬心如钟。进不得尽言以规王,退不能豫谋而越众,臣窃耻之。虽然,贤王亲草莽之疏,加不次之遇,臣敢不殚厥心以报贤王乎夫秦之所欲盟者晋也,以晋之强而盟于秦,并力以树之,则诸侯之雄固己在秦矣。秦不盟晋,是失诸侯之雄也。臣闻之,诸侯同盟则听于士,诸侯同劳则听于民,诸侯同德则听于天。欲晋之盟,秦非臣不可也。晋警方戢,臣将说其贤王以结秦之心,王勿以臣为纵横之士也。王室凋薄,不能以德庇诸侯,诸侯亦不能以力辅王室,故历说四君而及秦晋也。秦晋能相结以信,相树以德,徼福于文武成康及我高文武宣之明烈,如是而作三军,绥百姓,制诸侯,一海内,其孰御之。愿王追治岐之政,绍居镐之业,则汉之天下非特卜年八百而已。贤王其熟计焉。”秦王感悟,遂罢三军。○去秦秦王送征君于渭桥,冠盖载陌。秦王觞而言曰:“征君之交盟于秦晋之鄙,若媒之导于婚姻乎,晋若不礼,征君其无违寡人也。”征君曰:“臣不能以报秦,而在晋则可以报秦,在晋而不报,臣亦不能以秦而报晋,是臣之复与不复在此游耳。臣有弟子八人,皆能显诸侯而镇国家,固霸佐之才也。王如惑臣,臣弟子有陆续者,使之事王,则何如?”秦王默然久之,曰:“寡人将聘之。”对曰:“续也,今日在王之左右而又聘之,何也。”秦王笑曰:“寡人所欲者,诚在征君耳。征君不自用而进陆续,何重于晋而轻于秦耶!”
译弘农太守金垣残暴,郡中百姓怨恨他,向秦王诉讼说:“金垣治理弘农时,残酷暴虐日益严重,表面廉洁而暗中贪婪。他宠信的五个人在左右吹嘘,借助他的威势行奸作恶;贫富人家有诉讼,必定先送贿赂才能上达;有不能上达的,便在诉讼中用声势威吓。幸而诉讼得到处理,就说这是自己的力量。一个家庭却树立出百道私门,一个太守却有千人舞弄文书法令。因此百姓有立锥之地作为安身之处,就加倍侵占其土地并制造诉讼;靠经商谋生,就隐瞒田地以逃避差役。贫者更加贫困,富者更加富有,即使囚狱中堆积尸体,百姓把性命丢弃在沟壑中,也没有人听闻。因此我们怀着愤恨、抱着冤屈来到您的门下,责怪左右之人来求得公正,这样已经三次了。您的仁慈宽恕,我们像敬戴慈父一样敬戴;您的明智美善,我们像仰望日月一样仰望。西土百姓都依赖您,哪里只是一个郡呢?我皇奉天命让有关官吏安抚治理西土,是要把您的功劳传给后世,询问百姓的愿望,使自己得到安定。如今金垣虐待下民、与众人为仇,白白享受俸禄而占据职位,宠信嬖幸而徇私,攀附权势以钓取声誉;他不接受您的明察仁德,却放肆地做百姓的牧守,这是蔑视您。您几乎拥有整个西土,但威势却不能施及一个郡,不能剪除暴虐、铲除残害;我私下担心远近之人都会同声一气,国家会像空屋一样,而大王将成为孤立之人。” 用什么来向邻国显示强大呢?作为弘农的百姓而诽谤父母,固然是罪过;但隐忍不说的人也很多。您应当先按照考察善良官吏的办法处理,然后再惩办诽谤者,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因此,我早晚都在殿下这里等死,卑贱的臣下只是听从您的命令。秦王得知了他的诉讼,怜悯他,于是命令左右查办那郡太守金垣,以贪赃罪将他下狱。金垣的妻子一向淫荡,便假装成受宠的女子,用千金贿赂秦王的左右。左右中有人与她勾通,因此她得以进入宫闱,受到秦王宠爱。秦王想释放她,却不知道她是太守的妻子。这时,有汉使来到秦国,秦国没有以礼相待汉使。汉使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朝廷罚秦王减少二千石的俸禄,但事情最终仍没有得到赦免。太守以及左右中犯法的人,全都迁徙到边郡,不得赦免。这一年,紫微山崩塌并发生移位。君子说:“汉室维持不了多久了,天下恐怕也将要崩溃了吧?” 三军 秦国起初要建立三军,征君上书给秦王说:“臣听说大王要建立三军,私下认为太急迫了。诸侯治理拥有千乘的国家,要用五年修养德行,三年勤勉施政,两年修治武备,所以功业的施行有渐进的次序,百姓也不会劳苦。如今百姓还没有安定,就突然建立三军;诸侯还没有结盟,就先发动军队,祸患必定会聚集到秦国。过去周文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修养美德,开创王业,何况千乘之大的国家呢?文王治理岐邑时,减轻赋税,放宽刑罚,怜悯救济鳏寡之人,安抚保护孤独之人,扶植盲人乐师,安定聚合离散之民;凡是必须兴办的徭役,不使贫弱者承担;不可赦免的罪行,不牵连子孙;做官者如果有贤能的后代,便给以俸禄;山林川泽的利益如果有不进贡的,便疏远他们;国家安定时,与百姓共享欢乐;国家有患难时,与百姓共同忧患。因此王业兴盛,歌颂之声兴起,狱室空置而不用关闭,田野中人口稠密,彼此都能听见声音。市场上没有哭泣的老人,道路上没有争斗的百姓,和气彰显,四时安宁,诸侯都归附于仁德。如今贤王治理秦国,向宗族分赐俸禄,解下皮衣赐给士人,把食物赏给左右,威望遍及弘农;停止修筑台观的徭役,采纳远方人的劝谏,慈惠而坚毅恭敬,实在非常明显。然而仁德恩泽还没有遍及四境,纲纪法令还没有施行于全国,您却能够使弘农的百姓在前面背负坚固的铠甲、扛着锋利的兵器,却不能使整个秦国的百姓免于饥寒困苦而被驱使奔走。这样建立三军,难道不是招致三重祸患吗?从前晋文公把襄王迎接到周地,以此向百姓显示义;讨伐原地,以此向百姓显示信;在被庐举行大规模阅兵,以此向百姓显示礼。然后建立三军,讨伐曹、卫,派兵出谷戍,解除宋国之围,在城濮击败楚军,于是称霸诸侯。如今想使用百姓,却抛弃礼义信义,为什么还要建立三军呢?贤王如果修养德行、勤勉施政,以此保卫▯王室,只要王室还可以辅佐,就应当竭尽力量侍奉它,而不以此为屈辱;如果王室的危难已经无法挽救,就应当凭借秦国谋求发展,而不算篡夺。为什么呢?难道要让同姓的贤王向途路上的普通人借助臂力,使诸侯在蕃林之上乘势而起,像蝉吸饮、蚕食一样向西方扩张吗?到了那时,秦国的三军不过是给诸侯提供资助罢了,怎么能使秦国得到尊重呢?臣在秦国,不能有所匡正补益,早晚忧惧,心悬得像钟一样。进不能尽情进言来规劝大王,退不能预先筹谋而超越众人,臣私下以此为耻。虽然如此,贤王亲自阅读草野之人的奏疏,又给予臣破格的待遇,臣怎敢不竭尽心力来报答贤王呢?秦国想要结盟的对象是晋国。凭借晋国的强大而与秦结盟,共同用力扶植它,那么诸侯中的雄强者本来就已经在秦国掌握之中了。秦国不与晋国结盟,就是失去了诸侯中的雄强者。臣听说,诸侯共同结盟,就会听从士人;诸侯共同劳作,就会听从百姓;诸侯共同修养德行,就会听从上天。想要使晋国结盟,秦国不能没有臣。晋国的边境刚刚平静,臣将去劝说晋国贤王,使他与秦国结交,请大王不要把臣看作纵横之士。王室衰微,不能用德行庇护诸侯,诸侯也不能用力量辅助王室,所以臣已经依次游说四位国君,最后来到秦、晋。秦、晋若能以诚信相互结交,以德行相互扶助,向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以及我汉高祖、文帝、武帝、宣帝的显赫功业祈求福佑;这样建立三军,安抚百姓,控制诸侯,统一天下,还有谁能抵挡呢?希望大王追随岐地的政治,继承居于镐京的事业,那么汉家的天下就不只是预言享国八百年而已。贤王请仔细谋划吧。” 秦王有所感悟,于是停止建立三军。离开秦国 秦王在渭桥为征君送行,车马仪仗遍布道路。秦王举酒说:“征君的交往结盟关系到秦、晋两国的边境,就像媒人引导婚姻一样。晋国如果不以礼相待,征君可不要违背寡人的意愿。”征君说:“臣不能在秦国报答您,但到了晋国就可以为秦国效力;到了晋国却不能报效秦国,臣也就不能借助秦国来报答晋国。臣是否能够报答您,全在这次游历了。臣有八名弟子,都能使诸侯显赫、镇抚国家,确实是辅佐霸业的人才。大王如果对臣有所疑虑,臣的弟子中有一个叫陆续的,让他侍奉大王,怎么样?”秦王沉默了很久,说:“寡人将聘用他。”征君回答:“陆续今天已经在大王左右,您又要聘用他,这是为什么?”秦王笑着说:“寡人真正想要的,确实是征君本人。征君不亲自任用自己,却推荐陆续,为什么看重晋国而轻视秦国呢?”
征君不悦曰:“宪也,乞食于秦,二年未尝重秦也,今又进陆续于王,亦未尝轻秦也。王必欲得臣以为秦重,则王之左右贤于臣者众矣,而王以为轻何也臣始入秦,有负薪者观于渭之梁,臣与之议,如探九渊,其际无有。夫以一负薪之士,王不能屈而用之,而况臣不如负薪者,反欲重于秦,恐秦人之窃笑非特负薪者而已。且王不闻陆续之贤乎。续也尝以孝廉之名为诸侯重,岂轻于一秦国哉。爱士而不能用,重土地而不能谋,是徒知士之重于国,而不知国与士之均重也。士怀珍而待价,修名而待聘,不亦重乎。唯自重其器,而后可以重人之国。王必欲用臣,是不亮士之所重也。虽然,王不以士之所重者重,而士不以王之所重者轻。由此观之,士不能轻重于秦也。亦唯是信与不信耳。故伊尹在夏则轻,在商则重;百里奚在虞则轻,在秦则重。今秦之轻重在王也,臣与陆续何有战。”征君遂行。
●卷六○适晋征君适晋国之疆,匹驴小车四乘。征君驱驴,左权御之。七人以车,周岑、陆续后,有寇追,续谓岑曰:“前无尘,不能及矣。遇寇吾与子何?”周岑曰:“命也。”既而寇至,欲攀车而取笈。陆续告曰:“笈无赆,有夫子敝裘在也。”曰:“何谓夫子?”曰:“汝南叔度。”曰:“非黄征君与?”曰:“然。”曰:“则吾不忍俘也。”反以囊金一斤为赆以馈之,受而陈谢。寇去,周岑谓曰:“受之义乎受而谢之,礼乎!”曰:“颠沛之间不能辨礼义也,姑受之以谢。”暮赴于关,征君待而问曰:“来何迟?”曰:“阻寇”。曰:“无伤乎?”曰:“赖子不伤也,且有馈。寇馈不可谓赆,女受之乎!”曰:“非所殖而馈受,奚不为赆也。”曰:“然是诚非殖也。”朱俊曰:“吾闻寇以御人,未尝以馈。若寇者馈人,是不御也。虽然,充御人之心,二子其不免乎。彼以是心而犹馈,岂以为非殖也。且其所馈者,以子馈乎以名馈乎抑馈以义乎馈以义,焉往而不受,馈以名,胡可受也。若以子馈而受之,子亦无报之云乎受则必谢,子亦无揖之云乎不报则受之心,不如馈也。不报而谢之,是感子以信而应若以伪也,殆不可与。”陆续曰:“于斯时也,彼以其馈至,亦恶测其御人之心乎孔子曰:‘人洁已以进,与其洁也,焉保其往也。’今寇也不御而馈,是以馈洁,奚而不受却馈而受其洁,无及自伤乎受而报礼也,受馈于寇而报之,非礼也。不可报而谢之,夫奚伪。”征君曰:“俊乎言,厉而矫可以扬乎治世;绩乎言,婉而恕可以免于乱邦。吾其试矣。”○逆旅征君过河曲,晋人不识为征君。有酒徒数十人偶语于市曰:“皇皇九旅,一何寒也!
译征君不高兴地说:“我黄宪曾在秦国乞食,两年中从未看重秦国;如今又向大王推荐陆续,也从未轻视秦国。大王一定想得到臣,以此使秦国受到重视,那么大王左右比臣贤能的人很多,为什么大王却把臣看轻了呢?臣刚进入秦国时,有一个背柴的人在渭桥上观看,臣与他谈论起来,仿佛探测九重深渊,深不可测。一个背柴的士人,君王都不能使他屈身任用,何况臣还不如背柴的人,却反而想在秦国受到重视,恐怕秦国人私下嘲笑的就不只是那个背柴的人了。况且大王没有听说陆续的贤能吗?陆续曾凭借孝廉的名声而受到诸侯重视,难道会轻于一个秦国吗?喜爱士人却不能任用,重视土地却不能谋划,这只是知道士人对于国家的重要,却不知道国家与士人同样重要。士人怀有珍贵的才能而等待合适的价格,修养名声而等待聘用,不是很受重视吗?只有自己重视自己的才能,然后才可以使别国受到重视。大王一定想任用臣,是不了解士人所看重的东西。即使如此,大王不把士人所看重的东西当作重要,士人也不会因为大王所看重的东西而轻视自身。由此看来,士人在秦国并不能决定轻重,关键只在于是否得到信任。所以伊尹在夏朝地位轻,在商朝地位重;百里奚在虞国地位轻,在秦国地位重。如今秦国的轻重取决于大王,臣与陆续又有什么分别呢!”征君于是离开了。卷六 前往晋国 征君前往晋国边境,乘坐四辆小车,车由匹驴牵引。征君赶驴,左权驾车。七个人乘车,周岑、陆续走在后面。有强盗追来,陆续对周岑说:“前面没有尘土,已经追不上了。遇到强盗,我们和你怎么办?”周岑说:“这是命。”不久强盗追上来,想攀上车夺取书笈。陆续告诉他们:“书笈中没有财物,只有先生的破旧皮衣。”强盗问:“你说的先生是谁?”陆续说:“是汝南的叔度。”强盗问:“不是黄征君吗?”陆续说:“是。”强盗说:“那么我不忍心俘虏他。”反而拿出一囊一斤黄金作为赠礼送给他,陆续接受后陈述谢意。强盗离去后,周岑对他说:“接受它合乎义吗?接受了又道谢,合乎礼吗?”陆续说:“在颠沛困厄之中,不能辨明礼义,姑且接受它并表示感谢。” 傍晚赶到关隘,征君等候他们并问:“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回答说:“被强盗阻拦了。”征君问:“没有受伤吗?”回答说:“幸亏有您,所以没有受伤,而且还得到馈赠。强盗馈赠,不能称为赠礼,你接受了吗?”陆续说:“不是为了积聚财物而馈赠,为什么不能算作赠礼呢?”征君说:“这样说来,这确实不是为了积聚财物。”朱俊说:“我听说强盗是用来抵御人的,从来没有用来馈赠人的。如果像强盗这样的人馈赠别人,就是不在抵御人了。即使如此,按照抵御人的本心,你们两人恐怕也不能免于过错。他们既然怀着这种心意还馈赠,怎么能说不是为了积聚财物呢?况且他们所馈赠的,究竟是因为你们这个人而馈赠,还是因为名声而馈赠,抑或是出于义而馈赠呢?如果是出于义而馈赠,到哪里都可以接受;如果是因为名声而馈赠,怎么可以接受呢?如果因为你们这个人而接受,难道你们就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吗?接受馈赠就必须道谢,难道你们又没有什么可以作揖回报的吗?不回报而只接受它,接受馈赠的心意就不如馈赠本身;不回报而道谢,是用诚信感动你们,却用虚伪回应他们,恐怕不可以这样做。”陆续说:“在这种时候,他们带着馈赠来到这里,我们又怎么能推测他们抵御人的本心呢?孔子说:‘别人修洁自身而来进见,既然珍重他的清白,怎么能保证他以后会怎样呢?’如今强盗不抵御人而馈赠,是以馈赠来表示清白,为什么不接受?拒绝馈赠而接受他们的清白,难道不会反过来自我伤害吗?接受馈赠并以礼回报,这是礼;从强盗那里接受馈赠却回报财物,不合礼。” 既然不能以财物回报,只道谢又有什么虚伪呢?征君说:“朱俊的话刚烈而矫正,可以用来兴治太平之世;陆绩的话委婉而宽恕,可以用来避免身处乱国。我将试验一下。” 旅舍 征君经过河曲,晋国人不知道他就是征君。有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