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左权谓晋人曰:“夫子假道于此,有司不闻,汝莫以告,偶语者何也?”晋人曰:“何夫子为关吏猛而容人,是若之幸也,岂复闻于有司乎。有司不能待寒旅也,让我以偶语酒徒之性亦将肆矣。”左权叱曰:“汝以百夫之众,挟酒徒之名,而摇乱一市,何有司不汝戮也?”晋人怒而捕,有解衣而求斗者数人,呼于市曰:“先捕驴上之子乎。”左权以身翼之,乃与左权斗,左权举商人之栋木二丈,横行于晋人之国,晋人皆靡,遂分道而去。有司已闻征君至,出郭追之,征君使左权谢曰:“夫子远矣,不可淹也。以晋王有敦聘,故遥涉乎冀壤,假道于令邑,夫子欲下车而礼,以征服故,是以不敢相达,且无费明宰之腆惠也。”有司曰:“某之守是土也,无令誉于百姓,是以聚为酒党,以暴吾恶也。征君其无警乎?”乃再拜谢罪,馈黄金百斤为赆。左权辞曰:“夫子有命,请复之,权不敢专也。”遂不顾而行,以其情告于征君。征君喜曰:“才大而不仕于乱,智也;从游而忘劳,恭也;力举梁木而不闻,淑也。权乎,可以使蛮貊矣。”○伤时征君见晋王,王曰:“寡人扫敝国以待夫子久矣。千里而至,得无劳乎?”征君对曰:“臣闻贤王之求士也,内有侧枕之恩,则外有载质之勒;内有岌岌之忧,则外有皇皇之望,其相求之殷然也,岂惟士之劳乎今贤王五聘臣而臣始至,是贤王之恩士甚于侧枕也。臣之在秦,闻晋鄙有强胡之难,而士不至。是贤王之忧甚于岌岌也。王若以晋难既辑,而未暇用士,则臣之劳又甚于王矣。虽然,晋犹未靖也。长城若颓堵,雄关若敝瓮,虽以四塞为襟,而烽烟之警,每举衽席之上,岁无暇日。且地瘠于芜莽而不知屯,兵弱于私役而不知战,马疲于驱驰而不知畜,将委于执政而不知廉,财困于空币而不知信,武玩于饵虏而不知驭,是故以晋国之强临之,以贤王之略镇之,而不能安乎四境之外,亦以汉室有此六蠹也。夫六蠹在汉室,而独为晋忧者,亦胡虏为之冲也。其次则秦及之,秦人是以日夜登垣而窥晋。由此观之,秦晋固唇齿之国也。唇亡则齿寒,齿寒则唇压。今秦方以晋为唇也,而先有寒齿之心,故谙练枭艺之士招延于国而谋,习以备胡。秦王一夜而三起,茫如觅遗。臣尝与秦王卧,悬烛殿中,秦王以衾拥臣而起,失其一袜,欲笞其左右,及索之,二袜贯于一足,其急也如此。是皆晋之所宜用心也,而秦先之。晋又嘻然而不备,臣恐秦将取其唇而护其齿,无乃为王之怼而百世之辱乎。为晋之计,亦唯以秦之心谋于晋,则晋可鼎足而定也。而又有扶汉室之名,则晋文之功烈由此举矣。王其图之。”晋王曰:“善。
译嗜酒的人在市中私下议论说:“堂堂的九旅,竟然多么寒酸啊!”左权对晋国人说:“先生借道经过这里,有关官吏并不知道,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那些人私下议论,是怎么回事?”晋国人说:“先生为什么要让关吏威猛而容纳这些人?这是你的幸运,难道还要再让有关官吏知道吗?有关官吏不能容忍寒酸的旅客,让我以酒徒的身份私下议论,他们也会放纵起来。”左权斥责说:“你凭借一百人的势力,借着酒徒的名义扰乱一座城邑,为什么有关官吏不把你杀掉呢?” 晋国人发怒,前来捕捉他们;有几个人脱去衣服,要求斗战,在市中喊道:“先把驴上的人抓起来吗?”左权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护卫征君,于是与晋国人搏斗。左权举起商人的栋木二丈长,在晋国人的国中横行,晋国人全都败退,于是分路离开。有关官吏已经听说征君到来,出城追赶。征君让左权致谢说:“先生已经走远,不可以停留。因为晋王有诚意聘请,所以远道渡过冀地,借道于您的辖邑。先生本想下车行礼,但因为正在征服强暴之徒,所以不敢来拜见,也不愿耗费明公丰厚的恩惠。”有关官吏说:“我守护这片土地,却没有在百姓中留下美好的声誉,因此他们聚集成酒党,以暴行暴露我的恶政。希望征君不要受到惊扰。”于是拜了两拜谢罪,馈赠黄金百斤作为赠礼。左权辞谢说:“先生有命,请您收回馈赠,我不敢擅自作主。”于是头也不回地前行,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征君。征君高兴地说:“才干很大却不在乱世做官,这是智慧;跟随我游历而忘记劳苦,这是恭敬;有力气举起栋梁之木却不声张,这是善良。左权啊,你可以出使蛮貊之地了。” 感伤时局 征君拜见晋王,晋王说:“寡人打扫整治敝国,等待先生已经很久了。先生从千里之外来到这里,难道不劳累吗?”征君回答:“臣听说贤王求取士人,对内有侧身而卧、不能安睡的恩意,对外就有携带礼物聘请贤士的行动;对内有危急不安的忧虑,对外就有惶惶不安地盼望贤士的心情,彼此求取是如此殷切,哪里只是士人劳累呢?如今贤王五次聘请臣,臣才来到这里,这说明贤王恩待士人超过了侧身而卧。臣在秦国时,听说晋国边境有强大胡人的祸患,却没有士人前来。这样看来,贤王的忧虑超过了危急不安。大王如果认为晋国的危难已经平定,只是还没有空闲任用士人,那么臣的劳累又超过大王了。即使如此,晋国仍未安定。长城仿佛将要坍塌的土墙,雄关仿佛破败的瓦罐,虽然以四面险塞作为屏障,但烽烟的警报常常就在安寝之中发出,一年没有空闲的日子。而且土地荒芜贫瘠,却不知道屯田;士兵因私人劳役而衰弱,却不知道作战;马匹因奔走驱驰而疲惫,却不知道蓄养;将领受制于执政者,却不知道廉洁;财用因发行空头货币而困乏,却不知道守信;武备因以饵诱胡虏而被轻视,却不知道驾驭。因此,即使凭晋国的强大来面对这些问题,凭贤王的谋略来镇守,也不能安定四境之外,这也是因为汉室有这六种弊病。六种弊病存在于汉室,却唯独成为晋国的忧患,也是因为胡虏充当了冲击者。其次,秦国也受到影响,所以秦国人日夜登上城墙窥视晋国。由此看来,秦、晋本来就是唇齿相依的国家。嘴唇亡了,牙齿就寒冷;牙齿寒冷,嘴唇就会受到压迫。如今秦国正把晋国看作嘴唇,却先产生了牙齿受寒的忧虑,所以招来熟悉奇谋和勇武技艺的士人,在国内谋划,学习如何防备胡人。秦王一夜之间三次起身,茫然得像在寻找遗失之物。臣曾和秦王同睡,殿中悬着蜡烛,秦王用被子裹着臣起身,丢了一只袜子,想要鞭打左右;等到寻找时,才发现两只袜子都穿在一只脚上,他急迫到这种程度。这些都是晋国应该用心防备的事情,而秦国却先做了。晋国又嬉笑着不加防备,臣恐怕秦国将夺取晋国这片‘嘴唇’来保护自己的‘牙齿’,难道不会成为大王的怨恨和百世的耻辱吗?为晋国谋划,也只有按照秦国的心意来经营晋国,晋国才可以像鼎足一样安定。再加上扶助汉室的名义,那么晋文公的功业就可以由此建立了。大王请谋划吧。”晋王说:“好。
”○谋国匈奴寇雁门,晋王忧,问策于征君曰:“晋邑荒矣,其何能▯且不可守也。先生何以教不谷?”
译” 谋划国家 匈奴侵犯雁门,晋王忧虑,向征君询问对策说:“晋国的城邑荒败了,怎么能够▯,而且也不能守住。先生有什么办法教导我这个不才之人吗?”
对曰:“臣闻大国无备,虽圣人不能树功;诸侯无权,虽谋士不能定难。今晋国之壤地,臣以为贤王未有也;晋国之人民,臣以为贤王未有也;晋国之守令,臣以为贤王未有也。此三者,王皆无之,而又为晋之诸侯,何也如是,则贤王虽欲强国而防胡患,不可得也。夫雁门,晋国之巨关也,而王不能闭,匈怒之患则共之;三军之众战于晋之鄙也,而王不能制,匈奴之患则共之;三军之饷运于晋之边也,而王不能颁,匈奴之患则共之,是名附而实离,诚晋之所独忧也。臣何策焉或者,其盟于秦乎王若修政亦何盟之为,然盟亦诸侯之所赖也。王欲谋晋而亲秦者无他,尊汉室而已矣。秦晋既盟,则以身荷其国,而陈情于天皇,以塞佞臣之路,求庇民之托,乞备边之权,而陈以必然之故。然后阴惠可民,则民乐为用也;崇礼于有司,则有司乐为誉也;向士而尝胆,则士乐为谋也;临军而分士,则军乐为役也。垦其芜壤而使之耕,鉴其重池而使之溉,收其牧苑而使之畜,柔其商贾而使之业,饰其兵甲而使之震,熟其战陈而使之奋,舍其老弱而使之安,拔其锐卒而使之厉,尊其谋士而使之忠,以汉室为之倚,而谋晋国,以秦为之应,而制匈奴。比翼而治,则晋国皆王之有矣,又何忧乎?”晋王再拜稽首曰:“寡人闻命,惜乎力不胜也。”曰:“王馁于是乎王勿馁也。臣观天令,胡运必兴,悠悠汉室,将为墟乎麦秀之歌,臣又闻箕子矣。”晋王怃然而泣曰:“汉移斧柯,奈寡人何?”是岁,黄巾乱。洎曰:“黄叔度与晋王论经国大体,虽伊、管之志不过是也。惜其生于汉季纷纷之秋,虽尝以孝廉举,而经济之学曾不少见于世,徒托诸空言。当世诸侯王皆坐视汉室之乱,亦莫能展叔度之志,悲夫!”○防胡晋王与征君宴于平胡楼,晋王叹曰:“茫茫胡壤,黄河其波,翔风举砾,当关者何寡人守此敝邑,能不悲乎。”征君避席而对曰:“臣窃以为王之徒悲耳。昔太王居▯,狄人寇之,事以皮币,犬马犹不得免。今贤王无以事敌,而欲免其患,臣见晋国之日蹙也。夫胡虏入寇,寇王室也,而实有寇晋之名,贤王亦何辞焉。且王不见夫▯之追雀乎,翔薄于霄际而下视其雀,雀仰睹其▯之追也,而伏于岩垣之侧,▯乃垂翼而下之,有蛛网张于岩垣,涉之而敝,是▯欲捕其雀也,非为其蛛网也,而网涉焉。是▯也,实有捕蛛之名,▯又何辞乎由此观之,胡虏▯也,王室雀也,晋国蛛网也,寇王室而及晋,不犹捕雀而及蛛乎臣是以劝王之为也。”晋王不答。顷之,晋王问曰:“国人有党锢之难,何为其然哉?”对曰:“臣闻明仁之主,国无锢忠;幽厉之主,国无锢佞。今主昏于上,忠锢于下,外则乌孙之种骄而入寇,内则黄巾之属叛而不宁,又甚于窦宪、梁冀之世矣。自西京以来,未有此难也。天下之侯王皆南面,而待敝于藩屏之内,臣痛心焉。愿王审处而熟计可也。”晋王酒酣击剑而歌,命征君和之。对曰:“臣不能和。臣有左权者善剑,有陆续者善歌,有周岑者善辩,有张裘者善策,有孔绍祖者善艺,有朱俊者善守,有徐渊者善矢,有李玄者善天文,王能用数子以谋国,其庶矣乎。”晋王曰:“寡人将谋诸父兄伯叔父,而从夫子之明诲,可乎?”对曰:“不可。谋出于臣,故臣亦与焉;若是谋不出于臣,则臣亦不可用也。今屏左右而与王谋者,岂不善于王乎。吾闻,古之豪杰议天下事也,机密而谋独,故能奋其功。谋未定于心而先卜于口,是召衅也。故曰谋难尽者设其喻,机难达者张其形。今日之宴,臣之谋不能尽于王也,王其密之。”晋王曰“善”。○一难征君设五难说晋王。一难曰:“今有谷生于千仞之冈,其叶如云,其干如虹,荫于春夏,不知秋冬,沐之以芳雨,畅之以熏风,受天泽之宠,而根蒙葺乎一壑。其青松朱桂之树,不得雨露而槁悴者三匝。下有万草凋零在阴,其孤兰与众英皆不得被乎阳春,有牧者顿足于北陵之坡而ツ之,欲系则无修绳,欲伐则无斧斤,使山之草木离披偃蹇,垂荣而待于幽,焦萌而听于谷。当是之时,臣不知收者之何所解也!”晋王曰:“是谷也,必凋于岁寒,奈春夏何意者,其伐之乎,牧者无斧柯,请谋于樵苏。”洎曰:“第一难喻汉室党锢之祸,以牧者讽晋王也。”○二难
译征君回答:“臣听说,大国没有防备,即使圣人也不能建立功业;诸侯没有权力,即使谋士也不能平定祸难。如今晋国的土地,臣认为贤王并没有真正拥有;晋国的人民,臣认为贤王并没有真正拥有;晋国的守令,臣认为贤王并没有真正拥有。这三者,大王都没有,却又作为晋国的诸侯,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这样,贤王即使想要使国家强盛、防御胡患,也不可能做到。雁门是晋国的重大关隘,大王却不能关闭它,匈奴的祸患就要由晋国共同承担;三军的士众在晋国边境作战,大王却不能控制,匈奴的祸患就要由晋国共同承担;三军的粮饷运输到晋国边境,大王却不能分配,匈奴的祸患也要由晋国共同承担。这是名义上有所依附、实际上彼此分离,确实是晋国独自承担的忧患。臣有什么办法呢?或许可以同秦国结盟吧。大王如果修治政事,又何必结盟呢?然而结盟也是诸侯所依赖的。大王想谋划晋国、亲近秦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尊奉汉室罢了。秦、晋既已结盟,就应当亲自承担国家责任,把实情陈述给天皇,以堵塞佞臣进言的道路,求取庇护百姓的托付,请求防备边境的权力,并把必然如此的理由陈述清楚。然后暗中施恩于百姓,百姓就乐于为您效力;尊崇有关官吏的礼节,有关官吏就乐于为您传播声誉;向士人表示尊敬并卧薪尝胆,士人就乐于为您谋划;亲临军队并把财物分给士人,军队就乐于为您服役;开垦荒芜的土地,使百姓耕种;察看沉重的水池,使百姓灌溉;收拢牧苑,使百姓畜养牲畜;安抚商贾,使他们经营自己的行业;整治兵甲,使其显示威势;熟悉作战阵法,使士卒奋勇;舍弃老弱,使他们安居;选拔精锐士卒,使他们更加锐利;尊重谋士,使他们忠诚。以汉室作为依靠来谋划晋国,以秦国作为响应来制服匈奴。像鸟的两翼一样共同治理,那么晋国全都成为大王所有了,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晋王拜了两拜,叩头说:“寡人听到了您的教诲,只可惜力量不能胜任。”征君说:“大王难道因此而饥馁吗?大王不要饥馁。臣观察上天的命令,胡人的气运必定兴盛;悠悠汉室,将要成为废墟了吗?关于《麦秀》之歌,臣又听说过箕子的事。”晋王惆怅地哭泣说:“汉室已经转移了斧柄,能把我怎么样呢?” 这一年,黄巾作乱。洎说:“黄叔度与晋王讨论治理国家的大道,即使伊尹、管仲的志向也不过如此。可惜他生在汉朝末年纷乱的时代,虽然曾经以孝廉身份被举荐,但经世济民的学问始终没有多少机会在世上施展,只能寄托在空泛的言论中。当时各地诸侯王都坐看汉室动乱,也没有谁能施展黄叔度的志向,真是可悲啊!” 防备胡人 晋王与征君在平胡楼宴饮,晋王叹息说:“茫茫的胡人土地,黄河水波浩荡,风起时飞石扬尘,守关的人多么少啊!寡人守着这座破败的城邑,能不悲伤吗?”征君离开座席回答:“臣私下认为,大王只是徒然悲伤罢了。从前太王居住在▯地,狄人侵犯他,他用皮帛奉事敌人,连犬马都不能免除祸患。如今贤王没有办法奉事敌人,却想免除敌患,臣看见晋国的处境将日益窘迫。胡虏入侵,是侵犯王室;但实际上也有侵犯晋国的名义,贤王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况且大王没有见过▯追逐雀鸟吗?▯飞翔逼近天空边际,向下窥视雀鸟;雀鸟抬头看见▯追赶自己,就伏在岩壁旁边;▯于是垂下翅膀向下扑去,岩壁上却张着蜘蛛网,▯穿过它时网被破坏。这只▯本来是想捕捉雀鸟,并不是为了蜘蛛网;但它既然触及蜘蛛网,实际上也就有毁坏蜘蛛网的名声,▯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由此看来,胡虏是▯,王室是雀鸟,晋国是蜘蛛网;胡虏侵犯王室而牵连晋国,不就像捕捉雀鸟而牵连蜘蛛网吗?臣因此劝大王有所作为。”晋王没有回答。不久,晋王问道:“国人遭遇党锢之祸,为什么会这样呢?”征君回答说:“我听说,英明仁慈的君主在位时,国家不会禁锢忠臣;昏暗暴虐的君主在位时,国家也不会禁锢奸佞。如今君主在上昏庸,忠臣在下被禁锢;对外,乌孙之族骄横而入侵,对内,黄巾之徒叛乱而不得安宁,比窦宪、梁冀的时代更加严重了。自西京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灾难。天下的侯王都面向南方而坐,却只能在藩屏之内坐待衰败,我对此痛心不已。希望大王慎重处置,仔细筹划就好。” 晋王酒兴正浓,击剑而歌,命征君应和。征君回答说:“臣不能应和。臣有个叫左权的,善于剑术;有个叫陆续的,善于歌唱;有个叫周岑的,善于辩论;有个叫张裘的,善于谋略;有个叫孔绍祖的,善于技艺;有个叫朱俊的,善于防守;有个叫徐渊的,善于射箭;有个叫李玄的,精通天文。大王如果能任用这几个人来谋划国事,大概就有希望了吧。”晋王说:“寡人将同父兄伯叔父们商议,并听从先生明白的教诲,可以吗?”征君回答说:“不可以。谋划出自臣,所以臣也参与其中;如果这个谋划不是出自臣,那么臣也不能被任用。如今屏退左右而同大王谋划,难道不是比大王单独谋划更好吗?我听说,古代豪杰议论天下大事,总是保守机密、独自谋划,所以能够建立功业。谋略还没有在心中定下来,就先在口头上说出,这是招来祸患。因此说,谋略难以全部说明时,就用譬喻来表达;机密难以直接说出时,就借助形象来说明。今天这场宴饮,臣的谋略还不能全部告诉大王,希望大王把它保密。”晋王说:“好。” 第一难 征君设置五个难题来劝说晋王。第一难说:“如今有一种谷物生长在千仞高的山冈上,叶子像云,茎干像彩虹,春夏时遮蔽成荫,秋冬却不知如何度过;用芳香的雨水沐浴它,用带香气的风吹拂它,承受上天恩泽的宠幸,可是它的根却蒙蔽在一个山谷里。那些青松、朱桂之树,得不到雨露而枯槁憔悴,已经三周了。下面有万千草木凋零在阴暗处,孤兰和众多花卉都不能沐浴阳春;有牧人在北陵的山坡上跺脚,想把它赶走,却没有长绳可系;想砍伐它,却没有斧头。于是山中的草木披离倾倒,垂着花荣在幽暗处等待,嫩芽焦枯而听任山谷摆布。在这种时候,臣不知道收拾残局的人究竟该如何解释!” 晋王说:“这种谷物到了严寒的岁时必然凋零,怎么能顾及春夏呢?或者是要把它砍掉吧;牧人没有斧柄,还是请樵夫、采薪人来商议。” 洎说:“第一难是用来比喻汉室的党锢之祸,以牧人讽谏晋王。” 第二难
“今有宗族巨室子孙,保之西畴千亩。百农耕之,以门为阙,以堤堰为垣,以沟浍为池,溉彼千亩,深耕获而望▯畲,若无患也。一夕,北风拂尘,骤雨冲界,侵犯我疆场,崩溃我堤堰,播荡我藩篱,浸淫我沟浍,污浊我妻孥,倾覆我庐舍。此巨室之忧也,出守者可为寒心哉。当是之时,农夫荷锄而流叹,结笠而增哀,如欲修其疆,▯其灾,以镇抚其巨室,阜丰其民财,培沃其土膏,疏导其津埃,使西畴苍然允茂,嘉禾,优游于乐岁,恬淡于康涂,领巨室之托者,得无策乎!”晋王曰:“风雨之虐,固灾▯之厉农也。御则巨室安。玩则巨室危,虽出守之责而为巨室者,其亦不能豫患哉。”洎曰:“第二难言汉封晋王以为西北宗藩,每岁受胡虏之患,汉室重寄,何以副之晋王又归笞巨室,此亦汉诚失计。”○三难“今有妖狐成群,游于大苑之中,憩于金穴之内。其容足以媚太阳之光,其氛足以侵雷霆之声。贪如<鼠石>鼠,矫若雄鹰,状如狒狒,巧若猩猩。其突如羝,其蛊如廉,倏忽万态,莫知厥机。足蟠乎魑魅之域,迹风乎魍魉之墟,饰之以冶容,粲之以文皮,能礼北而弗惠乎黔黎,何以为党,其名曰狸,此皆兽苑之所不畜者也。今肆然而驰据以要路,使麒麟不游于郊,驺虞不蹑于囿,群<豕厄>凭威以噬人肉,而入苑者不可胜数。肝脑积丘陵,膏脂致洲薮,诚欲弯弓而射狐,设纲而驱<豕厄>,以廓清其苑囿,豢畜其驺虞。若此者果何术以制哉?”晋王曰:“狐也养祸于苑,藏富于穴,何忍肆也,欲亟制之,子其问诸虞人。”洎曰:“第三难语意较显。”○四难“今有探不死之药者,五游方岳,十涉滨洲,穷合灵之壑,掘产秀之兵,披羽服而履赤▯,谭真诀而炼丹砂。或呼吸而漱精,或偃仰而餐霞,自以为安期、羡门之伦,松子、王乔之属。天子不能爵,诸侯不能禄,寝迹于草野,寄傲于流俗,与浮图并轨,老子同谷,趋而事之者,若攀轩辕之逸驾,徼彭聃之遐福也,其名孰美焉。然周穆驰而犬戎叛,秦始游而二世亡,此二主者,宁无利于民,而忧身之不寿于羲黄,宁无利于子孙,而耻国之不延于陶唐。卒有替羲黄之忧,后陶唐之耻。意者,力之不逮乎,或虚词诡术无征于世,无禅于身国乎何嗜之而不疲也。”晋王曰:“夫周之鉴,秦所观也,而始皇不寤;秦之鉴,汉所观也,而武王又不寤。是以海内淫于方术,而弃力穑者三十余年。然则玄奚益于国哉!”洎曰:“第四难意显而辞激。是时,桓帝好浮图、老子之学,故此篇专讽汉室,而实欲感悟晋王。”○五难“今有酒徒十人,群居而饮。有客请曰:‘今日之宴,毋隐厥技以为剧,可乎?’其一人进曰:‘吾善于箫。’有二人曰:‘吾善于歌。’又有二人曰:‘吾善于舞。’二人善于奕,二人善于壶。’客曰:‘若之艺咸听于酒。’谓箫者曰:‘吾忽焉举觞,而箫不应者罚忽焉投觞,而箫不节者,罚。’顷之,箫者醉而不能罚矣。又谓歌者曰:‘吾忽焉举觞,而歌不应者罚忽焉投觞,而歌不节者,罚。’顷之,歌者又醉而不能罚矣。至于舞者亦然,奕者壶者亦然。客笑而喜曰:‘吾一觞而困九人,其亦善罚矣乎,何取于艺也。’九人曰:‘何子之能忽于罚而不能忽于赏也,无亦罚吾以酒,而罚子以名乎。夫酒,可以罚可以赏,是酒不为厉也,人犹恶醉而辱之。今有司罚人以钱谷,刑人以刀锯,是犹箫既罚而断其指,歌不赏而钳其唇,不亦甚乎。若是而讼于诸侯,以昭汉室之典刑则何如?”晋王敛容而长叹曰:“嗟乎!岂惟敝国为然,若不出敝邑之境,亦无待寡人治之。寡人欲告于天皇。则畿内之有司亦是罚也,布于同列则邻国之有司亦是罚也。寡人耄矣,先生其辅寡人之子,以兴汉室,无为社稷忧。”是岁,有蝮蛇数千自参井而出,坠于潞城。黄巾破南郡,杀方伯及令。洎曰:“第五难发论甚怪。”○修德
译“如今有宗族中的豪门大户,其子孙守护着西边田野的一千亩田地。百名农夫耕种它,以门作为阙,以堤坝作为墙垣,以沟渠作为池塘,灌溉那一千亩田地,深耕并收获,盼望着种植稻麦,似乎不会有灾患。一天夜里,北风吹来尘土,暴雨冲毁田界,侵入我们的田地,冲垮我们的堤坝,吹散我们的藩篱,淹没我们的沟渠,污损我们的妻子儿女,倾覆我们的房屋。这是豪门大户的忧患,出任守臣的人难道能不寒心吗?在这时,农夫扛着锄头流泪叹息,戴紧斗笠而更加悲哀。如果想修整田界,消除灾害,使豪门大户安定,增加百姓的财产,使土地更加肥沃,疏通引导水道和尘垢,使西边田野苍翠茂盛,让嘉禾在丰年安闲生长、在安康的道路上恬淡生活,那么承担豪门大户托付的人,难道没有办法吗?” 晋王说:“风雨的侵害,本来就是灾害对农民的猛烈伤害。加以防御,豪门大户就能安定;放任不管,豪门大户就会危险。即使这是出任守臣者的责任,作为豪门大户的守护者,难道也不能预先防备灾患吗?” 洎说:“第二难是说汉朝封晋王为西北的宗藩,每年都承受胡虏的祸患;汉室把重任托付给他,他怎样才能胜任?晋王又把豪门大户比作需要鞭打的对象,这也是汉室确实失策。” 第三难 “如今有成群的妖狐,在大苑中游荡,栖息在金穴之内。它们的容貌足以媚惑太阳的光辉,它们的气势足以侵扰雷霆的声威。贪婪像<鼠石>鼠,矫健像雄鹰,形状像狒狒,机巧像猩猩;突进像公羊,蛊惑像廉兽,转瞬之间呈现万般形态,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机心。它们的足迹盘踞在魑魅的领域,踪迹纵横于魍魉的荒墟;用妖冶的容貌装饰自己,用华美的皮毛使自己鲜明,能够向北方行礼却不施惠于百姓。它们凭什么结党?它们的名字叫作狸。这些都是兽苑所不应豢养的东西。如今它们肆意奔驰,占据要道,使麒麟不能在郊外游行,驺虞不能在苑囿中行走,群<豕厄>凭借威势吞食人的血肉,而进入苑囿的人多得数不清。人的肝脑堆积成丘陵,脂膏汇聚成洲泽。如果真想弯弓射狐,张网驱逐<豕厄>,以清理苑囿,豢养驺虞,那么究竟该用什么办法来制服它们呢?” 晋王说:“狐狸在苑囿中养成祸患,在洞穴中藏聚财富,怎么能容忍它们如此肆虐?想赶快制服它们,你还是去问虞人吧。” 洎说:“第三难的言语和意思比较明显。” 第四难 “如今有探求长生不死药的人,五次游历方岳,十次渡过滨洲,穷尽灵异相合的山谷,挖掘产生奇秀药材的地方,披着羽衣,踏着赤▯,谈论真诀,炼制丹砂。有时通过呼吸吐纳来吸饮精气,有时仰卧俯卧而餐食云霞,自以为是安期、羡门一类的人物,松子、王乔一类的仙人。天子不能授给他们爵位,诸侯不能给他们俸禄,他们隐迹于草野,寄托傲气于流俗之外,与浮图并行,与老子同道;趋奉侍奉他们的人,就像想攀上轩辕逸驾、求取彭祖和老聃的长寿福分一样,他们的名声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吗?然而周穆王驰骋远游而犬戎叛乱,秦始皇开始巡游而秦二世灭亡。这两个君主,难道不是希望百姓获利,却忧虑自己的寿命不如羲皇、黄帝长久吗?难道不是希望子孙受益,却以国家不能延续到陶唐氏那样长久为耻吗?最终却留下了羲皇、黄帝那样的忧虑,造成了后于陶唐氏的耻辱。难道是力量不够吗?还是因为这些虚妄的言辞、诡异的方术,在世上没有效验,对自身和国家也没有益处?为什么还要如此嗜好而不厌倦呢?” 晋王说:“周朝的鉴戒,是秦朝所看见的,但秦始皇仍没有醒悟;秦朝的鉴戒,是汉朝所看见的,但武王又没有醒悟。因此天下沉溺于方术,抛弃农耕生产,已有三十多年了。既然如此,玄妙之术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 洎说:“第四难的意思明显,言辞也很激烈。当时桓帝喜好浮图、老子的学说,所以这一篇专门讽谏汉室,实际上是想使晋王醒悟。” 第五难 “如今有十个酒徒,聚在一起饮酒。有客人请求说:‘今天的宴会,不要隐藏你们各自的技艺,拿出来助兴,可以吗?’其中一人上前说:‘我善于吹箫。’有两人说:‘我善于歌唱。’又有两人说:‘我善于跳舞。’两人善于下棋,两人善于投壶。客人说:‘你们的技艺都听凭酒来裁决。’他对吹箫的人说:‘我突然举杯,如果箫声没有应和,就罚酒;我突然放下酒杯,如果箫声没有节拍,也罚酒。’不一会儿,吹箫的人醉了,不能再执行处罚。客人又对歌唱的人说:‘我突然举杯,如果歌声没有应和,就罚酒;我突然放下酒杯,如果歌声没有节拍,也罚酒。’不一会儿,歌唱的人也醉了,不能再执行处罚。轮到跳舞的人也是这样,下棋的人、投壶的人也都是这样。客人笑着高兴地说:‘我只用一杯酒就使九个人困顿,看来我很善于处罚啊;技艺又有什么用呢?’九个人说:‘你为什么只会突然处罚,却不会突然赏赐呢?莫非是用酒处罚我们,却用名声处罚你自己吗?酒可以用来处罚,也可以用来赏赐,所以酒本身并不是暴虐的东西;但人们仍然厌恶醉酒,认为醉酒是羞辱。如今有司用钱粮来处罚人,用刀锯来刑罚人,就像箫声已经受罚还要砍断吹箫者的手指,歌唱者没有得到赏赐还要钳住他的嘴唇一样,不也太过分了吗?” 像这样向诸侯申诉,以彰明汉室的刑典,怎么样?” 晋王收敛神色,长叹说:“唉!哪里只是我国如此?如果这种事不出我国国境,也不用等寡人来治理。寡人想向天皇申告;那么京畿以内的有司也会受到这样的处罚。把这种做法公布给同列诸侯,邻国的有司也会受到这样的处罚。寡人老了,先生还是辅佐寡人的儿子,使汉室兴盛,不要再为社稷忧虑。” 这一年,有几千条蝮蛇从参井一带出来,坠落到潞城。黄巾军攻破南郡,杀死方伯和县令。洎说:“第五难提出的论说非常奇特。” 修德
征君游于吕梁,左权从之。征君喟然曰:“壮哉!大禹之治也。治于唐,崩于春秋,坏禹之功亦晋邑之戾也。今晋无大衅,诸侯不役。然而有晋之忧者,其汉室乎夫诸侯之传国也,山不崩,水不涸,是谓载德之国;山不再崩,水不再涸,是谓修德之国;水涸山崩而继焉,是谓载厉之国;山始崩,水始涸,是谓替德之国,此山川之征也。晋王明惠而爱士,可以兴业,然短于筹略,拙于弘毅,故天下之士不能尽心于晋,吾又后矣,虽然,吾岂求辱于晋王乎。夫晋,天下之强国也。以晋王之明而国尚俭,无郑之宠族,故士亦乐为之用也。苟晋王不于此时奋剑于丛台之上,以谋晋,则虽有恒山大河之阻,井陉雁门之固,亦乌足以强罢敝之晋哉。夫明而不能筹者,难以料远;惠而不能毅者,难以举大,是吾所以忧晋王也。吾尝五难晋王,晋王五对而无沮,以此而筹,则晋必为盟主,而王室亦有利焉。利王室而主盟七国之诸侯,其晋文之业乎是载德之国由今而始,由晋而兴。东制齐鲁,西威秦蜀,南服三楚,中绥韩魏,诸侯其谁不盟是吾之所以望晋王也。”左权问曰:“黄巾之乱,孰能制之?”曰:“古之得天下而帝者,其谋于草莽之初,犹盗也。及其得一郡,拔一邑,倾一城,秋毫无所攘,美女无所淫,从善而纳策,顺如崩石,疾如厥流,然后知其为帝王之器也。今黄巾之众淫毒海内,残虐生民,天下共逐之,此特犬彘之雄耳,孰不能制哉!权也,有乌获、田詹之勇,是三军之任也;有孙武穰苴之略,是三军之帅也。必五倍之敌而后御之,若黄巾者,敢当于子乎!”曰:“陆续何如?”曰:“续也,使游于孔氏之门,其闵子骞之俦乎。吾使之仕,则黄巾之乱,吾知免夫。”○董卓董卓谋篡,晋人告王曰:“汉室将授于董氏矣,为之奈何?”晋王闻之惧,谓征君曰:“董卓造乱,将倾我王室,驽其大臣,芥其百姓,襁其天子。意者,董氏之乱其浮于黄巾乎?”对曰:“党锢之去国,臣已知汉室之无臣矣,董氏之乱不亦宜乎?”曰:“王允执政,安谓无臣。”曰:“允也,名起于布衣,而业堕于钟鼎,是以执政而无权。苟容于朝,与群小浮沉。其子卖爵于市,日累千金,是允也积毁于家,养祸于国,而民失望焉。故董氏乘而窃之,谋篡汉室,允为丕戾,其何能辅相耶若党锢而死,奈汉室何?”晋王出涕曰:“嗟乎!以乱臣一人,天皇不能讨,大臣不能▯,寡人亦何有于敝邑,将赴王室而抱祭器,藏于原陵,是寡人之愿也。天▯王室,则天皇讨之,天假敝邑,则寡人讨之,是讨乱在天也。寡人敢不勤于王室。”曰:“汉祚若替,则诸侯不能骤复,诸侯弗盟,则一晋不能独举。王何疏诸侯而懈德业乎及是时也,修德而饰政,树盟而固援,必靖厥难。夫以王之贤而弃诸侯之盟,春殆失时乎?”晋王不答。征君出谓弟子曰:“晋其殆哉!非天远于晋王,唯王远于百姓;非天弃于晋邑,唯晋弃于诸侯,晋其殆哉!”○蟾台晋人筑蟾台以居征君,周岑进曰:“蟾台非晋王之所筑也,而子居之,何乃自简若是哉?”征君曰:“是台也,晋人得而筑之,若诸侯者,岂能下交于士乎。诸侯而下交,则失其势,故诸侯以势交者也,非交以德也。士无势,亦安得而交诸侯乎!”曰:“昔者,朱俊之行也,问临民之道于子,子告之曰:‘守而无智,不可以保身;威而匪仁,不可以临民。’陆续之行也,问临民之道于子,子告之曰:‘续乎,孝可以劝百辟,智可以安诸侯,仁可以怀百姓。’张裘之行也,问临民之道于子,子告之曰:‘汝盍医乎?’曰:‘何谓也?’曰:‘世将无道,则天子有虚眩之疾,诸侯有怠荒之疾,百姓有饥馁之疾,大臣有贪蔽之疾,有司有夤缘侵渔之疾,受黜之臣有要君附权沽举之疾,夫国家如寄也,而有上下之险疾,扰而效之,国焉不危。子欲临民,医是而已矣。’曰:‘何以医也?’曰:‘子能以仁义为药,以政教为汤,先瘳乎主疾,而后瘳乎诸侯臣庶,不亦善乎。’曰:‘此夫子之医也,弟子何敢逮?’曰:‘畏党吾将医诸侯,若诸侯瘳,国亦不危。诸侯不瘳,岂惟藩篱之祸,亦国之灾也。’由此观之,士之交乎诸侯,犹医者之交乎疾,不能离也。而夫子云云,无欲以晋人之故而自释与?”
译征君游历吕梁,左权跟随他。征君感慨地说:“壮观啊!这是大禹治水的功业。它在唐时得到治理,在春秋时崩坏,毁坏大禹功业也是晋邑的罪过。如今晋国没有大的祸患,诸侯也没有被征发劳役。然而有晋国的忧患,难道不就是汉室的忧患吗?诸侯世代传承国家,山不崩塌,水不枯竭,这叫作承载德行的国家;山不再次崩塌,水不再次枯竭,这叫作修养德行的国家;水枯山崩而又有后继,这叫作承载灾厉的国家;山开始崩塌,水开始枯竭,这叫作败坏德行的国家。这是山川显示的征兆。晋王聪明仁惠而爱惜士人,可以兴办事业;然而他短于筹划谋略,缺少弘大坚毅的气度,所以天下士人不能尽心效力于晋国,而我又来得太晚了。即便如此,我难道是想求得晋王的羞辱吗?晋国是天下的强国。凭晋王的明智,国家尚且俭朴,没有郑国那样受宠的宗族,因此士人也乐于为它效力。假如晋王不在此时于丛台之上奋然拔剑,为晋国谋划,那么即使有恒山、大河的险阻,有井陉、雁门的坚固关塞,又怎么足以使疲敝的晋国强盛呢?聪明却不能筹划的人,难以预料长远;仁惠却不能坚毅的人,难以成就大事。这就是我忧虑晋王的原因。我曾经用五个难题考问晋王,晋王五次回答而没有沮丧;如果能以此筹划,晋国一定能成为盟主,王室也将从中获利。” 使王室获利,并主持七国诸侯的盟会,这就是晋文公的功业吧。这样,晋国成为承载德行的国家,就从现在开始,并由晋国兴起。东面制服齐、鲁,西面威慑秦、蜀,南面使三楚臣服,中间安抚韩、魏,诸侯还有谁不来结盟呢?这就是我对晋王的期望。” 左权问道:“黄巾之乱,谁能够制服它?”征君说:“古代取得天下而称帝的人,在草莽初起时谋划事业,还像盗贼一样。等到他取得一郡、攻下一个县邑、倾覆一座城池,却秋毫无犯,不淫辱美女,听从善言而采纳谋略,行动像山石崩落一样顺利,像水流奔泻一样迅疾,这才知道他具有帝王的资质。如今黄巾军荼毒天下,残害百姓,天下人共同追击它们;这不过是一群猪狗中的强者罢了,谁不能制服它们呢?左权,你有乌获、田詹那样的勇力,这是统领三军的才能;你有孙武、穰苴那样的谋略,这是三军统帅的才能。一定要有五倍于敌人的兵力才抵御它们吗?像黄巾这样的军队,难道敢与你抗衡吗!”左权问:“陆续怎么样?”征君说:“陆续啊,假如让他在孔氏门下游学,他大概是闵子骞一类的人吧。我如果让他出仕,那么黄巾之乱,我知道可以免除了。” 董卓 董卓图谋篡夺帝位,晋国人告诉晋王说:“汉室将要被董氏取代了,该怎么办呢?”晋王听后害怕,对征君说:“董卓制造叛乱,将要倾覆我们的王室;他把大臣看作驽马,把百姓看作草芥,把天子像婴儿一样挟持。想来,董氏之乱难道会超过黄巾之乱吗?”征君回答说:“党锢之祸使国家失去人才,臣已经知道汉室没有臣子了;董氏作乱,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晋王说:“王允执政,怎么能说没有臣子?”征君说:“王允的声名起于平民,事业却堕落于钟鼎之家,因此虽执政却没有权力。他苟且容身于朝廷,和群小一起随波沉浮。他的儿子在市上出卖爵位,每天积累千金;这就是王允在家中积聚毁谤,在国中养成祸患,使百姓失望。所以董卓趁机窃取权力,图谋篡夺汉室;王允是首要的罪过,他怎么能够辅佐君王呢?即使像党锢之人那样死去,又能把汉室怎么办呢?” 晋王流着眼泪说:“唉!凭一个乱臣,天皇不能讨伐,大臣不能铲除,寡人对于我国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我将奔赴王室,抱着祭器,藏身于原陵,这是寡人的愿望。上天保佑王室,就由天皇讨伐他;上天保佑我国,就由寡人讨伐他。讨伐乱臣之事,决定于上天,寡人怎敢不勤勉于王室!”征君说:“如果汉室的国运衰败,诸侯就不能很快恢复;诸侯不结盟,一个晋国便不能独自有所作为。大王为什么要疏远诸侯、懈怠德业呢?趁现在这个时候,修养德行、整饬政事,建立盟约、巩固援助,必定可以平定这场灾难。凭大王的贤能,却放弃诸侯的盟约,难道不是差一点就错过时机了吗?”晋王没有回答。征君出来后对弟子说:“晋国大概危险了!不是上天疏远晋王,而是晋王疏远百姓;不是上天抛弃晋国,而是晋国抛弃诸侯。晋国大概危险了!” 蟾台 晋国人修筑蟾台让征君居住。周岑进言说:“蟾台并不是晋王所修筑的,您却住在这里,为什么竟然如此自我轻贱呢?”征君说:“这座台是晋国人得以修筑的。像诸侯这样的人,难道能够屈身同士人交往吗?诸侯如果屈身交往,就会失去自己的威势;所以诸侯是凭势力来交往的,不是凭德行来交往的。士人没有权势,又怎么能够同诸侯交往呢?” 周岑说:“从前朱俊出行时,向您询问治理百姓的道理,您告诉他说:‘只有守成而没有才智,不能保全自身;只有威势而没有仁德,不能治理百姓。’陆续出行时,向您询问治理百姓的道理,您告诉他说:‘陆续啊,孝可以劝勉百官,智可以安定诸侯,仁可以安抚百姓。’张裘出行时,向您询问治理百姓的道理,您告诉他说:‘你为什么不做医生呢?’他问:‘这是什么意思?’您说:‘世道将要没有道义,那么天子有头晕目眩的疾病,诸侯有懈怠荒废的疾病,百姓有饥饿困乏的疾病,大臣有贪婪蒙蔽的疾病,有司有攀附权势、侵夺财物的疾病,被罢黜的大臣有要挟君主、依附权贵、沽名求荐的疾病。国家就像寄居之所,上下都有危险的疾病;如果任其扰乱并使其扩散,国家怎么会不危险呢?你想治理百姓,只要医治这些病就够了。’张裘问:‘用什么来医治呢?’您说:‘你能把仁义作为药物,把政教作为汤剂,先治愈君主的疾病,然后治愈诸侯、臣民百姓的疾病,不是很好吗?’张裘说:‘这是先生的医术,弟子哪里敢达到呢?’您说:‘我将医治诸侯;如果诸侯痊愈,国家也不会危险。诸侯不能痊愈,难道只是藩篱的祸患,也会成为国家的灾难。’ 由此看来,士人同诸侯交往,就像医生同疾病交往一样,不能分离。可是先生这样说,难道不是想因为晋国人的缘故而为自己开脱吗?”
曰:“子何以为士交于诸侯乎昔郑人有膏肓之疾,三年而不出户。或告之曰:子之疾危矣,求良医以瘳之,可乎曰:市无良医,何以求为曰:有良医者,在于楚,子以百金致之,彼必不远千里而赴。郑人果得楚之良医以瘳其疾。是医者未尝求疾而治也,医在而疾者求之耳。然则为士者,亦诸侯之求之也,岂求诸侯而交与。吾受晋王之聘,犹楚医受郑人之金也。郑人得之而瘳疾,晋王得之而不瘳,吾岂不若楚人之医乎亦信与不信也。今党锢又告难于朝,王室之疾殆甚于晋,吾已矣哉。”
○贻书陆续归吴,贻征君书曰:“续也佩先生之训,窃荣一职,私激所心,欲试于当时,而效犬马之劳也。不图汉室罢敝,诸贤锢戮,董氏造乱,肆谋不轨,海内器喁有新室之风,此豪杰之所以怨慕而盘桓也。续赖先范,得奉诸贤之清尘,每与元礼接论,称先生以王佐之才,续实望焉。若内难不复,诸贤盈朝,济济戮力,以树中兴之功,挽孟世之威,则先生奚舍蒲轮而就衡榻,去王国而宾藩篱乎。续尝负笈从游,观风壤以志之,蹈山川以纪之,八驰孔辙,九游禹川,续之愿也。及馆于秦邑,将执酒扫,辱主上以孝廉之举,先生命续曰仕,遂许身于汉室,亦唯先生是赖。嗟乎!汉室已矣,自窦宪、梁冀之徒制其命,侯览、单超、左▯、唐衡、王甫、曹节、赵忠、张让之属玩其权,南单于、西羌、北匈奴之群削其势,黄巾张角之众残其民,而又劫之以董氏,祸乱相仍,国家涂炭,内无比干之忠,外有箕子之叹,天地灾▯,宗庙社稷宫闱之祸,惨于春秋。夫汉室之敝也,若是何能辅之。续是以逃禄避难,家于吴中,与鸱夷子游濯缨五湖之滨,流憩长洲之野,渔钓而歌,以卑吾志,是亦先生之训也。续去国以来,寒暑二谢,每念汉室多故,未尝不慷慨而赴之以泣也。先生在晋,令德日彰,垂声于九夷八蛮,诸侯宾之,百姓怀之,此隐功于汉者也,其奈国家何哉。夫先生之出为汉室也,而汉室不能自为,杀戮豪杰,分立钩党,而国无社稷之臣,则先生亦卷道而弛志,可乎以先生之明哲,固已亮矣。而又淹驱驰之踵,理必亡之绪,劝诸侯而持汉室,诛奸雄而安海内,屏左道而正朝廷,皆欲望诸侯而为之。虽檀缪复兴亦不获已,然而先王之淹于此游者,无亦以负鼎为心而置其利钝耶?然则仲尼栖栖干宋卫,子与濡迟于齐梁,信乎大贤之为也。续也,复欲从事于未,竭菲薄之躯而不敢以吴晋为远。朝夕讲德,恭敬无怠,此续之所以事先生之心也。奈婚姻未毕,疚疠久作,又无余粟以养老母,躬耕薄畴聊以卒日。迩来东南告馑,而吏不加恤,税役繁兴而民不加供,盗贼充路,关市唯识,是吴之危甚于晋,续又安能舍父母之邦而游也。往岁归吴,假道于汝南,庐家有司守之,春秋有司祀之,义阳之出耕而不赋,麒山之台藏琴而不毁。雀巢于衡,慎阳之人皆不弋;草芜于径,慎阳之人皆不樵,此耕桑之所楫让也。是以元礼竭忠,林宗洁身,公伟不渝节,蔚乡不辱命。其仲举、游平、子干、孟博、公孝、元节、光有皆附德音而兴者也。续不敏,进无毛焦之谏而忠于主,退无陈蔡之从而信于师。不自砥砺以远令名,而厚为天下戮笑。所以中夜感激,长叹而不寐也。道里辽阻,朔风其寒。行者歌授衣,居者歌蟠蟀。时云暮矣,君子悠悠,悠悠无期。抗情于辞,不尽种种。”征君以书示李玄曰:“伤哉,中原之书达矣。”是岁,征君去晋。洎曰:“此篇文气慷慨,情意恳恻。”
译征君说:“你为什么认为士人要同诸侯交往呢?从前郑国有人患膏肓之疾,三年不能出门。有人告诉他说:‘你的病很危险了,寻找良医来治愈它,可以吗?’郑人说:‘市场上没有良医,凭什么去寻找呢?’那人说:‘楚国有良医,你拿一百金把他请来,他一定不会因为相隔千里而不来。’郑人果然请来楚国的良医,治好了自己的疾病。这位医生从来没有主动寻找疾病来医治,只是医生在,而患病者来求他罢了。既然如此,作为士人,也应当由诸侯来求取,哪里是去求诸侯而同他们交往呢?我接受晋王的聘请,就像楚医接受郑人的金钱一样。郑人得到楚医便治好了病,晋王得到我却不能治好病,难道是我的医术不如楚人吗?这也只是信任与不信任的问题罢了。如今党锢之祸又在朝廷酿成灾难,王室的疾病大概比晋国更加严重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赠书 陆续回到吴地,赠书给征君说:“陆续我谨记先生的教诲,侥幸获得一个职位,内心私下受到激励,想在当今时代试展才干,效犬马之劳。不料汉室疲敝,贤能之士被禁锢杀戮,董氏制造叛乱,肆意图谋不轨,天下人发出呜咽之声,已经有新室兴起的气象;这正是豪杰怨恨、仰慕而徘徊不去的原因。陆续依靠先生的先例,得以侍奉诸贤,聆听他们的高论;每次同元礼接谈,他都称说先生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陆续确实对此抱有希望。如果内部的灾难重新平息,诸贤充满朝廷,齐心协力建立中兴的功业,挽回汉室后期的声威,那么先生为什么要舍弃蒲轮车而前往衡榻,离开王国而去作藩篱的宾客呢?陆续曾经背着书箱跟随先生游学,观察各地的风俗土壤以作记录,踏遍山川以作记载;八次奔驰在孔子车辙所经之地,九次游历大禹治水的河川,这是陆续的愿望。后来我寄居在秦邑,将要执酒洒扫,承受主上以孝廉举荐;先生命令我出仕,我于是把自身托付给汉室,也只是依赖先生。” 唉!汉室已经完了。自从窦宪、梁冀之徒控制它的命运,侯览、单超、左▯、唐衡、王甫、曹节、赵忠、张让之流玩弄权力,南单于、西羌、北匈奴之类削弱它的威势,黄巾张角之众残害它的百姓,又受到董氏的劫持;祸乱接连不断,国家陷于涂炭。内部没有比干那样的忠臣,外部却有箕子那样的叹息;天地降下灾害,宗庙、社稷、宫闱的祸患,比春秋时期更加惨烈。汉室衰败到这个地步,怎么能够辅佐它呢?陆续因此逃避俸禄、躲避灾难,在吴中安家,同鸱夷子游历,在五湖之滨濯洗冠缨,在长洲的原野上随意停留休息,捕鱼垂钓并歌唱,以此降低自己的志向,这也是先生的教诲。”}], 自从离开晋国以来,寒暑已经更替两次;每当想到汉室多难,我没有一次不是慷慨激动、流泪想要奔赴的。先生在晋国,德行日益显著,声名远播九夷八蛮,诸侯以宾客之礼待您,百姓怀念您;这就是您暗中为汉室建立的功劳,只是不知国家将怎么办呢。先生出仕是为了汉室,可汉室却不能自行振作,反而诛杀豪杰、分立党人;国家又没有真正维护社稷的大臣,那么先生也就收起自己的道术、放弃志向,难道可以这样吗?以先生的明智哲哲,当然早已看清这一点了。可是又怎能长期奔走,整理这个必然灭亡的局面,劝说诸侯扶持汉室,诛除奸雄而安定天下,排斥旁门邪道而端正朝廷呢?这些事情都希望诸侯来做。即使檀缪重新兴起,也不能不这样做。然而先王长期游历于此,难道不也是把辅佐君王作为志向,而不计较成败利钝吗?这样看来,仲尼奔波周游、求仕于宋卫,子与迟迟留连于齐梁,确实是大贤所为啊。我又想重新从事未竟的事业,竭尽微薄之身,也不敢因为吴、晋路远而退缩。早晚讲求德业,恭敬而不懈怠,这就是我用来侍奉先生的心意。只是婚姻尚未办完,疾病又长期发作,而且没有多余的粮食奉养老母,只好亲自耕种贫瘠的田地,姑且以此度日。近来东南一带报告饥荒,可官吏并不加以体恤;赋税徭役纷纷增加,百姓却无法继续供给;盗贼遍布道路,关卡和市场只顾盘查。吴国的危急比晋国更严重,我又怎能舍弃父母之邦而出游呢?往年我回吴国,曾借道汝南。庐家有官吏守护,春秋两季有官吏祭祀;义阳的田地只耕种而不收赋税,麒山的台上藏着琴而没有被毁坏。雀鸟在秤上筑巢,慎阳人都不去射取;道路长满荒草,慎阳人都不去砍伐。这就是耕种和蚕桑之地彼此谦让的情形。因此元礼竭尽忠诚,林宗洁身自守,公伟不改变节操,蔚乡不辱使命。至于仲举、游平、子干、孟博、公孝、元节、光有等人,也都是依附美德声誉而奋起的人。我不敏慧,进不能像毛焦那样进谏而忠于君主,退不能像陈蔡那样跟随老师而守信于师门;既不能自我砥砺以获得长久的美名,反而深受天下人的讥笑。所以我半夜感慨激动,长叹而不能入睡。道路遥远阻隔,北风多么寒冷。出行的人唱着授衣之歌,居家的人唱着《蟀蟀》。时日已经将近岁末,君子忧思绵长,绵长而没有尽头。我把这种心情寄托在言辞中,却不能一一说尽。征君把这封信给李玄看,说:“悲伤啊,中原的书信已经送到了。” 这一年,征君离开了晋国。洎说:“这篇文章文气慷慨激越,情意诚恳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