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卷四○入梁征君入大梁,说魏王曰:“今天下之义士皆高贤王之名,贤王何修而致此哉!夫以王之贤,而据大梁以为固。大梁天下之冲也,地盘乎中原,势临乎四鄙;虎牢以为关,河洛以为渠,嵩山龙蟠,二崤虎踞,名山巨川,高台丽苑,不可胜数,四民之务悉会于此。诚哉,帝王之业也!周以此营,汉以此兴,诸侯虽强,可以四面而制效,大梁之国,天下莫盛焉。今王之贤过于信陵,大梁之士优于剧孟,广武之场,足以练众,葵丘之地,足以盟诸侯,乘此而兴霸,功必倍之。夫贤王固汉室之亲王也,再传之后,必归贤王,坐享富贵之乐,以待其授,不亦美欤臣闻,王之宴也,楚姬舞于前,吴姝歌于后,赵女鼓瑟于左,秦娥泛筝于右,贤王之乐埒于天子,而又有仁义之高名,此诸侯之所宗也。虽然,臣以为当今之势,不如中叶之盛亦明矣。夫得时者勿怠,得士者勿失。故智者料于必然,仁者谋于无形。愿王先必然之料,决无形之谋,而后享富贵之乐,则汉室复隆于贤王也,王何默然而揖让于诸侯哉。”魏王变色而言曰:“噫嘻,此寡人之所讳也。”征君对曰:“王何讳之为也。今汉室有周赧之渐,齐民有倒悬之危,老氏请于宫禁,胡马牧于王畿。赏僭而刑滥,民凋而师疲,盗贼已相呼于州郡。而英雄未奋者,亦畏吾王之贤明也,王何讳焉宜急修守战之具,复葵丘之盟,以争雄天下,则上足以扶汉室,下足以立桓文之功,此诸侯之盛节也。今秦晋楚三国之诸侯,其树霸之心久矣,彼皆大梁之雄邻也。此时一失,至王不能掩帷而卧,虽孟门太行之险,奚足恃乎!”魏王曰:“先生以佐皇之器,临于敝邑,幸诲寡人,寡人蒙钝怖栗而不审所谓也。及兹暇日请交榻而谭,可乎?”征君对曰:臣闻谋密者事无衅,名完者身不戮,臣愿王密焉。”魏王曰:“寡人行此谋也,苟诸侯不从,奈何?”征君对曰:“今为王计,亦不过尊王而已矣。以尊王之名而劝诸侯,何诸侯之不盟;以尊王之名而诛匪臣,何匪臣之不靖;以尊王之名而刈夷狄,何夷狄之不宾;以尊王之名而绥黔黎,何黔黎之不怀。此一动而名实归也,王盍图之。”○图霸魏王觞征君于平台。魏王问曰:“寡人之邑与秦晋何如?”征君对曰:“臣方游齐鲁而未及秦晋,不敢以虚辞奉王也。”魏王曰:“然则齐鲁与寡人之邑何如?”征君对曰:“齐鲁地方千里,犹大梁之国也;齐鲁之山川,犹大梁之山川也。齐鲁以吴楚幽燕为邻,犹大梁以韩秦三楚为邻也;周召之所封,世有余泽,亦犹大梁之所造也。四者无弗均焉,然则王奚不问臣曰:‘诸侯之修德与寡人何如?’而乃以国问也且大梁之国,贤王得而封之,贤王不得而号也;大梁之众,贤王得而安之,贤王不得而役也。何则以有国而无权也。无权则政令不出,赋税不贡,是寄之以藩封,而实与禄食之臣一也。昔周之封诸侯不过百里,皆得以有其民神,出其政令,贡其税赋,而述职焉。今诸侯无职之述,故封国之制过于周,而实不及。否则天子之于伯子男,今皆去其壤地,而何独优裕于诸侯也夫诸侯以禄,故国虽大而不能惠;诸侯无权,故民虽众而不能威。此诸侯之所宜恐也。诸侯宜恐而不恐,宜忧而不忧,如是,非王室之治安则不可。王室危而诸侯不忧,何也今之为诸侯者,未有若王之贤而愈懈厥德,贤王之足以为盟主,天下士皆已决之矣。贤王诚能阴施仁义,延天下智谋之士,而充其庭。练兵于讲武,屯粟于敖山,而盟会诸侯,以靖王室,扬义声于海内,建丕业于无穷也。以王之贤岂能倚视王室之倾乎。夫贤王为宗国谋也,虽握之以权而不为畔,临之以势而不为僭,张之以形而不为逆,何则俟其治乱而为之诎伸也。治而不顺,则诸侯之举也,必蒙天子之典刑;乱而不图,则王室之继也,必在异姓之豪杰。此时运与人谋同。而顺之者昌,逆之者殃,不可怠也。臣今得侍贤王于平台之宴,幸无以一觞之宠而忘天下计。”遂叩头陈谢。魏王避席亦叩头而谢,酒酣,歌《鹿鸣》之章,君子是以知魏之必霸。○辞爵征君居大梁三月,国中弦歌而治,有司欲闻于天皇而爵之。
译●卷四 ○进入梁国 征君进入大梁,游说魏王说:“如今天下的义士都推重贤王的名声,贤王是怎样修养德行,才获得这样的声望呢?凭借大王的贤明,又占据大梁作为坚固的根据地。大梁是天下交通的要冲,土地处在中原,地势临近四方边境;有虎牢作为关隘,有河洛作为水道,嵩山如龙盘踞,二崤如虎蹲踞;名山大川、高台华苑,多得数不胜数,士农工商四民的事务全都汇集于此。这确实是建立帝王事业的地方啊!周朝凭此经营,汉朝凭此兴起;诸侯即使强大,也可以从四面加以控制。大梁这个国家,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盛的了。如今大王的贤明超过信陵君,大梁的士人胜过剧孟,广武之场足以训练军队,葵丘之地足以会盟诸侯,凭借这些兴起而成就霸业,功业一定会加倍。贤王本来就是汉室的亲王,传承两代之后,王位必将归于贤王,坐享富贵之乐,等待接受传授,不也是很美的事吗?臣听说,大王宴饮时,楚姬在前面起舞,吴地美女在后面歌唱,赵女在左边弹瑟,秦娥在右边弹筝;贤王的享乐可与天子相比,又有仁义的盛名,这正是诸侯所尊奉的。虽然如此,臣认为当今的形势显然还不如中叶时的强盛。” 取得时机就不要懈怠,得到士人就不要失去。所以有智慧的人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推测其必然结果;有仁德的人在形势尚未成形时,就预先谋划。希望大王先作出关于必然结果的判断,制定应对尚未显现形势的谋略,然后再享受富贵之乐,那么汉室就会因贤王而重新兴盛。大王为什么还默默无言,只向诸侯谦让呢?” 魏王变了脸色,说:“唉,这是寡人忌讳谈论的事。”征君回答说:“大王为什么要忌讳呢?如今汉室已经有周赧王时期那样逐渐衰败的征兆,齐国百姓有倒悬之危,老氏请求进入宫禁,胡人的战马已经在王都近郊放牧。赏赐失当,刑罚滥用,百姓凋敝,军队疲惫,盗贼已经在各州郡彼此呼应。而英雄之所以还没有奋起,也只是畏惧大王的贤明罢了,大王何必忌讳呢?应当赶快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恢复葵丘会盟,以争雄于天下;这样上可以扶助汉室,下可以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这是诸侯最盛大的节义。如今秦、晋、楚三国的诸侯,树立霸业的心思已经很久了,他们都是大梁强大的邻国。这个时机一旦失去,等到大王连帷帐都不能遮掩、安然睡卧时,即使有孟门、太行的险阻,又有什么可依恃的呢!” 魏王说:“先生以辅佐皇帝的才器来到敝国,幸蒙教诲寡人;寡人愚钝而又惊惧,不明白您所说的意思。等到这段闲暇日子,请您与我交错着坐在榻上详谈,可以吗?”征君回答说:“臣听说,谋划机密,事情就不会出现破绽;名声完美,身体就不会遭到杀戮。臣希望大王务必保守机密。”魏王说:“寡人实行这个谋略,如果诸侯不听从,怎么办?”征君回答说:“如今替大王谋划,也不过是尊奉王室罢了。用尊奉王室的名义劝说诸侯,哪个诸侯不会结盟?用尊奉王室的名义诛讨奸臣,哪个奸臣不会平定?用尊奉王室的名义剪除夷狄,哪个夷狄不会归顺?用尊奉王室的名义安抚百姓,哪个百姓不会归附?这样一行动,名义和实际就都归于大王了,大王为什么不谋划这件事呢?” ○谋求霸业 魏王在平台宴请征君。魏王问:“寡人的封邑同秦、晋相比怎么样?”征君回答:“臣刚游历齐、鲁,还没有到过秦、晋,不敢用虚妄的话来奉承大王。”魏王说:“那么齐、鲁同寡人的封邑相比怎么样?” 征君回答:“齐、鲁方圆千里,就像大梁的国土一样;齐、鲁的山川,也像大梁的山川一样。齐、鲁以吴、楚、幽、燕为邻,就像大梁以韩、秦、三楚为邻一样;周公、召公所封的土地,世代承受余泽,也像大梁由此建立一样。四方面没有不相同的。那么大王为什么不问臣:‘诸侯修养德行同寡人相比怎么样?’却偏要拿国土来问呢?况且大梁这个国家,是贤王能够得到并封赐的,却不是贤王能够真正号令的;大梁的民众,是贤王能够使其安定的,却不是贤王能够役使的。为什么呢?因为有国土却没有权力。没有权力,政令就不能发出,赋税也不能进贡;这等于只是把藩封之地寄托给他,实际上同供给俸禄的臣子一样。过去周朝分封诸侯,不过方圆百里,他们都能够拥有自己的民众和土地,发布自己的政令,缴纳自己的赋税,并且入朝述职。如今诸侯没有述职之责,所以封国的制度超过周朝,而实际权力反而不如周朝。否则,天子对于公、侯、伯、子、男,现今都削去他们的土地,为什么偏偏对诸侯优厚呢?诸侯只凭俸禄而存在,所以国家即使广大,也不能施惠;诸侯没有权力,所以百姓即使众多,也不能威服。这是诸侯应当恐惧的事。诸侯应当恐惧却不恐惧,应当忧虑却不忧虑;这样看来,除非王室能够治理安定,否则就不可能有好结果。” 王室危急而诸侯不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做诸侯的,没有谁像大王这样贤明,却反而更加懈怠自己的德行;贤王足以成为盟主,天下士人都已经作出判断了。贤王如果确实能够暗中施行仁义,延请天下有智谋的士人,充实自己的朝廷;在讲武场训练军队,在敖山囤积粮食;并且会盟诸侯,以安定王室,在天下宣扬义声,建立永无穷尽的宏伟功业,那么凭大王的贤明,难道能坐视王室倾覆吗?贤王为宗国谋划,即使掌握权力也不成为叛逆,以威势临制诸侯也不构成僭越,显示自己的形势也不算违逆;为什么呢?因为要等待王室治乱的变化,再相应地屈伸进退。王室安定却不顺从,诸侯的举动必将受到天子的典刑;王室混乱却不图谋挽救,那么王室的继承就必定落在异姓豪杰手中。这时天时与人谋相互符合。顺应它的就昌盛,违逆它的就遭祸,不可懈怠。臣今天能够在平台的宴会上侍奉贤王,幸望大王不要因为一杯酒的宠遇而忘记天下的大计。” 于是征君叩头致谢。魏王离席,也叩头致谢。酒喝到兴浓时,歌唱《鹿鸣》一章,君子因此知道魏国一定会成就霸业。○辞谢爵位 征君住在大梁三个月,国中以弦歌施行政教,有关官员想把这件事报告天皇,并授予他爵位。
征君谓国人曰:“予向也举以孝廉,辞而不就,今游兹国,岂复求仕耶苟有仕进,予恶不以孝廉就也。今朝廷之贤佐,有陈、窦、张、李之属;岩穴之洁士有郭、徐、袁、周之徒,皆予善也。吾欲进则必达其志,退则必乐其身而享其名,是进退无累于宪也,而又何眷眷乎然所以踽桓而不就者,以朝廷之权宠盛而名干衰,宪纪弛而刑辱滥,不数年而王室之难将日至矣。吾宁蹈海避世而洁名于汉廷,以免龙逢比干之辱,不亦可乎。今宪也游谭诸侯,诸侯析节而宾之,不可谓辱也;抱伊管之志,非押非阖,非从非衡,非坚非白,非刑非名,不可谓术也;劝诸侯以奖王室,不可谓谲也。苟王室大坏,而诸侯不扶;羁名者为河阳之召,灭义者为秦政之吞,则予当结居于南山之坡,被褐鼓琴以咏先王之遗风,使诸侯鼓鼙之声无相闻也。昔者周道末,仲尼历说诸侯而不遇,伐木削迹,其困甚矣。今予智不及仲尼,而无伐木削迹之困,是以私自揣度,而信吾志之必有亮也,若轩冕之荣,何足以警予哉。”国人曰:“自征君之入国也,农不怠耕,女不怠织,有司刑平而不贪,征君之风一何淑也。今欲捐我而往,必有愤志,一国之众将投命于征君矣,其若之何?”征君曰:“予宪也,何以重于魏哉,国多温民故俗易化,上多靖吏故刑易平,非宪之力也。”言未终,国人为之作康歌。是岁,魏馑,首山崩,黄河无风而波。征君叹曰:“民作康歌奈山川何,区区大梁,其无以为汉室乎?”○继立征君入见魏王,长揖而言曰:“魏国,天下之中原也,人民以守之,山川以镇之,自先王以来国无大警,而生民之业日饶,固鼎地也。今国凶于饥馑,民无所赖;山崩而河震,民无所宁,其忧在王乎。”魏王曰:“寡人,王室之叔父也,社稷之安危,寡人共之。今天既敝国,寡人之戾也。寡人虽处中土,不能修德蹈义,徼福于社稷之神明,以恐王室。然寡人亦惟是泣血之,故实无有愆于群臣百姓。天不赐寡人以刑,乃饥馑我人民,崩溢我山川,忧患我社稷,荡摇我王室,寡人之显戾不可拯也。寡人有母,结发于先君而生寡人,先君之侧室生寡人伯兄。先君曰:‘侧室之子虽长非嫡也。’寡人是命,先君之侧室亦舍长子伯兄而命寡人,告我先君曰:‘君无以妾之子为长而命以国,使妾有他衅。唯嫡子仲氏立,妾之福也。’先君曰:‘立嫡之命,出吾意也。而议未布于外内,以汝长子之故。今汝以一妇而能礼让且智,吾之内衅由汝熄矣。’遂议立寡人。先君之侍臣谓寡人曰:‘公子可以避矣,如不避必有内言,是难基也。公子其图之。’寡人对曰:‘此吾君之侧室意也,何难之为。’侍臣曰:‘公子误矣。侧室之请,恶知其不以心测君也。君若谢国于宗庙,千岁之后,彼将挟其长子而与公子争,则何如是挟长以为名,而争公子以为衅也。若让而后受,虽有衅而附令誉焉。且公子不闻伯夷叔齐之事乎,孤竹君以爱易长而命立叔齐,国人疑之;伯夷怨慕而逃盾,国人哀之。叔齐若可以幸国者,乃逊而不与,天下称仁焉。今公子先为叔齐之举,而后伯夷之心,奚不可乎?’有嬖人曰:‘不然,伯夷叔齐皆嫡产也,故能相逊其国而有令名于后。今舍庶而立嫡,其能逊乎夫公子有申生之贤,而君无献公之惑,侧室无骊姬之谗,公子宴然而居之,至顺也。又奚虑哉!’侍臣曰:‘不然。昔丹朱之于舜,商均之于禹,彼皆异姓也,而犹避焉。今公子虽以嫡庶固同姓也,岂必皆嫡子而后为夷齐之事乎若骊姬以谗而祸,晋国则献公之为也。当是时,骊姬非特乱嫡也。以弟而侵其兄,而况骊姬之谗得济者,献公在也。使献公死而申生立,虽百骊姬岂能乱嫡庶之名,而致新城之难乎今君之侧室,其子虽庶,兄也;公子虽嫡,弟也,其名不完,故有后衅。公子以嫡,则不可避;以弟而逊人,孰不然。是公子有逊兄之名,而不失得国之利,且无衅于后,名全于叔齐,而智高于申生也。’寡人是以行。先君之侧室闻之而忧,告先君曰:‘夫人之公子行矣,君何不闻妾之子不可夺也。意者,君以妾之故而迁其前言乎不然,何公子捐国而行也。若公子罪妾,妾将携其子而假君子所以赐妾与子也。妾与国孰重,妾与宗庙孰重,妾与公子孰重,妾在而公子行,妾安能一日求活耶愿君亟反之,非为妾也,为公子也,为国与宗庙人民也。不然,妾虽万死而不足赎君之心,胡可明也。’
译征君对国人说:“我从前被举荐为孝廉,推辞而没有就任;如今游历这个国家,难道还要谋求做官吗?如果真要仕进,我又何必不以孝廉的身份出仕呢?如今朝廷中的贤能辅佐,有陈、窦、张、李这些人;隐居山林的高洁士人,有郭、徐、袁、周这些人,都是我的好友。我若想进身,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志向;退居,就能享受自身的安乐并获得名声。这样无论出仕还是退隐,对宪都没有牵累,又何必如此依恋呢?然而我之所以徘徊不肯出仕,是因为朝廷的权势宠幸正盛,而名分纲纪正在衰败;法纪松弛,刑罚和羞辱泛滥,不出几年,王室的灾难就将接连到来。我宁可投海避世,在汉廷保全自己的名声,以免遭受龙逢、比干那样的羞辱,不也可以吗?如今宪游说诸侯,诸侯剖析符节、以宾礼相待,不能说是受辱;怀抱伊尹、管仲那样的志向,不主张申不害、韩非之术,不奉行纵横之说,不拘守坚白之辩,不专任刑名之学,不能说是没有谋略;劝说诸侯奖助王室,不能说是诡诈。如果王室大大败坏,而诸侯又不扶助它;拘泥于名分的人为河阳之召所牵制,毁灭义理的人被秦政吞并,那么我就应当在南山山坡结庐居住,披着粗布衣服,弹琴歌咏先王遗留下来的风尚,使诸侯战鼓的声音彼此都听不见。” 从前周道衰微的末期,仲尼周游游说诸侯却没有得到任用,遭遇《伐木》《削迹》所说的困厄,处境十分艰难。如今我的才智不及仲尼,却没有遭受《伐木》《削迹》所说的困厄,因此我私下揣度,相信自己的志向一定会得到理解。至于轩冕荣华,又有什么值得使我动心的呢?” 国人说:“自从征君进入我国,农民不懈怠耕作,女子不懈怠纺织,有关官员执法公平而不贪婪。征君的教化是多么美善啊!如今他想舍弃我们离开,必定怀有愤懑之志,全国百姓都将把性命交给征君,这可怎么办呢?”征君说:“我是宪,凭什么值得魏国如此看重呢?只是因为国内有许多温厚的百姓,所以风俗容易教化;上面有许多安定持正的官吏,所以刑罚容易公平,并不是宪的力量。”话还没有说完,国人就为他作了《康歌》。这一年,魏国遭遇饥荒,首山崩塌,黄河无风却掀起波浪。征君叹息说:“百姓作《康歌》,又能把山川怎么样呢?小小的大梁,难道没有办法用来扶助汉室吗?” ○继承君位 征君入朝拜见魏王,长揖行礼后说:“魏国处在天下的中原,人民凭借它来守卫,山川凭借它来镇护。自从先王以来,国家没有大的警报,百姓的产业一天天富足,确实是鼎立之地。如今国家遭受饥荒,百姓无所依赖;山崩河震,百姓不得安宁。这些忧患在于大王吗?” 魏王说:“寡人是王室的叔父,社稷的安危,寡人也负有责任。如今上天使我国衰败,是寡人的罪过。寡人虽处在中原,却不能修德履行义理,向社稷神明求福,使王室忧惧。但寡人也只是为此泣血忧伤,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对群臣百姓犯下过错。上天不赐给寡人刑罚,却使我的百姓遭受饥荒,使我的山川崩塌泛滥,使我的社稷遭受忧患,动摇我的王室,寡人的显著罪过实在无法挽救。寡人有一位母亲,她同先君结发而婚,生了寡人;先君的侧室生了寡人的长兄。先君说:‘侧室的儿子虽然年长,却不是嫡子。’于是决定立寡人为君。先君的侧室也舍弃长子伯兄,主张立寡人,并告诉先君说:‘君主不要因为妾的儿子年长,就立他为国君,使妾另生嫌隙。只有立嫡子仲氏,才是妾的福分。’先君说:‘立嫡子的决定,本来就是我的意思。只是因为你是长子之母,这个决定还没有向内外公布。如今你因为一个妇人便能够知礼谦让而且明智,我的内乱因你而平息了。’于是商议立寡人为君。先君的侍臣对寡人说:‘公子可以避让了;如果不避让,一定会有宫内的流言,这是祸难的根基。’” “公子请好好考虑。”寡人回答说:‘这是我君主的侧室自己的意思,有什么祸难可言?’侍臣说:‘公子错了。侧室的请求,怎么知道不是在揣测君主的心意呢?如果君主把国家托付给您,等到千年之后,那个人将挟持她的长子同公子争夺君位,怎么办呢?这就是借助长子的名分作为借口,拿争夺公子之位作为祸端。如果您先谦让而后接受,即使将来有祸端,也会附带谦让的美名。况且公子没有听说伯夷、叔齐的事吗?孤竹君因为宠爱叔齐而改变长幼次序,决定立叔齐,国人对此疑惑;伯夷怨恨而又仰慕父亲的决定,逃走隐避,国人为他悲哀。叔齐如果只顾保全自己而有利于国家,本来可以接受君位,却退让而不争,天下因此称赞他的仁德。如今公子先作出叔齐那样的举动,再成全伯夷那样的心意,有什么不可以呢?’有个受宠的人说:‘不是这样。伯夷、叔齐都是嫡子所生,所以能够彼此让出国家,并在后世留下美名。如今舍弃庶子而立嫡子,难道还能让位吗?公子有申生那样的贤能,而君主没有晋献公那样的迷惑,侧室也没有骊姬那样的谗言,公子安然居处,这是最顺理成章的事,又何必忧虑呢?’侍臣说:‘不是这样。从前丹朱对于舜、商均对于禹,他们都是异姓,尚且知道避让。如今公子虽因嫡庶之分而与兄长同为姬姓,难道一定要同为嫡子,才可以作伯夷、叔齐那样的事吗?如果当年骊姬凭借谗言制造祸乱,晋国的祸患就是晋献公造成的。’ “当时,骊姬不只是扰乱嫡庶名分。她还以弟弟的身份侵夺兄长的地位;况且骊姬的谗言能够得逞,是因为晋献公在世。如果让晋献公死去而由申生即位,即使有一百个骊姬,难道还能扰乱嫡庶的名分,造成新城之难吗?如今君主的侧室,她的儿子虽是庶子,却是兄长;公子虽是嫡子,却是弟弟,名分并不完备,所以将来会有祸端。公子若凭嫡子的身份,就不能避让;若凭弟弟的身份把君位让给别人,谁会不认为这是正当的呢?这样公子既有让位给兄长的美名,又不失去取得国家的利益,而且不留下后患;名声比叔齐更完美,才智比申生更高。”寡人因此照办。先君的侧室听说后很忧虑,告诉先君说:‘夫人的公子已经离去了,君主为什么不听听妾的儿子不可被夺去的话呢?想来,君主是因为妾的缘故而改变了先前的主意吗?不然,公子为什么会舍弃国家出走呢?如果公子把罪责归于妾,妾将带着自己的儿子,凭借君主赐给妾和儿子的东西来寻求保护。妾与国家哪个更重要?妾与宗庙哪个更重要?妾与公子哪个更重要?妾还在而公子却离去,妾怎么能有一天求得生存呢?希望君主赶快召他回来,不是为了妾自己,而是为了公子、国家、宗庙和百姓。否则,妾即使死上万次,也不足以赎清君主的心意,这怎么能说明白呢?’”
先君遂返寡人于国。寡人之母不能亮先君之心,又不能以寡人之返国而亮侧室告先君之心,以为中谗也,而侧室死焉。先君有疾,寡人之兄亦不食而死。先君将薨,执寡人之手而命曰:‘汝毋悖戾,祸莫大焉,虽及黄泉,无相见也。吾子勉之。’寡人是以朝夕泣血,一目玷明,固寡人之恶也。今天之为敝国祸,小心畏忌无敢讳也。若王室讨敝国之罪,奈辱宗庙何?”征君对曰:“王之是心也,足以察庶物而和诸侯乎虽然,今之灾害,其王室之忧也。忧在王室,则饥馑崩溢,岂惟降于王之一国哉。臣为王道之:夫今之诸侯,朝而不贡,无壤也,故山川之崩溢不必惧焉;贵而不亲,无民也,故百姓之饥馑不必咎焉。王无是职,又何以为宗庙辱臣故曰王室之忧也。”魏王曰:“然则列国之壤地人民苟有饥馑崩溢之祸,亦不足以为诸侯忧乎?”曰:“四方有难,则王室忧;王室有难,则诸侯忧。由此观之,诸侯虽无职,亦安得而无忧也,唯贤王密厥志而已。谚有之曰:‘农勤于朝,女勤于宵。’宵必顾杼,朝必望雨,言得时母怠也。王其图之。”○桃林征君以桃林之事说王曰:“臣游夸父之山,瞰桃林之野,每喟然叹息曰:武王,商之诸侯也,一举而移商命,非篡也,以有道而易无道也。及纣死,武王仗黄钺而不诛,祭以天子之礼,诸侯称仁焉。乃修文偃武,放牛于桃林之墟,归马于华山之谷,桃林者其在于兹乎夫以武王之贤,当纣之厉,从而奋之,是犹水之赴绝壑,石之下崇冈,孰能御哉。当是时,纣虽欲为一旅而不可得,至于牛马反畜而纵之何纣以天子而不如牛马也。”征君曰:“贤王以臣言为过乎!”魏王曰:“非也。寡人之于王室,愧不能效牛马之劳,是以不答。夫牛马之贱劳于人,而必思爱畜之。纣以天子之贵,仇于兆民,而不如牛马之畜乎寡人而今而后知天子之劳与牛马同,故能守其贵也。”征君曰:“王之一言,可以能图矣。夫为天子而有牛马之劳,则天子益尊;为诸侯而有牛马之劳,则诸侯益强;为大夫而有牛马之劳,则大夫益显;为庶人而有牛马之劳,则庶人益义,此臣所以有桃林之感也。昔虞舜殛鲧而诛有苗,伯禹掘壤而疏洪水,伊尹负鼎而干汤,周公吐哺而求士,宁戚饭牛而兴齐,句践卧薪而霸越,墨翟九拒而存宋,曹沫三败而复鲁,毛遂歃血而楚动,兰生完璧而秦靡。夫以圣贤而有牛马心,故勋德流于海内,馨香覆于民神,而民至于今不替,是皆效牛马之劳者也。王其劳之。”魏王曰:“寡人何劳?”曰:“贤王欲固诸侯而强公室,岂必独运其劳哉。尊贤而抚众,宽明而仁恕,不遗牛马。使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故君子小人投肝胆于中原,而慷慨谈笑而不辞也。昔秦穆公举百里奚牛口之下,劳不坐乘,暑不张盖,是以树声于诸侯而伯其国,非牛马之力乎哉。夫君视士如腹心,故能显其德;士自视如牛马,故能尽其心。此百里奚所以劳于秦而逸于虞也。今之士岂无牛马之心乎顾其君之任与不任耳。贤王有强公室之志,而使士无牛马之心,何哉为贤王计,诚宜以腹心结天下英雄之士,不时举之牛口而已也。如是,则士孰不尽心而奔走于殿下哉?”魏王惭而谢曰:“于此寡人之责也。”○谏猎魏王猎于圃田之泽,征君闻而追之,见魏王曰:“贤王欲公室之强乎?”魏王曰:“寡人欲强公室奈诸侯何?”征君曰:“是贤王畏诸侯之张罗而猎其后也。虽然,贤王不欲公室之强则已,苟得奋其志,诸侯何畏焉。今贤王既不能强其公室,而又以微行蔽诸侯,何也宪闻之,山林薮泽,士之与鸟兽群而栖者也。故猎士则强,猎禽则荒。惟贤王能得其士而失其禽,庸主能得其禽而失其士。夫士,国之雄也,其潜隐于薮泽之间,亦欲望贤王之猎也。今王轻千乘而为此游,将欲猎士乎抑欲猎禽乎猎士,则士必振羽翼而争投于王之罗;猎禽,虽鸾凤驺虞不能益于国也。王何不念贤士之薮泽,张仁义之网罗而田猎哉昔文王猎于渭,国人皆以文王为猎禽也,而不知惟士之猎。故一猎而得吕尚,天下称明焉。今以王之贤,而不效文王之猎,宜士之不游于国也。”魏王乃止其田而还。○受馈魏王使人馈征君以桑落之酒,征君受而不拜,嬖人曰:“君以敬先生之故而馈之以醴酒,润先生之令德,且欲先生之无忘君也。今受而不拜,岂君之有简于先生而躁其默耶仆恐君之敬自兹弛矣,殆不可乎夫先生,四方之英宾也,不得于兹国则之于他,然诸侯敬先生之心一也,先生事诸侯之心亦一也。苟诸侯之馈先生,亦受而不拜,是敬弛于诸侯而先生卒无所遇矣。夫诸侯之馈,士礼也;馈而不拜,是忽君也。士而忽君,不可以闻邻国,且以暴君之过于诸侯。诸侯亦以士之忽,而笑吾君,其若之何?”
译先君于是把寡人召回国内。寡人的母亲不能理解先君的心意,也不能因为寡人回国而理解侧室向先君陈说的心意,反而认为那是从中进谗,于是侧室便死了。先君患病,寡人的兄长也因绝食而死。先君将要去世时,握着寡人的手告诫说:‘你不要悖逆乖戾,这是最大的祸患;即使到了黄泉之下,我们也不要再相见。我的儿子,你要努力。’寡人因此早晚泣血,一只眼睛也受到损伤,这本来就是寡人的罪过。如今上天给我国造成祸患,寡人谨慎畏惧,不敢有所隐讳。如果王室来讨伐我国的罪过,又将怎样面对宗庙所受的耻辱呢?” 征君回答说:“大王有这样的心意,足以明察万物、使诸侯和睦吗?不过,如今的灾害,是王室的忧患。忧患在王室,那么饥荒、山崩、河流泛滥,难道只会降临在大王一个国家吗?臣替大王分析一下:如今的诸侯,入朝却不进贡,是因为没有土地;所以山川崩塌、河流泛滥,不必因此恐惧。诸侯地位尊贵却不亲近百姓,是因为没有人民;所以百姓遭受饥荒,也不必归咎于他们。大王没有这样的职分,又凭什么认为宗庙受辱是臣的责任呢?所以臣说,这是王室的忧患。” 魏王说:“那么各国的土地和人民如果遭遇饥荒、山崩、河流泛滥的灾祸,也不足以成为诸侯的忧患吗?”征君说:“四方有难,王室就忧患;王室有难,诸侯就忧患。由此看来,诸侯虽然没有具体职分,又怎么能够没有忧患呢?只是希望贤王秘密筹划自己的志向罢了。谚语说:‘农民早晨勤劳,女子夜晚勤劳。’夜里一定要顾看织机,早晨一定要盼望下雨,说的是得到时机就不要懈怠。大王请好好谋划吧。” ○桃林 征君拿桃林的故事劝说魏王:“我游历夸父山时,俯瞰桃林原野,常常叹息说:武王原本是商朝的诸侯,却一举改变了商朝的命运,并不是篡夺王位,而是凭借有道取代无道。等到纣王死后,武王手持黄钺却没有诛杀他,而是用天子的礼仪祭祀他,诸侯都称赞武王仁德。于是武王修治文教,停止武备,把牛放养在桃林的废墟,把马放归华山的山谷,桃林大概就是在这里吧!凭武王这样的贤德,面对纣王的暴虐,如果顺势奋发而起,就像水奔向断裂的深谷、石头坠下高冈一样,谁能抵挡呢?在那时,纣王即使想要组织一支军队也无法做到,至于牛马反而被蓄养并放牧。纣王身为天子,为什么反而还不如牛马呢?”征君说:“贤明的大王认为我的话说得过分了吗?”魏王说:“不是。寡人对于王室,惭愧不能效法牛马的劳苦,所以没有回答。牛马虽然低贱,却为人劳作,人们必然想到要爱护、蓄养它们。纣王拥有天子的尊贵,却与万民为仇,难道还不如牛马受到蓄养吗?寡人从今以后才知道,天子的劳苦与牛马相同,所以才能守住天子的尊贵。” 征君说:“大王这句话,已经可以据此谋划了。身为天子而承担牛马一样的劳苦,天子的尊贵就会更加提高;身为诸侯而承担牛马一样的劳苦,诸侯就会更加强盛;身为大夫而承担牛马一样的劳苦,大夫就会更加显达;身为平民而承担牛马一样的劳苦,平民就会更加有义。这就是我因桃林而有所感慨的原因。从前虞舜诛杀鲧并征讨有苗,伯禹挖掘壤土、疏导洪水,伊尹背着鼎去求见商汤,周公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以寻求贤士,宁戚喂牛而使齐国兴盛,句践卧薪而使越国称霸,墨翟多次抵御攻城而保全宋国,曹沫三次战败却收复鲁国失地,毛遂歃血为盟而使楚国震动,兰生保全和氏璧而使秦国屈服。圣贤之人能够怀有牛马一样的心志,所以功勋德业流布天下,馨香覆盖民众与神灵,百姓直到今天仍不忘怀;这些人都是效法牛马劳作的。大王应当让自己劳苦起来。” 魏王说:“寡人该怎样劳苦?”征君说:“贤明的大王想要巩固诸侯、加强公室,难道一定要独自承担劳苦吗?尊重贤才,安抚众人,宽厚明达,仁慈宽恕,不遗漏任何像牛马一样尽力的人。让君子劳心,让小人劳力,所以君子和小人都把肝胆献给中原,慷慨谈笑,毫不推辞。从前秦穆公从牛口之下举用百里奚,劳作时不让他坐车,暑天也不给他张设车盖,因此在诸侯中树立声望,使秦国称伯,这难道不是牛马般的劳力所造成的吗?君主把士人看作心腹,所以能够显扬自己的德行;士人把自己看作牛马,所以能够竭尽心力。这就是百里奚在秦国劳作而在虞国安逸的原因。如今的士人难道没有牛马一样的心志吗?只是要看他们的君主是否值得他们任用罢了。贤明的大王有加强公室的志向,却使士人没有牛马一样的心志,这是为什么呢?替大王谋划,实在应当用心腹般的诚意结交天下英雄之士,及时把他们从卑微处举用,而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这样一来,哪个士人不会尽心尽力,奔走到殿下这里来呢?”魏王惭愧地道歉说:“这确实是寡人的过错。” 劝谏田猎 魏王在圃田之泽打猎,征君听说后追赶上去,见到魏王便说:“贤明的大王想要公室强盛吗?”魏王说:“寡人想使公室强盛,可又能把诸侯怎么样呢?”征君说:“这就是贤明的大王害怕诸侯张罗捕捉自己,所以反而猎取其后方。即使如此,贤明的大王如果不想使公室强盛也就罢了,假如能够奋发自己的志向,诸侯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如今贤明的大王既不能使公室强盛,又用隐蔽出行来避开诸侯,为什么呢?我听说,山林薮泽,是士人与鸟兽群居栖息的地方。因此,猎取士人就会使国家强盛,猎取禽兽就会使国家荒废。只有贤明的君王能得到士人而舍弃禽兽,平庸的君主只能得到禽兽而失去士人。士人是国家的雄杰,他们隐居在薮泽之间,也希望等待贤王来寻访。如今大王轻视千乘之国的重任而作这样的游猎,究竟是想猎取士人,还是想猎取禽兽呢?猎取士人,士人必然振翅而起,争相投入大王的罗网;猎取禽兽,即使捕到鸾凤、驺虞,也不能给国家增加什么。大王为什么不想到薮泽中的贤士,张开仁义的网罗来田猎呢?从前文王在渭水边打猎,国人都以为文王是在猎取禽兽,却不知道他只是在猎取士人。因此一次田猎便得到吕尚,天下都称赞他贤明。如今凭大王的贤德,却不效法文王的田猎,士人不来游仕于魏国也是理所当然的。” 魏王于是停止田猎,返回宫中。接受馈赠 魏王派人送给征君桑落酒,征君接受了,却没有行拜礼。宠臣说:“君主因为敬重先生,所以送给您醴酒,以增益先生的美德,也希望先生不要忘记君主。如今您接受馈赠却不行拜礼,难道是君主对先生有所怠慢,使您急于用沉默表示不满吗?我恐怕君主从此会减损对您的敬意,这恐怕不行吧!先生是四方的英才贵宾,在这个国家得不到礼遇就会到别国去;然而诸侯敬重先生的心意是一样的,先生侍奉诸侯的心意也一样。假如诸侯馈赠先生,先生也接受而不行拜礼,那么对诸侯的敬意就会减损,先生最终也将无所遇合。诸侯馈赠士人,是士人应行的礼节;接受馈赠却不行拜礼,就是轻视君主。士人轻视君主的事,不能让邻国听闻,否则还会把君主的过错暴露给诸侯。诸侯也会因为士人轻视君主而嘲笑我国君主,那该怎么办呢?”
征君乃鼓琴歌《简兮》之诗。嬖人不悦曰:“先生以王人之佐,不择吾君,馆诸敝国,今傲君之馈而及使先生其不能礼矣,何以行道于诸侯乎?”征君笑曰:“居,吾语汝。夫古诸侯之待士也,宴之以太牢,崇之以师礼,故不以爵禄而渎士。昼则同席,与之肆而议;夜则合榻,与之密而谋。必行其志,无疏之以谗,无旷之以迹,故士能竭其肝胆以忠于公室。宪闻之,天子之万乘可以屈臣庶,而不可以屈士,况于诸侯乎。周之兴也,贤才辐辏于朝,诸侯星拱于位,故周室强,则诸侯述职而觐天子。周室弱,则天子下堂而见诸侯。夫士之系于国家如是,而可以犬豕畜哉!此宪之所以受而不敢拜也。且魏王之誉于邻国者,以得士之心也,今以犬豕畜士,诸侯孰誉焉是长衅也。无誉则孤,长衅则乱,公室其危乎夫长衅而危公室,士孰辅之;士不辅而求霸,犹病者不用医而求愈也。以宪之猥劣不能勉事贤王,以至于简宪,何戚焉。子以忽而罪宪,非所以为声也,请以宪言达于王乎。”是岁也,魏王复猎于圃田之泽,征君去魏如秦。○卜谏征君去魏,魏王方田于圃田,命虞人卜之。虞人三卜其田,而告曰:“君之田也,小获而大损。”魏王曰:“既获,而损何也?”对曰:“是卜也,得《兑》之三,其辞曰:田获三狐,得黄矢。再卜得《渐》之上,其辞曰: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今臣之卜田也,有获狐之功,而非羽仪之美;有渐鸿之逸,而蒙得矢之名。夫黄矢,贤士之象也。鸿既举矣,何以羽仪于国;狐虽获矣,何以黄矢为功由是言之,君之贤士失矣。将无田乎?”左右曰:“向也,君游于圃田之泽,征君以田谏,今君复田于兹,征君不谏。是征君去矣。意者,黄矢既黄宪乎夫宪也,以直声动于诸侯,言必符则,行必蹈素,不臣天子而宾诸侯,不求荣爵而安韦布,不谋爵禄而甘薇霍。怀广裕之度,负清皓之风,遇于时则扬眉若飘云,不遇于时则拂衣若振叶,此许务之耿光,而颜蘧之淑节也。君幸而得之以为宾,国人私庆于市,三月而盗不欺,商旅不争价,郡无暴吏,野无啼民,此皆征君之隐绩也。而君以田故,谏而不从,臣虑其必行矣。君得禽于田,而失士于田,其利孰重若征君未行,君犹可图也。”魏王不听。是岁,魏王观甘露于谯,明年魏王薨。○取谤初,征君去魏,魏人怨王,流言道路。左右告王曰:“国人有辱君者,请诛之,可乎?”魏王曰:“何为辱寡人也。”左右曰:“辱君以远士,毁而谤者千人,怨而讥者一国。国有谤声,君何以结诸侯。”魏王悔曰:“辱寡人之故,其黄宪乎寡人虽无令声于国,亦诸侯爵也。失一士而辱寡人,寡人其不胜辱矣。寡人有失士之过,有惠寡人者,速谏而返之,寡人唯是嘉其能谏,赏其鉴贤,且以绩誉于诸侯。今不谏而遂谤,以寡人是辱,无乃不可乎寡人闻之,众口归誉不胜一夫之毁,今毁寡人者遍于国中,而又使寡人诛之。免远士之谤,而先诛谤之刑,不亦悖哉!嗟乎!寡人老矣,王室告难而诸侯不辅,非寡人之憾也。”君子曰:“悔而遁,其无终乎!”○去就征君过魏国之疆,周举邂逅于道,而问曰:“自吾子之入魏也,诸侯咸倾耳以纳令声,是子有殊遇于魏王,而海内之士悉欲负策而入魏,此诚展志之秋也。今吾子出魏疆而托于一旅,衣之以敝褐,乘之以蹇驴,弟子七人,童仆二人,执御者三人,萧然于国门之外,何沦落如此哉意者,魏王之器不足以辅饬欤今汉祚遭季,权雄角立,贤者屏迹于草莽,以痛王室而观望诸侯。若徐稚砥节于豫章,吾子高步于汝南,周ギ守操于乐安,吾子振美于汉庭。今之贤士子其卓矣,而犹皇皇不遇,况绳墨中之数子,岂能学邯郸之步耶。嗟乎!嗟乎!吾子行矣,何国之如。”征君莞尔笑曰:“甫之所如者,子之所去;子之所去者,亦甫之所如也,又何问乎?”乃扬绥而别,周举挽其袂,怅而不言。从者曰:“夫子将如秦。”○去魏征君既去魏,魏人告王曰:“征君却魏而奔秦,必有无礼于魏。请行间于秦王,以疑其心。可乎,不可乎?”魏王曰:“可。寡人欲执其所主而后间。彼宾于敝国,不告寡人而私纵之,不惟有纳赂之辜,且以导衅于邻藩,而笑同列。刑在先王之明典,不可宥也。”乃命左右执之。
译征君于是弹琴,歌唱《简兮》诗。宠臣不高兴地说:“先生作为王室的辅佐,却不选择我们的君主,寄居在敝国;如今又傲慢地对待君主的馈赠,甚至使先生自己不能守礼,这样还凭什么到诸侯之间推行道义呢?” 征君笑着说:“坐下,我告诉你。从前诸侯对待士人,用太牢宴请他们,用师礼尊崇他们,所以不以爵禄来轻慢士人。白天就和他们同席,让他们尽情陈说并共同议论;夜晚就和他们同榻,与他们秘密谋划。一定实行他们的志向,不因谗言而疏远他们,不因他们的行迹而使他们闲置,所以士人能够竭尽肝胆,忠于公室。我听说,天子的万乘之尊可以使臣民屈服,却不能使士人屈服,更何况诸侯呢?周朝兴盛时,贤才像车辐集中于朝廷,诸侯像群星拱卫在自己的位置上,所以周室强盛,诸侯便前来述职并朝见天子;周室衰弱,天子反而走下堂来接见诸侯。士人与国家的关系就是这样,怎么可以把他们当作狗猪来蓄养呢?这就是我接受馈赠却不敢行拜礼的原因。况且魏王在邻国获得声誉,是因为得到了士人的心;如今若把士人当作狗猪来蓄养,诸侯中还有谁会称赞他呢?这只会不断增加祸患。没有声誉就会孤立,祸患不断增加就会发生混乱,公室难道不危险吗?不断增加祸患而使公室陷于危险,哪个士人还会辅佐他?士人不辅佐,却想求得霸业,就像病人不用医生却想痊愈一样。凭我的浅陋低劣,不能勉力侍奉贤王,以至于被轻慢,又有什么可忧伤的呢?你因为我轻慢君主而责怪我,这并不是提高声誉的办法。请把我的话转达给大王,好吗?” 这一年,魏王又在圃田之泽打猎,征君离开魏国前往秦国。以卜筮劝谏 征君离开魏国时,魏王正在圃田田猎,便命虞人占卜。虞人三次为他的田猎占卜,然后报告说:“君王这次田猎,小有收获而有大的损失。”魏王说:“既然有收获,为什么又说有损失呢?”虞人回答说:“这是占卜得到的卦象。第一次得到《兑》卦的第三爻,爻辞说:‘田猎捕获三只狐狸,得到黄矢。’第二次占卜得到《渐》卦的上爻,爻辞说:‘鸿雁渐渐飞上大道,它的羽毛可以用来制作仪仗,吉利。’如今我为田猎占卜,有捕获狐狸的功劳,却没有羽毛可作仪仗的美好;有鸿雁渐飞的安逸,却蒙受得到箭矢的名声。黄矢,是贤士的象征。鸿雁既然已经飞起,为什么还要用羽毛为国家制作仪仗?狐狸虽然捕获了,为什么还要把黄矢作为功劳?由此说来,君王失去了贤士。难道将要不再田猎了吗?” 左右近臣说:“刚才君王在圃田之泽游猎,征君以田猎进谏;如今君王又在这里田猎,征君却不再进谏。这说明征君已经离开了。莫非黄矢已经变成黄宪了吗?黄宪这个人,以正直的声誉震动诸侯,说话一定符合法则,行为一定遵循操守;不以天子为臣,却以诸侯为宾客;不求荣华爵位,却安于穿着布衣;不谋求爵禄,却甘愿食用薇藿。他胸怀宽广裕大的气度,具有清正高洁的风范;遇到合适的时代,就扬眉吐气如云彩飘举;不逢时,就拂衣而去如树叶振动。这是许由、务光的光明操守,也是颜回、蘧伯玉的美好节操。君王有幸得到他,以宾客相待,国人私下在市中庆贺;三个月内盗贼不欺诈,商旅不争价,郡中没有暴虐的官吏,田野没有哭泣的百姓,这些都是征君暗中的功绩。可是君王因为田猎的缘故,征君进谏而不听从,我担心他一定会离开。君王在田野中得到禽兽,却在田野中失去士人,哪一种利益更重要?如果征君还没有离开,君王还可以有所谋划。”魏王不听。这一年,魏王在谯观看甘露;第二年,魏王去世。招致毁谤 起初,征君离开魏国,魏国人怨恨魏王,流言在道路间传播。左右近臣告诉魏王说:“国人中有辱骂君王的,请把他们杀掉,可以吗?”魏王说:“他们为什么辱骂寡人?”左右近臣说:“他们因为君王疏远士人而辱骂君王,毁谤君王的人有千人,怨恨并讥刺君王的遍及全国。国内既有毁谤的声浪,君王凭什么与诸侯交结呢?” 魏王后悔地说:“辱骂寡人的原因,大概就是黄宪吧?寡人虽然在国内没有美好的声誉,好歹也是诸侯。失去一个士人却使寡人受到辱骂,寡人实在承受不起这种羞辱。寡人有失去士人的过错,如果有人能使寡人得到恩惠,就应当赶快进谏并把他请回来;寡人只会赞赏他的进谏,奖赏他鉴识贤才的能力,并且让诸侯知道他的功绩和声誉。如今他不来进谏,却任由毁谤传播,把寡人说成可耻之人,难道不是不可以吗?寡人听说,众人的赞誉汇集起来,也抵不过一个人的毁谤;如今毁谤寡人的人遍布国内,却又让寡人把他们杀掉。还没有免除疏远士人的毁谤,反而先施行惩罚毁谤的刑罚,不也是悖谬吗?唉!寡人老了,王室遭遇危难而诸侯不来辅佐,这并不是寡人所遗憾的。” 君子说:“后悔了却逃避责任,这大概不会有好结果吧!” 离开与归附 征君经过魏国边界,周举在路上偶然遇见他,便问道:“自从您进入魏国以来,诸侯都侧耳倾听,准备接受您的美名;您在魏王那里受到特殊礼遇,天下的士人全都想带着策书进入魏国,这正是施展志向的时候。如今您出了魏国边界,寄身于一辆车,穿着破旧的褐衣,乘着跛驴,弟子七人,童仆二人,驾车的三人,孤零零地在国门之外,为什么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呢?莫非魏王的器量不足以辅佐和修饰吗?如今汉朝国运已经到了末期,权势强大的势力各自对立,贤能之士隐退在草野之间,为王室痛心,同时观望诸侯。假如徐稚在豫章磨砺节操,您在汝南高步而行,周ギ在乐安守持操守,您在汉庭振扬美名,那么当今的贤士,您已经算是卓越的了,却还惶惶不安、怀才不遇;何况那些拘束于规矩之中的几个人,哪里能够学邯郸人走路呢?唉!唉!您要走了,准备投奔哪个国家呢?” 征君微笑着说:“我将要去的地方,正是您所离开的地方;您所离开的地方,也正是我将要去的地方,又何必询问呢?”于是扬起马缰告别。周举拉住他的衣袖,惆怅地说不出话来。随从说:“先生将要去秦国。” 离开魏国 征君离开魏国以后,魏国人告诉魏王说:“征君拒绝魏国而投奔秦国,一定是在魏国受到了无礼待遇。请允许我们向秦王进谗,使他对征君心生疑虑。可以这样做吗,不可以吗?” 魏王说:“可以。寡人想先逮捕接待他的馆人,然后再去进谗。他作为宾客住在我国,却不告诉寡人,私自放他离开;这不但有收受贿赂的罪过,而且还向邻国藩国挑起嫌隙,使同列诸侯耻笑。这样的刑罚载在先王的明典之中,不可宽赦。”于是命令左右近臣把馆人逮捕起来。
馆人惧而赴秦,告征君曰:“君以夫子去魏之故,不闻予君,君将戾仆以仆为夫子赂也,又导衅于邻以为诸侯笑,欲声我以罪戾,加我以典刑。仆其若之何夫子之令德英谊日夜结于君心,若返驾于魏,陈以去故,岂惟宥仆而君亦以弃贤是悔,且无恶于诸侯。夫子亦可以往来于其国,而车马之从缤纷于秦魏之郊,夫奚不可乎吾闻之,圣哲之出将以仁诸侯而抚百姓,今以一馆人而不能使其庇,仆死之后,恐夫子无所主矣。夫贤者之于诸侯,先所主也。无所主而宾诸侯,人孰信之。”征君答曰:“魏王之宾也,素无国士之遇,甫之馆于魏也,亦无待人之辱,可以去而不就,是吾裕也,魏王何为虽然,诸侯之懈德,未有甚于魏王也。色荒于宫,禽荒于田,吾数谏而不听,是窃效宫奇之愚,而不为百里奚之智也。幸而魏王无逐客之令,以戮天下士,宪也得以翱翔而逝焉。吾子义不▯矣,子欲吾返驾而就,吾亦何声以辞秦之聘哉若不得已,唯是奉尺简于魏王,陈吾所以去之故,明吾所以不返之故,宜吾所以假馆无妨于子之故,子必免矣。”乃遗魏王书,馆人归魏。是岁,魏人求盟于秦。
●卷五○遇樵征君入秦,倚歌于渭桥。有负薪者过而问曰:“子何人,斯倚歌于渭水之梁乎?”征君对曰:“甫汉室之征君也,吊古于秦,悲而倚歌,非汝所测也。”负薪者曰:“今游秦之士,接迹于渭桥,不徒游观以为乐也,皆挟策怀珍以干秦王,而士无遗于邻国,秦号为得士。子以汉室征君下临藩壤,使一见秦王,秦王必以子为上国之宾,富贵可立而俟也。子奚洋洋然倚渭桥而悲歌乎?”征君曰:“非甫之志也,故慷慨悲歌以自激耳。宪也岂宁戚之流乎?”负薪者曰:“吾秦人也,以负薪为职,比秦之名山、广谷、遗基、故苑,吾皆得而樵焉。子欲吊古于秦,以释厥志,吾为子肆言可乎?”征君辗然而仰笑曰:“出于机,入于机,同游于机,浩浩乎磅礴于机,而忘于机。”负薪者曰:“吾恶知人忘于机乎,机忘于人乎,人与机相忘乎夫机发于无极之原,智者觉之,愚者忘焉。故万物缘机而生,缘机而动,天地如之,而况于物乎。吾与子遇,机也;吾与子言,机也,子以吾为忘于机,而不知吾以子为忘于人乎?”征君不能对,既而曰:“子言秦之状也,宪也愿闻之。”负薪者曰:“吾忘于机,子忘于人,而奚不忘负薪之子乎?”征君曰:“吾始知忘于机者化于机,觉于机者忘于人乎。虽然,吾以仁义为机而得其名,子以斧斤为机而得其薪。薪者得于斧斤而不得于子,是亦忘于子也。而子亦岂忘于机者。”负薪者曰:“噫,嗟乎!吾与子之争于机乎钻焉凿焉,而不得其源乎!
译馆人害怕了,赶到秦国,告诉征君说:“君王因为先生离开魏国的缘故,听不到我对您的禀告;君王将会责罚我,认为我收受了先生的贿赂,又向邻国挑起嫌隙,使诸侯耻笑,想把我的罪过声张出去,按典刑惩处我。我该怎么办呢?先生美好的德行和英明的道义日夜萦绕在君王心中,如果您返回魏国,说明离开的原因,岂不但能赦免我,君王也会后悔抛弃贤才,并且不会在诸侯中留下恶名。先生也可以往来于魏国,车马随从络绎不绝于秦、魏两国的郊外,这有什么不可以呢?我听说,圣哲之人出仕,是要用仁德善待诸侯、安抚百姓。如今却连一个馆人都不能使他受到庇护,我死以后,恐怕先生也无所归属了。贤者对于诸侯来说,首先要有愿意接纳自己的人;没有归属却去做诸侯的宾客,谁会相信他呢?” 征君回答说:“魏王以宾客之礼待我,向来没有国士般的礼遇;我寄居魏国时,也没有受到待人应有的礼遇,可以离开而不就任,这是我的宽裕,魏王又能怎么样呢?然而诸侯懈怠德行,没有比魏王更严重的了。他沉溺于宫室声色,又沉迷于田猎,我多次进谏而他不听,这就是我暗中仿效宫奇的愚拙,却没有采用百里奚的明智。幸而魏王没有发布驱逐宾客的命令、杀害天下士人的暴政,我才能自由离去。您是出于道义而不应如此,想让我返回魏国并接受他的礼遇;但我又拿什么理由拒绝秦国的聘请呢?如果实在不得已,只能送一封书简给魏王,说明我离开的原因,说明我不返回的原因,也说明我借住馆舍并没有妨碍您的原因,这样您一定可以获免。”于是给魏王留下书信,馆人返回魏国。这一年,魏国向秦国请求结盟。卷五 遇见樵夫 征君进入秦国,在渭桥倚歌而唱。有个背柴的人经过,问道:“您是什么人,竟在渭水桥边倚着桥栏歌唱呢?”征君回答说:“我是汉室的征君,来到秦地凭吊古迹,因悲伤而倚歌,不是你所能测知的。”背柴的人说:“如今游历秦国的士人,脚步相接地聚集在渭桥,不只是游览观赏以寻乐,也都带着策书、怀抱珍宝来求见秦王,因此士人没有遗留在邻国,秦国被称为得到了士人。您凭汉室征君的身份,屈尊来到藩国边境,只要让您见秦王一面,秦王一定把您当作上国的宾客,富贵马上就可以等待得到了。您为什么还要神情舒展地倚在渭桥上悲歌呢?”征君说:“这不是我的志向,所以慷慨悲歌来激励自己罢了。我黄宪难道是宁戚一类的人吗?” 背柴的人说:“我是秦国人,以砍柴为职业。秦国的名山、深谷、遗址、旧苑,我都能够前往砍柴。您想在秦地凭吊古迹,以排遣自己的志向,我替您尽情说说,可以吗?”征君展颜仰头大笑说:“从机缘中出来,又进入机缘之中,与机缘一同游行,浩浩荡荡地与机缘融为一体,却把机缘忘了。”背柴的人说:“我哪里知道究竟是人忘了机缘,还是机缘忘了人,或者人与机缘彼此相忘呢?机缘发端于无极的本源,聪明的人能够觉察它,愚昧的人却把它遗忘。因此万物都凭借机缘产生,凭借机缘运动,天地也是如此,何况万物呢?我和您相遇,是机缘;我和您交谈,也是机缘。您以为我忘了机缘,却不知道我认为您忘了人吗?”征君无法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您说的是秦国的情形,我愿意听听。”背柴的人说:“我忘了机缘,您忘了人,为什么不把我这个背柴的人也忘掉呢?”征君说:“我现在才知道,忘掉机缘的人是被机缘所化,觉察机缘的人却是忘掉了人。即便如此,我以仁义为机缘而获得名声,您以斧头和斤为机缘而得到柴薪。柴薪是从斧头和斤那里得到的,却不是从您这里得到的,这也就是忘掉了您。” 而您难道也不是忘掉机缘的人吗?背柴的人说:“唉,真是可叹!我和您争论机缘,就像不停地钻凿,却始终找不到它的源头!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今天天色已晚,重重关隘横在这里,渭水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