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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寓圃杂记二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4 段

宣德中,驾幸少师杨士奇第,夜已二鼓,士奇惊起朝服而迎。但见仪从塞屋,香气絪缊,不知上所在,惟面北而拜不已。上方倚东阑看月,笑而呼曰:“士奇,朕在此。”所赐已充庭矣。顷之,屏去左右,有所问,人皆不得闻。遂起。锜少时闻昆山卫靖中书言之。

○刘观院判

太医院院判刘观,字士宾,常侍太宗左右。大暑中,上方束一带,乃片脑合成者。问公曰:“此带何如?”即奏曰:“片脑性寒伤肾,惟有香耳。”上遽命解去。又,上晚得中风疾,常服麝脑诸香药。又问曰:“可服此否?”公曰:“香药如油入面,终不能出。”上遂罢。公之见信如此。盖由潜邸之旧人也。

○金陵伊氏

金陵伊氏,家丰裕,人亦谨厚。仁宗在青宫,屡取给于其家,伊氏绝口不与人言。登极后,即擢其子恒为营膳所官。仁宗上仙,张太后追思其事,遂进为尚宝少卿。本朝尚宝官虽五品,最为近侍,非勋旧之子不得居也。

○罗侍郎

宣德中,吉水罗公汝敬刚直不屈,为权贵所挤。以工部侍郎兼翰林修撰,出使交趾回,过吴中,适大理卿熊概巡抚,肆作威福。大家巨族少被诬构,随至抄没,冤号之声,上闻於天。公见而不忍,且与概有乡里之好,出以阴骘为谕,概岸然不省,为之益甚。公至京谒见,陈使事毕,具以概事奏上,其言甚切。上览之恻然曰:“事有甚於此者!”即日召概回,以周文襄往代。自此东南荐安矣。锜六岁时,侍先君可竹府君之侧,闻与客言公事甚详,若有感荷之意。不幸早孤,其详不复记忆,止记疏中有“暂疏法网”一言,因书其大概。且闻罗之使有一仆,死于交,其王范一金人与仆身略等,用以偿公,公拒而不受。其奉使得体又如此云。

○徐司马

大司马江阴徐公孟晞,三考皆兵科。初授兵部主事,次进员外郎、郎中,又进侍郎。正统初,以征云南功为尚书。一生仕宦,惟掌兵事,亦奇也。公有德量,为吏时,人奉财者多不取,或反出以资之。后虽居八座,清俭自卑,常若寒士,卒于位。子以公军功袭荫,官至通政使致仕,甚有父风。

○李祭酒忠谏

翰林侍讲李时勉进谏,仁宗大怒,命左右以金爪拉其胁,拽出下狱。大学士杨士奇遇于外朝,因以烧酒灌之,得不死。宣宗登极,召时勉入,遥见,即以手捋臂而怒曰:“汝何激恼先帝而致崩邪!”时勉曰:“臣言制中不宜屡进嫔妃,太子不可远离膝下。”并诸大事,云云。上怒少解。不久,释其狱。方仁宗上宾,宣宗在南京得报,甚危急,今闻其言亦有感也。

○李祭酒荷枷

正统间,李时勉为祭酒,多所造就,六堂师生,敬而爱之,私号曰古廉先生。又拟其有沧海之量、父母之心,亦不为过也。中官王振生辰,诸大臣皆往贺,先生独不往。振衔之,坐以擅斫文庙前古木为不敬,特置“百斤枷”,命枷先生与司业赵琬、掌馔金鉴。有一枷特重数斤,为先生设也。金曰:“鉴年颇壮,当荷此。”先生曰:“老夫筋骨甚坚。”即以自荷。诸生司马询等数百人上章伏阙愿代,三日方得苏,稍迟皆死矣。不半年,恳求致仕,振犹以为恨,削其恩礼焉。

○英国公听讲

正统十一年,太师英国公暨侯伯二十余人早朝毕,奏曰:“臣等皆武夫,不谙经典,愿赐一日假,诣国子监听讲。”上命以三月三日往。于是,太师率诸侯伯至日到监,所携茶汤果饼之类甚丰。祭酒李先生命诸生立讲《五经》各一章。讲罢,设酒馔奉款。诸侯伯让曰:“授教之地,皆就列坐。”惟太师与先生抗礼。饮甚欢,太师屡辞,先生曰:“秀才家饭,不易措置,愿太师少宽。”后命诸生歌《鹿鸣》之诗,宾主雍雍,抵暮而散。此所太平盛事也。

○金陈二先生

金先生问、陈先生继,少时皆从俞先生贞木游。先生《日录》多书金、陈二先生某日讲某书,某日作某文,颇优待之。尝谓王文靖公汝玉曰:“二生学问略相似,金之名位过陈远矣。”故两先生皆以白衣荐,陈为翰林检讨,不久而归;金至礼部侍郎,享福禄荣名者甚久。俞之孙嗣尝以《日录》示余。

○胡忠安公

忠安胡公濙,宣宗朝为礼部尚书。宫中屡有封册,必先命于公,或有不当,必奏曰:“臣掌天下大礼,一不合宜,遗讥万世,臣不敢奉诏。”上亦为之中止。公大节甚明,惟于胡皇后之废、孙皇后之立不能匡救,多受庄田阍者之赐,于心不能无愧焉。

○通州给粮

通州在京城南四十余里,常积粮数百万石。己巳之变,胡虏南侵,谍至云:“欲先据此地。”诸大臣议,将焚其仓廪。适周文襄公忱朝京,陈禧敏公镒为宪长,因谘其计,文襄曰:“何至如此?宜檄示在京官军旗校,预给一岁之食,令自往支,则粮归京师,又免辇运之费。”诸臣如其计。不数日,通州皆空。虏至,无所获而去。其通变如此。

○吴文肃公却金诗

译宣德年间,皇帝驾临少师杨士奇的府第,夜里已经二更,士奇惊起,穿着朝服迎接。只见仪仗侍从挤满房屋,香气弥漫,却不知道皇帝在哪里,只能面向北方不停叩拜。皇帝当时正倚着东边栏杆赏月,笑着呼喊说:“士奇,我在这里。”皇帝所赐之物已经堆满庭院。不一会儿,皇帝屏退左右侍从,有话询问,众人都听不到。随后皇帝起身离去。王锜年轻时听昆山卫经历中书官靖中说过这件事。○刘观院判 太医院院判刘观,字士宾,常常侍奉在太宗左右。大暑时,皇帝正束着一条带子,是用片脑合制成的。皇帝问刘观:“这条带子怎么样?”刘观立即奏道:“片脑性质寒凉,会损伤肾脏,只是有香味罢了。”皇帝立即命人解下丢弃。后来皇帝晚年患中风,常服用麝香、片脑等香药。又问刘观:“这些药可以服用吗?”刘观说:“香药就像油进入面粉一样,最终无法排出。”皇帝于是停止服用。刘观受到皇帝信任到了这种程度,大概是因为他是皇帝潜邸时期的旧人。○金陵伊氏 金陵伊氏家境富裕,为人也谨慎厚道。仁宗还是太子时,多次从他家取用财物,伊氏始终闭口不向别人说起。仁宗即位后,立即提拔伊氏的儿子恒为营膳所官。仁宗升遐后,张太后追念这件事,于是又晋升恒为尚宝少卿。本朝尚宝官虽然只是五品官,却是最接近皇帝的侍从官,若不是功臣旧臣的子弟,不能担任。○罗侍郎 宣德年间,吉水人罗公汝敬刚正不屈,被权贵排挤。他以工部侍郎兼任翰林修撰,出使交趾回来,经过吴中时,正赶上大理卿熊概任巡抚,任意施展威权、制造恩威。当地豪门大族稍有被诬陷构罪,随即就被抄没,冤屈的呼号声震动上天。罗公见到后不忍心,而且与熊概有同乡之谊,便以暗中积德的道理劝告熊概。熊概神色傲然,毫不醒悟,反而更加肆虐。罗公到京城拜见皇帝,陈述完出使之事后,把熊概的事情全部奏报皇帝,言辞十分恳切。皇帝看后悲悯地说:“事情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当天便召回熊概,派周文襄前往代替他。从此东南地区才逐渐安定。王锜六岁时,侍奉先父可竹府君在身旁,听他与客人详细谈起罗公的事情,似乎很有感激之意。不幸我很早便失去父亲,事情的详细情况再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奏疏中有“暂疏法网”一句,所以写下大概情况。又听说罗公出使时有一个仆人死在交趾,交趾王用一个价值一金的男奴,身价大致与这个仆人相等,作为赔偿送给罗公,罗公拒绝不接受。他出使时合乎体统,也正是如此。○徐司马 大司马、江阴人徐公孟晞,三次考核都在兵科任职。起初授任兵部主事,随后升为员外郎、郎中,又升为侍郎。正统初年,因为征讨云南有功而任尚书。他一生做官,只掌管军事事务,这也很奇特。徐公有德行和气量,任小官时,别人送财物给他,他大多不接受,有时反而拿出自己的钱资助对方。后来即使位居八座,仍然清廉节俭、谦逊自处,常常像贫寒的读书人一样,最终死在任上。他的儿子凭借父亲的军功获得荫袭,官至通政使后退休,很有他父亲的风范。○李祭酒忠谏 翰林侍讲李时勉进谏,仁宗大怒,命左右侍从用金爪拉扯他的肋部,把他拖出去关进监狱。大学士杨士奇在外朝遇到他,于是用烧酒灌他,使他得以不死。宣宗即位后,召李时勉入见,远远看见他,便用手捋着手臂发怒说:“你为什么激怒先帝,以致先帝崩逝呢!”李时勉说:“臣所说的是,礼制中不宜屡次进用嫔妃,太子也不可以长久离开皇帝膝下。”以及其他重大事情,诸如此类。皇帝的怒气稍微消解了。不久,便释放了他。仁宗刚刚驾崩时,宣宗在南京得到消息,形势十分危急;如今听到李时勉这些话,也有所感触。○李祭酒荷枷 正统年间,李时勉任国子监祭酒,培养成就了许多人;六堂的师生都敬重爱戴他,私下称他为“古廉先生”。又说他有沧海般的气量、父母般的慈心,也并不过分。中官王振过生日,众大臣都去祝贺,唯独先生没有去。王振怀恨在心,便以擅自砍伐文庙前古树、对神圣不敬为罪名,把他拘押起来,特制“百斤枷”,命令给先生、司业赵琬和掌馔金鉴戴上。其中有一副特别重,重数斤,是专为先生准备的。金鉴说:“我年纪还壮,应当承受这副。”先生说:“老夫筋骨很坚硬。”便立即自己戴上了。诸生司马询等数百人上奏,跪伏在宫阙前,愿意代先生受刑;过了三天才得到释放,稍微再迟一些就全都死了。不满半年,先生恳求退休,王振仍然对此怀恨,削减了他的恩典礼遇。英国公听讲 正统十一年,太师英国公和二十多位侯伯早朝完毕后上奏说:“我们都是武夫,不熟悉经典,希望赐给我们一天假期,到国子监听讲。”皇上下令让他们在三月三日前往。于是,太师率领各位侯伯于这天来到国子监,所带的茶汤、果品、糕饼之类非常丰盛。祭酒李先生命诸生分别讲解《五经》中的一章。讲完后,设酒宴款待他们。诸侯伯推辞说:“这是授业讲学的地方,我们都应按次序就坐。”只有太师和先生行的是抗礼,礼数相当。饮酒十分欢畅,太师多次辞谢,先生说:“这是秀才家的饭菜,不容易置办,请太师稍微宽容些。”后来又命诸生歌唱《鹿鸣》诗,宾主之间和乐融洽,直到傍晚才散。这是太平时代的盛事。金、陈二先生 金先生名问,陈先生名继,年轻时都跟随俞先生贞木交游。先生的《日录》中,常常记载金、陈二先生某日讲某书、某日作某文,对他们很是优待。先生曾对王文靖公汝玉说:“这两人的学问大致相近,但金先生的名位远远超过陈先生。”因此,两位先生都是以平民身份被推荐,陈先生任翰林检讨,不久便回去了;金先生官至礼部侍郎,享有福禄、声名很长时间。俞先生的孙子俞嗣曾把《日录》给我看。胡忠安公 忠安公胡濙在宣宗朝任礼部尚书。宫中屡次有册立封爵之事,必定先向胡公下令;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他一定上奏说:“臣掌管天下的大礼,只要有一件不合宜,就会给后世留下万世讥议,臣不敢奉行诏令。”皇上也因此替他中止此事。胡公的大节十分明白,只是对于废黜胡皇后、册立孙皇后,没能匡正挽救;又多次接受庄田、阍者等人的馈赠,内心不能没有惭愧。通州给粮 通州在京城南面四十多里,常年积存粮食数百万石。己巳之变时,胡虏南侵,间谍来报说:“想要先占据这个地方。”众大臣商议,准备烧掉仓库。恰好周文襄公忱到京朝见,陈禧敏公镒任都察院长官,于是向他询问计策。文襄公说:“何至于这样?应当发布檄文告知在京的官军、旗校,预先发给他们一年的粮食,让他们自行前往支取。这样粮食就能运回京师,也免去了转运的费用。”众大臣依照他的计策办理。没过几天,通州的粮食就全都搬空了。胡虏到来后,没有任何收获便离开了。他随机应变就是如此。吴文肃公拒金诗

吴文肃公讷为御史时,巡按贵州回,三司遣人赍黄金百两追送至夔府,公不起封,就题其上还之。诗曰:“萧萧行李向东还,要过前途最险滩。若有赃私并土物,任他沉在碧波间。”廉而不激如此。

○尤先生

乡先生尤安礼,字文度,太宗授以祭酒,奏曰:“臣无德。”又命为都宪,又奏曰:“臣无材。”遂擢为贵州参议,罢官归吴。有一子,先生命之洒扫,子执▯以问曰:“大人,地从何处扫起?”可见其家谦厚之风也。

○杨先生德量

杨先生翥为修撰,居京师。邻家有失鸡者,指其姓而骂,家人以告。先生曰:“坊市中不独我一家姓杨。”又一邻,居甚隘,雨至必从先生家出水,甚受其污湿之患。家人复告,先生解之曰:“晴干日多,雨落日少。”其德量类此。

○五子代死

大理卿薛瑄有德有学,人称为“山西夫子”。王振怪其不肯出入门下,坐以听信僚属,故出死罪,法当大辟。将杀之,有子五人争请代死,因得免。振败,复为大用。

○陈太保厚德

陈镒,字有戒,为人忠恕有容。正统初,自外台擢副都御史,久镇陕西,人民爱戴之。时王文为按察使,公知其廉,举以自代,朝廷从其举。久之,公与王相继擢左都。王擢在后,反欲位公上。关中之镇,王次当往,反欲挤公行。朝廷以二公皆名臣,制下,使一年一代,因为定规。王每遇公,即有忿然不乐之色。凡台官之巡苏者,必私命其伺察公家人子弟之所为,凡可以害公者,无所不至。公一无所较。景泰三年,又同进为太子太保。四年,公方以病在告,王即以言迫协,公欣然请老。五年,王来苏抚民,公在病中,不一临问,更对人诋诮不已。识者皆鄙王之无量。六年,公薨,王已入阁。凡公之恩典,皆被其损。例赠太保,止赠少保,谥议文肃,易以僖敏,人颇不平焉。七年,英宗复辟,王为权臣所陷,遂致极刑。公人物修整,须知点漆。关中累年罹早,自公之往,甘雨随车。人甚爱公,称为“黑胡爷爷”。景皇帝朝,文臣为公、孤者几三十人,惟公一人无削夺贬窜之患,寿考令终,天之福善人从可知也,若其忠鲠在朝廷,恩惠在西陲,自有国传。

○陈御史严冷

陈御史祚,面目严冷,虽家人亦不假辞色。宣德七年,进《大学衍义》,劝上曰:“勤圣学。”上大怒,抄劄其家,并捕其子侄瑄等,同下锦衣狱,各不得见者三年,备尝苦楚。宣宗宴驾,释出。祚乍见等,略无怜惜之意。偶都堂顾佐来访,祚命瑄等出拜,但曰:“祚素不能荫此辈,为祚累至此。”惟此一言而已。遣瑄等归,不问其生理。其少恩如是。

●卷三

○刘文恭能忍

姻家刘公宗器,遇事能忍。为侍讲时,尝娶继室白氏,秽被其家,蚕食其兄弟,又多不逊。编修赖世隆辈皆劝黜之。宗器念其无归,因托疾挟以归吴,不久白死。宗器复起为学士、祭酒、詹事以卒,谥曰文恭。子孙继登显仕,岂无自云。

○岳正草诏

天顺元年七月五日,承天门灾,命阁臣岳正草诏,言多自咎,权奸甚恨,遂贬肃州。

○郭登镇云中

正统十四年,定襄伯郭登镇大同。英宗驾在虏庭,犬羊悔过,送驾直至城下,登闭门不纳。英宗传旨曰:“朕与登有亲,何外朕如此?”登遣人奏曰:“臣奉朝廷命守城,不敢擅弃。”终不出见。虏复奉驾而去。天顺元年,上思其事,止夺登伯爵,命守甘州。圣度之广如此。

○陈御史提学

陈先生选崇尚道学,为绣衣,提学南畿,惟以礼义廉耻教化诸生,读书必自《小学》始。其来居必学舍,夜则秉烛,命诸生列坐,为之讲解,兼问其疾苦,真得师弟子恩礼,独与权势不肯少下。都宪韩雍居父丧,诸绣衣皆致奠送葬,先生但一往吊而已。后擢河南副宪,诸生如失父母。先生之名素重,人皆望为天官祭酒,终无荐之者,止进广东方伯。不久,为宦官所害,天下惜之。

○刘忠愍二子

刘忠愍公球为侍讲,奏宦官王振专权。振命锦衣指挥马顺夜杀公於狱中。二子铁、钺号哭求尸,止得一臂。鈇、钺痛公之死,于振之世不出。归葬后,皆以进士为京官,同擢官闽、浙二藩。母夫人尚无恙,两地奉迎,供养极厚,人争羡之。此天之报忠也。

○记守令

余年五十有八,历郡守十有五人。其间贤者,记其大概於此。

译吴文肃公讷任御史时,巡按贵州回来,三司派人带着黄金百两追赶到夔府送给他。公没有拆封,直接在封面上题诗后退还。诗说:“行李萧萧向东归,还要经过前途最险的滩。若是其中有赃物私财以及土产,就任凭它沉在碧绿的波涛之间。”他的廉洁而不偏激,就是这样。尤先生 乡里的先生尤安礼,字文度,太宗授予他祭酒之职,他上奏说:“臣没有德行。”又命他任都宪,他再次上奏说:“臣没有才干。”于是改授他为贵州参议,后来罢官回到吴地。他有一个儿子,先生命儿子洒扫庭院。儿子拿着▯来问:“大人,地面要从哪里扫起?”由此可见他家谦逊厚道的家风。杨先生的德量 杨先生翥任修撰,住在京城。邻家丢了鸡,指着杨姓人家骂人,家人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说:“坊市中并不只有我一家姓杨。”又有一家邻居,住处十分狭窄,下雨时雨水总要从先生家流过,给先生家造成了很大的污湿之患。家人再次禀告,先生解释说:“晴天干燥的日子多,下雨的日子少。”他的德量大致就是这样。五个儿子代父受死 大理卿薛瑄有德行、有学问,人们称他为“山西夫子”。王振怪罪他不肯出入自己门下,便以听信下属为罪名,判处死罪,按法律应当处以大辟。将要杀他时,他的五个儿子争着请求代父去死,因此得以免死。王振失败后,薛瑄又被朝廷重用。陈太保的厚德 陈镒,字有戒,为人忠厚宽恕而有容人之量。正统初年,他从外台升任副都御史,长期镇守陕西,百姓爱戴他。当时王文任按察使,陈公知道他廉洁,便举荐他来代替自己,朝廷采纳了这个推荐。过了很久,陈公和王文相继升为左都御史。王文后来升任,反而想排在陈公之上。关中的镇守按次序本应由王文前往,他却反过来想排挤陈公,让陈公先去。朝廷认为二人都是名臣,便下令让他们一年一换,成为定规。王文每次遇到陈公,总有愤懑不乐的神色。凡是巡按苏州的御史,他都暗中命令他们侦察陈公家人的子弟做了什么,凡是可以加害陈公的事情,无所不做。陈公一概不予计较。景泰三年,两人又一同升为太子太保。四年,陈公正因病请假,王文便用言辞逼迫他,陈公却欣然请求退休。五年,王文到苏州安抚百姓,陈公当时正在病中,王文不来探问一次,反而还在别人面前不停地诋毁讥讽。了解情况的人都鄙视王文没有器量。六年,陈公去世,王文已经入阁。凡是陈公应得的恩典和礼遇,都被王文加以削减。按惯例应追赠太保,只追赠为少保;谥议原为文肃,却改为僖敏,人们多感到不平。七年,英宗复辟,王文被权臣陷害,最终遭受极刑。陈公身材修长整齐,必须知道他皮肤黝黑。关中多年遭受旱灾,自从陈公前往后,甘雨便随着他的车驾而来。人们非常爱戴他,称他为“黑胡爷爷”。景皇帝在位时,文臣中被封为公、孤的将近三十人,只有陈公一人没有遭受削夺爵位、贬谪流放的祸患,长寿而善终;由此可以知道上天是会福佑善人的。至于他的忠直鲠介表现在朝廷、恩惠施于西部边疆,自有国家史书记载。陈御史严厉冷峻 陈御史祚,面容严厉冷峻,即使对家人也不肯稍加和颜悦色。宣德七年,他进呈《大学衍义》,劝皇上说:“勤勉于圣学。”皇上大怒,抄没他的家产,并逮捕他的儿子侄子瑄等人,一同关入锦衣卫狱中,三年不能相见,备受苦楚。宣宗驾崩后,他们才被释放出来。祚突然见到他们,丝毫没有怜惜之意。恰好都堂顾佐来访,祚命瑄等人出来拜见,只说:“祚一向不能荫庇这些人,以至于连累他们遭受这样的灾祸。”只有这一句话而已。打发瑄等人回去,也不问他们如何谋生。他少有恩情,就是这样。卷三 刘文恭能够忍耐 我的姻亲刘公宗器,遇到事情能够忍耐。他任侍讲时,曾经娶继室白氏。白氏使他的家族蒙受污辱,侵吞蚕食他的兄弟,又多有不逊之举。编修赖世隆等人都劝他休弃白氏。宗器想到她无处可归,于是借口生病,带着她回到吴地;不久白氏便死了。宗器后来又起用为学士、祭酒、詹事,直到去世,谥号文恭。他的子孙相继出任显贵官职,难道没有原因吗?岳正起草诏书 天顺元年七月五日,承天门发生火灾,朝廷命阁臣岳正起草诏书。诏书中多作自我责备,权奸对此非常痛恨,于是把岳正贬到肃州。郭登镇守云中 正统十四年,定襄伯郭登镇守大同。英宗被扣留在胡虏朝廷,胡虏后悔过错,送英宗一直到城下,郭登却关闭城门不接纳。英宗传旨说:“朕和郭登有亲属关系,为什么这样拒绝朕?”郭登派人上奏说:“臣奉朝廷命令守卫城池,不敢擅自离弃职守。”始终没有出城相见。胡虏又护送英宗离去。天顺元年,皇上想起这件事,只夺去郭登的伯爵,命他镇守甘州。皇上的宽宏气度就是这样。陈御史提学 陈先生选崇尚道学,任御史时,提督南畿学政,只用礼义廉耻来教化诸生,读书一定从《小学》开始。他每到一处,必定住在学舍;夜里就手持蜡烛,命诸生列坐,为他们讲解,同时询问他们的疾苦,真正尽到了师生之间的恩义和礼数;唯独面对权势,他不肯稍稍低头。都宪韩雍居父丧时,各位御史都前往祭奠送葬,先生只是去吊唁一次而已。后来他升任河南副都御史,诸生就像失去了父母。先生的名望一向很高,人们都希望他担任天官、祭酒,却始终没有人推荐他,最终只升任广东方伯。不久,他被宦官害死,天下人都为之惋惜。刘忠愍的两个儿子 刘忠愍公球任侍讲时,上奏揭露宦官王振专权。王振命锦衣卫指挥马顺夜里在狱中杀死刘公。两个儿子铁、钺号哭着请求收殓尸体,只得到一条手臂。铁、钺因父亲惨死而悲痛,在王振掌权的时代不肯出仕。父亲归葬以后,他们都以进士身份任京官,又一同升任闽、浙二藩的官员。母夫人当时还健在,两地都迎接她前往,供养十分优厚,人们争相羡慕他们。这是上天对忠臣的报答。记载守令 我五十八岁时,历经郡守十五人。其中贤能的,把大概情况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