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寓圃杂记五

卷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0–11 段

成化初,彭阁老时、商阁老辂、陈司成鉴会饮于王廷尉概家,论及前史,彭曰:“唐之《新书》,《纪志》属欧文忠,《列传》属宋景文,为二手书。今馆阁无事,当刊为一体,但未得一良总裁。”陈徐曰:“徐元玉久闲,若以一学士召之必来,来必集事。”彭询之商,商色动而不答,二公皆默然而罢。盖商为英宗之贬,徐不救,故终衔而阻之。陈与徐为乡人,兼有师生之好,率然而举,不能无疑,且忘商之陈也。彭以己意欲刊前贤已成之典,必有人议其后,纵使徐出,亦难要其成。时事之参会每如此,可叹也。

○余家书画

余家旧有万卷堂,藏书甚多,皆宋、元馆阁校勘定本,诸名公手抄题志者居半。内有文公先生《纲目》手稿一部,点窜如新。又藏唐、宋名人墨迹数十函,名画百数十卷,乃玉涧所掌。又有聚古轩,专藏古铜鼎彝、钟、卣,古玉环、玦、卮、斗、方响、浮磬之类,皆有款志。古琴数张,惟一天秋三世、雷霜天玉罄、夜鹤唳寒松为最。文房诸具,悉皆奇绝。他如刻丝、垒漆、官窑■〈缶寅〉器,毕聚其中,乃长兄坦斋所掌。二公最能赏鉴,目力甚高,绝无赝假。客至,纵其展玩。天顺三年,从父仙游,兄亦继卒。不二年,为回禄所祸,一夕荡然。余弃而不视,或有得于煨烬之余者,皆以高价而售。虽石刻数通,煅毁逮尽,止存颜鲁公《乞米帖》、涪翁《墨竹赋》半篇而已。惟《纲目》稿本先已宛转为权势所有,归于浙东,幸免此患。虽物之成毁聚散有数存焉,亦由吾为子弟者不肖,不克享有,为之三叹。

○刘廷美以诗取怨

刘廷美佥宪珏,薄于仕宦,惟爱作诗,尤精书画。景泰、天顺间,为吴中诗人之最,京师号为刘八句,年五十岁遂解组。成化初,邢公宥为郡守,以梅花求题,赋绝句曰:“岁寒相见在天涯,玉色珠光带露华。笑杀玄都狂道士,种桃何不种梅花。”邢得之甚喜。后邢以郡中久荒,陂荡起税,民心颇怨,有以旧诗剌之曰:“量尽沙边到水边,只留沧海与青天,渔舟若过闲洲渚,为报沙鸥莫浪眠。”邢闻之为廷美所作,大怒。或劝往白,廷美白:“彼奈我何!”廷美卒,公吊祭皆不往,人多非之。此诗乃宋人刺贾似道者,邢不之察耳。

○礼部试官

丁末春闱,上命尹少保直、吴谕德宽主试多士。吴乃南京己丑科尹所解进士也。不出廿年,同司文柄,颇类宋欧文忠与王岐公嘉祐中事。当时有《礼部唱和集》,共事六人,得诗一百七十二首,所取士有苏文忠公轼、文定公辙,兄弟连名之盛,传芳后世。不知今日二公与诸校所作几篇,得人有如两苏者乎!

○合尊大师

吴泾全翁,乃宋渊圣皇帝之母舅,渊圣在元降封瀛国公,学佛于土蕃,号合尊大师,有子完普,亦从其教。后元坐其说法聚众,皆杀之。一日,全忽梦两僧告曰:“我乃赵颢翁之甥也,我无罪而元杀我父子,行奏上帝矣。舅当资我纸笔。”洒泣而去。是时全尚不知其死也,明日以牲醴望西北而奠,焚纸千张,笔数枝。不久,元果大乱。全之孙美亲为余言。

○邹文质见老御史

邹先生名彬,字文质,陕西兰县人。博学多技能,早游江湖,居吴中四十年。尝云其乡有老御史者,元大德间与李元礼同为执法,以言不用,归隐推于兰之深山中,得修炼之术。国初有丁平章,自元来降,太祖命西征,至兰途中遇之,下马再拜,呼曰:“父尚无恙?”遂去。文质之父亲见之,知其为异人,因与往来。御史见文质聪慧,授以秘书一卷,曰:“孺子得之可益寿。”文质方年少,不屑其书,栖于梁间而出。后居吴,乡人之至者,往往询御史动静,皆曰:“尚在,但罕见其面。”成化十七年,文质年已八十余,邀其友俞养素同往取此书,为却老之计。不数日文质死,度御史之年将二百矣。乃石晋水部郎贺亢之流也。

○俞养素遇异僧

金陵俞养素好炼丹,与其友王云山,又一人备糇粮,同往八公山。自下行七八十里,至大顶,有佛寺甚朴古,一僧坐山门,头大如巨盎,面约二尺,齿可长寸半,见三人,惟呼养素入门,其声振林壑,谓曰:“尔何与两贼来耶?”二人屏息立门外,养素再拜,扣其道,曰:“我无道。”因止养素宿,食以山中之味,但不用盐醯耳。问其年,出度牒以示,乃元武宗朝所给,以羊皮书者。又能言未来事。养素恳求谒丹房,笑而引诣一所,迂邃洞明,俨若别一天地,所贮惟药石鼎铛而已。以碧青干泥一块为赠,约重五斤,促养素行,遂趍出而归,以泥煎得白金二十余两。乃正统十四年也。

○吴元璧对句

吴元璧自幼多迁徙,五十三始得官,二年即致仕。又三年,筑室方成,因书一对于壁,以警子婿,曰:“二十三迁方定此居,五十九岁始有今日。”

○杨君谦修史

译成化初年,阁老彭时、阁老商辂、司成陈鉴在王廷尉概家中聚饮,谈论到前代史书。彭时说:“唐代的《新书》,《纪》《志》归欧阳文忠撰写,《列传》归宋景文撰写,是两个人编成的书。如今馆阁没有什么事情,应当把它刊定为一种体例,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位优秀的总裁。”陈鉴说:“徐元玉已经闲居很久,如果以学士的身份征召他,他一定会来;来了就一定能办成这件事。”彭时向商辂询问,商辂脸色变了,却不回答,两位公卿都默然作罢。大概是因为商辂在英宗时被贬,徐元玉没有救助他,所以商辂始终怀恨在心而加以阻挠。陈鉴与徐元玉是同乡,又有师生之谊,贸然举荐他,不能没有疑虑,而且忘记了商辂与徐元玉之间的旧怨。彭时按照自己的想法,想刊定前贤已经完成的典制,必定有人在事后议论;即使徐元玉出任,也很难要求他把这件事办成。当时事情往往这样相互牵制,实在可叹。○余家书画 我家过去有万卷堂,藏书很多,都是宋、元馆阁校勘审定的本子,其中一半是各位名公亲手抄写并题跋的。里面有文公先生《纲目》的一部手稿,修改涂抹处仍像新写的一样。又收藏唐、宋名人的墨迹几十函,名画一百多卷,这些是玉涧掌管的。又有聚古轩,专门收藏古代铜制鼎彝、钟、卣,古玉环、玦、卮、斗、方响、浮磬之类,全都有款识题记。古琴有好几张,其中以“一天秋三世”“雷霜天玉罄”“夜鹤唳寒松”最为珍贵。文房用具,也全都奇异绝妙。其他如刻丝、累漆、官窑■〈缶寅〉器,也都聚集在其中,这些由长兄坦斋掌管。两位兄长最善于鉴赏,眼力极高,绝没有赝品和假货。客人来了,就任凭他们展开观赏。天顺三年,父亲去世,兄长也相继去世。不到两年,遭遇火灾,一夜之间全部荡然无存。我放弃了它们,不再过问;有的人从灰烬中得到一些残余,都以高价出售。即使石刻也有数通被烧毁,几乎全都毁尽,只剩下颜鲁公《乞米帖》和涪翁《墨竹赋》半篇罢了。只有《纲目》稿本早已辗转落入权势人家之手,归于浙东,幸免于这场灾祸。虽然万物的成毁、聚散本来都有定数,但也是因为我们这些做子弟的没有出息,不能享有它们,为此我不禁再三叹息。○刘廷美以诗取怨 刘廷美,佥宪刘珏,轻视做官,只喜爱作诗,尤其精通书画。景泰、天顺年间,他是吴中诗人中最杰出的,京师称他为“刘八句”;五十岁时便辞官。成化初年,邢公宥担任郡守,拿梅花请他题诗,他作了一首绝句:“岁寒相见在天涯,玉色珠光带露华。笑杀玄都狂道士,种桃何不种梅花。”邢宥得到后非常高兴。后来邢宥因为郡中长期荒废,便在陂塘、湖荡上征税,百姓颇有怨言;有人用他过去的诗来讽刺他,说:“量尽沙边到水边,只留沧海与青天,渔舟若过闲洲渚,为报沙鸥莫浪眠。”邢宥听说这是廷美写的,大为恼怒。有人劝廷美前去解释,廷美回答说:“他能把我怎么样!”廷美死后,邢公连吊唁祭奠都没有前往,很多人都非难他。原来这首诗是宋人用来讽刺贾似道的,邢宥没有察觉。○礼部试官 丁末年春闱,皇上命尹少保直、吴谕德宽主持考试天下士子。吴宽正是南京己丑科由尹直取中的进士。不到二十年,两人共同掌管取士的权柄,很像宋代欧阳文忠与王岐公在嘉祐年间的事情。当时有《礼部唱和集》,六人共同任事,收入诗一百七十二首;所取的士子中有苏文忠公轼、文定公辙,兄弟二人同榜得中,这种盛事流传后世。不知道今天这两位公卿和各位考官作了多少篇诗文,所取的人才中有没有像苏氏兄弟这样的人呢!○合尊大师 吴泾的全翁,是宋渊圣皇帝的母舅。渊圣在元朝被降封为瀛国公,在吐蕃学习佛法,号称合尊大师;他有个儿子叫完普,也跟随他学习佛法。后来元朝因为他讲法聚众,把他们全都杀了。有一天,全翁忽然梦见两个僧人告诉他说:“我是赵颢翁的外甥。我没有罪,元朝却杀了我和我的父亲,我们已经把这件事上奏天帝了。舅舅应当资助我纸笔。”说完哭泣着离去。当时全翁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第二天便准备牲醴,面向西北祭奠,烧了一千张纸钱和几枝笔。不久,元朝果然发生大乱。全翁的孙子美亲把这件事告诉了我。○邹文质见老御史 邹先生名彬,字文质,是陕西兰县人。他博学多才,年轻时游历江湖,在吴中居住了四十年。他曾说,他的家乡有一位老御史,元大德年间曾与李元礼一同担任执法官,因为意见不被采纳,便回乡隐居在兰县深山中,得到修炼的方法。明朝初年,有位丁平章从元朝来归降,太祖命他西征;他在前往兰县的途中遇见老御史,下马拜了两拜,称呼他说:“父亲还健在吗?”说完便离开了。文质的父亲亲眼见到这件事,知道他是异人,于是同他往来。御史见文质聪明,便把一卷秘书记授给他,说:“孩子得到它,可以延长寿命。”文质当时年轻,看不起这本书,便把它放在屋梁上就离开了。后来文质居住在吴中,乡里来的人常常问起御史的情况,都说:“他还在,只是很少有人能见到他的面。”成化十七年,文质已经八十多岁,便邀请朋友俞养素一同回去取这卷书,作为延缓衰老的办法。没过几天文质就死了,估计那位御史的年纪将近二百岁了。他原来是石晋水部郎贺亢一类的人。○俞养素遇异僧 金陵人俞养素喜欢炼丹,和朋友王云山以及另一个人准备好干粮,一同前往八公山。从山下走了七八十里,到达大顶,那里有一座非常古朴的佛寺,一个和尚坐在山门处,头大得像巨大的瓦盆,脸约有二尺宽,牙齿有一寸半长。他看见三个人,只叫养素进门,声音震动山林,说:“你怎么和两个贼一起来了?”另外两个人屏住呼吸站在门外,养素拜了两拜,叩问他的道术,说:“我没有道术。”和尚于是留养素住宿,给他吃山中的食物,只是不使用盐和醋。养素问他的年纪,和尚拿出度牒给他看,原来是元武宗朝发给的,而且是用羊皮书写的。他又能说出未来的事情。养素恳切请求参观丹房,和尚笑着领他到一处地方,那里曲折幽深而明亮,俨然另有一个天地,所储藏的只有药材、石料和鼎锅之类。和尚送给他一块碧青色的干泥,大约重五斤,催促养素离去;养素于是快步出山回去,用这块泥煎炼出了二十多两白金。这是正统十四年的事。○吴元璧对句 吴元璧从小多次迁居,五十三岁才得到官职,任职两年便退休。又过了三年,房屋才修建完成,于是写了一副对联挂在墙上,用来警示子婿,说:“迁徙二十三次才定居在这里,五十九岁才有今天。” ○杨君谦修史

杨君谦病辽、金、宋三史杂乱芜秽,不足取信,用《春秋》之法,班、马之例,刊正其书,笔削甚严。谓完颜氏乃中国之雠,罪恶之首,必先从事,渐及辽、宋。庚戌四月,余得其张确等列传数篇,考核精深,忠邪明白,词约而事备于旧者大半,真得史家之三尺。别后,每作书促其属稿。邢丽文见之曰:“君谦修史固善,简牍浩繁,恐不能卒业。”余应之曰:“尝观其用心,一而不杂,不数年当终能了此也。”因纪以验他日。

○君谦出处

杨君谦天质颖异,文章为当今大家之冠,名著天下。岁戊戌会议,仪制员外郎阎某与事。阎,河南人,为士子时,尝受提学副使刘钦谟训戒,衔而不发,以君谦为刘甥,因欲重困之。适巡官见君谦落笔,骤加称赏,许以鼎甲。阎闻其言益恚。日未暝,君谦文草已毕,未脱者七之二,阎遽夺其卷,麾之使出,见者皆抱不平,而君谦自如也。复入试,阎莅事如初,捃擿愈甚。君谦声抗闻于少伯徐公,徐不直阎,移置君谦于公堂间,使卒其事,遂取捷焉。君谦三试皆第十八,科场以为奇事。初观工部政,同年外补,君谦连任差遣,咸克乃事,特除仪制主事,与阎为同僚。阎已正席,然以长官自处,每事见抑,君谦因请告避之日,阎有封事中增减情节,事涉内臣。又念君谦在告,误佥其名,朝廷列阎不敬,将至重罚,君谦当连坐。人皆劝其自白,君谦恐累阎愈重,因即日入竭以待罪。及皆得释,京中士夫咸称长者。而阎终与君谦不相能。不数月,君谦遂告归,往来金山中,著《中吴往哲记书》,修《金史》。性素喜佛典,洞澈三昧,有所触必发于诗,率口随意,咸得新趣。日以此为乐,若将终身焉。今太宰王公素重之,每遣使至苏,必传语,促其入觐,乡人亦多劝勉。辛亥四月,乃孑身而往,若不为久计。至京,又有忌之者,复补旧职。值南宫新被火,尊官御诸司如东湿;又曹多冗事,君谦席不暇暖,日往禁闼祗候。夜归,注《陶华篇》以自适。□月□日密上疏求免,人多惊讶,部僚始待以异礼,累削不允,内阁大臣特荐翰林编修,太宰亦举国子监博士,皆不就。末又恳辞章服,求归田里,上方以致仕许之,乃辛亥成化二十二年八月日也。既得请,即谢上官,别亲友,骑驴南下,飘然略无羁绊,太宰与诸缙绅咸叹羡不已。数日遂行,至枉驾登太山绝顶,读《先秦碑》,徘徊四顾而下,访封禅坛、明堂基,及访田齐诸遗迹而还。壬子二月抵家。锜与君谦交,数其甲子,方三十双五,其出处虽古人莫及。钦服之余,因略记其大致一二,其详俟祝杀哲诸君传之。

○迎月楼春联

赵子昂过扬州迎月楼赵家,其主求作春联,遂题之曰:“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其家以紫金壶奉酬。

○云林遗事

倪云林洁病,自古所无。晚年避地光福徐氏。一日,同游西崦,偶饮七宝泉,爱其美,徐命人日汲两担,前桶以饮,后桶以濯。其家去泉五里,奉之者半年不倦。云林归,徐往谒,慕其清秘閤,恳之得入。偶出一唾,云林命仆绕閤觅其唾处,不得,因自觅,得于桐树之根,遽命扛水洗其树不已。徐大惭而出,其不情如此。后家渐替,往游江阴,有习里夏氏馆之,所奉大不如意,因染痢,秽不可近,卒。夏以小棺葬于近地,其墓尚存。后人皆传云林为太祖投溷厕中死,尽恶其太洁而诬之也。其遗址今为周济广所居,济广最知其详。

○黄菊庄

松江黄菊庄先生,素不远游,景泰三年,方与蒋黄门偕至姑苏,年已八十。邀余同吊张氏故墟,谒吴泰伯、伍行人、范文正诸祠,学宫、书院,历览迨遍。每至,则踌蹰不能去,默有题咏,但不肯示人,余苦索之,终不出。别后,偶于周廷骖编修家见其诗稿,从容潇散,皆隐者之言,纯似其为人。前辈风致可慕也。

○娼女高三

京师娼女高三,自幼美姿容,昌平侯杨俊见之属意,因与狎,犹处子也。侯去捍北边者数载,高即自誓谢客。天顺元年,侯为石亨所忌,奏以驾陷土木时,侯坐视不救为不忠。朝廷命斩于市。亲戚故旧吏无一人往者,独高素服往哭甚哀。候刑毕,亲以舌吮其血,仍用丝连其首领,买棺敛之,遂缢而死。

●卷七

○先君阴德

译杨君谦认为辽、金、宋三史杂乱污秽,不值得取信,于是采用《春秋》的笔法和班固、司马迁的体例,刊正这些史书,删改取舍非常严谨。他说,完颜氏是中国的仇敌,是罪恶的首要对象,必须先从完颜氏着手,再逐渐涉及辽、宋。庚戌年四月,我得到他所写的张确等人的几篇列传,考证精深,忠臣和奸邪分辨清楚,文字简约而记事比旧史完备了大半,确实掌握了史家的准绳。分别以后,我每次写信都催促他完成稿件。邢丽文见到后说:“君谦修史固然很好,但文书浩繁,恐怕不能完成。”我回答说:“我曾观察他的用心,专一而不杂乱,再过几年一定能够完成这件事。”因此记下此事,来验证将来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君谦出处 杨君谦天资聪颖非凡,文章是当今大家中的佼佼者,名声著于天下。戊戌年举行会试时,仪制员外郎阎某参与其事。阎某是河南人,还是士子时,曾受提学副使刘钦谟训斥,心怀怨恨却没有发作;因为君谦是刘钦谟的外甥,便想重重刁难他。正好巡官看见君谦下笔作文,突然大加赞赏,许诺他可以取得鼎甲。阎某听到这些话更加恼怒。天还没有黑,君谦的文章草稿已经写完了,但还有十分之二没有誊录,阎某突然夺走他的试卷,挥手叫他出去,看见的人都替他抱不平,而君谦却神色自若。再次入场考试时,阎某仍像先前一样主持其事,挑剔得更加厉害。君谦的声誉传到少保徐公那里,徐公认为阎某不公,便把君谦调到公堂中间,让他完成考试,于是君谦终于考取。君谦三次应试,名次都是第十八名,科场中把这看作奇事。起初他在工部观政,同年外放任职;君谦连续担任差遣,都能胜任其事,特别授任仪制主事,和阎某成为同僚。阎某已经升任正职,却总以长官自居,处处压制君谦。君谦于是请假躲避他。那天,阎某上密封奏事,其中增删了涉及内臣的情节。又想到君谦正在休假,便误把他的名字签了上去。朝廷以阎某为不敬加以列罪,将要施以重罚,君谦也应当被连坐。众人都劝君谦自行申辩,君谦却担心会使阎某受到更重的牵连,于是当天就入朝谢罪,等待处分。等到两人都获释后,京城士大夫都称赞君谦是宽厚长者。但阎某最终还是和君谦不能相容。没过几个月,君谦便告假归乡,往来于金山之间,撰写《中吴往哲记书》,修订《金史》。他一向喜欢佛典,深深通晓三昧之理,凡有所触动,必定写入诗中,随口随意吟咏,都能得到新奇的意趣。他每天以此为乐,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如今太宰王公一向器重他,每次派使者到苏州,必定传话催促他入朝觐见,乡里人也多劝他。辛亥年四月,他才独自前往,似乎并没有作长期任职的打算。到了京城,又有人嫉妒他,于是重新补授他原来的职务。当时南宫刚遭火灾,尊官统领各司处理事务,就像处在东边湿地一样;加上各曹事务繁杂,君谦席子还没有坐暖,天天到宫禁之门值候。夜里回来,便注释《陶华篇》来自我消遣。□月□日,他秘密上疏请求免职,许多人都感到惊讶;部中同僚开始以特别礼遇对待他,但他多次请求削职都没有获准。内阁大臣特别推荐他任翰林编修,太宰也举荐他任国子监博士,他都没有接受。最后又恳切辞去章服,请求归隐田里,皇上才准许他以致仕归乡。这是在辛亥年、成化二十二年八月的某日。获准后,他立即向上官辞谢,向亲友告别,骑驴南下,飘然而去,几乎没有任何牵挂和束缚,太宰及各位缙绅都赞叹羡慕不已。几天后他便启程,到了那里又乘车登上太山绝顶,阅读《先秦碑》,徘徊四顾后下山,访问封禅坛、明堂遗址,又寻访田齐的各种遗迹后返回。壬子年二月到达家中。我与君谦交往,计算他的年龄,刚好是三十双五,即六十五岁;他的出仕和退处,即使古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我在钦佩敬服之余,因此略记下他的大概一二,其详细事迹等待祝杀哲等诸位君子为他作传。○迎月楼春联 赵子昂经过扬州迎月楼赵家时,赵家主人请他撰写春联,于是题写道:“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赵家用紫金壶作为酬谢。○云林遗事 倪云林爱洁成癖,自古以来没有人能比得上。晚年避居在光福徐氏家。有一天,他与人同游西崦,偶然饮用七宝泉的水,喜爱它的甘美,徐家便命人每天挑两担水来,前一桶供他饮用,后一桶供他洗涤。徐家离泉水有五里路,供水的人半年都没有厌倦。云林回来后,徐氏前去拜访,仰慕他的清秘阁,恳求进去看看,终于得到允许。偶然间云林吐了一口唾沫,便命仆人绕着阁子寻找唾沫落处,没有找到,云林于是亲自寻找,在梧桐树根下找到了,立即命人挑水不停地冲洗那棵树。徐氏非常惭愧地离开了,他待人不近人情就是这样。后来徐家渐渐衰落,云林前往江阴游历,有个熟悉的乡里人夏氏接待他,供奉大不合意;他因此染上痢疾,污秽得无法接近,最终死去。夏氏用小棺材把他葬在附近,他的墓至今还在。后来人都传说云林是被太祖投入厕所中而死,这都是因为厌恶他过分爱洁而诬陷他。如今他的遗址是周济广居住的地方,济广最了解其中详情。○黄菊庄 松江黄菊庄先生一向不远游。景泰三年,才和蒋黄门一同来到姑苏,那时他已经八十岁了。他邀请我一同凭吊张氏故居遗址,拜谒吴泰伯、伍行人、范文正等人的祠庙,以及学宫、书院,几乎全都游览了一遍。每到一处,他就徘徊不忍离去,默默写下题咏,却不肯给别人看。我苦苦索取,他始终不拿出来。分别以后,我偶然在周廷骖编修家看见他的诗稿,诗文从容洒脱,全是隐士的言语,纯然像他的为人。前辈的风致实在令人仰慕。○娼女高三 京城的娼女高三,自幼容貌美丽,昌平侯杨俊见到她后对她有意,便和她亲近,但她仍然是处女。昌平侯离开京城镇守北方边境数年,高三便自行发誓不再接待客人。天顺元年,昌平侯被石亨嫉恨,石亨上奏说,皇帝在土木陷落时,昌平侯坐视不救,是不忠之人。朝廷下令在市集斩首。亲戚、故旧和属吏没有一个人前去,只有高三穿着白衣前往,哭得十分悲哀。昌平侯受刑完毕后,她亲自用舌头吮吸他的血,又用丝带系好他的头颈,买来棺材为他收殓,随后上吊而死。●卷七 ○先君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