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舆驾行幸,羽仪导従谓之卤簿。自秦汉已来,始有其名。蔡邕《独断》载, 卤簿有大驾、小驾、法驾之异,而不详卤簿之仪。按字书,卤,大楯也。字亦作 橹,又作樐,音义皆同。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贾谊《过秦论》云“仅尸百 万,流血漂卤”是也。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簿籍,天子出入,则按次导 従,故谓之卤簿耳。仪卫具五兵,今不言他兵,由以甲楯为名者,行道之时,甲 楯居外,余兵在内。但言卤簿,是举凡也。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俱有卤簿,人 臣仪卫亦得同于君上,则卤簿之名不容别有他义也。又百官従驾谓之扈従,盖臣 下侍従至尊,各供所职,犹仆御扈养以従上,故谓之扈従耳。《上林赋》云: “扈従横行。”颜监释云:“谓跋扈纵恣而行也。”据颜此解,乃读従为放纵, 不取行従之义,所未详也。○公牙近代通谓府建廷为公衙,公衙即古之公朝也。字本作牙,《诗》曰:“祈父 予王之爪牙。”祈父司马掌武修,象猛兽以爪牙为卫,故军前大旗谓之牙旗。出 师则有建牙、祃牙之事,军中听号令,必至牙旗之下,称与府朝无异。近俗尚武, 是以通呼公府为公牙,府门为牙门。字谬讹变,转而为衙也,非公府之名。或云 公门外刻木为牙,立于门侧,象兽牙。军将之行置牙,竿首悬于上,其义一也。○官衔官衔之名,盖兴近代。当时选曹补授,须存资历。闻奏之时,先具旧官名品 于前,次书拟官于后。使新旧相衔不断,故曰官衔。亦曰头衔。所以名为衔者, 如人口衔物,取其连续之意。又如马之有衔,以制其首。前马已去,后马续来, 相次不绝者。古人谓之衔尾相属,即其义也。○颂德在官有异政,考秩已终,吏人立碑颂德者,皆须审详事实,州司以状闻奏。恩敕听许,然后得建之,故谓之颂德碑,亦曰遗爱碑。《书》称“树之风声”者, 正此之谓。亦有未去官,讽动群吏,外矫辞让,密相督责。前代以来,累有其事, 斯有识者之所羞也。开元中,右相李林甫为国子司业,颇振纲纪。洎登庙堂,见 诸生好说司业时事。诸生希旨,相率署名,建碑于国学都堂之前。后因释奠日, 百寮毕集,林甫见碑问之,祭酒班景倩具以事对,林甫戚然曰:“林甫何功而立 碑,谁为此举?”意色甚历。诸生大惧得罪,通夜琢灭,覆之于南廓。天宝末, 其石犹在。林甫薨后,杨国忠为左相,兼总铨衡。従前注拟,皆约循资格,至国 忠创为押例。选深者尽留,乃无才与不才也。选人等求媚于时,请立碑于尚书省 门,以颂圣主得贤臣之意。敕京兆尹鲜于仲通撰文,玄宗亲改定数字。镌毕,以 金填改字处,识者窃非之曰:“天子有善,宰相能事,青史自当书之。古来岂有 人君人臣自立碑之体,乱将作矣。”未数年,果有马嵬之难。肃宗登极,始除去 其碑。
译帝王乘舆出行,羽仪在前引导、随从护卫,称为卤簿。自秦、汉以来,才开始有这个名称。蔡邕《独断》记载,卤簿有大驾、小驾、法驾的区别,但没有详细说明卤簿的仪制。按照字书,‘卤’是大盾牌。这个字也写作‘橹’或‘樐’,读音和意义都相同。卤用铠甲制成,是用来抵御敌人的。贾谊《过秦论》说‘仅尸百万,流血漂卤’,就是这个意思。铠甲和盾牌有先后、部伍的次序,都记录在簿籍中;天子出入时,便按次序引导和随从,所以称为卤簿。仪仗卫队具备五种兵器,如今不说其他兵器,是因为以铠甲和盾牌命名。行进时,铠甲和盾牌在外,其他兵器在内。只说卤簿,是举其一以概括全部。南朝的御史中丞、建康令都拥有卤簿,臣下的仪仗卫队也可以同于君主,那么卤簿这个名称就不可能另有其他含义。百官随从皇帝车驾称为扈从,大概是臣下侍奉、跟随至尊,各自履行职务,就像仆人驾车、供养并随从主人一样,所以称为扈从。《上林赋》说:‘扈从横行。’颜师古解释说:‘意思是放纵恣意地行走。’按照颜师古的解释,就是把‘从’读作放纵,不取跟随而行的意义,这一点还不清楚。○公牙 近代通常把官府建立的公堂称为公衙,公衙就是古代的公朝。这个字本来写作‘牙’。《诗经》说:‘祈父予王之爪牙。’祈父是掌管军政的司马;因为猛兽以爪牙作为防卫,所以军队前面的大旗称为牙旗。出兵时有建牙、祃牙的仪式,军中听候号令,必须到牙旗之下,这和府朝没有不同。近来风俗崇尚武事,因此通常把公府称为公牙,把府门称为牙门。字形错误讹变,后来转写为‘衙’,并不是公府的本名。有人说公门外刻木为牙,立在门旁,象征兽牙;军将出行时设置牙旗,在旗杆顶端悬挂牙旗,意义也是一样。○官衔 官衔这个名称,大概兴起于近代。当时选官部门补授官职,必须保存资历。上奏时,先把原来的官职和品级写在前面,再把拟授的官职写在后面,使新旧官职前后相接、不断相连,所以称为官衔。也称为头衔。之所以叫作‘衔’,是因为像人口中衔着东西,取其连续相接的意思;又像马口中的衔铁,用来控制马头。前面的马离去,后面的马接续而来,依次不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衔尾相属’的意思。○颂德 官员任职期间有特殊政绩,任期考核已经结束,吏民为他立碑颂扬德政,都必须详细核实事实,由州府把情况上奏。得到皇帝恩准后,才能立碑,所以称为颂德碑,也叫遗爱碑。《尚书》所说的‘树之风声’,正是指这种事。也有官员尚未离任,就暗中煽动属吏,表面上假意推辞,私下里互相催促责令。前代以来,这种事屡有发生,是有见识的人所感到羞耻的。开元年间,右相李林甫任国子司业,很能整顿纲纪。等到他进入朝廷中枢后,发现许多学生喜欢谈论他任司业时的事情。学生们迎合他的意旨,相继签名,在国学都堂前立碑。后来在释奠日,百官全部聚集,李林甫看见石碑便询问此事,祭酒班景倩把事情全部告诉他。李林甫忧伤地说:‘我李林甫有什么功劳,竟然要立碑?是谁倡议做这件事?’他的神色十分严厉。学生们非常害怕获罪,连夜把碑上的字琢磨掉,石碑倒置在南廓。到天宝末年,那块石碑还在。李林甫死后,杨国忠任左相,兼管选官。此前拟定官职,都大致按照资历办理;到了杨国忠时,创立了按例批示的做法。资历深的选人全都留下,于是不再区分有才和无才。选人们为了向时势献媚,请求在尚书省门前立碑,歌颂圣主得到贤臣之意。(朝廷)命令京兆尹鲜于仲通撰写碑文,玄宗亲自修改、确定了几个字。镌刻完毕后,用金粉填补改字的地方,有见识的人私下非议说:‘天子有善政,宰相有才能,青史自然会记载。自古以来,哪里有君主和臣子自己为自己立碑的体例?祸乱将要发生了。’不到几年,果然发生了马嵬之难。肃宗即位后,才把那块碑除掉。
○壁记朝廷百司诸厅,皆有壁记,叙官秩创置及迁授始末,原其作意,盖欲著前政 履历,而发将来健羡焉。故为记之体,贵其说事详雅,不为苟饰。而近时作记, 多措浮辞。褒美人材,抑杨阀阅,殊失记事之本意。韦氏《两京记》云:“郎官 盛写壁记,以纪当时前后迁除出入,浸以马俗。”然则壁记之出,当是国朝已来 始自台省,遂流郡邑耳。○豹直御史旧例,初入台,陪直二十五日,节假直日谓之伏豹,亦曰豹直。百司州 县初授官,陪直者皆有此名。杜易简解伏豹之义云:“宿直者,离家独宿,人情 所贵。其人初蒙荣拜,故以此相处。伏豹者,言众官皆出,己独留,如藏伏之豹 者。伺侯待搏,故云伏豹。”韩琬则解为“豹直,言如烧竹,遇节则爆。”余以 为旧说南山赤豹爱其毛体,每霜露诸禽兽皆出取食,惟赤豹深藏不出,故古以喻 贤者隐居避世。鲍明远赋云:“岂若南山赤豹,避雨雾而深藏。”此言伏豹、豹 直者,盖取不出之意。初官陪直,已有伏豹之名,何必以遇节而比烧竹爆之也杜 说虽不甚明,粗得其意,韩其疏矣。○烧尾士子初登荣进及迁除,朋僚慰贺,必盛置酒馔音乐,以展欢宴,谓之“烧尾” ,说者谓虎变为人,惧尾不化,须为焚除,乃得成人。故以初蒙拜授,如虎得为 人,本尾犹在,体气既合,方为焚之,故云烧尾。一云新羊入群,乃为诸羊所触, 不相亲附,火烧其尾则定。贞观中,太宗尝问朱子奢烧尾事,子奢以烧羊事对。及中宗时,兵部尚书韦嗣立新入三品,户部侍郎赵彦昭假金紫,吏部侍郎崔湜复 旧官,上命烧尾,令于兴庆池设食。至时敕卫陈设,尚书省诸司各具彩舟游胜, 飞栖结舰,光夺霞日。上与侍臣亲贵临焉。既而吏部船为仗所隔,兵部船先至, 嗣立奉觞献寿,上问:“吏部船何在?”崔湜步自北岸促之。过户部双舸,上结 重楼,兼胡乐一部,即呼至岸,以纸书作吏部字,帖牌上,引至御前。大悦,以 为兵部不逮也。俄见风吹动所帖之纸,为嗣立所见,遽奏云:“非吏部船。”上 令取牌探纸,见户字大笑。嗣立请科湜罪,上不许,但罚酒而已。○花烛近代婚嫁有障车、下婿、却扇及观花烛之事,及有下地、安帐并拜堂之礼。上自皇室,下至士庶,莫不皆然。今上诏有司,酌古礼今仪,使太子少师颜真卿、 中书舍人于劭等奏。障车、下婿、观花烛及却扇诗,井请依古礼。见舅姑于堂上, 荐枣栗脯脩,无拜堂之仪。又毡帐起自北朝穹庐之制,请皆不设,惟于堂室中置 帐,以紫绫幔为之。又除俗禁子午卯酉年,谓之当梁,嫁娶者云,妇姑不相见。按,起居郎吕才奉太宗诏,定《官阴阳书》五十卷,并无此事,今亦除之。○第宅太宗朝,天下新承隋氏丧乱之后,人尚俭素。太子太师魏征,当朝重臣也, 所居室宇卑陋。太宗欲为营第,辄谦让不受。洎征寝疾,太宗将营小殿,遂辍其 材为造正堂,五日而就。开元中,此堂犹在。家人不谨,遗漏焚之,子孙哭临三 日,朝士皆赴吊。高宗时,中书侍郎李义炎宅亦至褊迫,义炎虽居相位,在官清 俭,竟终于方丈室之内。高宗闻而嗟叹,遂敕将作造堂,以安灵座焉。则天以后, 王侯妃主京城第宅日加崇丽。至天宝中,御史大夫王鉷有罪赐死,县官簿录太 平坊宅,数日不能遍。宅内有自雨亭,従檐上飞流四注,当夏处之,凛若高秋。又有宝钿井栏,不知其价,他物称是。安禄山初承宠遇,敕营甲第,聚材之美, 为京城第一。太真妃诸姊妹第宅,竞为宏壮,曾不十年皆相次覆灭。肃宗时,京 都第宅屡经残毁。代宗即位,宰辅及朝士当权者争修第舍,颇为烦弊矣。议者以 为土木之妖。无何,皆易其主矣。中书令郭子仪勋伐盖代,所居宅内诸院,往来 乘车马,僮客于大门出入,各不相识。词人梁锽尝赋诗曰:“堂高凭上望,宅广 乘车行。”盖此之谓。郭令曾将出,见修宅者谓曰:“好筑此墙,勿令不牢。”筑者释锸而对曰:“数十年来,京城达官家墙,皆是某筑,只见人自改换,墙皆 见在。”郭令闻之,怆然动容。遂入奏其事,因固请老。○巾幞
译○壁记 朝廷各部门的厅堂,都有壁记,叙述官职品秩的创置以及升迁授职的始末。推究它的创作本意,大概是想记载前任官员的任职经历,并使后来任职的人产生羡慕和奋发之心。因此,撰写壁记贵在叙事详细典雅,不应草率粉饰。但近来撰写壁记,大多铺陈浮夸的言辞,褒美人物,压抑或抬高门第功勋,完全失去了记事的本意。韦氏《两京记》说:‘郎官大肆书写壁记,用来记载当时前后迁调、任职出入的情况,渐渐成为马屁之俗。’这样看来,壁记的出现,应当是从本朝以来首先在台省产生,后来才流传到郡县。○豹直 御史的旧例是,刚进入御史台时,陪同值班二十五天;节假日值班称为伏豹,也称豹直。各部门、州县初次授官时,陪同值班的人也都使用这个名称。杜易简解释伏豹的意义说:‘值夜班的人离开家独自住宿,这是人情所看重的事。这些人刚刚获得荣宠、接受任命,所以让他们这样安排。所谓伏豹,是说众多官员都已经离开,只有自己独自留下,就像隐藏伏卧的豹子,伺机等待扑击,所以称为伏豹。’韩琬则解释说:‘豹直,是说像烧竹子一样,竹节一遇到火就爆裂。’我认为,旧说南山的赤豹爱惜自己的毛皮,霜露降临时,各种禽兽都出来觅食,只有赤豹深深藏起来不出来,所以古人用它比喻隐居避世的贤人。鲍明远的赋说:‘哪里像南山赤豹,躲避雨雾而深藏。’这里所说的伏豹、豹直,大概取的是不出外的意思。刚任官时陪同值班,已经有伏豹这个名称,何必再用遇到竹节便像烧竹爆裂来比喻呢?杜易简的说法虽然不十分明白,但大致抓住了意思;韩琬的说法就太疏略了。○烧尾 士人初次登科荣进、升迁授职时,同僚朋友慰问祝贺,必定丰盛地置办酒食和音乐,以尽情举行欢宴,称为“烧尾”。有一种说法认为,老虎变化成人时,害怕尾巴不能化去,必须把它烧掉,才能成为人。因此,初次受到任命授职,就像老虎得以成为人一样,原来的尾巴还在,等形体和气质完全相合,才为他烧掉,所以叫作“烧尾”。另一种说法是,新羊进入羊群,便受到群羊抵触,彼此不能亲近依附;把它的尾巴烧一下,就安定了。贞观年间,唐太宗曾问朱子奢关于烧尾的事情,朱子奢以烧羊的事情回答。到唐中宗时,兵部尚书韦嗣立新入三品,户部侍郎赵彦昭加赐金紫,吏部侍郎崔湜恢复旧官,皇帝下令举行烧尾宴,命令在兴庆池设宴。到那天,皇帝命令卫士陈设仪仗,尚书省各司分别准备彩舟游览胜景,飞舟栖泊,连接成船阵,光彩胜过霞日。皇帝和侍臣、亲贵一同到场。后来吏部的船被仪仗隔住,兵部的船先到,韦嗣立捧杯献寿。皇帝问:“吏部的船在哪里?”崔湜从北岸步行去催促。经过户部的两艘船时,只见船上建有重楼,还配有一部胡乐,便把它叫到岸边,用纸写成“吏部”二字,贴在牌子上,领到御前。皇帝非常高兴,认为兵部不如吏部。不一会儿,忽然看见风吹动所贴的纸,被韦嗣立看见了,他连忙奏道:“这不是吏部的船。”皇帝命人取下牌子,揭开纸查看,发现是“户”字,便大笑起来。韦嗣立请求治崔湜的罪,皇帝不答应,只罚他饮酒而已。○花烛 近代婚嫁有拦车、下婿、却扇以及观看花烛等事情,还有新妇下地、安置帐幕和拜堂的礼仪。上自皇室,下至士人百姓,没有不这样做的。当今皇帝诏令有关官员斟酌古礼和今仪,令太子少师颜真卿、中书舍人于劭等上奏。拦车、下婿、观花烛以及却扇诗,都请依照古礼。新妇在堂上拜见舅姑,进献枣、栗、脯、脩,不设置拜堂的仪式。又说毡帐起源于北朝穹庐的制度,请一概不设置,只在堂屋中安置帐幕,用紫绫幔制成。又废除民间忌讳子、午、卯、酉年,称为“当梁”;嫁娶者说,这些年份会使妇姑不能相见。考察起来,起居郎吕才奉太宗诏令编定《官阴阳书》五十卷,其中根本没有这件事,现在也废除了它。○第宅 唐太宗朝,天下刚经历隋氏丧乱之后,人们还崇尚俭朴。太子太师魏征是当朝重臣,所居房屋却低矮简陋。太宗想为他营建宅第,他总是谦让不接受。等到魏征卧病不起,太宗将要营建一座小殿,于是停止使用那些材料,改用来建造正堂,五天就完工了。开元年间,这座正堂还在。因家人不谨慎,失火把它烧掉了,魏征的子孙哭灵三天,朝廷官员都前去吊唁。高宗时,中书侍郎李义炎的住宅也十分狭小;李义炎虽身居宰相之位,在任时清廉俭朴,最终死在一丈见方的屋子里。高宗听说后感叹不已,于是下令将作监建造正堂,用来安置灵座。武则天以后,王侯、妃主在京城的宅第日益增饰华丽。到天宝年间,御史大夫王鉷犯罪被赐死,县官登记没收他在太平坊的住宅,几天也不能查遍。住宅中有一座自雨亭,水从屋檐上飞流而下,四面倾注;盛夏时在其中,寒冷得像深秋。又有用珍宝镶嵌的井栏,无法估量它的价值,其他物品也都与此相称。安禄山刚开始受到宠遇时,皇帝下令为他营建甲第,所聚集材料的精美程度,是京城第一。太真妃的姊妹们的宅第,竞相修建得宏伟壮丽,不到十年便相继覆灭。唐肃宗时,京都的宅第屡屡遭到残毁。唐代宗即位后,宰辅和掌权的朝士争相修建宅第,造成了很大的烦扰和弊害。议论者认为这是土木兴建带来的妖异征兆。不久之后,这些宅第全都换了主人。中书令郭子仪的功勋盖世,他住宅中的各个院落之间,往来都要乘车骑马;僮仆和宾客从大门进出,彼此都不认识。词人梁锽曾作诗说:“厅堂高大可以登楼远望,住宅宽广可以乘车通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郭令公有一次将要出门,看见修宅的人,便说:“把这堵墙好好筑牢,不要让它不坚固。”筑墙的人放下铁锹回答:“几十年来,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墙,都是我筑的;只看见主人不断更换,墙却都还在。”郭令公听后,悲伤地变了脸色。于是入朝奏明此事,并趁机坚决请求退休。○巾幞
近古用幅巾,周武帝裁出,脚向后幞发,故俗谓之幞头。至尊、皇太子、诸 王及仗内供奉,以罗为之,其脚稍长。士庶多以纱缦,而脚稍短。幞头之下别施 巾,象古冠下之帻也。巾子制顶皆方平,仗内即头小而圆锐,谓之内样。开元中, 燕公张说当朝,文伯冠服以儒者自处。玄宗嫌其异已,赐内样巾子,长脚罗幞头。燕公服之入谢,玄宗大悦。因此令内外官僚百姓并依此服。自后巾子虽时高下, 幞头罗厚薄大体不变焉。近日长安尉程李家好高巾,不曾改换。御史陆长源性滑 稽,在邺中忽裹蝉翼罗幞尖巾子。或讥之,长源曰:“若有才,虽以蜘蛛罗网裹 一牛角,有何不可若无才,虽以美玉裹一簸箕,亦将何用?”先时,吏部尚书刘 晏裹头至慢,每裹但擎前后脚擫两翅擫之,都不抽挽。或曰:“尚书何不抽两翅?”晏曰:“两边通耶!”时人多哂之。兵部尚书严武裹头至紧,将裹,先以幞头曳 于盘水之上,然后裹之,名为水裹,擫两翅皆有褶数,流俗多效焉。○图画国初阎立本善画,尤工写真。太宗之为秦王也,使立本图秦府学士杜如晦等 一十八人,令学士褚亮为赞,今人间《十八学士图》是也。贞观十七年,又使立 本图太原幕府功臣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于凌烟阁,太宗自为赞,褚遂良题之。其 后,侯君集谋逆,将就刑,太宗与之诀,流涕曰:“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中宗曾引修文馆学士内燕,因赐游观。至凌烟阁,见君集像有半涂之迹。传云, 君集诛后,将尽涂之,太宗念其功而止。玄宗时,以图画岁久,恐渐微昧。使曹 霸重摹饰之。立本以高宗总章元年迁右相,今之中书令也。时人号为丹书神化。今西京延康坊,立本旧宅。西亭,立本所画山水存焉。则天朝,薛稷亦善画。今 尚书省考功员外郎厅有稷画鹤,宋之问为赞。工部尚书厅有稷画树石,东京尚书 坊、歧王宅亦有稷画鹤,皆称精绝。稷位至太子少保。玄宗时,王维特妙山水, 幽深之致,近古未有。维终于尚书右丞。郑虔亦工山水,名亚于维。劝善坊吏部 尚书王方庆宅山水院有虔山水之迹,为时所重。虔工书画,又工诗,故有“三绝” 之目。而宦游途迍蹇,终于台州司户焉。天宝中,御史毕宏善画古松。凡此数公, 皆负当时才名,而兼擅工艺。至若吴道子画鬼神,韩幹画马,皆近时知名者也。尔后,画者甚众,虽有所长,皆不能度越前辈矣。大历中,吴士姓顾以画山水历 托诸侯之门。每画先帖绢数十幅于地,乃研墨汁及调诸彩色,各贮一器,使数十 人吹角击鼓,百人齐声啖叫。顾子著锦袄锦缠头,饮酒半酣,绕绢帖走十余匝, 取墨汁摊写于绢上,次写诸色,乃以长巾一一倾覆于所写之处,使人坐压,己执 巾角而曳之,回环既遍。然后以笔墨随势开决,为峰峦岛屿之状。夫画者淡雅之 事,今顾子瞑目鼓噪,有戟之象,其画之妙者乎○长啸永泰中,大理评事孙广著《啸旨》一篇云:“夫气激于喉中而浊,谓之言, 激于舌端而清,谓之啸。言之浊可以通人事、达性情。啸之清可以灭鬼神、致不 死。盖出其啸善,千里应之。出其啸善,万灵受职。斯古之学道者哉。故太上老 君授南极真人,南极真人授广成子,广成子授风后,风后授务光,务光授舜,演 之为琴,以授禹。自后或废或续,晋太行仙人孙公,能以得道而无所授。阮嗣宗 所得少许,其后不复闻矣。啸有十五章,一曰权舆,二曰流云,三曰深溪虎,四 曰高柳蝉,五曰空林鬼,六曰巫峡猿,七曰下鸿鹄,八曰古木鸢,九曰龙吟,十 曰动地,十一曰苏门,十二曰刘公命鬼,十三曰阮氏逸韵,十四曰正章,十五曰 毕竟。”广云其事出道书。余按人有所思则长啸,故乐则歌咏,忧则嗟叹,思则 吟啸。《诗》云:“有女仳离,条其啸矣。”颜延之《五君咏》:“长啸苦怀人。”皆是也。广所云深溪虎、古木鸢,其状声气可矣。至今太上老君相次传授,舜演 为琴,崇饰过甚,非余所敢闻也。按《诗笺》云:“啸,蹙口出声也。”成公绥 《啸赋》:“动唇有曲,发口成音。”而今之啸者,开口卷舌,略无蹙舌之法。孙氏云:“激于舌端”,非动唇之谓也。天宝末,有峨眉山道士姓陈,来游京邑。善长啸,能作雷鼓霹雳之音。初则发声调畅,稍加散越,须臾穹窿磕泻,雷鼓之 音,忽复震骇,声如霹雳,观者莫不倾悚。●卷六○饮茶
译近古时使用幅巾,周武帝裁制出一种样式,巾脚向后包裹头发,所以民间称为幞头。皇帝、皇太子、诸王以及仪仗内供奉所用的幞头,以罗制成,巾脚稍长。士人和百姓多用纱制,巾脚稍短。幞头里面另加巾子,象征古代冠帽下面的帻。巾子的制式,顶部都方正平整;仪仗内所用的则顶部小而圆尖,称为“内样”。开元年间,燕公张说执掌朝政,文人名士在冠服上以儒者自居。玄宗嫌他与自己不同,赐给他内样巾子和长脚罗幞头。燕公穿戴后入朝谢恩,玄宗非常高兴。因此下令内外官僚和百姓都依照这种样式服用。此后巾子的高低虽有时变化,幞头所用罗的厚薄大体没有改变。近来长安尉程李的家人喜欢戴高巾,一直没有改换。御史陆长源性情诙谐,在邺中忽然包戴蝉翼罗制的尖顶巾子。有人讥笑他,陆长源说:“如果有才能,即使拿蜘蛛网罗裹住一只牛角,又有什么不可以?如果没有才能,即使拿美玉包住一个簸箕,又有什么用?”从前,吏部尚书刘晏包头极其随便,每次包裹时,只托住幞头前后的两只巾脚,把两边压住,完全不抽拉收紧。有人说:“尚书为什么不把两边巾脚抽紧?” 刘晏说:“两边都通着呢!”当时的人大多讥笑他。兵部尚书严武包头极其紧。将要包时,先把幞头拖在盛水的盘子上,然后再包,称为“水裹”;压住两只巾脚时都留下褶痕,世俗多仿效这种做法。○图画 国初,阎立本擅长绘画,尤其精于肖像画。太宗还是秦王时,命阎立本为秦王府学士杜如晦等十八人画像,令学士褚亮为画作题赞;如今民间所传的《十八学士图》就是这件作品。贞观十七年,又命阎立本把太原幕府功臣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画在凌烟阁中,太宗亲自作赞,褚遂良题字。后来侯君集谋反,临刑时,太宗与他诀别,流泪说:“我为你作的画像,再也不能登上凌烟阁了。”唐中宗曾召修文馆学士入宫宴饮,因而赐他们游览观赏。到了凌烟阁,看见侯君集的画像有一半被涂抹的痕迹。传说侯君集被诛后,原本要把画像全部涂掉,太宗念及他的功劳而停止了。玄宗时,因为画像年代久远,担心逐渐模糊不清,便命曹霸重新摹写修饰。阎立本在高宗总章元年升任右相,就是后来的中书令。当时人称他的画为“丹青神化”。如今西京延康坊还有阎立本的旧宅,西亭中还保存着阎立本所画的山水。武则天朝,薛稷也擅长绘画。如今尚书省考功员外郎厅中有薛稷画的鹤,宋之问为它作赞;工部尚书厅中有薛稷画的树石;东京尚书坊、歧王宅中也有薛稷画的鹤,都被称为精妙绝伦。薛稷官至太子少保。玄宗时,王维尤其精妙于山水画,其幽深的意境,近古以来没有人能比。他最终官至尚书右丞。郑虔也擅长山水画,名声仅次于王维。劝善坊吏部尚书王方庆宅中的山水院,保存有郑虔山水画的遗迹,当时人很看重。郑虔擅长书法和绘画,又擅长作诗,所以有“三绝”的称号。但他仕途漂泊困顿,最后死在台州司户任上。天宝年间,御史毕宏擅长画古松。以上几位,都是当时负有才名而又兼擅技艺的人。至于吴道子画鬼神、韩幹画马,也都是近来知名的人物。此后画家很多,虽然各有所长,却都不能超过前辈。大历年间,有个吴地人姓顾,凭借画山水的技艺游历依托于诸侯门下。每次作画,先把几十幅绢铺贴在地上,然后研磨墨汁并调配各种彩色,分别盛在器皿中,叫几十个人吹角击鼓,百人一起大声喊叫。顾氏穿着锦袄,头缠锦带,饮酒到半醉,围着铺在地上的绢走十多圈,取墨汁摊写在绢上,接着再画各种颜色;然后用长巾一幅幅覆盖在所画之处,叫人坐上去压住,自己拿着巾角拖动它,来回旋转,直到各处都遍及。然后根据形势用笔墨加以疏通、分割,画成山峰、山岭和岛屿的形状。绘画本来是淡雅的事情,如今顾氏闭着眼睛大声喧闹,动作像挥舞戟一样;难道这就是绘画的妙处吗?○长啸 永泰年间,大理评事孙广写了一篇《啸旨》,说:“气在喉中激荡而发出浊声,叫作言;在舌尖激荡而发出清声,叫作啸。言的浊声可以沟通人事、表达性情;啸的清声可以消灭鬼神,使人达到不死的境界。大概啸声发得好,千里之外也会应和;啸声发得好,万灵都会接受职事。这就是古代求道之人。因此太上老君传授给南极真人,南极真人传授给广成子,广成子传授给风后,风后传授给务光,务光传授给舜,舜把它演变成琴曲,传授给禹。此后有时失传,有时延续;晋代太行山仙人孙公,能够因得道而无人传授。阮嗣宗只得到一点点,后来就再也没有听闻了。啸有十五章:第一叫《权舆》,第二叫《流云》,第三叫《深溪虎》,第四叫《高柳蝉》,第五叫《空林鬼》,第六叫《巫峡猿》,第七叫《下鸿鹄》,第八叫《古木鸢》,第九叫《龙吟》,第十叫《动地》,第十一叫《苏门》,第十二叫《刘公命鬼》,第十三叫《阮氏逸韵》,第十四叫《正章》,第十五叫《毕竟》。”孙广说这些事出自道书。我考察,人在有所思虑时就会长啸,所以快乐时歌唱,忧愁时叹息,思虑时吟啸。《诗经》说:“有女子与丈夫分离,长长地发出啸声。”颜延之《五君咏》说:“长啸苦苦思念故人。”说的都是这种情况。孙广所说的《深溪虎》《古木鸢》,其声势和声音大概确实可以做到。至于太上老君依次传授、舜把它演变成琴曲等说法,过分加以尊崇修饰,不是我敢听信的。考察《诗经笺》说:“啸,是收拢嘴唇发声。”成公绥《啸赋》说:“嘴唇一动便有曲调,张口便能成声。”可是如今吹啸的人张开嘴、卷起舌头,完全没有收拢嘴唇的做法。孙广说“在舌尖激荡”,并不是说嘴唇要动。天宝末年,有个峨眉山道士姓陈,来京城游历。他善于长啸,能够发出雷鼓和霹雳的声音。开始时声音舒缓流畅,稍后逐渐放开扩展,不一会儿声音高亢倾泻,如雷鼓般的声音忽然又震响惊人,声音像霹雳一样,观看的人没有不倾倒惊惧的。●卷六 ○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