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封氏闻见记九

卷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19 段

○讨论著作郎孔至,二十传儒学。撰《百家类例》,品第海内族姓,以燕公张说为 近代新门,不入百家之数。驸马张垍,燕公之子也,盛承宠眷。见至所撰,谓弟 埱曰:“多事汉。天下族姓,何关尔事而妄为升降!”埱素与至善,以兄言 告之。时工部侍郎韦述,谙练士族,举朝共推。每商确姻亲,成就谘访。至书初 成,以呈韦公,韦公以为可行也。及闻垍言,至惧,将追改之。以情告韦,韦曰: “孔至休矣,大丈夫奋笔,将为千载楷则,奈何以一言而自动摇有死而已,胡可 改也”。遂不复改。○颖悟开元初,潞州常敬忠十五明经擢第。数年之间,遍能五经。上书自举,并云 一遍能诵千言。敕付中书考试,燕公问曰:“学士能一遍诵千言,能十遍诵万言 乎?”对曰:“未曾自试。”燕公遂出一书,非人间所见也,谓之曰:“可十遍 诵之。”敬忠依命危坐而读,每遍画地以记,读七遍起曰:“此己诵得。”燕公 曰:“可满十遍。”敬忠曰:“若十遍,即是十遍诵得,今七遍诵得,何要满十?”燕公执本临试,观览不暇。而敬忠诵之已毕,不差一字。见者莫不叹羡。即日闻 奏,恩命引对,赐绿衣一副,兼赏别物。拜东宫衙佐,乃直集贤,侍讲《毛诗》。百余日中三度改官,特承眷遇。为侪类所嫉,中毒而卒。○敏速天宝中,汉州雒尉张陟应一艺,自举日试万言。须中书考试。陟令善书者三 十人,各令操纸执笔而席,环庭而坐,俱占题目,身自巡席,依题口授。言讫即 过,周而复始。至午后,诗笔俱成,得七千余字,仍请满万数,宰相曰:“七千 可为多矣,何必须万?”具以状闻,敕赐缣帛,拜太公庙丞,直广文馆。特号为 “张万言”。○避忌兼御史大夫韦伦,奉使吐蕃,以御史苟曾为判官,行有日矣。或谓伦曰: “吐蕃讳狗,大夫将一苟判官,何以求好?”伦遽奏其事,今上令改苟为荀,而 其人不易。及使还,曾遂姓荀,不归旧姓。

译讨论 著作郎孔至,家中二十代传承儒学。他撰写《百家类例》,评定天下各族姓氏的等级,把燕公张说列为近代新门,不列入百家之数。驸马张垍是燕公张说的儿子,深受皇帝宠爱。他看了孔至所撰的书,对弟弟埱说:“这是个多事的汉子。天下各家族的姓氏,关你什么事,竟敢擅自替它们升降等级!”埱一向和孔至友善,便把兄长的话告诉了孔至。当时工部侍郎韦述熟悉士族情况,朝廷上下都推重他,每当商议确定婚姻亲属关系时,都向他咨询。孔至的书刚写成,拿给韦公看,韦公认为可以实行。等听说张垍的话,孔至害怕了,准备追改书中的内容。他把实情告诉韦述,韦述说:“孔至,你不要这样。大丈夫奋笔写成的东西,将成为千年后效法的准则,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就自行动摇?即使死也就罢了,怎么可以修改呢?”孔至于是再也没有改动。颖悟 开元初年,潞州人常敬忠十五岁时以明经科登第。几年之间,他已经遍通五经。他上书自荐,并说自己读一遍就能背诵千言。皇帝下令交给中书省考试,燕公张说问他:“学士能读一遍背诵千言,能读十遍背诵万言吗?”他回答:“我还没有亲自试过。”燕公于是拿出一本世间没有人见过的书,对他说:“你可以读十遍来背诵它。”常敬忠依照命令端正坐着诵读,每读一遍就在地上画一道记号,读到第七遍便起身说:“这已经背下来了。”燕公说:“可以读满十遍。”常敬忠说:“如果读十遍,就是读十遍才背下;现在读七遍已经背下了,为什么还要读满十遍?”燕公拿着书当面考察,翻阅尚且来不及,而常敬忠已经把全文背完,一个字也没有错。见到的人无不赞叹羡慕。当日把此事上奏,皇帝恩准召见,赐给绿衣一套,并另行赏赐其他物品。授任东宫衙佐,随后充任集贤院直学士,侍讲《毛诗》。一百多天内三次改任官职,特别受到皇帝宠遇。后来被同僚嫉妒,中毒而死。敏速 天宝年间,汉州雒县县尉张陟以一艺应试,自荐每日写成万言。需要经过中书省考试时,张陟让三十个擅长书法的人各自拿着纸笔,坐在席上,环绕庭院而坐;他把题目分别告诉众人,亲自巡视各席,依照题目口授文章。一个人说完便走向下一个,周而复始。到午后,诗文和笔札都写成了,共有七千多字,他还请求写满一万字。宰相说:“七千字已经很多了,为什么一定要一万字?”把情况全部上报后,皇帝下令赏赐缣帛,授任太公庙丞,充任广文馆职务。人们特别称他为“张万言”。避忌 兼任御史大夫的韦伦奉命出使吐蕃,任用御史苟曾为判官,出发日期已经确定。有人对韦伦说:“吐蕃忌讳‘狗’字,大夫带着姓苟的判官,怎么能用来求取友好?”韦伦立即奏报此事,皇帝下令把苟改为荀,但这个人本身没有更换。出使回来后,苟曾便改姓荀,不再恢复原来的姓氏。

○戏论裴子羽为下邳令,张晴为县丞,二人俱有敢气而善言语。曾论事移时,人吏 窃相谓曰:“县官甚不和。长官称雨,赞府即道晴。赞府称晴,长官即道雨。终 日如此,岂非不和乎?”○失误阳伯博任山南一县丞,其妻陆氏,名家女也。县令妇姓伍也。他日,会诸官 之妇。既相见,县令妇问赞府夫人何姓,答曰姓陆。次问主簿夫人何姓,答曰姓 漆。县令妇勃然入内,诸夫人不知所以,欲却回。县令闻之遽入,问其妇,妇曰: “赞府妇云姓陆,主簿妇云姓漆,以吾姓伍,故相弄耳。余官妇赖吾不问,必曰 姓八、姓九。”县令大笑曰:“人各有姓,何如此?”复令其妇出。○谬识相州城门,旧以砖垒,传云越王为刺史时作。大历中,邺中有一士人,素无 学识而强谈经史。曾与余俱出北门。其人问曰:“太守专城,此是乎?”初以为 戏言,察其意色,非戏也。余应之曰:“此是砖瓦之砖,非专城之专。”其人怅 然自失。西门某为邯郸令,入寺行香,见金灯花,不识,以为芝草。遽于修状申 使司。使司差官就检,时兵戈之后,僧徒多后辈,亦不之识。但云:“此芝草宿 根,春时生叶,至夏生花,秋乃死。见来如此,不记种莳年岁。”检官俱上其事, 使司知其谬,不复问矣。○查谈宋昌藻,考功员外郎之问之子也。天宝中,为淦阳尉。刺史房绾以其名父之 子,常接通之。会有中使至,州使昌藻郊外接候。须臾却还,云:“被额。”房 公淡雅之士,顾问左右:“何名为额?”有参军亦名家子,敛笏而对曰:“查名 该诃为额。”房怅然曰:“道额者已成可笑,识额者更是奇人。”近代流俗,呼 丈夫妇人纵放不拘礼度者为查,又有百数十种语,自相通解,谓之“查语”。大 抵近猥僻。○嘲玩补阙王志安,晚不得志,久游燕赵之间。人畏其口,莫敢引用。志安作诗以 刺当涂者:“末劫兰香料下人,衣冠礼乐与君臣。如来若向阎浮出,莫现従来丈 六身。”见者弥增怨忌。○惭悚进士周逖,改次千字文,更撰《天宝应道千字文》。将进之,请复行天下。先呈宰执,右相陈公近问之曰:“有添换乎?”逖曰:“翻破旧文,一无添换。”又问:“翻破尽乎?”对曰:“尽。”右相曰:“枇杷二字,如何翻破?”逖曰: “惟此二字依旧。”右相曰:“若有此,还是未尽。”逖逡巡不能对而退。○狂谲王严光,颇有文才而性卓诡。既无所达,自称钓鳌客。巡历郡县,求麻铁之 资,云造钓具。有不应者,辄录取名姓藏于书笈中。人问将此何用,答曰:“钓 鳌之时,取此蒙汉以充鳌铒。”兵乱之后,严光年须已衰,任棣州司户。时刺史 有马,州佐已下多乘驴。严光作诗曰:“郡将虽乘马,群官总是驴。”对众吟诵, 以为笑乐。○侮谑范液有口才,薄命,所向不偶。曾为诗曰:“举意三江竭,兴心四海枯。南 游李邕死,北望守珪殂。”液欲投谒二公,皆会其沦殁,故云然。宗叔范纯,家 富于财,液每有所求,纯常给与之非一。纯曾谓液曰:“君有才而困于贫,今可 试自咏。”液命纸笔,立操而竞,其诗曰:“长吟太息问皇天,神道由来也已偏。一名国士皆贫病,但是奴兵总有钱。”纯大笑曰:“教君自咏,何骂我乎?”不 以为过。(终)

译戏论 裴子羽任下邳县令,张晴任县丞,两人都有敢作敢为的气概,也善于言谈。他们曾经讨论政事很久,官吏和差役私下相互说道:“县里的长官很不和睦。长官说‘雨’,辅佐官就说‘晴’;辅佐官说‘晴’,长官就说‘雨’。整天都是这样,难道不是不和吗?” 失误 阳伯博任山南某县县丞,他的妻子陆氏,是名门女子。县令的妻子姓伍。一天,县中各位官员的妻子相会。见面后,县令的妻子问县丞夫人姓什么,回答说姓陆。接着又问主簿夫人姓什么,回答说姓漆。县令妻子勃然大怒,走进内室。其他夫人不知道原因,想要告辞回去。县令听说后急忙进去询问妻子,妻子说:“县丞夫人说姓陆,主簿夫人说姓漆,是因为我的姓是伍,所以她们故意戏弄我。其他官员的妻子幸亏我没有问,否则她们一定会说姓八、姓九。”县令大笑说:“人人都有自己的姓,怎么会这样呢?”又让妻子出来。谬识 相州城门过去用砖砌成,传说是越王任刺史时修建的。大历年间,邺中有一个士人,平素没有学问却喜欢强作高谈阔论。他曾和我一同出北门。那人问:“太守专城,这就是吗?”我起初以为他是在说笑,观察他的神情,才知道他并不是开玩笑。我回答说:“这是砖瓦的‘砖’,不是专门治理一城的‘专’。”那人失意惘然。西门某任邯郸县令时,进寺院行香,看见金灯花,不认识它,竟以为是灵芝草。于是急忙写成公文上报使司。使司派官员前去查验。当时正值战乱之后,寺中僧人多是后辈,也不认识这种花,只说:“这是灵芝草留下的根,春天长叶,到了夏天开花,秋天才死。我们看到它一直如此,却不记得种植的年月。”查验官都把这件事上报,使司知道是错误,便不再追问。查谈 宋昌藻是考功员外郎宋之问的儿子。天宝年间,他任淦阳尉。刺史房绾因为他是名臣宋之问的儿子,常常礼遇接近他。恰逢有中使到来,州府派宋昌藻到郊外迎接。不一会儿他返回,说:“被额。”房公是位淡雅之士,回头问身边人:“‘额’叫什么?”有一名参军也是名门子弟,收拢笏板回答说:“查名应该称作‘额’。”房绾惆怅地说:“说‘额’的人已经成了笑话,认识‘额’的人更是奇人。”近代世俗把称呼丈夫、妇女纵情放任、不拘礼法的人叫作“查”,又有一百几十种说法,彼此能够通晓,称为“查语”。大多接近猥亵怪僻。嘲玩 补阙王志安晚年仕途不得意,长期游历燕赵之间。人们害怕他的言辞,没有人敢举荐任用他。王志安作诗讽刺当权者说:“末劫兰香料下人,衣冠礼乐与君臣。如来若向阎浮出,莫现从来丈六身。”看见这首诗的人更加怨恨和忌惮他。惭悚 进士周逖改写《千字文》,又撰成《天宝应道千字文》,准备进献,并请求重新颁行天下。他先把书呈给宰相,右相陈公近问他:“有增添或改换吗?”周逖说:“把旧文全部翻改了,一点也没有增添。”陈公又问:“全部翻改了吗?”周逖回答:“全部翻改了。”右相说:“‘枇杷’两个字怎么翻改?”周逖说:“只有这两个字仍旧不变。”右相说:“既然有这两个字,还是没有全部翻改。”周逖迟疑着无法回答,只好退下。狂谲 王严光颇有文才,性情却卓异诡奇。他既然仕途无所进展,便自称“钓鳌客”。他巡行各郡县,索求麻绳、铁器等资材,说是要制作钓具。有人不答应,他就把那人的姓名记录下来,藏在书箱中。别人问他这些记录有什么用,他回答说:“将来钓鳌时,就拿这些人来蒙住鳌,充作鳌饵。”战乱之后,王严光年纪已老,胡须也衰白了,任棣州司户。当时刺史有马,州佐以下的官员大多骑驴。王严光作诗说:“郡将虽然骑马,群官总是驴。”他当着众人的面吟诵,以此取笑娱乐。侮谑 范液有口才,命运却不好,做什么都不顺利。他曾作诗说:“举意三江竭,兴心四海枯。南游李邕死,北望守珪殂。”范液本想前往拜见李邕、王守珪二人,却都正好赶上他们去世,所以这样说。他的族叔范纯,家中财富很多,范液每次有所求,范纯常常给予他,次数不止一次。范纯曾对范液说:“您有才华却困于贫穷,现在可以试着自己作一首诗。”范液要来纸笔,立即写成一首诗,内容是:“长吟太息问皇天,神道由来也已偏。一名国士皆贫病,但是奴兵总有钱。”范纯大笑说:“我让你自己作诗,你为什么骂我?”但并不认为这是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