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记闻录卷二

译吴江烈妇陈氏，是张士柏的妻子。她二十二岁刚过丈夫便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幼女，孤苦无依。丈夫的弟弟士松贫穷无赖，因为嫂子年轻貌美，暗中答应把她嫁给徐公做妾，而妇人并不知道。到了约定日期，士松先让邻居老妇到陈氏家中投宿。过了更鼓，鼓乐来到门前，邻妇打开门让他们进去，妇人无法抵抗，被众人拥扶上船。到了徐家，妇人号哭不肯从命，徐公知道事情有变，假称是给仆人娶妻，妇人更加愤怒地辱骂他。徐家的族妇，也就是烈妇的侄孙女，听到这件事后，便陪着妇人到自己家里。天亮后把她送回父亲陈俊那里。陈俊到官府控告，徐公也提出诉讼。吴江县令章日炌误以为孀妇服丧未满便图谋改嫁，于是把她关进狱中；虽然判决双方离异，但妇人的贞节之心仍未能昭雪。恰好本府理刑刘公到松陵查办案件，陈氏族中的秀才前去申诉，她才得以保释出狱。当时巡按御史路振飞来到松陵巡视，妇人先缝制了一件能包裹全身的衣服，暗藏利刃，进入巡按台申诉，案件已经获准办理，她立即挥刀刺向自己而死。巡按亲眼看见，内心悲伤，发给银十两办理殡殓，并发牌到吴江，提拿各名犯人，责打八十大板，使他们抵罪。具疏上奏请求旌表建祠，获旨准许；而云间士大夫前来吊祭、撰写诔文赠送祭文的，多得像集市一样。人本来都有一死，有的死重于千钧，说的不就是这位烈妇吗！章县令有一天进郡城，拜见抚公，刚出来登船，便聚集士卒；人们说他是中暑了，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淮安三科武举人陈启新，因为建言切中要害，特授吏科给事中，这是意料之外的恩典。夏天，□忽然进入内地，烧毁天寿山皇陵，杀人、掳掠，数也数不清。听说过去有归附的夷丁隶属于边帅部下，因为粮饷长期缺乏，暗中联通外寇，把他们招引进来，所以防备不及，终于狼狈不堪。皇上日夜忧虑，诏令各地巡抚率兵入卫。到了秋天，他们的欲望已经满足，四方军队也大集结，才从禁地北去。路上砍树剥皮，大字写着：“各官免送。”他们横行到这种地步，实在可惜堂堂中国竟不能给他们沉重打击。二月中旬，江北又报告有贼寇警情，抚院派官员统率军队前往；军队已经点集，却仍然没有出发。吴江庠友莫若鼎在家中设宴演戏，有一个隶属于军籍的人敲门想进去观看，守门人阻拦，他便大肆蛮横无理，拿刀刺伤莫家的仆人，刀刃贯入面颊，又伤了莫公的脸，鲜血流满脸颊。莫家急忙到军门控告，军门立即提兵前往，双方各责打八十大板，收监治罪。这个冲撞者在受杖时毙命，难道不是自取其祸吗！莫家住在郡城。季冬望日前后四五天，天气严寒，河道港汊结冰坚硬如石，船只无法通行，也是近年从未见过的情形。祯崇九年丙子秋，宫詹姚孟长病死；阁学文文起不久也死了；侍御顾岩叟在冬天也去世。郡人作了一副对联说：“姚希孟、文震孟、顾宗孟，三位‘孟’都死了，难道不是命运吗！陈古白、董思白、范长白，三个‘白’只剩一个，也可以说危险了。”范长白活到八十五岁才去世。兑军殴打并打伤崑山县令叶培恕，抚院只是轻微惩处而已，近来的这帮人越来越放肆，这种趋势怎么能长久下去！常熟乡宦钱谦益、瞿式耜在家居住已经很久，棍徒张柏台因为长期积怨想要倾陷他们，搜罗牵强附会他们违法的事情数十条，上奏朝廷。奉有诏令，提解他们到京城审问。从丙子年冬到丁丑年春，他们滞留在郡城，尚未出发；后来到了京城，法司审理完毕复奏，重重惩处了告发者诬告妄言的罪过，两位乡宦获释回家。丙辰进士申绍芳，是文定公的孙子、乡科经峪大参的儿子。他已经担任福建右布政，接着进表，经过家乡后停留很久，派人到京城，想谋求开府之职，却被争相求进的人揭发。铨部把此事上报，奉旨提解入狱；有人竭力替他周旋，使他从轻处罚，谪戍金山卫。丙子年冬，他抵达家乡，也说自己是侥幸免于重罪了。崇祯十年丁丑元旦发生日食，元宵夜又发生月食，都在年初，看来绝非吉祥之兆。米价一向飞涨，冬粟每石一两二钱，白粟一两一钱；这本是荒年的价格，吴地百姓却已经习以为常了。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油价上涨到每斤七八十文净钱，实在令人惊骇。三月中，有一名兑粮指挥把船停在枫桥，偶然被盗贼偷窃，便诬陷附近富裕人家。于是抓来那些人，严刑拷打，抄抢他们的家产，众人都愤愤不平。十五日，指挥因事进城，众人相约跟在他后面，到了西城桥，便一起殴打他，把指挥的轿子、伞盖、冠服全都毁掉。他遍体鳞伤，身上一丝衣服也没有，赤裸着到了府衙。太尊命库吏给他一两件便服遮蔽身体，安慰并送他离开；他的随从军丁中，在途中被打死的有七人，也是一件奇事。听说指挥没过几天也死了，有人说那是替他出面的指挥之弟。崇祯十一年戊寅，从去年冬天起就少雨，一直到春天、夏天都没有下雨，农夫无法插秧播种。抚院张公命法官在玄妙观设坛，清晨率领属官亲自步行前往祈祷，虽然下了些小雨，却不足以浸润土地。百姓昼夜竭尽使用桔槔汲水的力量，虽然山田无法挽救，本地田地还保住了一半。没想到八月中旬，蝗虫从江北飞来，遮天蔽日；所经过的地方虽然没有全部受害，但遭受蝗灾的地方也不少。乡民成群结队来报告灾荒，抚院按价收购蝗虫，每百斤给钱二百文。我于八月二十五日因事渡过江，登上金山，亲眼看见大江上蝗虫飞舞如雪。抚臣多次上疏，把旱灾和蝗灾报告给朝廷，得到的谕旨却反而要求征收粮食，加重了负担。到了收租时，乡民结党抵赖，田主稍加斥责，他们便常常挑起事端、制造骚乱；田主一上告，官府也一概姑息，实在是吴地百姓的不幸。有些田主住在乡间，向佃户征租，各个佃户便聚众烧毁他们的住宅，抢掠他们的财物，真是作乱的百姓。抚院严厉拘捕祸首两人，将他们打死，砍下首级传示各处，奸民才稍微知道警戒。常熟县令邹守常凭借腐儒的资历考中进士，不能善于治理政务，乡绅、士人和百姓都对他不满。八月十五日，按礼制应当拜谒文庙，众人想等他出来羞辱他。县令察觉后，便不敢出门。各位青衿又以他不去拜谒文庙为罪名，一起前往斥骂侮辱他。士民数千人破门而入，直呼其名辱骂，县令低头束手无策，众人直到傍晚才散去。作为百姓父母官，竟被侮辱到这种地步，实在可耻。邹县令不久便被罢免离任。

译十二月初六日，阊门吊桥西■〈土免〉一带又发生火灾，烧掉了勾狱巷等处几十户人家。此前四月十三日夜里，火势尤其猛烈，吊桥被烧毁坍塌，交通断绝，居民受灾的尤其多。张抚台命人搭建浮桥以便利通行，随后拨出官帑重建，没有花费民间一文钱，巨桥很快就焕然一新，百姓非常感激他。没想到相隔才二百多天，西■〈土免〉桥的栏杆和石构件又毁坏了，为什么灾厄这样多呢！严重的旱灾延续了一年，城中的河流和井水都干涸了，百姓取水十分困难。穷人到城外挑水卖给别人，按照路程远近索价：近处每担几文钱，远处每担甚至要三十文；冬天储存的水，每百斤要价二百文。柴价也比平常上涨了一倍。城内城外火灾接连发生，盗贼不断兴起，实在不是好景象。边防长期疏于防备，西□在秋天突然大举入侵，包围京城，朝廷上下都十分惶恐。后来因为京城难以攻克，敌军解围向南，又分兵阻断天津的粮饷运输道路。冬天听说敌军一直驻扎在临清，南北道路阻塞；虽然说没有大肆杀戮，但伤害、残害和掳掠极其严重，中原受到的祸害很深。各位抚臣都派兵前去勤王，皇上认为江南兵不能任用，下令折抵军饷并输纳钱粮，而吴中又正逢歉收之年。勉强支撑应付，明白事理的人都为此忧虑。到了第二年春天将尽，□因为天气渐渐转暖，才自行退去。敌军竟能这样得志，而且进退停留都自由，将来更值得忧虑了。崇祯十二年己卯，负责兑粮的各船军丁，在地方上往往成为盗贼，抢掠杀人，松江府尤其严重。上官担心激起变乱，遇到事情总是姑息迁就，无法给他们以沉重打击。历来担忧旱灾，却没有比去年更严重的。收获以后，到处都能听见桔槔汲水声不绝。十月中，抚院又在承天寺设坛祈求雨雪，一直到冬季结束也没有得到应验。两县乡民时常有发生骚乱的苗头，因为抚台张国维、府主陈洪谧一向深得民心，所以始终不敢放纵行事。两位大人对吴地的恩德实在太大了！己卯三月初四日，吴县监狱中的重囚，忽然在将近黄昏时手持大斧杀出牢狱。狱卒赤手空拳无法抵抗，有几人受伤，囚犯们逃走了。共逃失二十多名罪犯，悬赏搜捕，只抓回一半；其中钦犯朱老虎，就是那个诬告洞庭翁氏谋反、反而被定罪的人，最终也没有抓到。第二天清晨是清明节，城门长时间关闭。这一天按惯例要把城隍神迎到虎邱设祭，也因城门禁令森严而受阻，直到下午开门后，才得以出城。听说仓库和监狱中的囚犯发生这种事，是县令的责任。如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不知吴县令牛君麟是否会受到牵连。六月中，连续多日刮狂风，加上多尔，天气像秋天一样。虎邱大殿在崇祯二年冬天毁坏，到崇祯十二年重建，并重新塑造佛像。主持创建此事的是抚台张国维，塑像的是徽郡许相国的孙子。工程费用极其浩大，不是大檀越便不能完成。广西右江道申经峪，是文定公的次子。他凭乙榜出仕，官至大参，年纪已经七十七岁了。由于兄长大司马玄诸公客各自去世，他只比他们年长两岁。因此上疏称病请求归乡，却没有等到朝廷批复，便突然离任，结果受到发勘。此前，他的儿子维烈也因担任方伯而被派往边地戍守，仕途实在是令人畏惧的险途啊！长洲县令唐九经，办事才干颇为优良，却因贪污而成为狡猾之徒，吴中早已有“唐骗”“唐缠”“唐定胜”“唐合香”的称号。己卯年秋末，因为萧家巷在庠生郭友的住房漏报税款，查出后补缴即可。唐县令却因为他家富裕，格外罚银数百两；郭友多次抗辩，县令仍坚持处罚。士林感到不平，成群前去斥骂他，于是酿成大骚乱，县令无处容身。第二天早晨是十月初一乡饮酒礼的日期，府、县各官都聚集在府学，诸位朋友又到文庙哭诉。有呈给宣圣的文告，太尊只是安慰劝谕诸位朋友；理刑倪长玕说话稍微触犯了这些士人，也遭到他们当面怠慢，只得作罢。众人又一起到抚院、按院陈述，共同写成一篇使用四书成语的文章，逼迫唐县令离任。当时正赶上入京朝觐，不久他便离职了。昆山县令叶培恕，任职已经很久，因为贪污而不得士民之心，也在这年冬天离任。他还没有离开县衙门，众人就挑水挑进来，泼在公座上，称作“洗堂”。作为百姓父母官，竟使百姓做到这种地步，也实在可耻。己卯年秋闱，苏州人冯士骅以拔贡身份进京参加铨选，已经取得节推之职，便乘机参加考试，竟然考中。他的儿子、吴县庠生冯宁延，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以遗才身份参加江南考试，也一举考中。父子同登科第，确实有如登天拾芥一般的殊荣。士骅字仲先，庚辰年接连中式登第，已经白发苍苍。壬午年秋天，死于临清。长洲县学的管宗曾，是佥宪管志道的孙子。佥宪管志道是隆庆庚午、辛未两科连续考中的人。宗曾的长子正传，也在崇祯庚午、辛未两科连续中式，成为少年进士，任江西永新县令，任期届满后被选调入京，却被代巡官勒令逮捕，关进诏狱。宗曾自从嫡长子考取科第以后，已经没有闲暇留心八股文章了。当时恰好被推荐为贤良方正，于是进入北闱参加考试，竟然考中，岂不是意外所得吗！次子正仪、正仁，一个在南畿考中，一个考中副榜、准许作为贡生，实在兴盛啊！正传后来也获准遣戍归来，更是非常幸运。正传字元心，突然在辛巳年夏五月去世，年仅三十岁，实在令人惋惜！崇祯十三年庚辰正月初六日申时，大雨雷电交加；立春在十四日，这时还属于腊月的节候，岂不是奇异吗？这个月大风，多雪，久雨不止；闰月又多风雨，灯节的兴会竟被阻碍。我们苏州的太尊陈洪谧，清廉宽厚，深得民心；松江的太尊方岳贡，任职已经十二年，但任期俸禄还未满。两人虽然屡次被降级，却都是贤能的郡守。当时正逢入京朝觐，抚院张国维特意上疏请求让他们留在本郡。没想到今上因为钱粮起解没有达到数额，严厉下旨责备抚臣，仍命令两位郡守入京朝觐。陈太尊于正月十三日启程，士民拿着香远道送行的数不胜数，有人流泪，也有人商议前往宫阙上疏，请求让他回来。皇上破格任用人才，大概是遵循开国初年三途并进的制度。我们吴地岁贡生许自表，以县令身份被选调入京，特授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因弹劾首辅温某而被降职，如今升任大理寺寺副了。庠友中被推荐为贤良方正的，便直接授予州县正官，例如苏州府学的陆光裕，现任东平州守；吴县庠生按例授官的马光，任永宁州守。吴县庠生廪生施之朝，任奉节县令，听说后来又有别人被起用。不过，名声和实际是否相称很难判断，这种做法恰好开启了侥幸求进之门。这个制度恐怕不能长久。后来没过多久，这个制度就停止了。

译近来钱币逐渐变得轻薄，价格也一天天下降。两年前一千文净钱，重量六斤多，值白银九钱有余；如今只值五钱多。其次流通的钱，只值四钱五六分，不知还会跌到什么程度？顺治三、四年时，每千文钱值银一钱七分。方、陈两位郡守都在四月中重新到任。当时学台张凤翮向两府发牌，要求会同各县，于念八日考选儒童。松江府方公便在五月初八日举行府试，凡是完成县试文章的人，都送到府里。府试结束后，青浦县才发榜并复试，这是前所未有的奇事。不到半个月就发布府试榜，方公办事竟这样敏捷。苏州府因为当时事情很多，直到九月中旬才举行府试，十一月中旬举行院试。年末先发布府学录取榜和入泮榜。第二年正月上旬，发布长洲、吴县两县的榜。望日前后连续多日风雪，优等诸友前往澄江听候发落，最终因为各县的赏银没有解送到，来不及领取便返回了，这似乎也不合宪体。去年秋天，苏州、松江都有收成；今年春天的二麦也成熟了，夏天禾稼充满田地，并不是荒年。只是因为邻近郡县遭受水旱灾害，外地米没有运来，米价涨到每石一两六钱。不久又涨到一两八钱。民心惶惶，新任抚院黄希宪和兼署长洲事务的吴县令牛若麟下令禁止百姓向外卖粮，也禁止客商贩运，并用朱印封闭各家米铺，本来是为地方着想；但米价反而上涨，市上的米铺全都关门，无赖穷民便在城中倡乱，一呼百应。东城监生姚天倪以高价把冬粟卖给徽商，邻人得知后，聚众抢劫，把一千石粮食的储备抢得精光。西城乡科举人章维九，富有的名声很大，储藏着三座粮仓，也被众人任意抢掠；连祖先和先辈做官时留下的财产、金珠、器皿、衣饰、银钱等数十万金，也全都被抛弃、毁坏、抢夺一空。骚乱不止一天。起初，章氏因事情出乎意料，来不及防备；第二天，召集齐门撑排水手一百人作为护卫，但这些人又假称乱民，仍然肆意抢掠。维九有很多市房，他的胞弟也趁乱到各处租房减租折价，以便收取租金，想把他的产业据为己有。哥哥不能忍受，于是构成诉讼。众人聚集久了才散去；因富致怨，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乱民首领陈习习、周老儿，被抚台当场杖毙，以此威慑众人。但众人仍然气势汹汹，不能安定。上官设法救济，下令各图登记报告富裕大户，由他们按等级出米，减价平粜；每个贫户每天凭票购买二升米。官府规定冬米每升二十四文，籼米每升二十文，对小民也稍有帮助。不过，各图登记上报时，免不了有徇私谋利的弊端。七月中，冬粟涨到每石二两以上，真是奇事。吴江县缺少县令，由府经历董某代理其职。他无力严厉打击乱民，所以松陵的焚烧抢劫尤其严重。抚院勃然大怒，派兵前往，百姓于是关闭城门抵抗，几乎酿成大乱。陈太尊亲自前往安抚，竭力请求撤兵回去，民心才安定下来；又实行减价平粜，事情才逐渐平定。大致在六月望日以后，民间的枪棍纷纷出现，彼此并未约定却同时发生。我当时在青浦的金泽镇，亲眼看见乡民聚众，逼迫富户减价平粜，和吴郡的情形一样。听乡中老人说，万历庚辰年也略有今日这种风气，看来是气数使然。无锡翰林马世奇一向与县令互相行贿，不能得到众人的拥护。夏天，县令拨出二百金，想让他买米平粜，但马翰林没有立即办理，众人十分不满，便聚集到城隍庙，列举他的十七件违法事情，想要为难他。马家的仆人得知后，报告给主人，马世奇便派人抓住带头的两个人，拘禁在家中，想送官府严惩。众人请求释放他们，他不答应，于是放火烧毁了他的住宅。马翰林不得已出来相见，被众人抓住殴打并捆绑起来，额头被打破，脸面受伤，狼狈不堪，被逼着亲自写下罪状。众人又加盖印记、按下花押，约定如果不打官司就算了；如果打官司，就拿这份罪状作为凭据，或许还要上奏皇帝，然后才解散。马翰林担心引发变乱，最终也无可奈何。太仓知州钱肃乐，年轻时便以甲科身份登第。有一次因公出行，乘船与李子木侍御家眷的船相遇，双方因争抢纤道发生冲突，李家的仆人十分蛮横，竟殴打到知州。知州愤怒至极，回去向上司报告，想辞去官印离任。当时李子木在京城，他的父亲副宪换上便服前来请罪，各位官员也极力从中调解，本府重重惩罚了李家仆人，事情才得以解决。李氏父子虽然都是甲科出身，但原籍确实是太仓；豪奴倚仗权势横行，使主人得罪长官，怎么能不严加约束这类人！孟冬时节，新谷已经成熟，但米价自然上涨。起初糙米每石一两四钱，逐日增加。到了秋末，每石已经二两。百姓无法维持生活，实际上存在着深深的隐忧。崇祯十四年辛巳正月，糙粟每石二两二钱，冬粟二两五钱。上官担心贫民发生变乱，便在玄妙观、北禅寺、胥门、天后宫等六处设立粥厂施粥赈济；男女分开，领取筹牌的人才能进食，游僧和乞丐不得参加。办法安排得井井有条，百姓也得到了一些恩惠。但饥饿贫困的人很多，赈济难以周全，正如所说，救济荒年没有什么奇策。此前万历己丑年，吴中发生大饥荒，每斗米一钱六分，鹅价四钱，前辈记载这件事，认为是奇事；如今每斗米二钱五分，油价每斤一百三十文，岂不是更加奇异吗？又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局面！承天寺有许多富裕僧人，饥民垂涎他们的财物已经很久了。正月十六日，有几十人到寺里想讨一餐饭，僧人不得已答应了。第二天来的人增加了，僧人给每人二十五文钱。再过一天，来的人更多了。僧人于是拒绝接纳，但也已经准备好防御他们。众人因此大声喧闹。寺中有一名酒工，倚仗勇力率众出来抵抗，擒住三人，寺僧把他们交给军门；而带头的酒工随后被众人殴打致死。军门立即下令在寺中斩杀这三人，以向众人示众；其余十几人都重责后关进监狱。虽然其中不免有冤枉和滥捕，但当时意在惩治骚乱，也不能不这样做。府学的朋友徐展对我说起往事：他从前在姚市设馆授徒，偶然和自己的弟子及亲友一起到太湖边吊丧，闲暇时在水边散步。少年们嬉戏时，把一支银制古簪掉进水里，认为肯定再也找不到了。三年后，因为有别的事情，众人又在湖边闲步，当时正逢湖水干涸，忽然在砂砾中找到了以前遗失的那支簪子，岂不是奇异吗！可见得失有定数，也有出于意料之外的。小事尚且如此，那么件件事情也都是如此。

译玉峰古刹荐严寺，俗称东寺；学院就在寺的东面，地址彼此相接。庚辰年十一月中旬举行岁试，初五日为第一场。四更时，等待应试的人纷纷聚集在寺中，有的坐卧在佛像前，有的蹲在供桌旁。当时大雄殿中有三尊观音像，东边的一尊佛龛忽然剧烈震动，殿屋发出飒拉声，众人惊骇，纷纷躲避。一时间众人喧哗传说这件异事，有人说也许是大士显灵应验，以此警戒那些顽固怠慢的人。崑城内的马鞍山，石头形质最为奇巧秀美，但最佳之处尤其在西侧，而且山势孤高却缺少水源；到了东侧，只有丘陵、坟垄和荆棘，根本看不出山的妙处。己卯、庚辰年间，宗伯顾瑞屏买下此山营造园圃，用来供他的父亲巽洲公游乐，于是迁走坟墓，搜掘整理并开垦，泥沙除去后石骨显露出来；在东麓下方环绕修筑短墙，里面无不是崎岖曲折的奇峰佳石，亭、榭、斋、阁的布局也很适宜，终于引来山涧蓄水，水潭深而澄澈碧绿，顿时成为名胜。天然的巧妙确实借助人工才得以显现，题名为“乐彼之园”，足以给这座山增添光彩。可惜开拓之初，草木才刚栽下，等过些年再来，苔色苍翠、树木秀美，应当会有幽静的景致了。早就听说松陵有垂虹桥的胜景，我还没有到过那里。辛巳年二月十六日，友人拉我一同前往，拜见吴江县令叶某。于是从太湖渡过去，只见水面浩瀚；但路程并不很远，将近中午就抵达县城南门，在那里停船。进入南门，不到一里路，就到了县衙。由县衙向东走一二里，便是东门。出东门向北走，就是垂虹桥，俗称长桥；按我的步数计算，恰好四百步。桥两旁的石料已经朽坏，用砖砌面，但遗憾的是桥不高，和地面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修长而已。桥中央有一座亭子，匾额题为“垂虹胜概”；可惜河面不宽，旁边又多是葑田，不能算壮观。别处的学宫都在城内，吴江学宫却独在长桥外；学宫对面有座寺庙，佛塔高高耸立，就是方塔，也不同于通常的规制。正赶上暮色催促，只能远远望了一番便返回。辛巳年夏天，吴中早稻、晚稻已经收获。无奈从春天到夏天，雨水很少，河道港汊全都干涸。五月中旬正适合插秧，但土地干燥无法耕作，秧苗没有水可插，已经呈现憔悴的样子。上官和乡绅在玄妙观、承天寺、西苍等处修建亭子，举行祈祷。十四日、二十二日以及二十七、二十八日，只有小雨，解决不了问题。米价贵到每石一两八钱，人人心中惶恐，路上已有饿死的人。何况疫病盛行，有一家全家卧病在床的，也有一家几口中死了一大半的。二十七日下午，蝗虫从西向东飞来，连续很久没有停止；钱价更加低落，物价却上涨了一倍。鸭蛋涨到每枚十五文，后来又涨到二十三四文，实在足以使人听了震惊。吴地百姓的困苦达到极点，旱灾异常严重，巡抚黄希宪带领各官员和生员步行祈祷。到了六月十二日辰时、巳时之间，打了大雷并下起暴雨，可惜持续不久，未能下透。米价已经超过三两，切面每斤卖三十六文。吴中本来长久享受太平安定，没想到如今竟饥饿困窘到这种地步。到十四日晚上又下了大雨，夜里也一直下，人心才稍稍安定。但播种已经错过时令，天气又冷得像深秋，懒惰的农民也有了借口，之后究竟会怎样还不知道啊！崇祯十四年，岁次辛巳，秋八月十五日以前，按臣宗敦一到任，同时兼任提督四府学政，负责督察学校考核生员和童生；按台巡察各州县的事务，按惯例本来各有不同，如今却由一名官员兼任。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宗院先在苏城办理按臣的事务，随即前往江阴，发下牌文，举行科考。这一年田里的禾稼，夏季苦于严重旱灾，大多没有插秧，即使插了也都错过了时令。到了秋天又被蝗虫吃掉。侥幸躲过蝗灾的，又因为秋末的旱灾和寒冷，大多结成秕谷而死。大约收成还不到平常的十分之三四。十月中旬，糙米价格涨到二两八九钱，白粟超过三两；凡是中等人家，都艰难到难以维持饮食。吴中一向被推为富饶华美之地，如今却饿死的人满路，豆子、担来的糠秕都拿来充饥，贫民个个面无血色。父老们争相传说万历十六年是大荒年，但那时米价只有一两六钱，而且不到一个月就下降了；如今米价是从前的两倍，并且似乎成了常态，百姓的力量还能剩多少，靠什么度过这些岁月？这真是一场大灾难啊！年成凶歉异常，巡抚、巡按相继上疏请求救济，不但没有得到宽免抚恤，征收赋税反而有所增加。糙粮每亩二斗五升有余，折合银每亩一钱七分有余，而且催逼得像星火一样紧急，限定在年末以前交清粮税。接连派遣负责督饷的科臣来到吴中的有两三名，还赐给他们佩剑，专门下敕让他们办理事务；巡抚和县官都战战兢兢，害怕获罪。长洲县令叶承光创立新法：除了原来的首名之外，又选择特别富裕的人作为“大首名”，以大的统领小的，暗中责令他们赔补赋粮。承担的责任大、负担重，人人都惊骇不安。大户承担的差役重、粮税多，中等人家勉强支应也不够，贫民困饿而死，乡里萧条，乡村和城中景象相同，再也不是从前那样全盛了！今年秋天没有派人到刑部办理决囚之事，因此在押囚犯有幸免于处决一年。然而冬至以后，巡抚属下有把盗犯押解来处决、完全不等待规定时日的，前后各有二人；他们在当地枭首示众，四具尸体被弃置在北寺前，惨状无法形容。宗室改授文阶、亲自临民治事，也是近来的事情。朱术珣担任户部主事，负责征收浒墅关的商税。他苛刻异常，稍有违犯就重罚，空船也要责令缴纳钞税；女人过关，要缴银八钱。商人和百姓没有不痛恨他的，却又无可奈何。他贪婪残酷的名声日益显著，被弹劾于柱后惠文，朝廷下旨革职，命巡抚、巡按查明后回奏。从此他被锁闭在官署中等待勘问，而钞关的暴政也立即被革除，人心因此大为畅快。后来巡抚周旋顾念天潢宗室的体面，暗中放纵他；他离任离去了。崇祯十五年壬午元旦，下了大雪；当时立春在初七，仍是腊月的雪，百姓都认为这是祥瑞。年成虽然荒歉，但元宵节前后，阊门大街上的灯彩仍很盛，观看的人肩挨着肩，甚至踩死了老人和小孩，百姓人家害怕惹祸，才停止了。

译吃人的事情，以前听说山东、河南有这种事，还处在半信半疑之间。如今苏城内外却常常发生这种事。吴地百姓死在道路上的，因为缺少人埋葬收殓，到傍晚时，饥民中强悍而狡猾的人便暗中割取尸肉，用来充饥。上官严厉加重惩罚，但仍不时有人犯禁。路上的乞丐多得令人厌烦，人人都形容枯槁、面黄肌瘦。何况年初寒冷多雨，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仍然严寒；二月十五日以后，连续下雨十多天，百姓没有食物可得，便相继死亡。王府基一带，每天埋葬几十具尸体，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因为米价每升涨到九十多文，实在难以买到食物。民房大多空置、荒废、坍塌，良田和美产想要出售却无人购买。过去吴城人口繁盛，奢侈靡费到了极点，盛极而衰本来就是事理趋势，没想到我正好赶上了这场灾厄。新任按台高久兹于二月十五日上任。朝廷最终认为宗敦一兼任巡按、督学两项差事不妥，所以另派高院代行巡按，而宗院专门负责学政；三月十五日以前录取苏郡生员。这一年我住在王洗马巷的顾家。二月二十五日，才开始到私塾读书；庭院中的玉蝶梅和绿萼梅正在盛开，香气充满书房。到了三月初十左右，树上还有残花，这是节气迟缓造成的。宗院三月初四日考核长洲、吴县两地的童生。十一日，已经公布了录取进学的名单，但榜上之人大多是官宦人家和富裕人家的子弟，孤寒之家能够考取的很少。院试中请托盛行，又兼有通过贿赂取得进身资格的事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真是无可奈何啊！高按院到任以后，一件事也没有办理，每天只是饮酒游山罢了。一个多月后，就因丁忧离任。长洲县令叶承光，责令大小首名赔补粮税；不但征收催逼严厉紧急，而且收受贿赂后放人免缴，染指的地方尤其多，贪婪残酷的名声大为显露。他的父亲叶初春也是甲科出身，当时正在清要职位，担心叶承光聚集怨恨而迅速败坏，于是借他人之手弹劾他不称职，得到圣旨，命他到京城听候调遣。这样，粮税之事大致办完后，他就重载财物离任而去。柴薪贵如桂木，米价贵如珍珠；亲眼看见今年的景象后，我才相信这句话并非虚妄。到了五月，早稻、晚稻已经收获，收成比平常年景丰厚得多，收成多的每亩达到二石，少的也不低于一石左右。从此米价也逐渐下降，春天小麦每升超过六十文，到这时已经减半。吴中田地本来没有缴纳麦租的惯例，只因为去年冬天许多田地颗粒无收，赔补粮税又太重；今年夏天麦子又大丰收，各大家族便创立新规矩：凡是去年播种禾稼却荒废的田地，每亩征收一斗麦租，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乡民也于是缴纳麦租，没有人不奉命执行。去年疫气流行得很厉害，乡村和城中死了很多人。死者所用的一具棺材，价格几乎是平常的几倍，贫困人家大多置办不起棺材，光着身子埋葬或弃尸不管的，多得无法计算，惨状不忍言说。今年夏天又多次发生时疫，而且乡村尤其严重，村落之间相互传染；听说有一家死了两三个人的，也有全家卧病在床，甚至全部死亡的。当时正值插秧，田地大多荒闲无人，缺少人来租种。五月中旬我到乡间去，这种景象实在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八月十八日半夜，突然响起一声霹雳，我心想一定是击中了一个大恶人。等到天亮，询问后才知道，只是击坏了绣线巷一户民家的房屋柱子罢了。天意本来就不可测啊！长洲县新任县令谢良瑾，是广全州人。他在今年乞巧日到任，听说患有广筋寒之疾，请假居多，不太到公堂办理事务。拖延到十月中旬，最终离任。此前的叶县令调任宜兴知县。巡抚黄希宪刚到吴地时，因为张国维一向声誉很好，所谓继任者很难做得更好，所以他常常不能令人满意；其实他只是一个循理守法的官员。时间久了，士人和百姓也逐渐习惯并安于这种情况。壬午年中元节，各位绅士、生员因为两年间贫民中有许多人饿死、病死，便在准提庵、瑞光寺、双塔寺三处举办兰盆会，请来有名的僧人顶目，以郑重其事，普遍超度亡魂，也是一件善举。巡抚黄公以开府尊长的身份，在开始和结束仪式的日子，分别到三处拈香参礼，和顶目分庭而坐、握手相见，也可见他不以尊贵自居。半塘寺的佛阁破旧，修缮费用浩大，巡抚黄公慨然承担兴修之事；有这样的大施主作为倡导者，经营规划之后，重建辉煌指日可待。不久，黄公升迁，不知道能否完成这件事？壬午年，南畿秋试榜上考取的人，大多是官宦人家和一向富裕的人家；即使不算特别富有，也多靠关说请托取得，孤寒之士非常少，舆论纷纷。我的听闻是，其中两道破题颇为精彩，其余的我不能全部记住。破题说：“发而皆中节，则尽富贵也。”又说：“以财发身，其中非尔力也。” 十月二十八日，天气像初夏一样暖和；黄昏时雷电交作，不久大风突然刮起，忽然下了一阵冰雹，穿窗击打门窗，声音十分猛烈。捡起来观看，有的像手指头顶那么大，有的像瓦片碎块，比天启二年六月二十三日那场更大，而且是在冬月，更加奇异。《崇祯记闻录》第三卷 前任巡抚张国维升任河道侍郎后离任，接替他的是黄希宪。今年秋天，兵部尚书陈新甲因罪被判处斩刑，关押在狱中；张国维升任兵部尚书，于是让黄希宪接替河道侍郎的职务。皇上想借此警戒本兵仆，张国维已经到任，特意命他监斩陈新甲。设身处地想一想，能不令人凛然生惧吗！河南全省有八府，正处于天下的中心，过去遭受流寇侵害，其中五六府已经残破。福王是神宗宠爱的儿子，封国在河南府；直到城池被攻破、福王被杀，人民遭受的灾难就更不用说了。唯独汴梁是省城，也是北宋的京都，周王的封国就在这里，幸而还得以保全。到了今年九月，流贼围攻已经很久，又用火器轰击，靠人力挖掘，城中粮食吃尽、力量耗竭，士兵和百姓十人中只剩一两人。流寇又决开黄河放水灌城，顿时变成一片巨大的水域；周王以及巡抚、巡按等贵官，都从城上乘筏逃出，贵贱老幼死者无法计算。经历兵荒和困厄之后，又遭到这样的水淹之祸，听到的人都惊骇不已。况且各地都遍布寇乱警报，既不能剿灭，又不能安抚，蔓延日益严重，恐怕不是国家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