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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崇祯记闻录四

崇祯记闻录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19 段

卿等会同府部大小九卿科道、旧日东宫讲官,前去办验真伪,即日申时回奏。钦此。爵仰诵皇仁如天,举朝臣工食朝廷之禄,戴先帝之恩,凡有血心,何忍以一线之血脉,断送于含糊片语。且皇上以先帝子抚为己子,圣谕温切,爵恐回奏诸臣误认皇上慎重之旨,强为逢迎,忽接邸报,大学士马士英一疏为异闻事,内称旧太子面貌,有方拱干、李景濂、刘正宗、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皆曾识认。乞敕前去审视,据实回奏等因。具题。奉圣旨,两朝的系奸伪,候旨行。钦此。爵谓据回奏之言,似无异议矣。但天下耳目不可掩,千秋公论不可泯,伏祈皇上仍将仁爱抚孤,并痛念先帝皇衷如天之仁,明饬回奏诸臣再为详慎,恐此子一死,遗悔何及。太子系先帝遗血;童氏,皇上宫闱所系;自有天聪天明,何俟爵妄为摩索,以上负皇仁,更令先帝抱痛于九泉也。彝伦所关,非一人一事之比,爵谬列藩屏,与皇上同休威,虽愚弁实怀忠耿,谨涕泣保留,以存真伪。惟我皇上监此微衷,干断施行。奉圣旨,朕元配黄氏,已经先朝册封,不幸夭逝,继配李氏,又以殉难。登极之后,即追封后号,诏谕海内,卿身为大臣,岂不闻见?童氏不知何处妖妇,冒认朕结发,朕初为郡王,有何东西两宫?据供系少陵王宫人,尚未悉真伪。塘报官妄传,好生可恶!这王之明系驸马王昺侄孙,避难南来,与高梦箕家丁穆虎沿途狎亵,唆令冒认东宫,妄图不轨,正在严究。各省提塘官俱经面问明白,何不抄传二案,若果真,朕于夫妻伯侄间,岂无天性!况宫媵相从患难者颇多,朕于先帝,原无纤毫嫌怨,因宗社无主,不得已从群臣之请,勉承重寄,岂有利天下之心,忍加毒害于其血胤?至于举朝文武,谁非先帝旧臣,谁不如卿,肯昧心加害于胤子?朕夫妻之情,又岂群臣所能欺蔽?但太祖之天潢,先帝之遗体,不可异姓、顽童乱混,朕宫闱又风化所关,岂容妖妇闯入?国有大纲,法有常刑,卿不得妄听妖诬,猥生疑揣,法司等衙门,即将二案审明,速行宣布,以息群疑。高杰乃〔四〕镇之一,以其有跋扈之意,阁部史可法授旨许定国除之。高杰虽除,然其部下兵未散。四月十六日,忽至泰州,劫掠民间,势莫可御,财物被掳,犹幸不伤人。未几,闻东向高邮等处而去,其祸恐未艾也。四月中旬,菜麦将登,乃于望前大雨连绵,浃旬未已,大非佳兆。乙酉五月初十日,弘光因北兵追逼南京城,遂弃城遁走。清朝豫王不烦攻战,已定南京,差鸿胪寺黄家鼒等安抚吾苏,于六月二十六日入苏城。二十七日,有长洲县庠顾所受愤激时变,决计自尽,书绝命词于汗巾,又留二语于几上云:今日不为自经沟渎之谅,他日必为被发左衽之民。往缢于学宫,为人所阻。出投学前河内死。

译你们会同府、部大小九卿、科道官以及过去的东宫讲官,前去查验真伪,当天申时回奏。钦此。爵仰面诵读皇上的仁德如同上天;满朝臣工都享受朝廷的俸禄,承受先帝的恩德,凡是有血性良心的人,怎么忍心因为含糊的片言只语,就把这一线血脉断送掉?而且皇上把先帝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圣谕温厚恳切;爵担心回奏的诸位大臣误解皇上谨慎的意思,强行迎合圣意。忽然又接到邸报,大学士马士英有一份题为《异闻事》的奏疏,其中说旧太子的相貌,方拱干、李景濂、刘正宗、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都曾辨认过,请求敕令他们前去察看,根据实情回奏等情。具题上奏。奉圣旨:这关系两朝的奸伪之事,等待旨意施行。钦此。爵认为,根据回奏的话,似乎已经没有异议了。但是天下人的耳目不能掩蔽,千秋的公论不能泯灭,恭敬祈求皇上仍然仁爱地抚养孤儿,并深切体念先帝皇衷如天的仁德,明令回奏的诸臣再次详细慎重地查验。恐怕这个孩子一死,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太子是先帝遗留下的血脉;童氏关系到皇上的宫闱,自然有上天的耳目,哪里需要爵妄自搜求,以至于辜负皇上的仁德,更使先帝在九泉之下抱痛呢?这关系到伦理纲常,不是一个人、一件事可比的。爵错误地位列藩屏,与皇上共同享有休戚和威福;虽然只是愚昧的武夫,内心实在怀有忠诚耿直之意,谨此哭泣着保留意见,以保存事情的真伪。只希望我皇上明察这片微薄的忠心,乾断施行。奉圣旨:朕的原配黄氏,已经由先朝册封,不幸早逝;继配李氏,又因殉难而死。朕登极以后,立即追封她们为皇后,并诏告天下。你身为大臣,难道没有听见看见吗?童氏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妖妇,冒充朕的结发妻子。朕当初只是郡王,哪里有什么东西两宫?根据供词,她是少陵王宫人,真伪还没有完全查清。提塘官妄自传布谣言,实在可恶!这个王之明,是驸马王昺的侄孙,避难南来,途中与高梦箕家的家丁穆虎狎昵,唆使他冒充东宫,妄图图谋不轨,正在严加追究。各省提塘官都已经当面问明白了,为什么不把这两案抄录传示?如果果真如此,朕在夫妻、伯侄之间,难道会没有天性吗?何况跟随朕一同经历患难的宫中嫔妃很多,朕对于先帝本来没有丝毫嫌怨;只是因为宗社没有主人,不得已接受群臣的请求,勉强承担这一重任,难道会有谋利天下之心,忍心对他的血脉加以毒害吗?至于满朝文武,谁不是先帝的旧臣,谁不像你一样,肯昧着良心加害于先帝的后嗣?朕夫妻之间的感情,又哪里是群臣所能欺骗蒙蔽的?但是太祖的皇族血脉、先帝的遗体,不能让异姓和顽童混淆扰乱;朕的宫闱又关系到风化,哪里容得妖妇闯入?国家有大纲,法律有常刑,你不得妄听妖妇的诬告,轻率地产生疑虑猜测。法司等衙门立即把这两案审查明白,迅速施行宣布,以平息众人的疑惑。高杰是四镇之一,因为有跋扈的意图,阁部史可法奉旨允许许定国将他除掉。高杰虽然被除掉了,但他的部下士兵还没有解散。四月十六日,他们忽然到了泰州,抢掠民间,势不可挡;财物被掳走,幸好没有伤人。不久听说他们向东往高邮等地去了,他们造成的祸害恐怕还没有结束。四月中旬,蔬菜和麦子将要成熟,却在望日之前连降大雨,连续十天没有停止,这是非常不好的征兆。乙酉年五月初十日,弘光因为北方军队追逼南京城,于是弃城逃走。清朝豫王不费攻战之力,已经平定南京,派鸿胪寺黄家鼒等人来安抚苏州,于六月二十六日进入苏州城。二十七日,长洲县庠生顾所受因痛恨激愤于时局变故,决意自尽,在汗巾上写下绝命词,又在几案上留下两句话:今天不因自缢于沟渠而被人谅解,改日一定会成为披发左衽的异族统治下的百姓。他前往学宫上吊,被人阻止;于是出去投进学宫前的河中而死。

国难睹记崇祯十七年自二月二十五日昌平鼓噪,都中错愕,溃兵千余,皆山陕人。尔后凡寓燕西人,悉行驱逐,几至内变。当事者旋出示抚慰,人心稍定;继即传报固原失陷,真保定府道等官,俱为我兵缚□,当事者匿不上闻。三月初十,边报紧急,先帝时时召对诸辅臣、九卿、科道,默无一言,惟相向涕泣而已。首辅陈演曾发迁避南京之议,先帝云:国君死社稷,义也。宁有弃封疆而居南面者!词色并厉。乃十三日外报益急。陈演、蒋德璟上疏请归田里,听其回籍。蒋则星夜出京;陈独稽延不发,后从贼,被刑而死,殊可愧恨!先帝屡谕内九门最是要紧,每门拨科道官二员巡视盘诘;亦俱草率应故事。十五日报居庸关陷,皆束手无策,止有守城一着。随令各将官于十六巳时率兵上城。是日午后,城门始闭,每一城垛,派一兵守之。其着意者,惟襄城伯李国祯一人,余诸将及内官各瞪目相视,无他策也。十七日五鼓,炮声始发,如雷灌耳。午后,贼已薄城,城外火光灼天,内皆罢市。时阴云四起,日色惨淡,百姓如坐针毡。十八日,街道萧然,往来止有巡街官卒,大声呼喝,掩饰耳目。下午,兵部有密报,外罗城彰义门巳陷,杀人甚多,城上炮声不绝响,人竞□。闯贼因是日干支不利,择十九日辰刻入城。其夜炮声彻晓。九日寅刻,先帝出宫,杂内臣中,先至正阳门,传令开门,守者以未得旨,坚不肯开,乃城上放炮者架炮反望内发。又奔顺城门,守门者亦如之。不得已,驰往定国公府,府中人以主人出外为辞。先帝见势不可为,复入宫哭别圣后,言其颠末,后即自缢而崩。先帝将袁妃手刃,恐城破受辱也。又加刃公主,仅断一臂,欲加刃于东宫而中止。辰刻破城,帝不知所之矣。贼之入城,东进齐化门,西进顺城门,街衢挟老挈幼,相向而哭者万万人。少顷,红衣贼手持利刃,腰刀弓矢,口呼献驴马。民家有牲口者,悉献出。百姓门首,皆贴「永昌元年顺民」六字。各排香案,手执线香一枝,或贴「顺民」二字额上。不拘何色人,俱穿极破青衣,戴破毡帽。是时破衣破帽,重价求之不得。各官多跪迎者,贼兵口骂「奴才!奴才」!正仓皇间,传已出安民榜,争往观之,皆假慈悲语也。未几,闯贼入,飞骑数百,或出或入,遍觅先帝不得,出伪示云:如有献出崇祯者,世授伯爵,黄金万两;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至二十一日,闯贼到煤山,见先帝已殉社稷,从死者惟内官王之俊一人。帝蓬首跣足,身穿白衣,左衿上书「大明皇帝」四字,右衿上有血书数语云:祗因失守封疆,无颜冠履正寝。朕之骤失天下,皆因贪官污吏平时隳坏,宜尽行诛戮等语。闯贼即令内官发出,用极薄杨木棺盛之,停东华门茶棚内。周后自缢龙榻上,周身用线密缝其衣,上被以锦被,容颜如生。内臣王之俊亦停棺茶棚侧。各官既授伪职,往来过此,但以扇掩面,无下马哭拜者。贼招李襄城使降,襄城伯李国祯绐云:须礼葬先帝毕,乃降。贼初不肯,李争之再四,侃侃不屈;方改殓梓宫,葬以帝礼,祭以王礼。四月初一日,舁至皇陵安葬。先一日,闯贼传令东宫暨定王子大行皇帝梓宫前行祭奠礼。东宫身穿白箭衣、白快靴,行礼毕,即偪之入内。出丧之日,止一李国祯匍伏哭送。葬毕,即自杀,真勳臣中第一人也。是时闻变殉难者,巡视京官御史王章。章同事光时亨劝其逃避,章云:宁死不去。欲入宫殉先帝,行至朝天宫,被贼兵所杀,而同时时亨竟蒙面从贼矣。大农倪元璐,从容就义,朝衣北向,俨然如生。甲戌状元刘理顺,合家一十八人俱赴井死。总宪都御史李邦华,死时望北辞阙,向文山先生像叩首,口占一赞、一绝句,使家人扶缢。佥都施邦曜占二句云:渐无半策匡时难,惟将一死答君恩。遂自缢死。阁臣范景文,自沈于井。宫詹马世奇、周凤翔,俱自缢。各有二妾从死。词臣汪伟与妾耿氏同死。大理卿凌义渠,与妻同死。车驾司主事成德,自尽。驸马都尉巩永固,全家自缢。新乐侯刘文炳,全家自焚,其死尤惨。以上诸臣,俱于十九日死。其不受伪命而继死者,太常寺吴麟征、诠司许直、刑部待郎姚孟祥同其子新科进士孟章明、太仆寺卿申佳胤、都给事中吴甘来、职方金铉、顺天学院陈纯德、御史陈良谟;而襄城李国祯则□后死。其贞心劲节,尤为铁中铮铮者。共计抗节死义之臣,二十有三人。

译《国难睹记》崇祯十七年,从二月二十五日昌平发生鼓噪开始,京城中惊愕失措;有一千多名溃兵,都是山西、陕西人。此后,凡是寄居在京城以西、北方的人,全都被驱逐,几乎酿成内部变乱。当权者很快发布告示进行安抚,人心才稍稍安定;接着传来固原失陷的消息,真保定府道等官员全都被我军捆绑□,当权者却隐瞒不报。三月初十,边境战报紧急,先帝时常召见各位辅臣、九卿、科道官,他们默然无言,只是彼此相对流泪罢了。首辅陈演曾提出迁往南京避难的建议,先帝说:国君死于社稷,这是义;难道有抛弃疆土而坐居南面的吗?言辞和脸色都很严厉。到了十三日,外面的战报更加紧急。陈演、蒋德璟上疏请求辞官归乡,听任他们回籍。蒋德璟连夜出京;陈演独自拖延不走,后来跟随盗贼,被处刑而死,实在可耻可恨!先帝多次谕令,内城九门最为紧要,每门派科道官两人巡视盘问;但他们也都草率行事,只是敷衍塞责。十五日传来居庸关失陷的消息,众人都束手无策,只剩下守城这一条办法。于是下令各将官于十六日巳时率兵登城。当天午后,城门才开始关闭,每一个城垛派一名士兵守卫。其中只有襄城伯李国祯还在设法,其他将领和宦官都瞪眼相视,毫无办法。十七日五更,炮声开始响起,像雷声灌入耳中。午后,贼军已经逼近城墙,城外火光冲天,城内全都停市。当时阴云四起,日色惨淡,百姓坐立不安。十八日,街道冷落,来往的只有巡街官兵,大声呼喝,以此掩饰情况。下午,兵部得到密报,说外罗城的彰义门已经失守,死了很多人,城上的炮声不断,有人竟然□。闯贼因为这一天的干支不利,选定十九日辰时入城。当天夜里炮声响彻到天亮。九日寅时,先帝出了宫,混杂在宦官中间,先到正阳门,传令开门;守门人以没有得到圣旨为由,坚决不肯开门,于是城上放炮的人架起炮,反过来向宫内发射。先帝又奔往顺城门,守门人也这样做。他不得已,赶往定国公府,府中人以主人外出为借口推托。先帝见情势不可挽回,又回宫哭着向圣后诀别,说明事情经过,圣后随即自缢而死。先帝亲手杀了袁妃,是怕城破后她受辱;又向公主加刀,只砍断了一条手臂,想再向东宫加刀,却中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辰时城破后,皇帝不知去了哪里。贼军入城时,东面从齐化门进来,西面从顺城门进来;街道上扶老携幼、相对哭泣的人有成千上万。不一会儿,穿红衣的贼兵手持利刃,腰佩刀剑,背着弓箭,口中呼喊着要百姓献出驴马。民家有牲口的,全都献了出来。百姓家的门口都贴着“永昌元年顺民”六个字,摆设香案,每人手持一炷线香,有的还在额头上贴“顺民”二字。不论什么身份的人,都穿着极破的青衣,戴着破毡帽。当时破衣破帽都要高价才能买到。各级官员中有很多人跪着迎接,贼兵却开口骂道:“奴才!奴才!”正在仓皇之际,传出已经张贴安民榜文的消息,人们争着前去观看,内容全是假慈悲的话。不久,闯贼入城,数百名骑兵进进出出,到处寻找先帝却找不到,于是发布伪示说:如果有人献出崇祯皇帝,世代授予伯爵,赏黄金万两;如果隐瞒不报,就把全家诛杀。到二十一日,闯贼来到煤山,发现先帝已经以身殉国,跟随他死的只有宦官王之俊一人。皇帝披头散发,赤脚而行,身穿白衣,左衣襟上写着“大明皇帝”四个字,右衣襟上有几句用血写成的话:“只是因为失守疆土,无颜穿戴冠履,正寝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万人〕 “我突然失去天下,都是因为贪官污吏平日毁坏政事,应该把他们全部诛杀。”闯贼随即命宦官把这些话发布出来,用极薄的杨木棺材盛殓先帝,停放在东华门的茶棚里。周后在龙床上自缢,衣服从头到脚用线密密缝好,身上盖着锦被,容貌如同活着。宦官王之俊也停棺在茶棚旁边。各官既然接受伪职,来往经过这里时,只用扇子遮住脸,没有人下马哭拜。贼军招降襄城伯李国祯,李国祯欺骗说:“必须先以礼安葬先帝,我才投降。”贼军起初不答应,李国祯再三争辩,理直气壮,毫不屈服;于是才改用梓宫重新收殓,以皇帝的礼制安葬,以王的礼制祭祀。四月初一日,抬到皇陵安葬。前一天,闯贼传令东宫和定王在大行皇帝梓宫前行祭奠礼。东宫身穿白色箭衣、白色快靴,行礼完毕,闯贼立即逼迫他进入内廷。出丧那天,只有李国祯一人匍匐哭着送行。安葬完毕后,李国祯立即自杀,确实是忠勋臣中第一人。当时听到变故而殉难的,有巡视京城的官员御史王章。王章的同僚光时亨劝他逃避,王章说:“我宁死也不离开。”他想入宫为先帝殉死,走到朝天宫时被贼兵杀害;而光时亨在同一时候却蒙面投靠了贼军。大农倪元璐从容赴死,穿着朝服面向北方,仪容庄严,仿佛还活着。甲戌科状元刘理顺,全家十八口一起投井而死。总宪都御史李邦华临死时面向北方辞别宫阙,又向文山先生的画像叩首,随口作了一篇赞和一首绝句,让家人扶着自己上吊。佥都施邦曜作了两句诗:“渐渐没有半点办法挽救时局,只有用一死来报答君王的恩德。”随后自缢而死。阁臣范景文投井而死。宫詹马世奇、周凤翔都自缢,各有两名妾侍跟随而死。词臣汪伟和妾耿氏一同死去。大理卿凌义渠和妻子一同死去。车驾司主事成德自尽。驸马都尉巩永固全家自缢。新乐侯刘文炳全家自焚,死状尤其惨烈。以上各位大臣都死于十九日。不接受伪命而后来殉死的,有太常寺吴麟征、诠司许直、刑部侍郎姚孟祥及其子新科进士孟章明、太仆寺卿申佳胤、都给事中吴甘来、职方金铉、顺天学院陈纯德、御史陈良谟;而襄城伯李国祯则□后死。他们的忠贞之心和刚烈气节,尤其是铁中铮铮作响的硬骨头。抗节殉义的大臣共计二十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八人〕

城破之后,红衣贼填街塞巷,以寻寓为名,掳掠财物,索金银,次索首饰、器皿,再次掳绸帛衣服,最后罄劫所有,荡然如洗。妇女无论官民之家,恣其奸淫,淫后即踞其居室,多则三、四十人,少则一、二十人,食以牛羊犬豕,小不如意,即白刃相加,蹂躏惨毒,殆无人理。惟死节之家,贼知钦敬,标「忠臣」二字于门,不犯妻女,不掠财物。二十日,伪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出示,凡在京文武,俱于二十一日早赴东华门,各报先朝职名,愿为官者,量才擢用;不愿者,听其回籍;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贼初入城时,缙绅恐以衣冠贾祸,悉毁其进贤冠;及见此示,变愁为喜,从梨园装具中觅冠,一冠价踰三四金,得者以为幸。二十一日黎明,齐至东华门,投递职名,闯贼李自成上坐,左右伪丞相牛金星、伪都督李宗敏、李牟权,将军师□、总兵白广恩,官抚民制将军(即副总兵)梁甫、郭某,果毅将军董天成、马岱、白某、姜镶、军师宋矮子、六政府(即六部)宋企郊、张璘然、巩堉、侯恂、黎志陞、叶初春等四十余人名为随驾,两班分坐。将投报者逐一唱名,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发都督府,极刑追赃。受在京伪职韩四维、杨枝起等二百余人,受北直、山东、四川府州伪官魏天赏、杨璥等四百余人,夹死者朱纯臣、邹逢吉等二十余人,被夹而复斩者五百余人,辅臣陈演、方岳贡、邱瑜与焉。戚畹受刑尤惨,其受刑而未死者无算。此后街上,止见贼兵,不见一民;祗缘苦索金银,凡状貌魁梧者,或认为宦官、或认为富翁,执去极刑拷逼,十百千万,不满其欲。已而褴褛者令其剉草喂马,故路少行人。二十九日,礼政府出示,勒文武官员举贡生儒耆老等劝进,择定四月十七登极。自四月十一起,百官到午门外习郊天、祭地、即位、颁诏等仪。伪丞相又谓闯贼云:草诏须得一名公,因荐杨廷监、周钟俱可;乃两人互相争草,几至攘臂,不知有愧耻矣。是时,凡受伪职者,门上皆贴钦授某官,每日碌碌习仪,不遑夹打。至十二日,忽报西平伯吴三桂大兵临城;闯贼见报,即发精兵三千出敌。行至通州,遇吴兵三百余骑,贼兵轻敌急战,遂至大败,逃回者不过数人。报到,闯贼大骇,即与其党共议,谓吴兵强劲,我兵如何小觑!众但唯唯。闯贼愤怒,大叫:昔日之言何言也!即出令箭一枝,往亲征。明日五鼓,齐发。众贼闻令,皆大恸,怨声载道。十三日黎明,起兵出齐化门,闯贼身穿青布箭衣,戴金顶大帽,黄靴黄伞。在京官民人等跪送,东皆新授伪官,西皆百姓,观者如堵。闯贼向被箭伤左目,已成一漏,日夜流血。是日兵至通州,即遇吴兵,且战且走,诱之深入,方与鏖战,伏兵四起,贼兵大败,歼其精锐十之八九。先是,南人在京遇变,无不思归者,乘此间隙,假扮乞丐,乃得逃回。二十五日,闯贼收集余党,复入都城,大肆劫掠。二十九日,草草登极,颁伪诏。三十日,闻北兵将至,知京城难以久居,遂放火杀人,劫掠妇女;宫殿民房,尽行烧毁。五鼓出城,仍逃入秦中。凡受贼伪命诸臣,亲见其贴钦授衔于门者,开例于后;稍属风影,概不敢列。吏政府(即吏部)大堂宋企郊,文选司杨枝起,考功司郭万象,验封司熊文举,稽勳司侯佐,司务叶澍。户政府(即户部)大堂杨正休,少堂张璘然,从事(即主事)金震生、介松年,司务魏学濂。礼政府(即礼部)大堂巩堉,少堂梁兆阳,仪制司从事王某,祠祭司李森先,主客司吴之琦,精缮司刘大巩。兵政府(即兵部)大堂侯恂,少堂杨士聪,职方司傅景星,车驾司沈元龙,武库司吴刚思。刑政府(即刑部)大堂安兴民,少堂振声。工政府(即工部)大堂黎志陞,少堂叶初春,从事孙即、施凤仪、缪沅。弘文院(即翰林院)修撰韩四维、何瑞征、杨廷监、陈名夏,检讨周钟、朱积、张瑞,庶吉士刘余谟、张家玉,国子监司业薛所蕴,学录钱位坤。大理寺卿吴家周。吏谏垣(即吏科)申芝芳。户谏垣戴明说。兵谏垣(即兵科)光时亨。太常卿刘昌,寺丞项煜。验马寺(即太仆寺)卿宋学显。光禄卿李元鼎。直指使(即御史)涂,必泓。山东盐运使王孙蕙,淮扬盐运使魏天赏。淮扬兵备道方运昌。庐州府尹(即知府)熊世懿,扬州府尹杨璥,淮安府尹锁青缙。定州州牧(即知州)董复。尚有未尽开者。先帝遭逢多难,身殉社稷,得正而毙,可悲!可仰!当日捐躯尽节诸公,固自烈烈英英,垂芬竹帛。然读书一理、沾思食禄者,殊多蒙面,事仇忘君辈,义行同狗彘。独有一卖菜翁,不过负贩小民,目睹先帝盛以杨木薄棺,停储芦棚下,不胜痛愤,遂撞死于棺旁。岂非忠义性成,超出寻常万万者哉!惜不知姓名,附录其事,以彰殊美。

译城破以后,穿红衣的贼兵挤满街巷,以寻找住所为名,抢掠财物,先索取金银,再索取首饰和器皿,接着抢走绸缎、丝帛和衣服,最后把所有东西抢劫一空,洗劫得荡然无存。妇女不论官宦还是平民人家,都任由他们奸淫;奸淫之后便占据她们的住宅,多的有三四十人,少的也有一二十人,吃牛羊犬猪肉。稍有不合意,便挥刀砍杀,残害蹂躏,惨毒到了几乎没有人性的地步。只有殉节人家的住宅,贼兵知道敬重,便在门上标写“忠臣”二字,不侵犯妻女,也不抢掠财物。二十日,伪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发布告示,凡在京城的文武官员,都在二十一日早晨到东华门,各自报上前朝官职;愿意做官的,按照才能提拔任用;不愿意的,听任其回原籍;隐瞒不报的,全家诛杀。贼兵刚入城时,缙绅害怕因穿戴官服冠帽而招祸,全都毁掉了进贤冠;等看到这份告示,又由忧愁变成欢喜,便从戏班的行头中寻找冠帽,一顶冠帽的价格超过三四两金,能买到的都把它当作幸运。二十一日黎明,众人一起到东华门递交官职名册。闯贼李自成坐在上座,左右是伪丞相牛金星、伪都督李宗敏、李牟权,将军师□、总兵白广恩,官抚民制将军(即副总兵)梁甫、郭某,果毅将军董天成、马岱、白某、姜镶,军师宋矮子,六政府(即六部)的宋企郊、张璘然、巩堉、侯恂、黎志陞、叶初春等四十多人,名义上作为随驾人员,分坐东西两班。他们把前来投报的人逐一唱名:要任用的,送到吏政府;不任用的,发往都督府,严刑追赃。接受在京伪职的韩四维、杨枝起等二百多人,接受北直、山东、四川各府州伪官的魏天赏、杨璥等四百多人;被夹棍夹死的朱纯臣、邹逢吉等二十多人,被夹过后又斩首的五百多人,辅臣陈演、方岳贡、邱瑜也在其中。外戚受刑尤其惨烈,那些受刑却没有死的人更是数不清。此后街上只看得见贼兵,看不见一个百姓;只是因为贼兵苦苦索取金银,凡是相貌魁梧的人,有的被认为是宦官,有的被认为是富翁,便抓去严刑拷打,人数有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仍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不久,他们又命令衣衫褴褛的人铡草喂马,所以道路上很少有人行走。二十九日,礼政府发布告示,强令文武官员举荐贡生、儒生和耆老等人劝进,选定四月十七日登极。自四月十一日起,百官到午门外演习祭天、祭地、即位、颁诏等仪式。伪丞相又对闯贼说:“起草诏书必须得到一位名公的手笔。”于是推荐杨廷监、周钟都可以;两人竟互相争着起草,几乎挽袖动手,完全不知道羞耻。当时凡是接受伪职的人,门上都贴着“钦授某官”的字样,每天忙忙碌碌地练习仪式,没有工夫再受夹打。到了十二日,忽然传来消息,说西平伯吴三桂的大军已经来到城下;闯贼听到报告,立即派三千精兵出战。军队走到通州,遇到吴军三百多名骑兵,贼兵轻视敌人而急于交战,结果大败,逃回来的不过几个人。消息传到后,闯贼大为惊骇,立即和党羽共同商议,说吴军强悍有力,我们怎么能小看!众人只是连声答应。闯贼愤怒地大喊:“从前说过的话算什么!”随即发出一支令箭,准备亲自出征。第二天五更,全部出发。众贼听到命令,都非常悲痛,怨声遍地。十三日黎明,军队从齐化门出发。闯贼身穿青布箭衣,戴金顶大帽,穿黄靴,打黄伞。在京的官民跪着送行,东边全是新授的伪官,西边全是百姓,观看的人拥挤得像墙一样。闯贼此前被箭射伤左眼,已经形成一个孔洞,日夜流血。这天军队到达通州,立即遇到吴军;贼军一边交战一边后退,引诱吴军深入,然后才与之激战。伏兵四面出现,贼军大败,精锐被歼灭了十分之八九。此前,南方人在京城遭逢变乱,无不想回乡;他们趁此机会假扮乞丐,才得以逃回。二十五日,闯贼收集残余党羽,又进入都城,大肆抢掠。二十九日,仓促登极,颁布伪诏。三十日,听说北方军队将要到来,知道京城难以长久停留,于是放火杀人,抢掠妇女;宫殿和民房全都烧毁。五更出城,仍然逃回秦中。凡是接受贼军伪命的各位大臣,亲眼见到他们把“钦授”官衔贴在门上的,按例列在后面;稍微属于传闻影射的,一概不敢列出。吏政府(即吏部)大堂宋企郊,文选司杨枝起,考功司郭万象,验封司熊文举,稽勳司侯佐,司务叶澍。户政府(即户部)大堂杨正休,少堂张璘然,从事(即主事)金震生、介松年,司务魏学濂。礼政府(即礼部)大堂巩堉,少堂梁兆阳,仪制司从事王某,祠祭司李森先,主客司吴之琦,精缮司刘大巩。兵政府(即兵部)大堂侯恂,少堂杨士聪,职方司傅景星,车驾司沈元龙,武库司吴刚思。刑政府(即刑部)大堂安兴民,少堂振声。工政府(即工部)大堂黎志陞,少堂叶初春,从事孙即、施凤仪、缪沅。弘文院(即翰林院)修撰韩四维、何瑞征、杨廷监、陈名夏,检讨周钟、朱积、张瑞,庶吉士刘余谟、张家玉,国子监司业薛所蕴,学录钱位坤。大理寺卿吴家周。吏谏垣(即吏科)申芝芳。户谏垣戴明说。兵谏垣(即兵科)光时亨。太常卿刘昌,寺丞项煜。验马寺(即太仆寺)卿宋学显。光禄卿李元鼎。直指使(即御史)涂必泓。山东盐运使王孙蕙,淮扬盐运使魏天赏。淮扬兵备道方运昌。庐州府尹(即知府)熊世懿,扬州府尹杨璥,淮安府尹锁青缙。定州州牧(即知州)董复。还有没有完全列出的。先帝遭逢许多灾难,最终以身殉国,死得正当其义,实在可悲、可敬!当天舍身尽节的诸位大臣,本来就光明磊落、英烈不凡,足以流芳史册。然而那些读书明白道理、享受俸禄的人,却有很多蒙面投敌,侍奉仇敌而忘记君主,他们的行为和猪狗没有区别。唯独有一个卖菜的老人,不过是挑担贩卖的平民,亲眼看见先帝被装进杨木薄棺,停放在芦棚下,悲痛愤怒不能自已,便撞死在棺材旁边。这难道不是忠义已经成为本性,远远超出寻常人万万倍吗?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只能附录这件事,以彰显他非同寻常的美德。

岁在甲申仲夏之月,草莽陈莽波臣记。

史阁部、黄虎山殉国纪略阁部守淮扬,北兵猝至。时,靖藩先奉旨吊守板子矶,兵将寥寥,已成众寡不敌之势,阁部誓死坚守。北兵展转趣降,阁部乃绐北兵曰:若果欲定盟城下,须令兵将团聚一处,佥同面约。北兵从之,悉至扬州北门。阁部了见人多,发一大炮,打死北兵无算。俄而复聚,又发一炮,打死益众。北兵未尝退怯。此时若更有一二枝兵相助,事之成败未可知、其如声援断绝!此孤军困守,阁部见炮打不退,敌气益锐,勇往益前。已知事不可为,惟有望阙叩首,以图自尽。而北兵已攻破西城,擒拥阁部见豫王;阁部长揖正言曰:此一揖,谢尔率兵剿闯,为先帝报仇。又一揖,曰:此谢尔不嗜杀人。既而睁眼不屈。北兵欲降之,骂不绝口,遂遇害。豫王为之改容,重其忠烈,而叹南朝之无人也。靖藩先与阮大铖合兵共守板子矶,以堵左兵。塘报刺谬,不知北兵破维扬,亦不知大骂从太平进靖营也。无几何,北兵骤至。时,营兵多守江干,靖藩知事必偾,乃单骑驰北营,挥铁鞭,冲击数十人,以示黄将军志不可屈。归向弘光曰:陛下死守京城,各镇尚可合兵勤王,事之成败未可知。奈何听奸人之计,轻身先出!今北兵以如云之众,攻其无备,虽系孙、吴复生,亦当束手。此爵负陞下耶!陛下负爵耶!泪如雨下。即拔剑自刎而死,面不改色,生气凛然。北兵异之。如虎山者,阁部之下一人而已。

译时在甲申年仲夏之月,草莽陈莽波臣记。史阁部、黄虎山殉国纪略 阁部镇守淮扬时,北方军队突然到来。当时,靖藩先前奉旨驻守板子矶,兵将寥寥无几,已经形成敌众我寡、难以抵挡的局面,阁部发誓坚守至死。北方军队反复催促投降,阁部于是欺骗北方军说:“如果你们确实想在城下订立盟约,就必须让兵将聚集到一处,大家共同当面约定。”北方军答应了,全都来到扬州北门。阁部看到来的人很多,发射一炮,打死了无数北兵。不久他们又聚集起来,阁部再发一炮,打死的人更多。北方军始终没有退缩害怕。此时如果再有一两支军队前来援助,事情成败尚不可知;可是援兵的声援已经断绝!这支孤军困守城中,阁部见炮火也打不退敌人,敌军气势更加锐利,勇猛地不断向前。他已经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只有面向宫阙叩首,打算自尽。然而北方军已经攻破西城,擒住阁部,押去见豫王。阁部向豫王作了一个长揖,正言说道:“这一揖,是感谢你率兵剿灭闯贼,为先帝报仇。”又作一揖,说:“这一揖,是感谢你不嗜杀人。”随后他怒目而视,始终不肯屈服。北方军想让他投降,他不断辱骂,最终被杀。豫王因此变了脸色,敬重他的忠烈,感叹南朝竟没有这样的人才。靖藩先前和阮大铖合兵共同驻守板子矶,用来堵截左兵。塘报错误,既不知道北方军已经攻破维扬,也不知道北方军正从太平大举进攻靖营。没有多久,北方军突然到来。当时营中大多军队都在江边防守,靖藩知道事情必定失败,于是单骑奔驰到北方军营,挥舞铁鞭,冲击了几十人,用行动表示黄将军的意志不可屈服。他回来后对弘光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各镇还可以合兵勤王,事情的成败尚且不可知。为什么要听奸人的计策,轻率地先行出逃!如今北方军以如云般众多的兵力,进攻毫无防备之处,即使孙武、吴起复生,也只能束手无策。这究竟是我辜负陛下,还是陛下辜负我?”说着泪如雨下。随即拔剑自刎而死,面色不变,生气凛然。北方军对此感到惊异。像黄虎山这样的人,在阁部之下只有他一人而已。

播迁日记乙酉五月初,连日警报叠至。初十日,赵忻城有演教放大炮之示,不果。夜分,北风甚急,北兵渡江,由七里滩进逼京城,时已将晡。弘光计无所出,召内官韩缵问策。韩云:此番势既汹涌,我兵单力弱,今日之事,战守和无一可者。不若御驾亲征,济则可以保社稷,不济亦可以全身。弘光可其议,即刻趣装跨鞍。时将二鼓,从通济门出,携带惟太后及一妃,外多内臣从行,文武官绝少。或云往武林,或云往云贵,纷传不一。先是旬一日,啧有人言,未尝不斥其妄。至此果来,然知其怀念已非一日,则马士英实倡此谋也。或又云天平(?)。十一日昧爽,哄传弘光已出城,京中文武,一时多遁去;有不去者,将门首封示尽行洗去。男女争先出城,扶老携幼,惶遽拥挤间,有蛾眉少艾,金莲窄窄,跬步难行,见之不胜心恻。且既而复返者,十有八九;以虽多兵卒,不便遄往。已而门闭,欲返不得者,十之二三,旁徨踯躅,莫竟其终也。辰刻,忻城出示安民,有「大驾播迁,本府死守此土」以至「大清大帅自有酌裁,尔民不必惊慌徙避」等语。副院杨维垣朱示云:「天子出巡,乃古今暂避常理,本院惟有尽忠殉国」等语。已即自经。各门既闭,百姓数百人往中城狱,拥太子上马,从西华门入宫,尚未栉沐。圜中人悉自出,奸民悍兵乘机入大内,抢掠金帛,强有力者多得之。太子虽为百姓拥入,文武大臣无一至者。众共擒相国王铎禁中城,拔发撏须毒殴之;旋入其家,抢劫一空。两月来天气阴惨,是日天清日朗。图迁虽马士英主之,实因弘光追咎其劝即大位,今值多难,仍着士英区处,故以出奔之说进。且士英之资浮于弘光,欲图苟免之念愈甚。若弘光不去,士英不得独去;迨既出,置弘光于靖藩黄得功营,士英扬鞭挟资,兵从拥卫而去,竟作天外飞鸿,安问北面所事之人乎!先是,马士英吊川兵三千,为出奔扞卫计。去而不尽者若干人,作祟于城;方勇并力一心,昼夜巡警,兵惧而不敢肆。秦淮两岸,灯光烛天,彻夜如昼。十二日早,开太平门,驱川兵出走,城外之民遂杀之,伤一、二十人。炮声自朝至午而少息,川兵无复存留在城者。城内栅门,盘诘甚严,获奸细及马士英中军共七、八人,忻城立斩之。阮大铖家被抢,冯可宗、陈盟、王心一、周之璵、冯家桢、蒋鸣玉、张元始、姚士衡、沈应旦、吴希哲、陆康积、申绪芳、葛含馨、罗志儒、黄里赤、陈济生、申演芳、吴适、顾绎诒、陶廷烨俱去,张捷、高倬俱死。午后,太子传告示,用朱标坐日空字,黄纸书之:泣予先皇帝丕承大器,克钊前猷,凡诸臣庶同甘共苦,播着中外,罔不宜知。胡天不佑,惨罹奇祸,凡有血气,烈眦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国,思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血汗非易,忍耻奔避,图雪国冤。幸诸勳戚文武先生,预怜倾废,冀振予宗,迎立福藩,共图雪耻。予惟先帝是哀,投奔南都,实欲哭陈大义,身先士卒;不意巨奸蔽障,致樱桎梏。予虽幽城狱,每念先帝,无日不悲哀痛绝也。如今日者,闻兵远避,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亿万苍生之性命何!泣予小子,将历请勳旧文武诸先生,念高皇帝三百年之鸿□、先皇帝十七载之旧恩,助予振旅,扶此颠沛!何期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见宫殿披靡,祖业几坠,不胜悲涕。尔诸父老焉知予身负重冤,岂尔尊南面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内外勳旧文武先生庶人等,□此痛怀,勿惜会议,予当恭听,共析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不念旧恶,垂诸训典,非敢云赦,即愿即临,匡予不逮。十三日早,开通济门,放勇卫营兵入城,乘间而出者甚众。栅稍宽,店肆颇有开张者。文武诸僚,集中府会,议安民守城,各有告示不等,然俱不及立新主事。是日,太子封中城狱神萧王,用龙匣差官棒敕,二人执金棍前道,至禁中开读,兵马司素服迎之,以其所居之室改为殿宇。傍晚有云间贡生徐瑜、萧某谒忻城,面陈太子宜即位,忻城立叱斩之。十四日至城,忻城缒出见于营,议进城事。保国公朱、镇远侯顾、驸马齐某等,俱在。豫王问:『尔等勳戚为出自太祖、出自成祖』?一一问答。豫王喜忻城守城有功,加位兴国公;手携立保国之右,赐金镫银鞍马貂裘八宝马帽等物。进午酒,席地共饮,问太子何在?忻城次日送至营。李乔携进大清告示,遍挂通衢,民心稍定。录其告示二道:

译播迁日记 乙酉年五月初,连续多日不断传来警报。初十日,赵忻城有演习操练、发射大炮的告示,但最终没有实行。半夜时分,北风非常猛烈,北方军渡过长江,从七里滩进逼京城;这时已经接近日暮。弘光想不出办法,召来宦官韩缵询问对策。韩缵说:“这一次敌军势头汹涌,我军兵力单薄、力量弱小,今天的事情,无论战、守、议和都没有一条可行。不如御驾亲征,成功就可以保全社稷,失败也可以保全自身。”弘光同意了这个意见,立即催促备装上马。当时将近二更,他从通济门出城,随身只带太后和一位妃子,外面有许多宦官跟随,文武官员却极少。有人说要去武林,有人说要去云贵,传闻纷纷,无法确定。此前在十一日,早就有人议论此事,但从来没有不斥责它荒谬的。到了这时果然发生了;但由此可知他怀有出逃之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实在是马士英首先提出了这个谋划。又有人说是天平(?)。十一日天刚亮,城中哄传弘光已经出城,京城里的文武官员一时大多逃走;有不逃走的,就把门上的封条全部撕掉。男女争先恐后地出城,扶老携幼;在慌乱拥挤之间,有些眉目秀美的少女,脚小步窄,走一步都很困难,看见她们实在令人心中悲痛。而且后来返回的人竟有十之八九,因为虽然有很多士兵,却不便迅速前往。不久城门关闭,想返回却不能的人有十分之二三,他们徘徊不前,最终下场无人知晓。辰时,忻城发布安民告示,有“皇帝出行迁徙,本府将死守这片土地”,直到“至于大清大帅自有酌情裁决,你们百姓不必惊慌迁避”等话。副院杨维垣用朱笔批示说:“天子出巡,是古今暂避的常理;本院只有尽忠殉国”等话。随后便自缢了。各城门关闭后,数百名百姓前往中城监狱,把太子扶上马,从西华门进入宫中;太子还没有梳洗。监狱中的人全都自行逃出,奸民和悍兵趁机进入大内,抢掠金帛,有力量的人大多抢到了财物。太子虽然被百姓拥入宫中,文武大臣却没有一个前来。众人一起在禁城中擒住相国王铎,揪住头发和胡须毒打;不久又闯入他的家中,抢劫得一空。这两个月来天气一直阴沉惨淡,唯独这一天天空清朗、阳光明亮。迁徙出逃虽然由马士英主持,实际上是因为弘光追究他劝说自己即位的责任;如今正逢许多灾难,仍让马士英设法处置,所以马士英便提出出逃的说法。而且马士英的资财超过弘光,想要苟且免祸的念头更加严重。如果弘光不走,马士英就不能独自离开;等弘光出城后,他把弘光安置在靖藩黄得功的军营中,自己扬鞭带着资财离去,由军队拥护卫送,竟像飞向天外的大雁一样,哪里还顾得上北面侍奉的是谁呢!此前,马士英调来川兵三千人,是为出逃时护卫之用。他们离开后,留下的一些人便在城中作乱;幸好方勇等人齐心协力,日夜巡逻警戒,士兵因此害怕而不敢放肆。秦淮河两岸灯火照天,整夜明亮得如同白昼。十二日清早,打开太平门,驱赶川兵出城逃走,城外百姓便将他们杀死,伤了一二十人。炮声从早晨一直响到中午,才稍稍停息,川兵再没有留在城里的了。城内各栅门盘查得非常严格,捕获奸细以及马士英的中军共七八人,忻城立即将他们斩首。阮大铖家被抢掠,冯可宗、陈盟、王心一、周之璵、冯家桢、蒋鸣玉、张元始、姚士衡、沈应旦、吴希哲、陆康积、申绪芳、葛含馨、罗志儒、黄里赤、陈济生、申演芳、吴适、顾绎诒、陶廷烨都离去了,张捷、高倬都死了。午后,太子传下告示,用朱笔写在“坐日空”字样的纸上,写在黄纸上:我哭泣着说:先皇帝大承帝位,能够发扬先祖的事业,凡是文武臣民同甘共苦的情形,已经传播于朝廷内外,没有谁不应当知道。只是上天不保佑,惨遭奇祸,凡有血性的人,无不瞪裂双眼、痛心疾首。我这个小子,本应当为国殉难;想到君父的大仇,与仇敌不共戴天。皇祖的基业,是用血汗艰难创下的,我忍辱逃避,是为了谋求昭雪国家的冤屈。幸亏各位勋戚、文武先生预先怜悯国家倾覆废亡,希望振兴我的宗室,迎立福藩,共同谋求雪耻。我只是哀悼先帝,投奔南都,实在想要哭诉陈明大义,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没想到巨奸遮蔽阻挠,致使我被囚禁在枷锁之中。我虽然幽禁在城狱里,每当想到先帝,没有一天不是悲哀痛绝的。像今天这样,听说敌兵远远避开,先考虑民众的愿望,那么高皇帝的陵寝和亿万百姓的性命又该怎么办呢!我这个小子,将逐一请求各位勋旧、文武先生,念及高皇帝三百年的宏大基业、先皇帝十七年的旧恩,帮助我整顿军队,扶助这个颠沛流离的国家!哪里料到父老人民包围并把我救出狱来,拥入皇宫!我看见宫殿倾颓,祖宗的基业几乎坠毁,悲伤流泪,不能自胜。各位父老哪里知道我身负深重的冤屈,难道这是你们尊奉我登上南面之位的时日吗!谨此告知京城内外的勋旧、文武先生和百姓等,请体察这种悲痛的心情,不要吝惜商议,我一定恭敬听取,共同谋划皇帝的治国大计;不要因为从前有不认识我的嫌疑,而吝惜你们经国济民的教诲。不要记恨旧日的过失,把这些垂示给后世的训典;这并不是说我敢于宣布赦免,只希望你们立即前来,匡正我的不足。十三日清早,打开通济门,放勇卫营的士兵进城,趁机逃出去的人很多。栅栏稍稍放宽,店铺也有不少开门营业的。文武各位官员集中到府中会面,商议安抚百姓、守卫城池的事,各自发布了不同的告示,但全都没有来得及立新的主事者。这一天,太子封中城狱神萧王,用龙匣装着差官棒和敕书,由两人手执金棍在前面开道,到禁中宣读,兵马司穿素服迎接,并把他所居住的房屋改作殿宇。傍晚,有云间贡生徐瑜和萧某拜见忻城,当面陈说太子应当立即即位,忻城当即呵斥并下令斩杀他们。十四日到城外,忻城从城上用绳索吊出,到营中拜见,商议进城的事。保国公朱某、镇远侯顾某、驸马齐某等都在场。豫王问:‘你们这些勋戚,是出自太祖一支,还是出自成祖一支?’于是逐一询问作答。豫王因忻城守城有功而高兴,加封他为兴国公;亲手拉着他站在保国公的右边,赐给他金镫银鞍的马、貂裘、八宝马帽等物。到了中午,设酒席在地上共同饮酒,问太子在哪里,忻城答应第二天送到营中。李乔带来大清告示,遍挂在交通要道,民心才稍稍安定。现抄录告示两道:

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南京、河南、江西、浙江、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道。尔南方诸臣,当明朝崇祯皇帝遭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不见流贼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南方尚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启兵端,其罪三也。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天命,爰整六师,问罪征讨。凡各处文武官员,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顺者,论功大小,各陞一级。抗命不服者,本身受戮,妻子为俘,若福王悔误前非,自投军前,当释其前罪,与明朝诸王一体优待,其福王亲信之臣,早知改过归诚,亦论功大小。檄到之处,民人毋得惊惶奔窜,农商照常安业。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粮料草束,俱须豫备,运送军前。兵部作速发牌出示,令各处官员军民人等,及早互相传说,毋得延迟,致稽军务。特兹晓谕,咸使闻知。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统领大兵,勘定祸乱,顺者招抚,逆者剿除,大兵到处,兵不血刃,官员賫奉敕印来降,不次优擢者有之,照旧供职者有之,民间秋毫无犯,产业安堵如故。昨大兵至维扬,城内官员军民樱城拒守,予痛恤民命,不忍加兵。先将祸福谆谆晓谕。迟延数日,官民终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是岂予之本怀,盖不得已而行之。嗣后大兵到处,官民抗拒不降,维扬可监。夫人皆天地所生,逆命之徒,欲死则宜自尽,何得贻累生灵?本朝承天之眷,遇战必胜,攻城必克,不敢自矜,谅尔等闻之熟矣。虽然,耀德不观兵,仁义招抚,天时人事,洞然可监。今福王僭称王号,沈湎酒色,信任佥邪,民生日瘁。文臣弄权,只知作□纳贿,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烝民涂炭极矣。予念至此,感叹不已。故奉天伐罪,救民水火,合行传谕,咸使闻知。十五日,太子出洪武门入营,豫王敬礼甚厚,留之营中,衣以紫袍;云真假不能办,须带归于北以明之。百官是日朝贺豫王始。十六月,百官递职名,到营参谒如蝟。时将午,礼部尚书钱谦益引大清官二员、兵从五百余骑,从洪武门入。谦益向帝阍四拜,因泪下,北兵问故?益曰:我痛惜太祖高皇帝三百年之王业,一日废坠。受国深恩,宁不伤心!北兵叹息。候开正阳门进,索钥匙不得。因进东长安门,盘九库钱粮,官兵俱□于内;忻城刖贯抢掠大内兵丁八九人,游行市中,传百姓设香案,俱用黄纸书「大清国皇帝万岁、万万岁」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字。又大书「顺民」二字,黏于门。午后,拨北兵五十名守通济、洪武、聚宝三门。刘良佐兵为祟南门外,百姓诉于豫王,发北兵三百赶杀,立刻降之。十七日,文武官争趋朝贺,职名红揭堆至五尺者,凡十数堆。其生监、候选、候考等人,无一不至。豫王不见。十八日,文武官及乡坊里保人等,送币帛、牲醴、米面、熟食、茶叶、烟酒、糖果等物于营,络绎塞途。忻城约各勳戚唤戏十五班,进营开宴,逐出点演。正观饮,闻塘报:各镇兵至。忻城手递报与王,阅之漠然;又点戏四五出,方撤席,发兵迎敌,即刻便行。内官进箩鱼两大箩,不受。十九日,北兵八人抢小物于乐神观,道士禀王,即命缚来斩之。差御史刘光斗、少卿黄家鼒、御史王某、郎中徐某等,往淮安、宁国、苏松等处讨取降顺册。北兵搜不朝贺现任官陈盟等家,有收其家属者。豫王出示,令前日大内抢劫金银缎疋腰刀等物,自行交还武英殿或江宁县,免其前罪;仍令总甲逐户搜查,有藏匿者枭示。二十日,令文武各官将印信劄付尽交纳武英殿,听换给文。又令东北二城居民出房与北兵居住,限三日内出完。大开城,放出城三日。忻城伯剃头起,是后徐魏国、柳安远、徐永康、汤灵璧、李临淮等,以渐俱剃讫。文官止李乔、姚孙珏、叶应祖等,实为出家,适合时尚。二十一日,合城百姓既苦搬移,又恐五镇兵至,难免杀戮,惴惴弗宁。三日内之间,路不能行,露宿道旁,与暴棺城市者,不可胜记。二十二日,豫王念史阁部忠烈可嘉,令建祠立坊,旌扬荐馨,仍令礼部尚书优恤其家眷,以示异数。二十三日,中书龚延祥义不臣服,投武定桥河内而死,浮尸二日。二十四日,豫王进城,身穿红锦箭衣,乘马入洪武门,官员红素服不等,分班立于两旁迎贺。先一日,礼部红榜遍贴城,故无一不至。

译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南京、河南、江西、浙江、湖广等处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你们南方的各位臣子,当明朝崇祯皇帝遭难、陵墓宫阙焚毁、国家破亡之时,既不派出一兵,也不发一箭,连流贼的面都没有见到,像老鼠一样藏在洞里,这是第一项罪过。我们的军队进剿流贼,流贼向西逃跑,你们南方还没有得到京师的确切消息,又没有遗诏,便擅自拥立福王,这是第二项罪过。流贼是你们的大仇,你们不想办法征讨,反而各位将领各自拥兵,扰害良民,自己产生反叛之心,因而挑起战端,这是第三项罪过。仅这三项罪过,天下人共同愤恨,王法也不能赦免。因此我恭敬承受天命,整顿六军,前来问罪征讨。凡各地文武官员,率先献出城池和地方归顺的,按照功劳大小,各升一级。抗命不服的,本人处死,妻子儿女作为俘虏;如果福王悔改以前的过错,亲自投到军前,就应当释放他以前的罪过,与明朝诸王一样优待。福王的亲信臣子,及早知道悔改归诚的,也按照功劳大小论处。檄文到达之处,百姓不得惊慌奔逃,农民和商人照常安居营业。城市里的百姓秋毫无犯,乡村也像原来一样安定。但是所需的粮食、草料和草束,都必须预先准备好,运送到军前。兵部要迅速发牌出示,命令各地官员、军民人等及早互相传达,不得拖延,以免耽误军务。特此晓谕,使所有人都知道。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统率大军,平定祸乱;顺从的招抚,抗拒的剿除。大军所到之处,可以不动刀兵而使人归顺;有官员带着敕印前来投降的,有不按常格破格提升的,也有照旧任职的;民间秋毫无犯,产业像原来一样安定。昨天大军到达维扬,城内官员和军民据城拒守,我怜惜百姓性命,不忍用兵,先反复诚恳地晓谕祸福。拖延了几天,官民终于抗命,于是攻城屠杀,妻子儿女成为俘虏,这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实在是不得已才这样做。以后大军到达的地方,官民若抗拒不降,就以维扬为鉴。人都是天地所生,抗拒命令的人想死,就应当自行结束生命,怎么能连累众多生灵呢?本朝承受上天的眷顾,遇到战争必然取胜,攻城必然攻克;我不敢自夸,想来你们已经对此听得很熟了。即便如此,彰明德行也不在于炫耀武力,还是以仁义招抚;天时人事,明白得足以作为鉴戒。如今福王僭称王号,沉溺酒色,信任奸邪,百姓的生活日益困苦。文臣玩弄权术,只知道营求贿赂;武臣要挟君主,只想着借助威势横行跋扈。上下离心,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已经到了极点。我想到这里,感叹不止。所以奉行上天之命讨伐有罪者,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特此传谕,使所有人都知道。十五日,太子从洪武门出城进入军营,豫王以非常厚重的礼节相待,将他留在营中,给他穿上紫袍;又说真假无法辨明,必须带回北方去查明。百官从这一天开始向豫王朝贺。十六日,百官递交职名,到营中参拜谒见的人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当时将近中午,礼部尚书钱谦益带着两名大清官员和五百多骑兵,从洪武门进入。钱谦益面向帝阍行四拜礼,因而流下眼泪。北兵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痛惜太祖高皇帝三百年的王业,一天之间就废坠了。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德,难道能不伤心吗!’北兵也叹息。等候打开正阳门进城时,索要钥匙却找不到,于是从东长安门进入,查点九库的钱粮,官员和士兵都被关在里面;忻城等抢掠大内的兵丁八九人,在市中游行,传令百姓设置香案,全都用黄纸写着‘大清国皇帝万岁、万万岁’以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字样。又大书‘顺民’二字,粘贴在门上。午后,拨出五十名北兵驻守通济、洪武、聚宝三门。刘良佐的士兵在祟南门外作乱,百姓向豫王申诉,豫王派三百名北兵追赶诛杀,刘良佐立即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月〕 十七日,文武官员争相赶来朝贺,职名红榜堆到五尺高的,共有十几堆。那些生员、监生、候选官、候考官等人,没有一个不到。豫王不接见他们。十八日,文武官员以及乡坊、里保等人,把币帛、牲醴、米面、熟食、茶叶、烟酒、糖果等物送到军营,来往不断,堵塞道路。忻城约各位勋戚召来十五班戏班,进营设宴,逐一叫出表演。正在观看饮酒时,听到塘报说各镇军队已经到来。忻城亲手把塘报递给豫王,豫王看后神色冷漠;又点演了四五出戏,才撤去酒席,派兵迎敌,立即出发。内官送进两大箩筐鱼来,豫王不接受。十九日,八名北兵在乐神观抢夺小物,道士向豫王禀报,豫王立即命令将他们捆来斩首。又派御史刘光斗、少卿黄家鼒、御史王某、郎中徐某等人,前往淮安、宁国、苏松等处索取归降名册。北兵搜查没有前来朝贺的现任官陈盟等人的家,有的还收押了他们的家属。豫王发布告示,命令此前从大内抢去的金银、缎匹、腰刀等物,自行交还武英殿或江宁县,便可免除以前的罪过;又命总甲逐户搜查,藏匿这些物品的人枭首示众。二十日,命令文武各官把印信、札付全部交到武英殿,听候更换发给新的文书。又命令东北两城的居民腾出房屋给北兵居住,限三日内搬空。大开城门,放人出城三日。忻城伯先剃头,从此以后徐魏国、柳安远、徐永康、汤灵璧、李临淮等人也逐渐都剃了头。文官只有李乔、姚孙珏、叶应祖等人,确实是出家了,正好符合当时的时尚。二十一日,全城百姓既苦于搬迁,又害怕五镇兵马到来,难免遭到杀戮,因而惴惴不安。三天之内,道路无法通行,露宿在路旁的,以及因暴露而停放在城中的棺材,多得数不清。二十二日,豫王想到史阁部忠贞壮烈,值得嘉奖,命令为他建祠立坊,表彰他的名节并荐献馨香;又命礼部尚书优厚地抚恤他的家眷,以表示特殊的恩典。二十三日,中书龚延祥坚守大义,不肯臣服,投进武定桥河中而死,尸体漂浮了两天。二十四日,豫王进城,身穿红锦箭衣,骑马从洪武门进入;官员们穿着红服或素服,分别列班站在两旁迎接庆贺。前一天礼部的红榜已经贴遍全城,所以没有一个不到。

二十五日,寻到弘光,暂停天界寺。豫王往接,舁以无幔小轿。弘光首蒙包头,身披蓝布衣,以油扇掩面,百姓唾骂。太后及妃俱随后,从正阳门进。弘光易坐马,衣一把挝。乘马至灵璧侯家设宴,太子上坐,弘光昭坐,豫王穆坐。坐定,从容向弘光曰:不为先帝报仇,反将太子监禁,此是何意?弘光默然。又曰:我大兵尚在扬州,何弃了陵寝土地,先去以为民望?自主之,抑左右教之耶?弘光答语支吾,汗出浃背。余言尚多,不能尽述。唤乐户二十八人歌唱侑酒,席散发还,仍限二十日内着教师开戏一本,以便供应。黄虎山兵约万余人,俱自剃头,随北兵进城,走一日方完。向豫王求用不收,止收其衣甲兵刃。二十六日,点印官及二十四衙门,内官三人到迟,要打二十棍,没其家,告到乃止。二十七日,发兵三千往苏、杭催讨降册,尚未知杨文聪杀黄家鼒等也。二十八日,豫王出南门报恩寺拈香,观者如堵。黄端伯抗节骂詈,愤懑摧胸,仰天泣血;左右欲兵之,豫王不忍加刑,忻城送之狱。二十九日,东、南、西三城百姓幸免迁居,归功忻城,踵门言谢。忻城劝令醵食犒兵,以绝窥伺;百姓从之。以上所纪,皆固密斋主人在南都目睹而笔记之者。已于二十九日出京,是后别有记载。播迁日纪题词甲申惨变,泪枯东海之波;乙酉出奔,幻若黎邱之鬼。耳食犹然裂眦,目击奚止伤心!虽两朝之境界未可同年,而一日之天□义皆率土。事关体要,不可无书;语即支离,乌容混似!不佞身处卮城,日惟惴惴,手操秃颖,心转兢兢。祗恐风影伪传,他日有乖于信史;用敢见闻随笔,以俟作者之监观。言已合乎无文,纪暇择乎伦次。乙酉季夏,固密斋主人漫识。●崇祯记闻录卷五去岁甲申之变,流寇骤入燕京,致先帝身殉宗社,国破家亡,臣民罹祸,惨毒不可胜言,乃寇盗终非大器,始虽伪为宽厚,卒至搜括屠戮,无能抚定中原。未几,北朝兴师讨罪,寇莫能寇,遁往陕西,□主遂入燕都。北直、山东、河南、山陕、川蜀等处,皆为所有。建国号大清,改元顺治,官位多仍大明之旧。甲申五月,南中诸臣拥戴福王,立之于留都,欲如晋、宋立国江左,亦可绵祖宗血食于不坠。奈嗜酒贪淫,殊非忧勤属情之主,又宠任阁臣马士英黩货檀权,秽浊仕路,朝鲜正人,仅一史可法身兼内阁兵部之任,惜但督师在外,乏同心共济者。将倾之大厦,岂一木能支!用是心独苦而志未伸。高、刘、郑、左诸镇拥兵跋扈,史阁部(疑有脱误),此曲说也。用计除高杰,乃其兵卒尚多,所过肆掠。乙酉之春,江北瓜、扬、通、泰,俱被高兵扰害,长江不通舟楫。未几,北兵大举,南来维扬,因史阁部拒守,被攻城破,合城受屠,渡江直指南都。先声所至,人心震摄,不待血刃,开门延入矣。乙酉五月十一日,始闻北兵入南京确耗,弘光遁走被执,马士英逃亡。豫王已抚定南京,知大兵将及我苏,吴城士民惊惧,纷纷挈家窜徙。是日旧抚台张凤翔、新抚台霍达、按院周师盛,将暮时,俱于南马头舟中会晤。旧抚台及按台俱于是夕遁去,新抚台停驻舟中,不登岸。六门彻夜不关,任避兵者入出,恐一禁闭。则人愈张惶,或生于内变之故也。十二日,迁下乡者愈多,每轿一肩,索银一、二两,少亦索钱一、二千。小舟一只,索银数两,或索钱十余千。得者以为幸,不吝重价也。至十四日,霍院将抢夺乱民四人斩于泊舟水次。十七日,又将乡间乱民一人枭斩。郡守日夕惶惶,渐闻豫王差官取镇江、常州册籍,次第将及苏郡,地方官长漫无主持,乡绅但知潜避,无一倡义守御者,小民无以倚恃,咸思投顺,以苟全性命。二十二日,向有吴江举人潘尔彪,迁居郡中,荐一才术兼业医者曰李滴春于官,谓能行兵,欲以为将。拟翌日登坛受钺,群心大骇,虑李非有才略足恃,轻举挑衅,难免扬州覆辙,遂率众击毁潘、李二家,太尊陈师泰即朱示撤兵,以安众心。二十五日,南京差来安抚鸿胪寺卿黄家鼒、通判周荃、参将吴某,先至虎邱,移文坐管游击府、知会迎接,索取苏州府册籍。陈太尊即于是夜避去。二十六日,奉府各厅衙役及武弁等,备仪从执香迎接,抚入坐府堂,告示张挂府前,称大清国顺治二年,奉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大意谓顺从者秋毫无犯,抗逆者维扬为例,钱牧斋另有印记告示,诏谕慰安。是晚,长洲县知县李硕亦弃官去。安抚仍回寓虎邱。二十七日,复迎入城,坐兵道中,册籍已献,武弁士民,接踵进见,人以为大事之定矣。

译二十五日,终于找到了弘光,他暂时停留在天界寺。豫王前去迎接,用没有帷幔的小轿抬他。弘光头上蒙着包头,身穿蓝布衣服,用油扇遮脸,百姓一路唾骂。太后和妃嫔都跟在后面,从正阳门进入。弘光改乘马匹,穿着一件挝衣。骑马到灵璧侯家设宴,太子坐在上座,弘光坐在昭位,豫王坐在穆位。坐定后,豫王从容地对弘光说:‘你不替先帝报仇,反而把太子囚禁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弘光默不作声。豫王又说:‘我的大军还在扬州,你为什么抛弃陵寝和土地,先行离开而成为民众的榜样?这是你自己作主的,还是左右近臣教你的?’弘光回答得支支吾吾,汗水湿透了脊背。其余谈话还很多,不能全部记述。又召来二十八名乐户歌唱助酒。宴席散后将弘光送回,仍限令在二十日内让教师开演一本戏,以便供给娱乐。黄虎山的军队约一万多人,全都自行剃头,跟随北兵进城,走了一天才完成。有人向豫王请求任用他们,豫王不收,只收下他们的衣甲和兵刃。二十六日,点名印官和二十四衙门的官员,三名内官到得迟了,要各打二十棍、抄没其家;事情报告上来后才停止。二十七日,派三千名士兵前往苏州、杭州催取归降名册,当时还不知道杨文聪已经杀了黄家鼒等人。二十八日,豫王从南门出去,到报恩寺拈香,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黄端伯坚守节操,抗拒并辱骂,愤懑得仿佛胸口被捶碎,仰天泣血;身边人想杀他,豫王不忍施刑,忻城便把他送进监狱。二十九日,东、南、西三城的百姓幸免于迁居,把这归功于忻城,接连到他门前道谢。忻城劝他们凑钱置办食物犒劳士兵,以断绝士兵窥伺骚扰的念头;百姓听从了。以上所记,都是固密斋主人在南都亲眼看见并记录下来的。已经在二十九日离开京城,此后的事情另有记载。《播迁日纪》题词 甲申年的惨变,使东海的波涛仿佛都因眼泪流尽而枯竭;乙酉年出奔,恍惚如同黎邱的鬼魂。仅凭传闻尚且令人瞪裂双眼,亲眼目睹又岂只是伤心!虽然两朝的处境不能相提并论,但一日之间的天□义理,都是天下共同承担的。事情关系重大,不可以没有记载;言语即使支离破碎,怎么能容许混杂失真!我身处危城,每天只是惴惴不安,手拿秃笔,心中更加战战兢兢。只怕捕风捉影的虚假传闻,将来有违于信史,所以把所见所闻随手记录下来,以等待后来作者的鉴察。言语已经合乎没有文采,记事也无暇选择条理。乙酉年季夏,固密斋主人随意记下。●《崇祯记闻录》卷五 去年甲申年的变乱,流寇突然进入燕京,导致先帝以身殉国、国家破亡、臣民遭受祸患,惨痛毒害无法尽述;但流寇终究不是能够担当大事的人,起初虽然假装宽厚,最终却发展到搜刮和屠杀,没有能力安抚平定中原。不久,北朝兴兵讨伐有罪者,流寇无法抵挡,逃往陕西,□主于是进入燕都。北直、山东、河南、山陕、川蜀等地,都被其占有。建立国号为大清,改元顺治,官职大多仍沿用大明旧制。甲申五月,南方留都的各位大臣拥立福王,在留都即位,希望像晋、宋那样在江左建立国家,也可以使祖宗的祭祀血食延续不绝。无奈福王嗜酒贪淫,实在不是勤勉忧劳、专心国事的君主;又宠信任用阁臣马士英,使他贪污货利、专擅权力,弄得仕途污浊。朝廷中正直的人,仅有史可法一人兼任内阁和兵部的职务,可惜他只是出外督师,缺少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人。将要倾覆的大厦,难道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吗!因此他内心独自苦闷,而志向还未能施展。高、刘、郑、左各镇拥兵跋扈,史阁部……这是一种曲解。于是设法除掉高杰,但他的士兵仍然很多,所到之处肆意抢掠。乙酉年春天,江北的瓜洲、扬州、通州、泰州都遭到高部士兵骚扰,长江上不能通行船只。不久,北兵大举南下到维扬;由于史阁部拒守,城池被攻破,全城遭到屠杀,北兵渡过长江直指南都。北兵声势所到之处,人心震恐,不等动用刀兵,便开门迎接他们入城了。乙酉五月十一日,才听到北兵进入南京的确切消息:弘光逃走后被擒,马士英逃亡。豫王已经安抚平定南京,听说大军将要到达苏州,吴地城中的士民惊恐害怕,纷纷带着家人逃走。这一天,前任巡抚张凤翔、现任巡抚霍达、按察院周师盛,在将近傍晚时一起在南码头的船中会面。前任巡抚和按察院官员当晚都逃走了,现任巡抚停留在船中,不肯上岸。六座城门整夜不关闭,任由躲避兵乱的人进出,恐怕一旦禁闭城门,反而使人更加张惶;也可能是因为内部将要发生变乱。十二日,迁往乡下的人更多了,每抬一顶轿子,索取银一二两,少的也要钱一二千。租一只小船,索取银数两,有的索要钱十余千。能雇到的人就认为幸运,并不吝惜付出高价。到了十四日,霍院将把四名抢夺财物、扰乱秩序的百姓在停泊船只的水边斩首。十七日,又把乡间一名乱民枭首斩杀。郡守日夜惶恐不安,渐渐听说豫王派官员来索取镇江、常州的册籍,接着就要到达苏州府;地方官长完全没有主张,乡绅只知道暗中躲避,没有一个人倡导守义防御。百姓没有可以倚仗的人,都想着投降归顺,以求苟全性命。二十二日,原有吴江举人潘尔彪迁居郡城,向官府推荐一位才干和医术兼备的人李滴春,说他能够用兵,想任命他为将领。原拟第二天登坛接受斧钺,众人都大为惊恐,担心李滴春没有足以依靠的才略,轻率出兵挑衅,难免重蹈扬州覆辙,于是率众打毁潘、李两家。太尊陈师泰立即发布朱批告示撤兵,以安定众人的心。二十五日,南京派来的安抚官鸿胪寺卿黄家鼒、通判周荃、参将吴某先到虎丘,发文通知主管游击府的官员,告知迎接,并索取苏州府册籍。陈太尊就在当夜逃走。二十六日,府中各厅衙役和武官等准备仪仗,手持香火前去迎接,把安抚官迎入府堂就坐;告示张贴在府门前,称大清国顺治二年,奉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大意是说顺从者秋毫无犯,抗拒者以维扬为例。钱牧斋另有盖印的告示,发布诏谕以安抚慰问。这天晚上,长洲县知县李硕也弃官离去。安抚官仍回到虎丘的寓所。二十七日,又迎入城中,让他坐在兵道衙门,册籍已经献上,武官、士人和百姓接连前来拜见,人们认为大事已经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