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记闻录卷七
督学陈昌言岁试松江完毕，四月终，将及苏。予二十四日自永昌回城中。五月初一日，宗师入城。初三日，谒圣。初六日，考试府庠。初十日，轮考吴庠，因贝勒将到，欲往郊迎。九日将暮，出示改期二十二日考。乃贝勒十三日夜，方两县预奉来文，每县起夫三四千拽送兵船，县公分派粮捕各衙，着现总甲长雇拨，每名初索钱八九十，后加十五廿□。民间大受骚扰，兵目犹谓设夫役不齐，将衙官及兵房吏锁押鞭笞，中尊避匿以图免辱。十三四日，又值大雨，幸贝勒不久停。十五日，即往杭州去。此行兵卒以万计，马倍之，元帅为贝勒王，原任总督李延龄为副，可称大举，欲并力渡钱塘江耳。自去岁闰六月变起，城闭月余，米价虽不甚昂，而薪则等于桂矣。乃是岁四月中，因麦薄收，米日踊贵，自一两七八钱顿增至二两六七钱；且各铺歇闭，小民升斗无从粜买。土公将徽铺叶仰伯责二十余板，枷示，限价一两八钱，法虽严，令不行也。十六日，斩不剃发一人于城隍庙场。十七日，又斩十六人于阊门，云系湖盗，大抵旧年夏间至今，不时斩戮也。宗师二十三日考毕童生，二十四日，款抚台于虎邱，作长夜饮。二十六日，即起马回江阴。是日，土公悬示皋桥，欲士民俱遵满装，一切巾帽，俱不许戴。巾铺歇闭改业，违者重责枷示。吴公近接敕印，方喜加秩，旋为浙省总督劾某纵兵扰民，旨下听勘。诸乡绅旧岁有旨令朝见擢用，多迁延不往，是岁复有旨下，凡明朝职官及监生，俱革去，为当差举人，会试定夺。向因兵占民房，议令民间门面一间，纳房税一钱，僻巷每间纳银六分，与署理刑徐公宣收储，原任别驾吴水苍，监督建营房千间于南城旷地。六月中工已及半，然因地僻而器皿不见，多不愿住居，其鸠夺巢鹊，盖如故也。宗师六月十五日发三学案，吴庠六等八名。十七日，予过阊门，见都察有示：云钱塘七日不潮，贝勒兵已安流而渡，今浙既归版图，大势可知矣。吴日生亦为嘉善县官设计请赴酌，并其党要人俱被捉获，解贝勒军前。此外假有屯聚，谅无能为之。先是六月初，吴日生遣入致书币于状元阁学文震孟次子文乘，欲聘之往。有知其事也，首于军门，土公执来人及为首人监候，别令人假作吴使，送书币于文，索其报音，以觇虚实。文乘答书，辞以己不能赴，另荐管姓一友。土公得书，差官往拿文乘，值其他往，遂波及其兄文秉，兵丁群往，家被扫矣。未几，执得正身，土公令曹大厅留之署，不加刑禁。十九会审，文应符以回书通谋有据，且出语不逊，遂枭斩于郡庙场上。文葆光之子、管其各责六十板，文子毙杖下，而管子幸生，应符家没入官。次日殓于宝林寺中，以百金倩翰林韩四维，从土公索得其首，缝纫于颈以就木。年方二十九耳。厥配吏部周蓼洲之女，年二十七，恸绝于地，归即自缢，以救获苏，此皆六月下旬事。宋靖康间，斗米至数十千，饥民相食人肉，等于犬豕，目之为两脚羊。是岁，斗米至千三四百文，较旧年变乱时特价反倍，麦价每升七八十文，蚕豆每升百文，民生日艰，良可叹也。然钱价每千易银二钱，贱巳极矣。独顺治新钱，必欲每千纹银一两四钱，又嫌太贵。官欲通行，而民不便，未能奉令也。七月初八日，提督吴公移镇于松江，詹大厅及诸员役目兵多随往，胥门等街，为之一清。新太尊陈服远，到任才三日，因兵丁僭居民房者，作耗于民家，陈公适过于门，知其恣横，执而挞之，以惩暴安民，甚盛心也。悍卒谓有司不当擅挞营兵，聚众伺公复过，不惟诟骂，并加拳殴，不法甚矣。太尊愤极，即往军门辞印欲去，土公慰留太尊，立提横兵三人各责八十，穿箭游行示众，欲严惩该管标员。已俱□罪在逃。其总统大厅曹虎，到府跪门请罪，横兵之被责者已毙，太尊怒亦解，事乃获已。此七月下旬也。长洲自沈以曦陞理刑后，教官署其篆，至是新令田本沛到，乃甲科也。盐价贵至每斤二百文。七月终减为百余文，浊酒价增至每百斤一两六钱，麦价每石逾二两，鸭卵至四十文一枚，殊可骇异。八月中，闻吴日生、马士英，俱旨下论斩讫。吴江因白布裹头之辈，蔓延未已，上台发令禁闭各河港，凡商民船俱不许行泊，其登岸，乃使十家为甲，两邻互相纠举，良民则不问，有始从乱而后改行者，释之。其久□法及现在从恶者，即行处斩。八月二十日，杨总镇往彼审□。二十二日回，云共斩四、五十人。被祸何酷也！闻钱塘兵□往，惟金华曾有挫衄，后亦攻破被屠，俱不能敌，已至闽矣。浙中高弘度、祁彪佳、张国维等诸大臣，俱自尽，皆以身殉国者。
译督学陈昌言在松江完成岁试，四月底将要到苏州来。我二十四日从永昌回到城中。五月初一，宗师进城。初三日，拜谒圣人。初六日，考试府学。初十日，轮考吴县学，因为贝勒将要到来，准备到郊外迎接。九日将近傍晚时，发布告示改到二十二日考试。到了贝勒十三日夜，才有两县预先接到文书，每县征发三四千名民夫，牵引运送兵船；县公把任务分派给粮捕等各衙门，命现任总甲长雇用调拨。每名民夫起初索要钱八九十文，后来又加到十五、二十□。民间受到极大骚扰，兵丁还说民夫设置得不齐，把衙门官员和兵房吏员锁押起来鞭打，中尊躲藏起来以图免受羞辱。十三、十四日又遇大雨，幸而贝勒没有停留多久。十五日，便前往杭州。这次出行的兵卒以万人计算，马匹是兵卒的两倍，元帅是贝勒王，原任总督李延龄任副帅，可以说是大举出动，是想合力渡过钱塘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四日〕 自从去年闰六月发生变乱以来，城门关闭了一个多月，米价虽然不算太高，但柴价却贵得如同桂木。这一年四月中旬，因为麦子歉收，米价一天比一天上涨，从一两七八钱突然增加到二两六七钱；而且各家米铺都歇业关闭，小民连一升一斗的米也无处购买。土公把徽州米铺的叶仰伯责打二十多板，给他戴枷示众，并限定米价为一两八钱。法律虽然严厉，但命令并没有实行。十六日，在城隍庙场斩杀了一名不剃头的人。十七日，又在阊门斩杀十六人，说他们是湖盗。大概从去年夏天直到现在，不时有人被斩杀。宗师二十三日考完童生，二十四日在虎丘设宴款待抚台，举行通宵长饮。二十六日便骑马返回江阴。这一天，土公在皋桥悬挂告示，要求士人百姓都遵从满洲服装，所有巾帽一律不许佩戴。巾帽铺停业改行，违犯者严厉责打并戴枷示众。吴公刚接到敕书和印信，正为加官晋秩而高兴，随即被浙省总督弹劾纵容军队骚扰百姓，圣旨下令听候勘问。各乡绅去年因有旨令其入朝觐见并等待擢用，大多拖延不去；这一年又有圣旨下达，凡明朝的职官和监生，一律革除身份，改作服差役的举人，等候会试后裁定。先前因为军队占住民房，便议定民间临街门面每间缴纳房税一钱，偏僻巷道每间缴银六分，交给署理刑徐公宣收储。原任别驾吴水苍负责监督在南城空地修建一千间营房。六月中工程已经完成一半，但因为地点偏僻、器物缺乏，很多人不愿意搬去居住。这种鸠夺鹊巢的情形，大概还是和以前一样。宗师六月十五日发布三学名册，吴庠列入六等的有八人。十七日，我经过阊门，看见都察院有告示，说钱塘江七天没有涨潮，贝勒的军队已经平安渡过，如今浙江已经归入版图，大势便可知道了。吴日生又为嘉善县官设计，请他们前去赴宴，并且他的党羽和重要人物也都被捉获，押解到贝勒军前。此外，其他假装聚集的人，料想已经没有能力再有所作为了。此前六月初，吴日生派人送信和礼物给状元、阁学文震孟的次子文乘，想聘请他前往。有人知道这件事后，向军门告发；土公将来人和首要人物拘捕，监禁等候处理，又另派人假扮吴日生的使者，把书信和礼物送给文乘，索取他的回信，以探察虚实。文乘回信，推辞说自己不能前往，另行推荐一位姓管的朋友。土公得到回信后，派官员去捉拿文乘，正好文乘外出，于是牵连到他的哥哥文秉。兵丁成群前往，把他家抄掠一空。不久，终于抓到了文乘本人，土公命曹大厅把他留在衙署，没有施加刑罚禁锢。十九日会审，认为文应符通过回信与对方共同谋划，证据确凿，而且言语不恭，于是将他在郡庙场斩首示众。文葆光的儿子和管姓之子各责打六十板，文姓之子死在杖下，而管姓之子幸存；文应符的家产被没收入官。第二天，他的尸体收殓在宝林寺中，用一百金请翰林韩四维向土公索回他的首级，缝接到颈上才入棺下葬。他当时才二十九岁。他的妻子是吏部周蓼洲的女儿，二十七岁，悲痛昏倒在地，回家后便上吊自尽，被人救下后苏醒。这些都是六月下旬的事情。宋代靖康年间，一斗米涨到几十千钱，饥民互相吃人肉，把人肉看得和狗猪肉一样，称人为‘两脚羊’。这一年，一斗米涨到一千三四百文，比去年发生变乱时的特别高价还贵了一倍；麦子每升七八十文，蚕豆每升一百文，百姓的生活日益艰难，实在令人叹息。然而每一千钱只能兑换二钱银子，钱已经极其贬值了。唯独顺治新钱，规定每千文必须兑换纹银一两四钱，又嫌它太贵。官府想要推行，但百姓觉得不便，无法奉行命令。七月初八日，提督吴公把镇所迁到松江，詹大厅以及许多官役、兵丁也大多随同前往，胥门等街道因此清静下来。新任太尊陈服远到任才三天，因为兵丁强占居民房屋，在百姓家中闹事，陈公恰好经过门前，知道他们横行霸道，便将其捉拿鞭打，以惩治暴徒、安定百姓，实在是很好的用心。悍卒却说有司不应擅自鞭打营兵，便聚众等候陈公再次经过，不仅辱骂，还加以拳打，实在非常不法。太尊愤怒至极，立即前往军门辞去官印，准备离开。土公安慰挽留太尊，立即提拿横暴兵丁三人，各责打八十板，穿箭游行示众，想要严惩负责统领他们的标员。三人都□罪在逃。其总统大厅曹虎到府门跪下请罪；被责打的横暴兵丁已经死亡，太尊的怒气也消解了，事情才得以平息。这是七月下旬的事。长洲县自沈以曦升任理刑后，由教官代理掌管县印；到这时新县令田本沛到任，他是甲科出身。盐价贵到每斤二百文。七月底降为一百多文；浊酒价格涨到每一百斤一两六钱，麦价每石超过二两，鸭蛋涨到每枚四十文，实在令人惊骇异常。八月中旬，听说吴日生、马士英都已经奉旨论罪斩首。吴江因为白布裹头的人一伙，事态蔓延不止，上级衙门下令封闭各处河港，凡商船民船都不许行驶停泊。凡是上岸的人，便以十家编为一甲，两邻互相检举；良民不予追究，有先参加叛乱后来改过的人，也予以释放。那些长久□法以及现在仍然作恶的人，立即处斩。八月二十日，杨总镇前往那里审□。二十二日回来，说一共斩了四五十人。遭受的祸害多么惨酷啊！听说钱塘的兵□已经前往，只有金华曾经遭到挫败，后来也被攻破并屠杀，诸地都不能抵挡，军队已经到达福建了。浙江的高弘度、祁彪佳、张国维等各位大臣，都自尽了，都是以身殉国的人。
旧岁乙酉、己已乡试。兹有旨再行乡试，宗师即岁案作科案，三等前列为遗才。九月十九日头场，十月初六日放榜，三学中式八人。童生五月中院试过，至是方发案。十二日，委府覆试。十九日，即送入泮宫，取数俱照常额。吴江、崑，嘉等邑，与试者少，进庠为特易耳。十一月初，复严衣帽之禁，大袖每加扑责，巾即扯毁，由是举监生儒皆戴小帽，士庶漫无分别。陈湖盗魁陈打生名继，向已招抚归顺，授官效用矣。近复为不法，请详洪内院，洪公谓法难宽贷，遂斩于市，土公示谕警众云。十二月十二日，予自永昌归城，附舟一人，乃熟游燕京者；备言南京诸公侯伯等奉旨赴京，方赐宴未毕席，忽命下俱斩之。朱氏诸王宗室，索来诸处，诛锄殆尽，易姓固大劫厄也。
芸窗杂录丁亥新正，城市俱服大袖，月余，因贝勒王自浙回兵，复经吾苏，仍点民夫以俟护送，抚按有司申饬衣帽有不能备营帽箭衣者，许令黑帽缀以红缨，常服改为箭袖。由是人尽加红绒一撮于帽顶。至二月中，兵将至苏，抚院出示，令城外民家妇女暂避，遂皆或迁入城，或移下乡，舟车之价顿涌，城内外家家闭户，市中无食物可买，兵丁陆续过者逾半月，强买及抢掠，犹所不免。若民夫一事，长洲每十家为甲，中办一名或二名，犹属三五钱之费，吴县每家一名，便二三两之费，人甚苦。二月二十六夜，玄妙观雷尊殿，一火而尽，倾颓久闭，不解火从何来？土公被劾，闭门月余，至四月初八，仍出理事。长洲县令田本沛，丁内艰去任。四月初旬，吴邑汪令兼署长洲县事。虞海钱牧斋名谦益，中万历庚戌探花，官至少宗伯，历泰昌、天启、崇祯、弘光，五朝矣。乙酉岁，北兵入南都，率先归附，代为招抚江南，自谓清朝大功臣也。然臣节有亏，人自心鄙之，虽召至燕京任为内院，未几即令驰驿归，盖外之也。四月朔，忽缇骑至苏猝逮云。丁亥岁春间多雨，自二月下旬至四月初，淋漓不息。四月初八日晴爽。是以米价日腾，冬粟每石三两，贫民不胜之苦，钱价降至每千值钱一钱六七分，且时有示禁，不许行使旧钱。市肆贸易殊不便，乡村多盗，温裕之家，每被劫，乱世总无一善地；其保无虞者，天佑之耳。钱牧斋有妾柳氏，宠嬖非常，人意其或以颜貌，或以技能擅长耳，乃丁亥牧老被逮，柳氏即束装挈重贿北上，先入燕京，行赂于权要，曲为干旋，然后钱老徐到，竟得释放生还里门，始知此妇人有才智，故缓急有赖，庶几女流之侠。又不当以闺阃细谨律之矣。顺治钱欲每文作银一厘半，既不能行，后乃改为一厘，犹复渐减，自每百七八分降至五分，旧钱俱不用，仅可销铜矣。提督总镇〔吴〕胜兆，目不知书，在苏郡庙，与土公不协，后移镇驻劄松江，地滨于海，向有未曾受绍抚之众，屯聚舟山，如陈湖为首，戴务公辈，皆其党也。戴已受招，吴公留于幕下，使参筹签，遂为所诱，潜与舟山通谋。四月十六日，已约舟山统兵来为外应，吴公自整兵以俟，然部下心怀观望。是日，吴公置酒，遍邀府县有司入署中，将劫执之。松郡守疾不赴，不意外兵愆期不至，盖阻于风也。各官羁留署中已久，不得已明谕以反背清朝之意，华亭令缪诗顺从，免屠戮。同知杨之易、理刑方重朗，抗言不从，遂执而斩之。其部下觉事不谐，恐为所累，副将高永义、詹世勳，共执吴公，斩戴务公等诸用事者，飞报土公，械系胜兆往江宁，洪内院一面请旨定夺，随令陈操江、巴提督领兵赴松江。四月二十二日，兵由阊门入，皆骑卒也。人挟二马，约有三千余匹，连日多雨，人骑皆泥淖满身，予适在皋桥东，目睹之，若使吴提督此举果与舟山合，吾苏必且被祸，一旦自败，实厚幸矣。土公以松郡首祸已被获，不必多兵之扰，乃留屯于北教场，自统舟师，同陈、巴二公往彼搜索余党，松郡士民扳累被戮者颇多，松宦陈子龙投水死，嘉定宦侯峒曾家被抄提，吾苏亦抄提黄服卿家，服卿原籍沙头，移居郡中者。家赀一洗而空，妇女大受惨辱，沿及邻家，皆被抢掠。闻者无不痛心。由是讹传苏郡乡绅，孝廉十数家，俱系戴务公家奴所扳及，但不此数家怀惧，凡彼邻比，皆迁避，恐如黄服乡之累及于邻家男女也。是时，长洲令田本沛，丁艰去任，太尊陈服远，赴常镇，兵宪吴令汪爚南，亦丁母忧谢事，郡无一正印官，理刑沈以曦署府篆、两县，本县学教官暂署。江宁兵屯北教场，每肆奸淫攘夺，大街一路，市廛皆闭，人人自危，虑有不测之变也。自申、酉变革，人咸以居乡为便，光福、玄暮等处，卜居寄迹者，挟赀而往，寇盗多行劫掠，乡村复苦不宁。丁亥四月下旬，抚公发兵下乡，名为剿寇。□遁，将卒惟在地方杀人掠财，皆满载而归。
译旧年乙酉、己已举行乡试。这次奉旨再次举行乡试，宗师便把岁试名册作为科试名册，三等前列列为遗才。九月十九日进行第一场，十月初六日发榜，三学中式八人。童生五月中旬通过院试，到这时才发布名册。十二日，委派府里复试。十九日，便送入泮宫，录取名额都按照常额。吴江、崑，嘉等县，参加考试的人少，进入庠学尤其容易。十一月初，再次严格禁止旧式衣帽，大袖衣每见到就加以扑打责罚，巾帽则直接扯毁。从此举人、监生、儒生都戴小帽，士人和百姓完全没有区别。陈湖盗魁陈打生，名继，先前已经接受招抚归顺，被授予官职以供效用。近来又做了不法之事，便请洪内院详细裁决。洪公认为法律难以宽赦，于是将他在市中斩首，土公发布告示晓谕，以警戒众人。十二月十二日，我从永昌回城，搭船同行的一人，是熟悉燕京情况的人。他详细说，南京的各位公、侯、伯等奉旨赴京，宴赐还没有散席，忽然命令下来，全部将他们斩杀。朱氏各王和宗室，被索取到各处，几乎诛杀殆尽；改换国姓，实在是大劫难。《芸窗杂录》丁亥年正月，城里人都穿大袖衣。过了一个多月，因为贝勒王从浙江带兵回来，又经过苏州，仍然征点民夫等候护送。抚院、按院和有司官员重申衣帽禁令，衣帽不能备有营帽、箭衣的，允许用缀有红缨的黑帽代替，常服改成箭袖。因此人人都在帽顶上加一撮红绒。到二月中旬，兵将要到苏州，抚院发布告示，命城外百姓家的妇女暂时躲避，于是有的迁入城内，有的迁往乡下。舟车价格突然上涨，城内城外家家关门，市场上没有食物可以买。兵丁陆续经过，超过半个月，强买和抢掠仍然无法避免。至于民夫一事，长洲每十家编为一甲，由甲内办理一名或两名民夫，尚且要花三五钱；吴县每家出一名，费用便达到二三两，百姓十分困苦。二月二十六日夜里，玄妙观的雷尊殿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因倾塌破败而长期关闭，却不知道火是从哪里来的。土公受到弹劾，闭门一个多月，到四月初八日才重新出来处理事务。长洲县令田本沛因母亲去世而离任守制。四月上旬，吴县汪县令兼任长洲县事务。虞海钱牧斋，名谦益，中万历庚戌探花，官至少宗伯，历经泰昌、天启、崇祯、弘光，已经历五朝了。乙酉年，北方军队进入南都，他率先归附，代清廷招抚江南，自称是清朝的大功臣。然而他的臣节有亏，人们内心都鄙视他；虽然召他到燕京任内院官，不久就命他乘驿车回去，实际上是把他排斥在外。四月初一，忽然有缇骑到苏州，猝然将他逮捕。丁亥年春天雨水很多，从二月下旬一直到四月初，连绵不断地下个不停。四月初八日天气才晴朗凉爽。因此米价日益上涨，冬粟每石三两，贫民苦不堪言；钱价跌到每千文只值一钱六七分，而且不时张榜禁止，不许使用旧钱。市店交易非常不方便，乡村盗贼很多，富裕人家常常遭到抢劫。乱世之中总没有一处真正安稳的地方；能够保全无事，只是承蒙上天保佑罢了。钱牧斋有个妾叫柳氏，受宠异常。人们以为她或许只是容貌出众，或许只是擅长某种技艺。到了丁亥年钱老被捕，柳氏立即收拾行装，带着重金贿赂北上，先进入燕京，向权贵行贿，曲意周旋斡旋，然后钱老才慢慢到达，竟得以获释，活着回到乡里。这才知道这个妇人有才智，所以遇到紧急事情可以依靠她，几乎可称为女子中的侠士。也不应再用闺门之内的琐细规矩来约束她了。顺治年间的钱币原想每文铸成银一厘半，既然不能实行，后来便改为一厘，但仍逐渐减重，从每百文七八分降到五分；旧钱全都不再使用，只能熔化取铜了。提督总镇〔吴〕胜兆不识字。他在苏州郡城的庙中与土公不和，后来移镇驻扎松江。那里靠近海边，向来有一批没有接受招抚的民众聚集在舟山，以陈湖为首，戴务公等人都是他的党羽。戴务公已经接受招抚，吴公把他留在幕下，让他参与筹划签押，结果被他诱骗，暗中与舟山谋划。四月十六日，已经约定舟山统兵前来作为外援，吴公自己整顿军队等待，但部下心存观望。这一天，吴公置办酒席，把府县各有司官员全部请到署中，准备劫持他们。松江郡守因病没有赴宴；没想到外兵误期未到，原来是被风阻挡了。各官被扣留在署中很久，吴公不得已明白告诉他们自己要背叛清朝的意图。华亭县令缪诗顺从了，因此免于屠杀。同知杨之易、理刑方重朗出言抗拒，不肯服从，于是被捕杀害。他们的部下察觉事情不妙，害怕受到牵连，副将高永义、詹世勳一起捉住吴公，斩杀戴务公等掌权者，并飞报土公；把胜兆戴上刑具押往江宁。洪内院一面请旨裁决，随即命令陈操江、巴提督带兵前往松江。四月二十二日，军队从阊门进入，都是骑兵。每人带着两匹马，约有三千多匹。连日多雨，骑兵和人身上都沾满泥浆。我当时正好在皋桥东边，亲眼看见这一幕。假如吴提督这次行动果真与舟山联合，我们苏州一定将遭受灾祸；如今他一败涂地，实在是大幸。土公认为松江郡制造祸乱的首犯已经被捕，不必再动用很多军队扰乱地方，于是留下军队驻扎在北教场，自己统率水师，与陈、巴二公一同到那里搜捕余党。松江郡士民因牵连而被杀的很多；松江官员陈子龙投水而死，嘉定官员侯峒曾家被抄没提拿，我们苏州也抄没提拿了黄服卿家。服卿原籍沙头，后来迁居郡城。家产被洗劫一空，妇女遭受了极其惨重的侮辱，并且祸及邻家，邻近人家也都被抢掠。听到这些的人无不痛心。因此又谣传说，苏州郡乡绅中有十几家孝廉，都因戴务公家奴的牵连而遭祸；不仅这几家心中恐惧，凡是他们的邻居，也都迁走躲避，唯恐像黄服卿乡里的事情一样，邻家的男女也受到牵连。这时，长洲县令田本沛因丁忧离任，太尊陈服远前往常州、镇江，兵宪吴令汪爚南也因母亲去世辞去职务。郡中没有一个正式的正印官，理刑沈以曦代理府衙印务和两县事务，本县学教官暂时代理县务。江宁的军队驻扎在北教场，经常肆意奸淫抢夺。大街一路上的店铺全都关闭，人人自危，担心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故。自申、酉年发生变革以后，人们都认为住在乡下比较方便。光福、玄暮等地，前来买地居住、寄身避难的人都带着财物而来，盗贼却频繁抢劫，乡村又苦于不得安宁。丁亥年四月下旬，抚公派兵下乡，名义上是剿寇。□遁，将士只是在地方上杀人抢财，全都满载而归。
苏郡府□南京解元杨廷枢，亦避居光福。彼系名流，交游殊广。湖海之屯聚者，以兴复明朝为辞，杨君潜通札，事亦有之。风闻上台密令统兵者袭执杨君，及其内眷，时二陈、巴三公扎营在芦墟，解廷枢到台，抗言不屈，为巴提督所手刃，妻女受辱不可言，责令馈千金取赎，迁延半月，诸门生凑银赎出，何杨门不幸也。录杨维斗绝命辞云：苏郡有明朝遗士杨廷枢，幼读圣贤之书，长怀忠孝之志。立身行己，事不愧乎古人；积学高文，名常满于四海。为孝廉一十五载，生世间五十三年。作士林乡党之模，庶几东京郭有道；负纲常名教之重，类为宋室文文山。惜时命不犹，未登朝而食禄；值中原多故，遂蒙祸以捐生。其年丁亥岁，其日则孟夏之终，方遁迹于山阿，忽罹殃于罗网。时遭其变，命付于天。虽云变如其来，亦既知之矣。有妻黄氏，吴江人，归予二十余载。有女观慧，适张氏，年亦二十余春，骂贼全贞，不愧丈夫气概；舍生就义，殊胜男子须眉。一家视死如归，轰轰烈烈；举室成仁无二，炳炳烺烺。生平所学，至此方为快然；千古常昭，到底终为不没。但因报国无能，怀忠未展，终是人臣未竟之事，尚辜累朝所受之恩。魂炯炯而升天，气英英而坠地。当为厉鬼。期待来生。舟中书志，不能尽言。留此血衣，以须异日。愿求知己，面付遗人。如痛父母，即思忠孝。垂没之言，以此永诀矣。四月二十八日舟中书。又云：余自幼读书，慕文信公之为人；今日之事，乃素志也。四月二十四日被缚，经五日未死，大骂贼未杀，不知尚有几日！遍体受伤，十指俱伤损，而胸中浩然之气，与文国之赴燕亦无异。此心快然不恨，因留残墨以遗后人。其舟中所作诗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气千秋应不散，于今重复有斯人。又云：浩气凌空死不难，千秋血泪未能干。夜来星斗中天灿，一点忠魂在此间。又云：社稷倾颓已二年，偷生视息亦何颜。祗今浩气还天地，方信生平不荀然。又云：骂贼常山有舌锋，日星炯炯贯空中。子规啼血归来后，夜半声传远寺钟。诗共十二首，兹仅录其四。尚有称其妻女殉节者不录，以其妻女未能死耳。民间竞传北来有旨，欲选少艾之女以馈西虏，人心惶惶。四月下旬及五月初旬，争先嫁娶，肩舆乐人掌礼厨司等，价高数倍，鼓吹接踵于路，按抚及有司出示晓谕，至月中方止，大属可笑。端午，龙舟竞渡，顺冶一、二年尚有之。丁亥至绝响，因湖寇未靖，珠桂愈腾，人不聊生，自不暇也。新抚台将至，土公已为旧令尹矣。追维其初入吴城，以迄于今，其间变故屡经，镇定挽旋力不少，生祠之建，殆不为过；乃卜地于虎邱李公祠之右，而鼎建焉。郡邑有司有助，乡绅亦有助，计费约千余金，而助者仅居其半，主其事者水苍八兄，任劳又任费也。操院陈、提督巴，同土公留松江，至五月二十日，复到苏郡，起马回江宁，乡绅士民之心始安，乃知前日扳累之说，皆妄传也。六月初七日，新知府吴崇宗上任，亦辽阳人。是日，土公祠上梁，大具威仪，迎牌位入祠，安奉讫，有司绅衿俱送往，土公欲往镇江候交代，十二日，已起马登舟矣，闻新抚公履任之任期尚遥，又御前满洲大人将至，地方乏上台主持，府县合词以清，土公复回郡城。六月望前，乡绅刘曙忽被抄提，曙字公旦，崇祯壬午、癸未联捷，晋江县令，因世变未任，居乡亦甚韬敛，未知何以被祸？或昔年荆本彻盟聚诸人欲有所图，私造印章，拟人官秩，刘君曾受伪印故被提。未审然否？其老母亦提到官，曙及二子侃然抗词，大约恐无生理矣。同被抄提者，又有管子静一家，吴太尊将二姓内眷留于别室，不令赴江宁也。吴庠陆子上，因丁忧于其家，迁怒大厅曹虎，列其恶款，云诈取乡绅及典铺大户，动辄二三千金，共计数万金，皆都司袁瑞卿过付，其实皆属风影。于六月二十二日，令其子与婿将无名榜遍粘贴，被其下见之。拿解曹君，彼武人愤其婿与子，俱被夹，清晨，令人急请水苍兄到署，诉以受诬，欲送刑厅重究，水老婉曲劝解，但令送吴县审夺，因署篆乃本学师，犹易周旋耳。时曹公已陞常州总镇，行将赴新任，事得从宽释。未久，曹君卒于常州任上，且无子。六月二十四日，新抚台周伯达上任，由阊门入，土公于城外交代过，即往江宁，其未行之先，将刘公旦面审一番，止解本宦往江宁，乃其内眷竟被兵丁抢散，太尊仅得留其一子，兵丁得其眷属，驻舟马头，索银取赎，公旦之母，李子木侍御岳母也，先凑银二百五十两赎出，余尚有六口在舟，须颇多银，一时不能猝办，未知何日得免此厄。
译苏郡府□南京解元杨廷枢，也避居在光福。他是名流，交游非常广泛。湖海间聚集的人以兴复明朝为借口，杨君暗中与他们通信，这种事情也确实有。传闻上台密令统兵者袭击并捉拿杨君及其内眷。当时陈、巴二公驻营在芦墟，杨廷枢被押到他们那里后，抗言不屈，被巴提督亲手杀害；他的妻女遭受的侮辱无法言说。巴提督责令交纳千金赎人，拖延了半个月，众门生凑齐银两才把她们赎出。杨家是多么不幸啊！现抄录杨维斗的绝命辞如下：苏州郡有一位明朝遗士杨廷枢，幼年读圣贤之书，长大后常怀忠孝之志。他立身处世，做事无愧于古人；学问深厚、文章高妙，声名常播于四海。他做孝廉十五年，生于世间五十三年。做士林乡党的榜样，差不多可以比作东汉的郭有道；肩负纲常名教的重任，类似宋室的文文山。可惜时运和命运不相助，未能入朝享受俸禄；正逢中原多事，终于遭受灾祸而舍生。他死于丁亥年，日期是孟夏末日，正要在山中隐迹，忽然遭受罗网之祸。时逢这样的变故，命运交给上天。虽然说变故来得突然，但我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了。我有妻子黄氏，是吴江人，嫁给我已经二十多年。有女儿观慧，嫁给张氏，年纪也已经二十多年。她辱骂贼人以保全贞节，不愧有丈夫般的气概；舍生取义，远胜男子。全家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样，轰轰烈烈；全家成仁，没有丝毫二心，光明灿烂。平生所学，到此才感到畅快；千古长存的光明，终究不会泯灭。只是因为没有能力报国，心怀忠诚却未能施展，终究是做人臣下而未完成的事情，仍然辜负了历朝所受的恩典。魂魄明亮地升上天空，英烈之气昂扬地降于大地。我应当成为厉鬼。期待来生。在船中写下这些志愿，不能把话全部说尽。留下这件血衣，以等待将来。希望能遇到知己，亲手交给我的后人。如果他们悲痛父母，就应当想到忠孝。这是临死前的话，借此永远诀别。四月二十八日写于船中。又说：我从小读书，仰慕文信公的为人；今天的事情，正是我平素的志愿。四月二十四日被捆绑，经过五天还没有死；我大骂贼人，他们却还没有杀我，不知道还会有几天！全身受伤，十指都受了伤损，但胸中的浩然正气，与文信国前往燕地时没有不同。我的内心畅快而无所怨恨，因此留下这些残墨给后人。我在船中所作的诗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气千秋应不散，于今重复有斯人。’又说：‘浩气凌空死不难，千秋血泪未能干。夜来星斗中天灿，一点忠魂在此间。’又说：‘社稷倾颓已二年，偷生视息亦何颜。祗今浩气还天地，方信生平不荀然。’又说：‘骂贼常山有舌锋，日星炯炯贯空中。子规啼血归来后，夜半声传远寺钟。’诗共十二首，这里只抄录其中四首。还有称颂他妻女殉节的诗文没有抄录，因为他的妻女并没有死。民间争相传说北方传来旨意，要选年轻女子送给西虏，人心惶惶。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大家争先恐后嫁娶，轿夫、乐人、掌礼者、厨司等人的价格上涨数倍，鼓吹仪仗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按抚和有司张榜晓谕，到五月中旬才停止，实在非常可笑。端午节有龙舟竞渡，顺治一、二年还有这种活动。到了丁亥年，声音完全停止了，因为湖寇还没有平定，珠桂的价格越来越高，百姓无法生活，自然也没有闲暇举办。新抚台将要到任，土公已经成为前任令尹了。回想他当初进入吴城直到今天，其间屡次经历变故，他在镇定局势、挽救转圜方面功劳不小，给他建立生祠，大概并不过分。于是便在虎邱李公祠的右边选择土地，兴建生祠。郡邑有司出资，乡绅也出资，估计费用约一千多金，但出资者只承担了一半。主持此事的是水苍八兄，他既出力又出钱。操院陈公、提督巴公和土公留在松江，到五月二十日又来到苏州郡城，骑马返回江宁，乡绅士民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于是知道前些日子所传被牵连的说法，都是虚妄的传闻。六月初七日，新任知府吴崇宗上任，也是辽阳人。这一天，土公祠举行上梁，仪仗十分隆重，迎接牌位入祠，安奉完毕，有司和绅衿都前往送行。土公想去镇江等候交接，十二日已经上马登舟了；听说新抚公正式任职的日期还很遥远，而且御前满洲大人将要到来，地方上缺少上台主持事务的人，府县官员共同请求他留下，于是土公又回到郡城。六月十五日以前，乡绅刘曙忽然被抄家提拿。刘曙字公旦，在崇祯壬午、癸未年连续中试，升任晋江县令，因为世局变乱没有赴任，居乡时也非常收敛，不知为何遭祸。或许是过去荆本彻纠集众人想有所图谋，私自制造印章，伪拟官员品秩；刘君曾经接受过伪印，所以被提拿。究竟是否如此，还未审明。他的老母亲也被提到官府，刘曙和两个儿子神色刚直、据理抗辩，大概恐怕没有生还的道理了。同时被抄家提拿的，还有管子静一家。吴太尊把这两姓人家的内眷留在别处，不让她们前往江宁。吴庠陆子上因为丁忧在家，迁怒于大厅曹虎，列举他的罪状，说他诈骗乡绅和典当铺、大户人家的钱财，动辄二三千金，总计数万金，全部由都司袁瑞卿经手转交；其实这些都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六月二十二日，陆子上命他的儿子和女婿把无名榜到处张贴，曹虎的部下看到了。曹君被捕押解时，他这个武人因愤恨自己的女婿和儿子，二人都被夹刑。清晨，他派人急忙请水苍兄到署中，诉说自己受了诬陷，想送到刑厅严加追究。水老委婉地劝解，只让把他送到吴县审理裁决，因为代理府印的是本学教官，事情还容易周旋。当时曹公已经升任常州总镇，即将赴新任，于是事情得以从宽释放。不久，曹君死在常州任上，而且没有儿子。六月二十四日，新抚台周伯达上任，从阊门进入。土公在城外交接完毕后，便前往江宁。在他出发以前，先当面审问刘公旦一番，只把刘公旦本人押解到江宁；然而他的内眷竟被兵丁抢散。太尊只来得及留下他的一个儿子。兵丁抓住他的家眷，驻扎在船马头，索要银两赎人。公旦的母亲是李子木侍御的岳母，先凑出二百五十两银子赎出；其余还有六个人在船上，需要很多银子，一时无法立即筹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免除这场灾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口〕
六月二十八日，中街路口俞家老夫妇，向俱持斋，是日俞老往上方祀神，见山地蕈多，携归烹而食之，未几毒发，六岁一孙先卒，乳妪一人又卒，老夫妇委顿殊甚，多方疗之不效，相继亦卒，以微物杀四命，异哉！七夕前，兵丁二人夜往城外妓家欲留宿，因先有客在，兵丁强驱之去，其人不服相争，遂为悍卒所手刃，明早地邻执以报官。苏松兵备道赵福星，已陞任江宁左布政，代之者金一凤。先是，赵兵尊泊舟娄门接待寺河下，偶入寺随喜，见其凋敝，既归息，梦二僧持募缘，觉而异之，乃召寺僧至舟，果梦中所见者，恺任兴修，因欲去任，遂托吴太尊转行各县募钱榖以助营建，吴公以钱财出入难凭，寺僧持浼水苍兄主其事，但变革之后，虽上官劝募，一时未能响应，未知何日得就绪耳。吴提督戕杀府僚，叛乱已有迹。七月，被戮于江宁，身尸委弃，有一人具棺欲敛之，守者谓不当收罪人尸，执见内院，其人称身是轿夫，不忍故主暴露，愿收■〈疒〈癶上土下〉〉之，甘心死罪。内院义而从之，竟不之罪。异哉！宗师苏铨，丁丑科也。九月二十八日，按临吴郡。十月初三日，考儒童起，以次轮考九学毕。十六日，即往松江，此番盖岁试也。十月初十日，发进学案，本学止四十名，束于功令耳。每县另取数名入府庠。按县卢传已满任，因新代巡丁艰，有旨令复莅事。于十月朔再入城，卢系乡科出身。十一月，周庄水乡忽有一虎在水中，被人提获，解官清赏。织染北局，凡织龙段者，一动机梭，即现火光。此皆所未有，不识何故？十二月初一日午间，浒溪仓前家失火，延烧数家，时西北风狂大，遂逾河起火，烧及阊门内上下两岸，东至书巷口，西将近官厅，总计百四五十家，至夜方息。抚镇两台俱来弹压，故绝无乘火抢掠者。俱多（下阙）。季冬十六日，新代巡梁应龙上任，迩来各差御史及榷关户部，三员并列，皆新□。向因闽广拥立宗王，志图恢复，钱塘、江苏，尚相持不下，清朝欲获兵往取，旨下已几月，中军大帅即前取江南李寿名延龄者，然兵少，着令所往之地，每府助兵五百，调集稽停，故除夜前队方至吾苏，虽过阊门外，未曾有害，夜宿葑门外，地既僻寂，兵丁歇马，即往民家搜索酒食，凡小家度岁之需，多被攘去，甚有污及妇女者，幸不敢久停，一宿即行耳。旧巡抚土公迁按察使，十二月中已履任，江宁洪内院亦奉旨回京，代之者马公名国柱，洪系明朝甲科，马固一白丁也。戊子元旦，至初九日皆晴明，初十日迎春，雨竟日，自此连值阴雨，灯兴寂然。过上元夜，十六日才霁。十七日，大兵中队到，李公不入城，驻舟灭渡桥，候江宁陈操江至同行，停泊两三日，其马牛骆驼由阊门入，经吴趋坊到盘门。予十八日目睹骑卒一二人，辄驱马二三十匹，大约马有三四千，牛有千余，往过不停留，民家闭门罢市，兵苦无物得买，间或见有食物，便用强攘取，大抵葑门受害为多，府县先期令民居拨夫供用，阊门一带，每家出银二三两，不胜其苦也。周子静，自为安抚通判，向后浮沈几载，近乃陞授河南开封府，管三十四州县，最为大郡，非常荣任也。后陞至青州道，何其幸耶！理刑沈以牺，残岁已有解任之报，俟完漕兑，然后得去耳。后卜居于苏，竟以凌氏园亭为住宅，久之复他徙。荡口华七，聚众颇多，清朝官兵莫能制。二月终，统舟数十只往虞山，常熟疑其攻城，警报入郡，不胜骇虑。彼不过登山酬愿，毫无侵犯，乃海虞将卒，亦坐视其陈兵往返，未敢一矢相加。进士华久诚，向来弃官隐居，因未剃发，被缉，送往江宁，斩之。申维实名腾芳，以明朝恩生，现任清朝户曹郎，管崇文门税课。其子浩夫在苏，不经少年耳，其友张兴公荐一方僧，云善医，欲浩夫送往僧舍暂寓，浩夫至草庵，经一宿，此僧即以盗情捕之，到官研鞫，辗转牵连。少司寇王玄珠，年踰七旬，同申浩夫俱被提狱，玄珠老保出，犹稽留于本府经历司，竟暴卒于司署，舁归后竟得释，总属上下相蒙，风影胁诈之局耳。抚院周伯达，号洱如，先以厚资同内眷遣归山东，人财具被劫掳去，可谓伤心之痛，遂得重疾，后又将宦资载去，复被钞关满汉主政邀而取之，隐忍不敢言，疾乃增剧，闰四月二十二日卒于署。
译六月二十八日，中街路口俞家老夫妇一向都持斋。这天俞老到上方山祭祀神灵，看见山地上有很多蕈，便带回来煮食。不久毒性发作，六岁的孙子先死，乳母一人也死了。老夫妇病倒得非常厉害，多方医治无效，也相继死去。一点小东西竟杀死四个人，真是奇异啊！七夕前，两个兵丁夜里到城外的妓家想留宿，因为先已有客人在，兵丁强行驱赶客人离开。那人不服，和他们争执，于是被凶悍的士卒亲手杀死。第二天早晨，附近居民把凶手捉住，交给官府。苏松兵备道赵福星已经升任江宁左布政，接替他的是金一凤。此前，赵兵尊的船停泊在娄门接待寺河下，他偶然入寺随喜，看见寺院破败，回去休息后梦见两个和尚拿着募缘簿。醒来后觉得奇怪，便把寺僧召到船上，果然就是梦中见到的两个人。他欣然答应主持修缮。后来他将要离任，便托吴太尊传令各县募捐钱粮，帮助营建。吴公认为钱财收支难以凭信，寺僧于是请水苍兄主持此事。但变革以后，即使上官劝募，一时也没有人响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成。吴提督杀害府中官员，已经显露出叛乱的迹象。七月，他在江宁被杀，尸体被弃置。有一个人准备棺材想为他收殓，守卫说不应收葬罪人的尸体，便把他抓去见内院。那人说自己是轿夫，不忍心让故主的尸体暴露，愿意收殓其尸，甘愿承担死罪。内院认为他有义，便答应了，最终没有治他的罪。真是奇异啊！宗师苏铨，是丁丑科出身。九月二十八日，他按临吴郡。十月初三日开始考核儒童，依次轮考，九学考完。十六日便前往松江，这次大概是岁试。十月初十日公布录取进学的名单，本学只取四十名，是受功令限制的。每县另外选取几名进入府庠。按县卢传任期已经届满，因为新任代巡御史丁忧，有旨命他重新任事。十月初一再次进城。卢传是乡科出身。十一月，周庄水乡忽然有一只老虎在水中，被人捕获，押送到官府以求赏赐。织染北局凡是织龙段时，只要一启动织机梭子，就会出现火光。这些都是过去没有的现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十二月初一日中午，浒溪仓前的一户人家失火，火势蔓延烧毁了几家。当时西北风猛烈，火势于是越过河流，烧到阊门内外两岸，东边到书巷口，西边几乎到官厅，总共烧毁一百四五十家，到夜里才熄灭。抚台、镇台两位大员都来弹压，因此完全没有趁火抢掠的人。其余很多内容（下文缺失）。季冬十六日，新任代巡梁应龙上任。近来各路差遣的御史以及榷关户部，三员并列，都是新□。此前因为闽、广拥立宗王，立志谋求恢复，钱塘、江苏一带还在相持不下，清朝想调兵前去攻取，圣旨下达已经几个月了。中军大帅就是从前率兵前来攻取江南的李寿名延龄，但兵力很少，便命令所到之地每府助兵五百。由于调集迟滞，直到除夕前队伍才到达我们苏州。虽然经过阊门外，没有造成伤害；夜里宿营在葑门外，那里既偏僻又寂静，兵丁歇马后便到百姓家搜取酒食。凡是小户人家过年的物资，大多被抢走，甚至有污辱妇女的事情。幸好他们不敢久留，住了一夜就离开了。原来的巡抚土公升任按察使，十二月中旬已经到任。江宁洪内院也奉旨回京，接替他的是马公，名国柱。洪某是明朝甲科出身，马公本来只是一个白丁。戊子年元旦到初九日都晴朗，初十日迎春，整天下雨。从此连续遇到阴雨，灯节兴致寂然。过了上元夜，十六日才放晴。十七日，大军的中队到达，李公没有进城，停船在灭渡桥，等候江宁的陈操江到来后一同行进。停泊了两三天后，他们的马、牛、骆驼从阊门进入，经过吴趋坊到达盘门。我在十八日亲眼看到一两个骑兵就驱赶二三十匹马，大约共有三四千匹马、一千多头牛。他们一路经过，没有停留；百姓关门闭市，士兵买不到东西，偶尔看见食物，便强行抢走。大体上葑门一带受害最多。府县事先命令百姓出夫供役，阊门一带每家拿出二三两银子，实在苦不堪言。周子静自任安抚通判以来，浮沉了好几年，最近才升任河南开封府，辖有三十四州县，是最大的郡，属于非常荣耀的任命。后来又升任青州道，真是多么幸运啊！理刑沈以牺，年末已经传来解除任职的消息，等漕粮交兑完毕后，才能离任。后来他选择居住在苏州，竟把凌氏园亭作为住宅，过了很久又迁往别处。荡口的华七聚集了很多人，清朝官兵无法制服他。二月底，他率领几十只船前往虞山，常熟以为他要攻城，警报传到郡城，人们惊恐忧虑不已。他不过是登山还愿，完全没有侵犯，海虞的将士也只是坐视他陈兵往返，不敢射出一箭。进士华久诚一向弃官隐居，因为没有剃发，被缉捕后送往江宁杀害。申维实名腾芳，凭明朝恩生身份，如今任清朝户曹郎，主管崇文门税课。他的儿子浩夫在苏州，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的朋友张兴公推荐了一位地方上的僧人，说他擅长医术，想让浩夫送到僧舍暂住。浩夫到了草庵，住了一夜，这个和尚便以盗窃罪名把他拘捕。送到官府审讯后，又辗转牵连多人。少司寇王玄珠年过七十，和申浩夫一起被提拿入狱；玄珠的老年身份使他得以保释出来，但仍被扣留在本府经历司，最后突然死在司署中。抬回家后竟又获得释放。这些事情全都是上下互相蒙骗，借捕风捉影之事进行胁迫诈骗的圈套罢了。巡抚周伯达，号洱如，先前曾带着丰厚资财和家眷遣返回山东，结果人和财物都被劫掠而去，真是伤心惨痛，于是得了重病；后来又把做官所得的资财运走，再次被钞关的满、汉主政官员邀来取走。他一直忍耐，不敢声张，病情便更加严重，于闰四月二十二日在官署去世。
吴江有地名钱家村，一不孝子失其姓名，家贫不能养母，其母久在姊家，戊子五月二十六日，偶接母归，见母携有簪珥，欲取之，中途，挤母沈于水，自谓得计，人莫之知也。二十七日，忽大雷电，其人在家恐怖，苦无地自容者，谓妻曰：吾惧甚。将避匿何所？妻曰：汝向不如是，何乃作此状？无已，则有巨缸在，可暂匿也。遂舁缸覆其人于地，顷之雷止，妻将出之，缸乃牢不可移，集乡人共举之，仍不能胜，不得已击破之，见其人无首，众大骇异，往报其姊，姊急归，于舟中见水面浮一女衫，似母平日所服，心已疑之，入门，问母昨已归，今安在？弟妇云：未尝归也。姊曰：吾昨亲送母与弟登舟者，适见水面之衣相似，盍往察焉？随往揭其衣，母尸果在，并逆子之头亦在母胁下，而口衔其乳。噫！异哉！天之立诛不孝，而显以示人如此，人其监诸（此条重如侄所述）！五月二十四、五日，又有兵过苏，阊门内外，俱闭户以避扰。六月中，有兵船载妇女若干往浙江，闻杭据城之半，驱居民悉令迁去，屋宇器皿，俱被兵丁占而有之。清朝织造一事，为吾苏富家之害甚大，我明虽有织造，然上供无几，机户皆隶籍于局者，未尝概及平民。近设南、北二局，北局以满洲大人主之，南局以工部侍郎督之，恣拿乡绅及富室充当机户，上户派机八只，以次而降，下下派一只，大抵给发官价，仅及其半。机户赔补其半，刻期定限，雇机匠织成异品金彩龙凤蟒段，解往燕京，以供宫中诸族属服用。凡任机一只，每年约价百二十金，而进局诸费及节序供馈在外，真无穷之壑也。戊子夏间，又忽有拔富之异，无论乡城富家，有衙役称其饶裕于县令，本县或发名帖往借几百金，或发朱票密拿其人，监某官取千金役索取或及浮尸（疑有讹脱）。一时受害者众，且有本非殷富，而仇口妄称，亦遭拿禁。七月十三日，土公复陞右副都御史，莅吴，暂驻西察院。次日，府学祗谒先圣，庠友具呈讼长洲令赵瑾贪汗，满堂哄然。又一友因讲书讲及明伦堂一字，谓赵瑾持印打伤父额，为败伦，不可居民之上。抚公不悦，并呈首俱关学降斥，然知赵令犯众怒，即封闭县署，夺其印，令傅同知掌之，具疏上请，随提督衙蠹二十四人周弘训等，发本府鞫问，坐赃究拟，一时大快人意。苏郡守吴崇宗，颇得民心，已陞马政道副史，将赴任江宁，士民公建生祠于虎邱。八月十三日，塑像入祠；十八日，吴公长行，多执香送者。新知府徐应召，即于是日上任，亦辽阳人。来时道经山东，家眷四十口，被劫失散，仅存数口至苏，文凭亦失去，后于路傍检得，已践踏残毁，履任后，补缀之以缴部。长洲县令贪横，土公已白简从事，两月后，得旨削夺，抚按提问，土公乃下之狱，发本府徐太尊、单四府，会勘拟徒，犹以为未蔽厥辜，迁延久之，后竟宽贷。松镇李虎子领兵在闽，与金声桓合，其家口尚留松江，土公于十月中往松江，出不意执其家眷，送江宁羁留之。九月末，忽封大小船于河下以备用，殊为扰害，商旅至于不行，各船停住月余，贫者多致饿死，后竟不用，仍令放去。土院之后抚吴也，暂住西察院，因前院周洱如卒于清嘉坊东之署中，谓形势不利，大加修改。十二月初八日，值冬至节，是日乃迁入本署。予偶过之，见其建坊凿沼，东西置更楼，非昔故观矣。十二月二十三日立春，长洲新令郭经邦，于三日前到任。二十一日即与迎春，乃郭令貌既猥陋，又甚愦愦，惟群下是听。至庚寅秋，以不职罢去。●崇祯记闻录卷八己丑岁新正，吴中苟安，故上元将近，通衢委巷，多悬彩张灯，搭小景故事以娱目，有绝巧者，上官不禁，本府亦每夕出观，但阻于两，雨止仍复增饰，至月终方止。清朝银色甚低，初用止八成，后渐至四五成，愈奸巧，官屡禁不止。四月还，将各倾银铺炉灶俱折毁，一概不许倾销。民间殊觉不便。顺治钱价，渐减至每千值银三二钱。四月中，竟不肯用，一时官法亦无如之何，讹言藉藉，然会试报踵至，知此皆属妄传耳。端午节，龙舟多至二十六只。五月朔日，齐集葑门外黄石桥，参观音大士，以后每日抚院工部总镇迭为宾主，共观竞渡为乐。申维实以明朝官，任清朝户部侍郎，莅任浒墅关。苏人即官于苏，亦明朝□未有。时一满、一汉主关政外，又有一非官而同居公署者，因前任系三员并列，其人已纳贿铨部，适上命汰其一，铨部令其同来，分榷关之利以偿之，此皆创见之事。太尊徐应召，病痢日久，卒于府署，单四府署其篆也。各银铺共敛银二三千两，贿官及衙役，仍复开铺倾银，闻朱旗鼓贿□多，人言哄传，土公挞之二十板，聊以塞谤讪之口。
译吴江有个地方叫钱家村，有一个不孝子，姓名失传。家里贫穷，无法奉养母亲，他母亲长期住在姐姐家。戊子年五月二十六日，他偶然把母亲接回来，见母亲带着簪子和耳饰，便想夺取，途中把母亲推入水中淹死，自以为计谋得逞，没有人知道。二十七日，忽然雷电大作。那人在家里惊恐万分，害怕得无处藏身，便对妻子说：“我害怕得厉害，要躲到哪里去呢？”妻子说：“你从前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忽然成了这副模样？如果实在没地方躲，那里有口大缸，可以暂且藏进去。”于是便把缸抬来倒扣在地上，将那人罩住。不久雷停了，妻子要把他放出来，缸却牢牢不能移动，召集乡人一同抬，仍然抬不动，只好把缸打破。众人发现那人没有头，都非常惊骇。有人去告诉他的姐姐，姐姐急忙赶回，在船中看见水面漂着一件女衣，像是母亲平日所穿的，心里已经怀疑；进门后问：“母亲昨天已经回来，今天在哪里？”弟媳说：“她从来没有回来。”姐姐说：“我昨天亲自送母亲和弟弟上船，刚才又看见水面上的衣服相像，为什么不去察看呢？”于是一起前往，揭开那件衣服，母亲的尸体果然在下面，那个逆子的头也在母亲腋下，嘴里还含着她的乳房。唉，真奇异啊！上天为诛罚不孝之人，竟这样显明地给人看，人们应当引以为戒啊！（这一条是重如侄所说。） 五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又有军队经过苏州，阊门内外都关门闭户，以躲避骚扰。六月中，有兵船载着若干妇女前往浙江。听说杭州有一半城池已被占据，便驱赶居民，全部命令他们迁走；房屋和器物都被兵丁占为己有。清朝的织造事务，对苏州富户造成的祸害极大。我朝虽也有织造，但上供的数量很少，机户都隶属于织造局的户籍，从未一概牵连平民。近来设置南、北二局，北局由满洲大人主持，南局由工部侍郎督理，任意拘拿乡绅和富室充作机户。上等户派织机八张，依次递减，下下户派一张。大体上只发给官价的一半，机户还要赔补另一半，并且限期完成，雇用机匠织造成奇异精美的金彩龙凤蟒段，解送燕京，供宫中各族亲属穿用。凡承担一张织机的，每年约定价钱一百二十两银子；此外还有进局的各种费用和节令馈送，实在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深坑。戊子年夏天，又忽然出现了掠夺富户的怪事。不论乡村还是城里的富家，都有衙役向县令称说他们富裕；本县有时发名帖去借几百两银子，有时发朱票秘密拘拿其人，关押到某官那里，索取千金，甚至牵连到浮尸（疑有脱讹）。一时间受害的人很多，还有本来并不富裕的，只因仇家胡乱诬称，也遭到拘拿关押。七月十三日，土公又升任右副都御史，来到吴地，暂时驻在西察院。第二天，他到府学恭敬拜谒先圣，生员们一起呈状控诉长洲县令赵瑾贪污暴虐，满堂哄闹。又有一位生员因讲解经书，讲到明伦堂的“明伦”二字，说赵瑾曾拿印玺打伤父亲的额头，败坏人伦，不可以居于百姓之上。抚公对此不高兴，把呈状和带头者一并交给学官降级斥责；但他知道赵县令已经激起众怒，便封闭县署，夺取他的官印，命令傅同知掌管，又上疏请求，随即提取督衙蠹虫周弘训等二十四人，发交本府审问，按赃罪追究拟判，一时大快人心。苏州郡守吴崇宗很得民心，已经升任马政道副使，将要赴江宁任职，士人和百姓共同在虎丘修建生祠。八月十三日，把塑像送入祠中；十八日，吴公启程，许多人手持香火为他送行。新任知府徐应召就在这一天上任，他也是辽阳人。他来时取道山东，家眷四十口被劫掠而失散，只有几个人到达苏州，连任命文凭也丢失了，后来在路旁捡到，但已经被践踏得残破不堪；上任后便把它缝补起来，交还给有关部门。长洲县令贪婪横暴，土公已经用白简弹劾处理；两个月后，得到诏旨削夺其职，巡抚、巡按提审，土公于是把他下狱，交给本府徐太尊、单四府会同勘问，拟判徒刑，但仍认为不足以完全掩盖他的罪过，拖延了很久，后来竟然宽免了他。松镇李虎子带兵在福建，与金声桓联合；他的家眷还留在松江。土公于十月中前往松江，出其不意地拘捕他的家眷，送到江宁拘留。九月底，忽然把河中的大小船只封存起来备用，造成很大骚扰，商旅甚至无法通行；各船停留一个多月，贫苦的人多有饿死。后来竟然没有使用，仍下令放行。土院后来担任巡抚治理吴地，也暂住西察院。因为前任周洱如死在清嘉坊东面的官署中，认为地势不利，便大加改造。十二月初八日，正值冬至节，这天才迁入本署。我偶然经过那里，看见修建了牌坊、开凿了水池，东西两边设置更楼，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十二月二十三日是立春，长洲新任县令郭经邦在三天前到任。二十一日就举行迎春仪式。郭县令相貌既猥琐丑陋，又十分昏愦糊涂，只知道听从属下。到庚寅年秋天，因不称职而被罢免。●《崇祯记闻录》卷八 己丑年新年，吴中暂且苟安。因此上元节将近时，四通八达的道路和偏僻小巷中，大多悬挂彩灯，搭建小型景物和故事场景来供人观赏；有特别精巧的，上级官员也不禁止，本府每晚也常出来观看，只是被连绵阴雨阻碍，雨停后又继续增添装饰，到月底才停止。清朝的银成色很低，起初只用八成银，后来逐渐降到四五成，越发奸诈巧伪，官府屡次禁止也制止不住。四月间，又把各家熔银铺的炉灶全部拆毁，一概不许熔铸和销售，民间感到很不方便。顺治钱的价格逐渐跌到每千枚只值银三二钱。四月中，竟然不肯使用，一时间官府也无可奈何，谣言纷纷流传；但会试录取的消息接连传来，才知道这些都是妄传。端午节时，龙舟多达二十六只。五月初一日，龙舟齐集葑门外黄石桥，参拜观音大士；此后每天巡抚、工部、总镇轮流作东作客，一同观看竞渡取乐。申维实以明朝官员的身份，担任清朝户部侍郎，来到浒墅关任职。苏州人竟然在苏州任官，这在明朝□未曾有过。当时关政由一名满人和一名汉人主持，另外还有一名不是官员却与他们同居公署的人。因为前任时原本是三名官员并列，此人已经向吏部缴纳贿赂，恰逢上命裁汰其中一人，吏部便命他一同前来，分取关税利益以作补偿；这些都是前所未见的事情。太尊徐应召长期患痢疾，死在府署；单四府接任并掌管府印。各家银铺共同聚敛银子二三千两，贿赂官员和衙役，又重新开铺熔银。听说朱旗鼓收受的贿赂□多，众人纷纷传说，土公打了他二十板，姑且用来堵住讥讽谤议之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