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记闻录卷八

译朝廷议论征讨舟山，在吴淞制造水船。这种船高大异常，需要十几人合抱的大木；所有木料和役夫，都责令县令征取。县令刚到乡村便封取木材，僧寺和民家有上千棵树被砍伐。所取木材虽然也有限，但衙役借机敲诈，以及不肖子孙乘机借口砍去树木的，也不少。树木也遭受了这一场灾难。又因为造船，每图编派役夫三名，前往吴淞做工，半个月轮换一次。上级督促得非常严格，人人都害怕前往，只好雇人代替，每名工钱四五两至六七两。贫苦小民都要立即拿出银子雇人，从夏天一直到冬末都没有停止，人们深受其苦。自从鼎新以来，年年大多丰收，这一年米价降到二两左右；然而各种食物以及各类工匠劳作的工价，无不翻了一倍以上；□只是米价不算高罢了。庚寅年新年，也没有别的事情。吴中近来使用的银子，大多又是假伪难辨，实在很不方便。巡抚特意发布告示严禁，立即拆毁熔银铺的炉灶，只保留十二家熔铸销售；倘若发现假银伪银，便由责任人承担，容易追查审问。因此市面交易称便，钱价也逐渐上涨，每千枚已经值银陆钱。齐门外阳山有个名叫傅臻的人，年仅三十二岁。四月初一日，他游览西山回来，脱去衣服和袜子，黄昏时出门，说是到外面散步，竟然投水而死。他留下书信嘱咐兄长，向妻子诀别，并作七言律诗四首，自叹自己决意投水，几天前已经筹划好了。他的家人叫船寻找尸体，到初六日在齐门吊桥旁找到，辰时在雨中把尸体运走。这个人本来没有其他变故，却抛弃妻子和家庭，甘心一死，似乎有极大的不得已之处，实在无法理解！诗说：“落拓地漂泊在吴门三十年，感怀之余徒然惋惜自己破旧的貂裘。游魂已经随着三湘的波浪远去，壮志徒然只剩下层层愁苦。面对碧水青蒲姑且长啸吟咏，清晨的风和残月陪我自处沧洲。从今看破尘世人生如梦，又何必凄苦地擦拭含泪的双眼！”又说：“想凭吊屈原，向汨罗江发问，伤心之中不知不觉泪痕更多。尘世的情怀姑且托付清流洗涤，漂泊的踪迹又何妨任意划船高歌！不羡慕人间有许多谋利之地，只来寻找泽国水云间的居所。落花有意，仿佛也在怜惜我，愿你年年随着逝去的水波漂流。又有诗说：千林烟雨尽收眼底，心事只有托付给碧绿的流水。想破浪捞取江底的月亮，愿迎风寻找秋日的钓鱼台。泉水声呜咽，像在催人落泪；山岳景色苍凉，仿佛凝结着愁绪。” 寄语你不必加倍悲伤，我漂泊的踪迹如今已经奔赴罗浮山。又有诗说：“水乡朦胧，映照着落日余晖；逆流而上，徒然惋惜你牵衣挽留。烟雾笼罩着寒月和明亮的沙洲，浪花踏起，飞花洒满钓鱼台。时常伴着客船在寂静的夜里歌唱，闲来随着仙人的佩玉声漂荡在朝阳之中。半生如泡影，今天才知道都是幻梦，向着北方必定要招魂，并作一篇楚辞。”后来又写信说：“这首诗虽然写得不好，我却颇为得意；随手提笔蘸墨，写出的都是这样的句子。我想这也许是命中注定、早有定数吧！” 自理刑掌管府印以来，想正式授任知府，便请巡抚、巡按上疏向朝廷请求。吏部厌恶他侵犯铨选之权，便向皇上进言，皇上降旨责问他行贿徇私，命理刑赴京议处。因此土公闭门等候治罪，急忙派人进京，竭力设法挽回，终于平安无事。反而加授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仍然出来拜客饮酒。四月初三日，土公又向六门发布告示说：“现在正值初夏，民间都应当戴凉笠，并缀以五色缨；小帽和满巾一律不许佩戴。过了五天仍佩戴的，按违制论处。”后来巡按院到来，于是这项禁令便停止了。学政李胤岩在年末上任，立即发牌举行岁试，于正月下旬考取童生。二月中旬举行府试，学政先按临松江。四月初五日，又经过吴门。四月初十日，新任按台、山西人张慎学上任，很有能干的声誉。常熟兑军把漕粮私自卖掉，县令查知后，写信给负责运兑的官员，想依法惩办。众人怀恨，诱骗瞿县令出城，剥去他的衣帽，把他捆在船上，使他大受羞辱。恰好守镇官经过，将他救下，才得以免难。这是极其违法的事情，漕院听说变故后，立即前往海虞。娄东王氏与松陵吴氏，都是世代做官的名门大族。吴家女子才貌妖艳，王家子弟以机户身份寄居郡城，两人彼此爱慕，私下结为夫妻，于是带着这个女子逃走。不肖的杨介人因索取贿赂没有满足欲望，便夸大此事，向巡抚、镇巡和两台告发，说王生挟持女子前往舟山，诬陷他犯有叛逆罪。不久，王生和吴女被捕到官。土公派兵道审讯追究，杨介人因挟私诬告，反而受到责罚，家产也被抄没。传说吴女有一份供状，夸耀自己的才华，现抄录如下。供状说：供称：妾自幼在名门闺阁中长大，成年后熟习经书史籍；重重书院，寂静地锁住青春之心十几年；芳踪寂寞，学习作悲秋之赋数百上千首，怎敢夸耀林下之风，难道就逊于闺中才女吗？祸端起于在南郊踏青，引来蝶浪蜂狂；随喜到东禅寺，又遇上莺侣燕伴。有个太仓王生，才华如同曹植，容貌像何晏。□ □既已挑逗，便传达他的心意寄托流水；投梭不足以表达情意，只好姑且仿效把玉佩投到江边。托侍婢传递言辞，请女伴代为表达约定；两副对联的诗□，竟成了红叶传情的媒介；一首新作的曲词，遂结成铜鞮之好。在萧寺系住情丝，已经交换了两个春秋；在西厢系结锦带，已经度过两个寒暑。仍然害怕欢乐不能长久，终有离别之时；因此王生乘坐范蠡的船，妾追随西施的足迹；本以为五湖浩渺，云雨之事将会顺利进行，谁知漂流到七岛，顿时风波骤起。杨介人制造了□剑腹刀，王子彦织成了罗钳吉网。白面书生被诬作虬髯客，盘踞海国；红颜女子被错说成吒利，劫掠章台。命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怨恨的？愿仿效虞姬追随项羽，伏剑死在君王面前；甘愿像季伦的姬妾一样，投身死于楼下。幸而遇到神明大人手持燃犀之光洞察一切，使水怪无处藏形；发出焚树般的雷霆，使山精吓破胆。杨贼已经伏法□幸，王生应当成全这段美事。回想从前，卓文君淡妆素服去追随司马相如，王孙也不计较；红拂女□□，穿着紫衣归于李靖，杨素也没有追赶。古代有这样的事情，今天也应当如此。伏乞神明大人将奴婢判配给王生，使潘安平安无事，还能夸耀掷果之车；贾女多情，永远实现偷香的愿望。拯救沉溺海难中的痴情人，胜过建造七级浮屠；消除人世间的旷怨，哪里还需要五氲姻缘文书？了结这一段奇缘，完成三生宿业。即使获罪万死也甘心，恩德高如山大如天。沥尽鲜血、披露诚心，以上就是供述的事实。只是这篇文字是否果真出自吴女之手，还不得而知。

译这一年端午节的龙舟比上一年更多，因为上级官员不加禁止，而且还增加了赏赐犒劳的缘故。五月初一日，普安桥蛋行曹家的女眷叫船前往观看，偶然船只翻覆，年轻女子死在水中的有六七人，也有人说是四人；只为片刻的游乐，竟遭到丧命的灾祸，真令人害怕！下堡金氏非常富有，住在乡里也十分豪横。□朝，又通过关系取得一个乡榜名次，声势更加张扬，因此积怨于他的人不少。有个姓严的人，颇为狡猾强悍，突然与他为难，搜集他的过恶，罗列冤屈，向宪□控告。金氏于是拿出重金，到各衙门行贿打通关节。又让孝廉置办酒席，邀请那些被列入控告的人，暗中贿赂嘱托，又用财势威胁他们。众人多害怕惹祸，法庭审问时都不敢据实对质，原告于是被定为诬告，遭受刑狱；有的人甚至面临灭族之忧。恰逢张按院刚开始执政，严厉整饬，严氏妻子拦街呼喊，第二次前往仍未获准申诉，反而被夹棍拷问。这个女子情势危急，便把利刃藏在袖中，等候放告时进入，随即在按院衙门自杀。按院大人亲眼看见她的惨状，发文释放她的丈夫出狱，并严厉拘提金氏之子，关押监禁等待审讯。五月初四日，齐门以西淮地有一人，被粮船上的一名水手打死。事情的缘由是水手曾经到鱼池取鱼，居民阻拦他，他不听，于是发生争斗；水手斗不过，便把怒气记在心里。这天偶然遇到那人，又加以拳打，不料一抬手那人便倒地不起，原来正打中了要害。父老们还说，这个人也并非善良之辈。十年前，附近有一桩奸情败露，妇人羞愧自缢而死，众人共同捉住奸夫，想鞭打他；此人挥臂争先，一拳便把奸夫打死，因有奸妇以死抵偿，才幸免于重罪。如今相隔十年，他也死在强暴之人的手下，而且丧命之处正是当年奸夫被打死的地方，确实是冤冤相报，丝毫不爽。五月初七日，学院李公巡按苏州郡。初十日开始考试，二十日结束。先发布录取进学的名册。二十八日，便返回江阴。巡抚、巡按同时设置，是明朝的官制，这种制度由来已久。巡按又称代巡，其职责尤其重于各道御史。没想到近来撤去巡按，实在是很不妥当的变更。苏州、松江巡按张慎学正在整顿吏治，特意把长洲县衙的蠹虫周弘训等人拘捕下狱，依法严惩，想按重罪判处。因为有新的诏旨，他将离任回京，于是命理刑王二府在一夜之间把周弘训杀死在狱中。周弘训临死时，嘱咐家人买一口漂亮棺材，取出华美衣服，到狱中入殓，抬回家去，想停放在正寝接受吊唁。王公知道后不准许，派官员仍用薄棺和旧衣重新殓葬，并发还棺木□停放。这是因为此人平日积恶太多，竟然奢侈放纵过度，所遭受的报应。海上有个陈和尚，原本是盐徒。十六年前，他忽然出家，成为苦行头陀，如今年纪将近四十八岁。顺治七年春天，有个身上长满疮、污秽不堪的游方僧来投宿，其他僧人都不肯收留，只有陈和尚留下他同住而不嫌弃。过了很久，游僧将要离开时，对陈和尚说：“你为什么不出去救济别人的疾苦？”陈和尚说：“我只是一个愚笨朴实的头陀，不懂医方流派，怎么能救治人的疾病！”游僧指着佛前的香炉说：“这里的香灰就可以治病。”说完，游僧便不知去向了。不久，有个患病的人来求陈和尚救治，陈和尚试着捧了一撮香炉灰给他，让他斋戒念佛，再把香灰调水服下，所患的病立刻痊愈。从此远近传扬开来，前来求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香炉灰用尽后，有人指着树皮说也可以治病，于是树枝、树叶和树皮都被取尽了。又有人说陈和尚座下的土也能治病，大家争相挖取，顿时挖成了土坑，坑中积满了水，后来的人就舀水饮用。这样过了半年，上海县令担心海岛上有奸人混入，发生不可预料的祸患，便报告土公，派官员调船，把陈和尚载进郡城，让他住在北寺地藏殿内。苏城人仍然拥挤着前来跪拜求治，等见到这个僧人原来只是个乡村朴实人，剃着光头，穿着破衣，不过是劝人念佛诵经、持斋行善罢了。起初他每天早晚还两次站到桌子上，前来求治的人，有的取香灰，有的拿来几枝线香折断后带回家，在佛前焚香，虔诚祈求保佑而已。北寺的九级浮屠当时正在修建，陈和尚向来仰慕这座塔，因此托人请他劝募捐资。两年之间，塔便修成了，陈和尚也出了力。过了很久，人们又纷纷前来求治，他仍然回到上海去了。这一年盛夏多风，天气凉得像深秋一样。六月二十八日，狂风尤其猛烈。阊门吊桥下有人捕鱼，桥上聚集了许多人围看，栏杆已经腐朽，忽然被压断，掉进水里的人有几十个。七月初三日，送新进的生员进入泮宫，天气十分晴朗凉爽。山塘对岸住着一个船匠，他的妻子也是村中颇有姿色的女子，和一个无赖少年私通，邻里以及她的丈夫都知道，后来逐渐发展到毫无顾忌。船匠不得已，愿意让奸夫把她领走。那人说：如果要把她带走，就要承担赡养她的费用，给我二三十两银子才行；他的丧心病狂到了极点。船匠十分愤怒，等两人奸情之后熟睡时，用利斧砍下了他们的头。第二天早晨，他到县衙自首告发，县里只轻打了他十板，赏给他五钱银子，并叫地方准备棺材收殓两具尸体（疑有讹脱）。己卯年中举的孝廉管宗曾，年纪也已经老了，十分宠爱一个仆妇。这个仆人屡次大肆盗窃主人的财物，管宗曾心里知道是他所偷，便在与仆妇同寝时，含蓄地向她透露了这件事。仆妇把话告诉了她的丈夫，丈夫害怕免不了获罪，于是趁主人稍有小病服药时，把毒药投入□中，管老服下后立即死亡。管宗曾的长子曾中甲科，正任传，虽然已经先死，但家中还有乡科出身者、贡生和庠生。几个儿子把这个仆人打到死。地方官的长官认为，他们不向官府告发而擅自杀死仆人，属于违法行为。然而逮捕仆妇拶问时，仆妇承认曾看见丈夫在已经配好的药剂中加入一种东西，只说不知道是什么，以此表明自己原本没有参与谋划，是仆人下毒，事情已经明白，无法掩盖了。到八月中旬，总镇都督杨丞祖以病告假，获准回原籍调养。他这个北方人定居在当熟，十一月中旬带着大量财物搬走了。南直隶的宗师原来只有一员，因为岁考事务办理不周，万历年间开始增为两员。江南宗师所管辖的苏、松、当、镇、淮、扬六府以及徐州，如今又合并为一员，江南竟然由江北宗师兼管。宗师是乡科出身，十二月中旬发牌举行录科考试，到了郡城时已是残冬，如今只考县里的生童了。这一年年底，长洲县令李廷季到任，府尊王光晋则在仲冬先行到任。辛卯年新正，总镇王燝到来，仍然沿用都督的官衔，显赫程度并不比杨丞祖差，而他部下的兵丁放纵横行，几乎超过了从前。

译摄政王在前一年冬天死于塞外，朝廷议论认为他对国家有大功，应当按照哀帝的礼制加以尊崇，于是向天下颁发诏书。我们苏州在二月十三日接到诏书，便于十四、十五、十六日搭设帷幕哭临，仍按明朝官员服丧二十七日、庶民服丧十三日的旧例办理。后来又认为他有罪，加以褫夺。追发转下哀诏，近来颁布的诏书接连到达，内翰林的许多人借此机会出差游乐。前一年雨水很多，虽然没有达到荒歉的程度，但田里的收成确实很少，佃户又难以请求减租，大体上都只是勉强交足租税。新年到闰二月，又再次多雨而寒冷，米价一天比一天上涨，每石二两四五钱。土公在初六日张榜告示，禁止外地商贩把粮食运走，也禁止大户囤积粮食，这是为了本地的打算，但米价最终仍没有下降。这一天，朝廷下旨撤去北局以及织造的权力，南局也省去一个衙门的差役，这也属于好的政令。卯年是大比之年，按照旧例，乡试都要举行吊考。如今宗师嵩阳在二月下旬按临我们苏州，这也属于新例。松郡的生员、童生都来参加考试，先考松郡，后考苏州，这样也方便远道而来的人。三月初二、初三日，大规模收取各地童生的试卷，以五篇为限；只作三篇的不予阅卷，作两篇的想要提到父师，告示就是这样说的。考试结束，发下录取进入庠学的名册后，二十四日出发，立即前往江宁□了。我年幼时听说吴中张麟孙有杀父的异常变故，却不知道详情。近来读《戒庵漫笔》的记载，才知道这是万历乙卯年九月发生的事。他的父亲是半刺，号慕渠，离任后回乡居住；儿子假装盗贼去抢劫父亲的财物，结果被父亲亲手杀死。他谋划并下手，都是恶人高升做的。又有枫桥宋氏的事情，也大致相同；最初制造祸端的人，是西席先生袁胡子。这一年四月，米价涨到每石三两多，乡民大多卖掉子女。盐价每斤纹银六分。初九日夜间，雷雨大作，河水突然上涨。第二天放眼望去，四处都是水。贫民饥饿困乏，抚公在六座城门设立粥厂，但救济终究有限，也没有□就停止了。又命令各图的约主、约正劝人拿出粮米平价出售：上户希望出十石，中户六石，下户三石；但人们多半吝啬，而且害怕被称为富户，大约约正只肯认捐一二石。各图中只有各家机房能够算作上户。六月初六日晚间，又下起大雨，连绵不绝，昼夜不停，终于积水遍地，仿佛陆地和江河连成一片。齐门以西的淮地地势很低，水积在庭院里超过二尺，漫入书斋，鱼虾在其中自在游动。米价每石上涨到四两三四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六月十二日才放晴，但积水仍未退去，已经插秧、已经锄草的田地大多被淹没，吴地百姓真是不幸啊！中旬连续多日酷热，许多人中暑突然死亡。朝廷议论后仍认为不能没有代巡。六月二十四日，新的按院秦世祯到苏州就任。新颁旨意要求按臣加重责任，想要严厉整治贪婪残酷以及清除窝藏巨盗、积年蠹害等问题。秦院一到任，就逮捕常熟县令瞿四达，用钉扭刑押入狱中，发交本府审究定拟。又逮捕苏州的神棍沈子朗、常熟的奴棍邹声施等人严加审讯，以贪赃罪名关入狱中。又把苏松兵备胡某封闭在署中，命太仓州看管道印；委任苏州知府暂代其职。因为恰逢有会审总漕的事情，他前往淮扬一个多月，到八月二十五日才回苏城进入衙门。八月十六日夜，皋桥东张觐溪家被盗贼抢走大量财物，刀箭砍伤、射伤他家以及邻家的人，共有六七人，幸好没有人死亡。有一家姓严的人家，一个仆人被箭射穿腹部而死。在禁城的大街上，盗贼竟敢杀人行劫，这实在是极大的违法罪行（疑有讹脱）。张家向官府报案，广泛缉捕，但没有抓到真正的盗贼，也没有追回真正的赃物。八月底，新谷渐渐成熟收获，米价也逐渐下降。按院把沈、□、邹等四名重犯责打七八十板，未被打死，收入牢中后又让他们死在狱里；又把苏松兵备道的使者关入狱中。张觐溪家被盗的那天晚上，他家对面开纸铺的邻人听到喧闹声，打开门探看，盗贼没有得逞，便射箭过来。箭竟从这个人的后脑深入，箭头穿过眼睛，只拔去了箭杆，箭头无法取出。大家都认为他一定活不了，没想到虽然一只眼睛坏了，竟然没有死。过了一年多，这个人最终自己把箭头取了出来，实在是一件奇异的事。这一年八月，乡试的文场结束。十月中旬，按例应当举行乡试武科。过去的按院管辖苏、松、常、镇四府，统归我们苏州，考完三场后，便自行取中并公布榜单。近来改南京为江南省，分设两名按院巡察地方，仿照督学御史的制度。秦院所管的苏、松六府及徐州，只命各州、县、府把武生登记一份；各府录取的人，由两名按院送往江宁参加省级考试，这是新的制度。但应试武科的人也很少。土公国宝第二次任吴地巡抚时，实际上很少有善政，却从各方面搜刮剥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人。因为这样，上下都对他不满。他以武夫身份占据副都御史之职，又兼有少司马的尊位，贪恋名位；虽然已经在扬州买了住宅，积存了大量财物，却不能及时退身，终于被秦按院弹劾，说他纵容蠹害、虐待百姓，贪赃枉法，临阵退缩等罪状，并恳请震肃纲纪，以端正大典。朝廷下旨，先革去他的职务，命督按官从重议处。十二月十四日听到消息，督镇、兵道等官员立即前往收缴他的敕书和官印；他已经感到无法忍受，又听说按院要审理定罪，扬州的住宅已经被查封，所储藏的大量财物也不能算作自己的，走投无路，担心督按官审理定罪会使自己在地方上大失体面，于是在当天夜里用弓弦自尽。十五日，消息哄传开来，各官员进去查看，飞马报知按台。停了两三天才入殓，移到暂住的麒麟巷凌氏园亭，内眷也随之而去。从华美富贵、尊荣显赫到如此结局，竟像一场梦；这是这一年岁末的一件大异事。他属下巡抚标营的人员中，被逮捕等待审理的很多。岁末天气晴朗，直到除夕，人们都很以此为便利。壬辰年元旦，细雨蒙蒙。初三日上午雷声大作，过午便停止。第二天又恢复晴朗，年景相当不错。每年元宵节前后，通常都张挂灯彩，但这一年竟然冷冷清清，实在是因为按院清廉正直、俭朴节约，民间也不敢做奢侈浪费而无益的事情。并且新近创设了每家门前都在街中横放木栏的做法，黄昏时上锁，使夜间行走很不方便。设置木栏的隐微用意，大概是想对付土公，担心他可能发生变故。

译我们吴地西郊虽然山岭很多，但山都浅小，没有重重山冈和层层山岭，也没有深岩幽谷，所以绝没有虎狼猛兽。前一个冬天忽然传说山中有虎，许多人疑惧；近来又说是奸猾之人把虎皮披在身上，潜伏在树林草莽中，用来惊吓行人，使人害怕而丢下所携带的物品逃走，他们便趁机抢夺，这是盗贼改变手法的一种。正月二十七日，吴江有人杀死一只老虎，抬进郡城，呈报各衙门请求奖赏，这才知道确实有真虎。因此奸人借假虎行盗以谋利，却被人识破，最终不能再这样做了。浒墅榷关的主事，过去只设一员，□□初设三员，任意向上下各方勒索，商人和百姓长期困苦。近来因为革除冗员，仍恢复为一员。不过超过定额而加征的税仍未取消，吏、书、门皂几乎全都被发交理刑监禁严审，这一举措也大快人心。新的抚台周国佐于三月二十六日上任，据说是辽东人，任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来到吴地后暂住府学。按院前往江宁，奉旨会同审问前任抚台标营属下有罪的人员。无奈抚臣获罪，总督马公也负有责任，不能不有所袒护爱惜；新任抚院又有同僚受牵连的痛楚，内心都不高兴。按臣中坚持执法的人因此说，罪犯都是在刑罚逼迫下勉强承认，赃罪已经化为捕风捉影；代巡一人的说法，敌不过众人的纷纷辩解，只能徒然怀抱愤懑，无法伸张正直的法道。连一向承办审问的理刑官，也触怒众人，不能安稳地任职了。前一年雨水很多，水灾泛滥，收成有一半形成荒歉。今年春天蔬菜和麦子收成加倍，稍稍缓解了百姓的困苦。然而后来又苦于雨水太少，高处的田地不能插秧，五月中旬举行斋戒、屠宰禁断和祈祷求雨，仍未得到雨水滋润。二十三日，秦院从江宁会审抚台标营各案后回到苏州，黄昏时登岸。百姓从阊门一直到西察院门前，每家都在屋檐下悬挂灯笼，照得如同白昼，等待他经过。我恰好亲眼看见这件事，也由此看出众人对他的尊敬和爱戴。二十四日清晨，他立即出行焚香祈雨，几乎毫不吝惜自己的辛劳。二十八日晚上下了大雨，虽然不久就停了，但大约有四五寸深，农事因此得到帮助。六月初一日，下了小雨。此后不久便完全不再下雨了。抚台又突然重申禁止戴巾帽。十五日，士兵又抢扯行人的帽子，行人大多戴着凉笠。福建一带局势不安，北方来的军队前往那里。十六日，骑兵进入阊门，转向吴趋坊，向南行进离去。大体上是马匹多、士兵少，午前接连不断地经过道路。嗣汉天师张真人从京城承袭爵位回来，途经苏州，地方官把他留下，在元妙观搭台祈雨，也没有得到应验。十七日清晨，路上遇到天师，他的随从戴着象征八座高官的冠服；天师本人不过二十多岁，只是一个年轻人罢了。五月十五日以后天气酷热，进入六月后，连续多日刮大风，天气于是转凉。十八、十九日，风更加狂猛，声音像隆冬一样怒吼，却完全没有下雨。农夫抱着禾苗叹息，家里有田的人都担心发生荒歉。秦按院骑马出发前往别处，沿途张灯结彩，场面十分盛大，百姓大多挽留并送行，恋恋不舍之情实在难以尽述。七月中旬，时常下些雨水，庄稼有一半得到恢复。然而高处的田地已经无法挽救了。周抚院突然严厉逮捕理刑推官鲁期昌、衙役和地方恶棍等一百多人，故宦凌侍御的儿子凌君亮、长洲的讼师柳叔济也都在其中。理刑推官被关在衙署中，各名罪犯都被责打迎风板，监禁等待审讯。按照公论，理刑推官原本没有罪过，只因为抚公想替土老报复，便存心诬陷他；审讯时又向本府授意，把所列名单上的被害者严刑拷打，务必逼成有赃罪。比如□曾诈取凌君亮三千两银子，凌君亮平日仗恃富有而骄横放纵，查访逮捕他也不算过分。但他同理刑推官并无交情，更何况三千两银子，哪里肯轻易送给别人？无奈对凌君亮夹棍拷责不停，他只得违心承认有罪，其他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前些年祁虎子按察吴地时，逃犯章錩也曾被连续责打、拘禁，所收捕的人大多确有应得之罪，但逮捕监禁过于繁琐，也难免牵连无辜。按台当时在泰州，发牌命令把各名罪犯提去重新审理，大体都从轻减罪，但这显然不是抚台的意思。其他罪犯还可以宽免，抚台特别针对苏州理刑推官和凌君亮，二人都被定为绞罪；其余罪犯只受责罚，未能最终减罪释放。抚公驻扎在府学，实在很不方便，于是决意拆卸许宦故居的栋梁、屋宇和瓦石，在南城开府王衙的旧址上改造新署。十一月初七日开工，各种工匠和劳役都发给工钱，不同于征调民夫的惯例，所以百姓并不以此为苦。长洲县令李廷秀原本不是科举或贡生出身，而是旗下出身，因贪婪残酷被捕入狱，押往江宁审问。本府管粮吴三府暂代掌管县印。织造陈工部任职已经很久，奉旨将要回京，只等新任官员交接。十二月二十日，新任工部侍郎周天成才到达，迎接的宴饮刚结束，就被旗校抓走，还没来得及就任。这也是岁末的一件奇事，陈公仍然没能离任。爆竹确实是没有益处的花费，但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习俗，岁末新年借它点缀年景，也未尝不可。近来严格禁止，于是声音完全消失。制造爆竹的人不得已把它们运到外县，降价出售。癸巳年元旦天气晴朗，到了初三日下了小雨，初四日午间便停了。初六日正值新春，天气也晴朗凉爽。初八、初九日，有军队前往福建，从阊门外经过胥门离去。百姓都闭门不出以躲避骚扰，陆续后来的人直到二十三、二十四日，边地一带仍然还有。元宵节，月光明亮如同白昼。抚台、按台两衙门都有告示，意思是想让民间大张灯彩，但最终却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处，不成大观。二十日，知府王光晋被逮捕，衙役五六十人也被捕。府印暂由吴三府兼管，等候江宁府佐来此署理。本府理刑、乡科夏天夏在岁末说上任，但因患病告假；各厅也多有缺官。近来做官的人，很少能够善终并因升迁而离任。二月，新的按院李成纪到任。初三日，到吴庠拜谒文庙，因为按院台驻居在府庠。望日以后，江宁赵同知来到苏州府署代理府篆，不久因其他事情罢去。又调常州府宋同知来代替他。各处派任的御史，朝廷议定后一概撤回；李按院到任不久，也被撤回京城。二十八日，周抚台新建的衙署落成，迁入居住，所属的史乡绅无不前往祝贺。三月中旬，夏刑病故；吴县令王麟标也被削夺官职，等到钱粮事务办完才得以离任。四月十八日，长洲县令宋聚奎上任，原籍陕西，是以教职身份调来的。

译那个北方人（原文作“门口”）当初随吴提督的部队来到苏州，后来虽然离了官职，却竟在本郡定居下来；然而他在乡里间很是作恶，在家中尤其严重。他的仆人和妇女无不奸淫，而且对待下人缺少恩惠，人人都对他怀恨在心。四月中旬的一天夜里，七人共同谋划，先把他的妻子捆绑起来，并没有加害她，只把主人剁碎尸体，卷走他的财物并加以瓜分。七个仆人各自带着妻子逃走。可见谋划这件事的人早有预谋。这也是城中的一件变故，事情报到官府后，罪犯还没有抓到。工部侍郎周天成虽然被逮捕，但事情办完后平安无事，四月中旬又来主管织造事务。闰六月中旬，吴县令毛侃来到任所，他也不是甲科出身，是山东人。常熟的钱牧斋以及本郡的申维，长期以来被说成是首先谋划作乱的人；这件事本来纯属诬妄，但总□有所花费，便就此销案释放。唯独江宁又兴起一桩大狱，不知什么人散发了一张榜文，说是明朝示谕：国势将要中兴，限定日期即将恢复正统。马阁部因此查究缉捕，牵连波及的人很多。像我们苏州的申青门，以及曾任昆山县令、罢官后寓居本郡的万曰吉，都被派官前来提拿审究。青门已经在正月初九日病故。本府只把他的长子岱卿和万县令一同解送离去。抚公恰好在江宁，因为先前曾吊祭过青门，便竭力为这桩诬陷申辩；然而岱卿仍受到很大屈辱，被上锁、被监禁，花费的钱财不可计数，过了很久才终于获释回家。八月，知府高文若到任。理刑杨昌龄先到，是为了办理西乡科一事。秋季，聚集在海上的人众侵扰苏州、松江沿海的县镇，本郡实行戒严，派兵守城，禁止人们登城行走；由于水□船只被火烧毁，又取木料造船，木材商因此很受苦。夜禁十分严格。十月初一日黄昏，阊门内绸缎铺的洪君宽偶然触犯夜禁，原本大约花三金就可以解释过去；由于未能通融，反而同守门的武官争执起来。第二天早晨事情报到按院，父子二人被戴上枷锁示众，为此大费周旋；后来罚他修缮阊门吊桥，才得以释放。听说花去了三千金。十月二十九日，在北寺前处决囚犯，斩杀五人，另有一人冻死。新任宗师发下牌文，登记参加科试；我们苏州在十一月举行县考生童，十二月中旬举行府考。腊月十七日立春，冬末雨雪接连不断，人们苦于行动不便。海上的局势不得安宁，王总镇长期留在海上，抚台也不时往来于海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