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记闻录卷三

译富贵、显达、长寿和高寿，很少有人能够全部具备；若说到我如今亲眼见到的人，没有谁比申公用嘉更完备了。他的父亲是首揆文定公，兄长是大司马玄诸公；他本人蒙受嘉靖壬午乡荐，历任官职做到参政，才告老还乡。有九个儿子，长子蒙祖，因祖荫授任中书舍人；次子绍芳，凭丙辰进士出身，做到右布政；其余都是庠生。有十一个女儿，都嫁给了官宦家族。长女婿魏文心年近六十，今年秋天也考中了乡试。十月二十八日是申公八十岁生日，他身体健康，像壮年人一样；以前壬午年中举，如今又逢壬午年，便以八十高龄举行庆贺。官位和爵禄接连不断，门庭显赫，福泽隆盛，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的了。确实是几万人中才有一个这样的人。（上文有缺文）边境没有人抵御，于是深入内地。越过京城向下进犯，直到攻破临清等地，所耗费的财力非常多，但他们行进都很迟缓。俗话说，远处的水救不了近处的火，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这是壬午年冬月的事情，不知道后来究竟会怎样？按台周一敬，是衢州西安人。他在闰十一月二十四日到任。我进见他时，见他的礼貌过分谦恭；我认为代行巡按的重任，必须有操守和作为，有锋芒气概的人，才足以替地方铲除弊害、造福百姓。这个人恐怕不是有威势才干的人，我嫌他太迎合时俗、迁就众人；还要等待一段时间再慢慢观察。他巡按完毕回乡后去世，传说是自尽。巡抚陈瑄，是福建侯官人。他先后担任嘉兴知府、绍兴兵备，后来升任现在的职务。十二月初十日上任，十五日前往留都拜谒陵墓；在任期间很少有所作为，甲申年夏天升任大理寺卿。苏松兵道已经率兵勤王。常镇兵备佥事因为新任巡抚到任，前来拜见，船停泊在北马头。当时黄昏以后，听到欢呼、大笑和饮酒的声音，兵尊认为他们不避让上官，便派差役前去捉拿。其实北马头大半都是妓馆。差人循声进去，看见正与妓女亲密欢乐的，竟是本衙门的书吏，既难以下手，又难以向兵尊回报，于是进入邻家捉拿一个嫖宿者。那人已经和妓女安睡，竟在睡梦中被捉了出来；两人莫名其妙，和妓女一起蓬头垢面地被带走。兵尊各自责打二十杖后逐出。关起门来高卧，灾祸却从天而降，说的不就是这种人吗！然而如果不去嫖宿，哪里会有这场灾祸？这也是他自己招来的。十二月二十日申时，雷声大作。这一年闰十一月，立春在十二月十七日。水苍先以太学上舍的身份入仕，官做到河南汝宁府别驾，田地连绵相接，家中铺设重重褥席、陈列鼎器，也是吴城三杰之一。适逢有祖先遗留下来的潇泾田六百零四亩，被吴氏取得产业，已经超过六七十年；原来的价格是每亩八钱，随着时代变迁、事情变化，如今每亩价值四五金。听说最初买地的是王姓人家，王氏之前则是郑氏，也曾经管理这份产业，但事情年代已经很久远，转手变更也太多了。如今孝廉郑士敬，名为敷教，自称原主，想按原价赎回。水老认为事情不合情理，不答应他赎回。郑春元于是以这是远祖祭田为名，到吴县提起诉讼；他的门生有数百人，上公呈相助。吴县令牛某判决让他赎回一半，并在判词中说吴别驾出于义举让对方听其赎回；上报巡抚后得到批示认可，作为不可推翻的案件。可是吴氏内心并不服，正打算上诉；郑氏则还没有交付赎价、田地也没有过户，已经下乡收租了。周按台新近到任，水老上诉获准，批文发到府中；无奈署理府印的倪四府又偏袒郑氏。郑士敬到处拉拢新科同年，协力争胜，并且想把六百多亩地全部赎回，实在令人听了震惊，众人也纷纷议论不平。但上官不能依据道理执法，绅士们又无不趋炎附势，恐怕即使与他们争执，也没有什么用处。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庭对质，倪四府竟判郑氏全部赎回，实在奇怪到了极点！武举科考试，按惯例在十月中旬举行；去年因为缺少按臣而停办。到了第二年二月中旬，周按台定初十日为第一场考试，因为初九阴雨，不便聚集马匹。三场考试结束后，二十日公布结果。崇祯十六年癸未，过去因为年成凶歉，各寺讲经的法席无暇举办。如今稍稍富足，瑞光寺请来僧人开讲。新年正月初三日，按惯例到开元寺进香礼拜地藏菩萨。开元寺和瑞光寺两座寺院相对，这一天又正逢清明，进香和听讲的人摩肩接踵，比平常年份更加盛大。新年正月初八、初九日，灯节将近，城中的灯彩逐渐兴盛，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偏僻小巷都正在兴起。到了十三日，忽然全部撤去。听说有一位福建孝廉穿便服游览，被人侮辱，便到府衙控告；署理府印的倪司理于是责打当地人，禁止他们悬挂彩灯、滋生事端，因此还没过上元节就仓促撤掉了灯彩，此后又连日下雨。逢辰、戌、丑、未年举行会试，考取天下举人，这是既定制度。如今是癸未年，孝廉们因为应试而准备北上，只因□骑军在境内践踏侵扰，破坏波及临清等地，南北道路阻塞，入朝觐见的各官员和应试举人都不能北上，有的暂住扬州，来观察时局。会试不能不改期，恐怕今年来不及举行了。□后北上出境，改在八月中旬举行会试，就像乡试的日期一样。正月二十二日，宗院发牌文给各县，举行县试考选童生，四府在同一天进行，以杜绝冒籍应试的弊端。二月初，宗师先到江北举行淮扬岁试，而且听说不只是为了考试，还想借此弹压江北。闽帅郑芝龙，听说是因招抚盗贼而起家的，他部下的军队十分精锐。恰逢登莱巡抚曾化龙也是福建人，想赴任上任，因发生警报，郑帅便命令他的弟弟带领一名叫之豹的锦衣卫，率兵护送，以勤王为名。这个消息传来，颇为令人忧虑。到了三月初一，郑兵到达苏州，纪律管束十分严明，丝毫没有扰民，民心这才安定下来。湖广大帅左良玉，过去隶属于督师杨嗣昌。杨嗣昌以身承担剿灭盗寇的任务，长期没有成效，便自尽了；左帅于是盘踞湖湘，产生了跋扈的意图。近来因□警，借口勤王，发兵从荆襄出发，经过池州，到达芜湖，所到之处无不骚扰。传闻中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严重，人心正惶惶不安。二月二十九日，南直巡抚郑瑄当时在南畿，忽然发牌文给苏州府说：左兵有窥伺四郡的意图，命令预先做好防备。吴地百姓知道后，便各自设法避祸，许多人把粮食运到乡下，在阳城湖、洞庭、光福等处寻找寄居之所；但那些轻率行动的人，常常在途中被盗贼劫掠。三月初三、初四左右，正在纷乱之中，此后消息渐渐平静下来；左兵最终没有到来。初十以后，抚院向本府发布告示安抚百姓，始终没有发生意外变故，这是吴地百姓的福气。

译天平山离支硎山不远，山势更加险峻秀美，山上有万笏林，群石挺立，也是名胜之地。范长倩的祖坟在山的右麓。长倩做官所得资财很多，又有许多巧妙的构思，自从少参任满离职归来，便选择在此山营建住所，搜寻清理岩石草木，疏通开凿池塘水沼，建造亭台楼榭和厅堂廊庑，栽种佳树美竹，大费心力经营布置，于是使这座山增添了光彩。春秋花月之时，游人多得像蚂蚁一样。后来范家迁居城中，他原有的房屋、花木还都完好；自从长倩八十多岁去世，而他的儿子年幼软弱，这座山几乎无人管理。又逢年成不好，他族中贫穷的人成群前往抢取门窗，砍伐树木，从前那些碧瓦朱栏、名花修竹、处处都值得观赏的景物，只剩下倾颓的墙垣和空荡的房舍。去年春天我经过那里，已经不胜感慨盛衰之变。后来更令人不忍心看了；俯仰今昔，怎么能不感慨呢！苏州郡城称为阖闾城，相传是吴王阖闾所筑，此后历经修缮，详情已无法全部考证。等到我明太祖高皇帝攻破张士诚之后，必定大规模加以修筑；这座城由来已久，近来所说的修城，不过是在坍塌破坏处补砌，或几丈，或一二十丈而已。这年正月，因为屡次传来寇盗警报，于是把城墙周遍修整一番，不过只是除去杂草，把白石灰涂嵌在砖缝中，虽然未必坚固，但远远看去也很美观。据理刑倪长圩出示的文书说：花费五千多金。这些钱都是从各处搜括所得，并没有加征田赋。倪长圩也是敢作敢为的官员，能够任事，只是未免有些做得过分。四月初一以后，连续四五天，每天早晨都有露水降落在树上；人们都这样说，我没有亲眼看见。郡城中有一匹马生下了小马驹，毛色黑，只有额头上长着一只角，肉尾像扇子，蹄子上有爪，个头很大，是普通马驹的两倍。养马人报告了官府，前往观看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到了第二天它便死了，因为出生时的形状骇人，喂马的人觉得奇怪，便用鞭子打它，它已经因此受了伤。后来查明，是本府局内官马所生的；这是四月初旬的事。四月十四日夜里初更时分，勾狱巷起火，到天亮才熄灭，火势蔓延烧过湾头以及渡僧桥两边。遭受灾祸的有二百多家。此前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二日夜里，这里发生过大火；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辰时发生大火；崇祯十一年四月十三日黄昏又起火，烧毁了吊桥；这一年十二月初六，吊桥西边的■〈土免〉又失火，烧了几十家。直到如今十六年四月，又遭遇这场火灾。前后十七年之内，这个地方五次遭受烈火，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内府中书文震亨，字鼎元，是阁学文起的弟弟。他家中的仆人一向放纵横行，自从文起死后，也稍稍收敛了。近来启美奉差回乡，有个仆人袁二恰好在外面恐吓诈骗钱财，听说弄到了几千千钱，还吃饱喝足后回来。正遇上武弁吴圣阶在北教场操练，他乘醉闯入营中，士卒呵斥他，他却大肆撒野，甚至侮辱圣阶，实在令人不能忍受，于是把他捉住鞭打。案件报送倪理刑和抚台后，两处都加重处罚；算起来他这一天被鞭打了七千多下，还遭到营中士兵群殴，后来戴着枷锁示众于府前，过了一天便死了，即三月二十六日。小人无知，自取一死，未必不是倚仗势力作恶所受的报应。宋仙洲巷有个仆人沈坤，二月初九夜里用石头砸他的妻子，妻子脑袋裂开，当场死亡。主人立即把此事报告县里，第二天早晨捕衙前往验看，并叫来他的仆人询问。沈坤说，去年冬天曾看见妻子和另一个仆人接吻，他深以为耻，却没有说出来；新年里众仆一起饮酒时，他被一个仆人讥笑，于是深深怀恨，想杀死妻子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当天晚上，妻子从主母房中出来，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刚走进卧室，沈坤便用大石头朝她头顶猛击一下，头颅破裂、脑髓流出而死。案情属实，但通奸一事没有证据，于是将沈坤收押入狱。后来从重处罚，拟判绞刑。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妻子顷刻间被杀，而丈夫也因妻子而遭受死刑，真是奇怪啊！这一年五月初，连续多日下雨，龙舟活动受到阻碍；过了端午节，便不再下雨。高田不能插秧的，大约十家中有一家；即使已经插秧的，起初还依靠桔槔取水，后来也大多因无水可用而陷入困境。抚按以及有关官员、士绅在玄妙观、范庄、西仓等处设坛，请法官祈祷，最终一点应验也没有。米价一天天上涨，民间迎神赛会昼夜不断。六月初一日，聚集在玄妙观的五方贤圣多达一百几十位以上，关帝、猛将、李玉以及十乡土地神，无不迎请；他们招摇经过山川、社稷等神坛，前往进香递送表文，实在荒诞。因为以请雨为名，上级官员不加禁止，反而因此受到奖赏的缘故。到了六月中旬，才得到降雨，人心才安定下来。大概秋收一定会□全熟，怎么能指望遇上大丰年呢？七月二十五日，枫桥有好事之徒在粮食行业中募集银两，作为赛会的费用，传闻其盛况是历来未有的。我也随俗前去观看，将要到上津桥时，人群拥挤，无法前进，于是坐在店铺中。只见士绅、士人、平民，男女老幼，全城停业，轿子和船只的租价都比平常高出一倍。全国上下像发狂一样，实在奇怪。直到傍晚时分，我才得以看到，实际所见终究不如传闻。寄居人家接待留宿亲友、来往人众，叫船、置办物品所花费的确实很□，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益而有害于有益之事呢？苏州是大郡，府、县正官长期空缺，代理府衙事务的，是松江孙郡丞。薛二府起初代理长洲县事务，后来改由刘三府代理；本府萧照磨代理吴县事务，萧照磨是科举出身后被降职谪调的人。他升任韩城知县，在六月末离任。吴县县印于是空悬，抚按批示让镇江程通判来代理，到了中秋还没有到任。县试考选童生在正月下旬，府试拖延了很久。宗院先巡视到松江，七月二十二日经过吴门；本府于是二十八日在府学考试长洲县童生，委派刘通判监考，代理府中考试吴县童生；其余一州五县，都由倪四府巡视查盘时在当地考完了。凡事多有别出心裁之处，两县正案、续案录取的童生，反而超过了交卷人数，实在可笑。八月底，孙二府发布府试录取名单；九月初，宗师在昆山院试；不久先发布进学录取名单，我的侄子凤扶考取入庠。十月十一日复试，第二天拜访致谢，随后逐一处理岁试各位同人的名次。十六日，起程骑马回江阴。我因丁忧服母丧，没有参加考试。由于与凤扶约定同往昆山，实际上往返了三次。

译会状阁学周延儒，在壮年时归乡，富贵福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后来因为天下多难，皇帝特地下旨征召他担任首辅。圣心对他的倚重信任多么深厚，然而他实际上只是个庸碌的儒臣，只知道依仗权势、收受贿赂而已。等到□军进入并残害畿辅地区，皇帝下严旨要困住并剿灭他们，不许他们逃出，周延儒贪图他们的重金贿赂，便授意放他们离去。后来他的实情渐渐暴露，皇帝恼怒他误国，命令他解任回籍；不久又派官员将他押赴京城，途中赐令自尽，割下他的首级传示九边。他实在辜负了君主，所受祸患尤其惨烈，国家体面也受到损伤，可惜啊！十四、十五两年，吴地百姓因饥饿而死、因疾病瘟疫而死的，已经多得无法计算。没想到十六、十七年冬春交际之时，疫病又大规模流行，而且早晨发病，晚上就死亡，大体上城外尤其严重。南濠腌鱼铺一家挨一家排列，能够幸免的几乎很少，甚至有一家死了十多人的。人心惶恐，设醮、作法忏悔以祈求保佑，这还算近于常理；可是市井中的不肖之徒，趁此机会强行搜括民财，以唱戏娱神为名，从中侵吞牟利，实在令人痛恨。一时间这种风气极其盛行，城内外戏台相望，多到酿成事端，上级官员于是发布告示禁止。不过每晚各家仍在街道中央悬挂一盏灯，刚入夜时，灯火照满街道，比元宵节还觉得遍布广泛，只是都用灯笼，缺少彩球罢了。这种做法直到四月中旬还没有停止。崇祯十七年，我在白鹤观前张家坐馆，正月十七日到私塾就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七日〕 长洲县令李硕于四月十三日上任，也是四川人。长洲县已经缺少县令一年半了。乡绅、原任海道彭歌祥有一个宠妾，是从北都娶来的，没想到她先前与科甲出身的程峋有交往，感情十分深厚。如今程峋现任苏松兵备，来拜访彭官，双方都处于可以遥望却不能亲近的境地。这个妾便写了一封表达情意的信，又放上一条大红汗巾，封好后叫人投送到兵备道。正好督饷官在兵备道的船中，非要索取观看，拆开封口后便被他看见了，事情于是公开。彭官说，公祖宪台竟图谋淫乱乡绅家中的妇女，于是发出揭帖互相攻击；兵备道又说彭官自己不能严谨约束内宅，以致妾室竟敢用淫亵言辞上犯宪司，也向抚按发出揭帖，并到处控告乡绅。这实在是一件大怪事。双方在为官准则方面，大多都有污点。有人说这个妇人与程峋从未见过面，这件事难以查问，最终只好置之不问。庠生和国学生在未经革除资格之前，上级官员不得对他们施加刑责，这是国家以礼相待士人的旧制度。管子螺因仓粮之事被监禁，本府同知一定要责罚他，打了他二十板，士人舆论一片哗然。而且管氏当时正处于显赫时期，是甲科正传出身，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父亲宗曾、弟弟正仪，都是乡科出身。还有已经贡入国学以及在庠就读的人，成群前往抚公、府县申诉，后来一起到官署中，毁坏二府官员的官带，并挥拳殴打他们。作为地方公祖的官员，受到这样的侮辱，实在是咎由自取；这些都是四月中旬的奇闻。旧抚臣张国维官至本兵，因为放纵敌人出边而被逮捕，虽然是奉首辅之旨行事，但平心而论，也不能说没有罪过。不过张公一向深得人心，朝廷内外都十分惋惜他，皇上顺从舆情，罪责只追究首辅，张公不仅无罪，反而又命令他总领浙直事务。四月十七日，他在北察院就职，到任后立即前往浙江。皇上后来因为钱粮匮乏，新颁布各种加纳条例，命张公相机行事，以便在浙直征敛钱财，供给军国之用。不过对张公个人来说，所受恩宠十分优厚，侥幸实在太多了。吴县新任县令吴梦白，字可黄，是崇德人。四月二十五日上任，正值凶讯令人惊惧地传来、时局难以预测之时，只能看见忧虑和恐惧，见不到做官的荣耀。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崇祯天子在位十七年，勤俭自励、振作精神，是一位明主。无奈国运多艰，有时各地遭遇水旱灾害、疾病瘟疫和戎□从内部侵扰，甚至内地流寇猖獗，势力越来越大。秦、晋、楚、蜀、汴城、江右，没有不遭到残破的；战争费用沉重，国库储备不足，不得不向江南各郡严加征收。人心大多想要作乱，皇上虽然苦心焦虑，文武大臣却没有可以倚仗的人。甲申三月，流寇进逼京城。十九日，内府有奸人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入城，竟没有抵抗防御的人。变故出乎意料，皇上仓促间无所措置，逃到煤山自缢。周皇后也自尽。皇太子以及许多大臣遭受惨祸，局势翻覆、变故异常，到此已经达到极点。流寇占据京城，焚烧、抢劫、烤炙、诈取财物，直到四月中旬才出城；端午节前，豫王的军队来了。外敌攻破京师，天子遭受奇祸，从来没有像这样容易发生过。这一消息一个月前已经传到郡中，但因为按理说绝无此事，不敢马上相信。后来发现凶讯是真的，枫桥的无赖便结盟聚集许多人，远近相互响应，想要图谋不轨；居民惶恐不安，都担心身家不能保全。四月底、五月初，携带财物、带着内眷，暗中躲避到洞庭山、阳城湖、光福以及各处偏僻地方的，大约有十分之四五。这是由做官的人家和豪门大族首先倡导造成的。天下太平无事时，那些轩冕贵人倚仗势力、贪图财货，坐享富贵，却从来没有对国计民生有所帮助；事变到来时，又不能制定抵御灾祸、抗拒患难的办法，只是一味把自身和家族安危看得最重，只知道营造藏身之处、躲藏起来以求保全自己，甚至不惜先行逃离，把这种行为作为百姓的榜样，臣实在辜负了国家。朝廷果真缺乏人才，使这位忧劳勤瘁了十七年的君主，一旦不能保全自身，祸患牵连宗庙社稷、妻子儿女，听到这些难道不痛心吗！自古以来亡国败亡的君主，有的是因为残暴虐待，有的是因为淫逸放纵，有的是因为昏庸软弱，有的是因为大权旁落；今天的天子没有一样符合，却忽然遭遇这样的巨大不幸。这是我这个身处草野的臣民所叹惜痛恨、不能自已的事情。如今国家已经没有君主，南北隔绝，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景象，时局正难以预料。哪里想到在我这一生之中，竟亲眼看到这样的奇变，悲哀啊！悲哀啊！甲申端阳日记。潞王失去国土，流离漂泊到吴地，寄居在无锡华氏的园亭中。大体说来，近来天潢贵胄中遭受祸难的人已经很多了。常熟赵士春、赵士锦兄弟一同考中进士，一个位列一鼎甲，一个出任州守，势力正炽盛。孝廉祝谦吉与州守同住一处，祝谦吉本来是赵家的义孙。赵家想连同祝谦吉的住宅一起得到，以营建宽大的房屋，便多方欺凌侮辱他，斥责他是赵家的仆人。祝谦吉当时已经担任学谕，愤怒得不能忍受，于是在家中自缢，留下遗书嘱咐儿子报仇。当时通城的士人百姓以及祝谦吉任职的本学诸生，都为此不平，聚众毁烧赵家的宅第，向各级官署申诉；祝氏的妻子和儿子又到宫门叩阍上疏，想要为他洗雪冤屈。这是癸未、甲申年间海虞的异常变故。但朝廷突然遭遇改朝换代之变，这类事情恐怕已经无暇过问了。

译四月初二日，吴江举行赛会，据亲眼看见的人说，富丽异常，是郡中历来未有的。当时北都已经传遍不祥的消息，民间仍然举行这种活动，可见人们没有忧虑国家的心思。主上在三月十九日遭遇变故，因为皇位继承尚未确定君主，哀诏也没有颁布，士人百姓共同怀着悲痛愤恨之情，三学的朋友们倡议举行哭庙，于是五月初九日一起前往府学，设置一篇哀词，各自戴孝巾、穿便服，拜祭并哭悼，无不悲痛。许多乡绅也前去拜祭，大多以三天为限。初九日，侍御李模因为来得晚没有赶上拜祭，被众人斥责。李官员不知所措，毁坏自己的肩舆，狼狈而归。初十日，刑部侍郎王心一因为在府学谈到筹措军饷时，言语不当，也被当面辱骂。十一日，按台周一敬拜谒孔庙，误穿吉服，诸位庠生大声喧哗，众人议论纷纷；按台自己也觉得失礼，急忙换上素服再拜，随后参劾十多位友人，直到学台不予办理才作罢。京城失守，发生了非常的变故。诸位贵宦、御史都深受国恩，理应以身殉国。可是听说跟随叛逆的人很多，如郡中翰林项煜、通政宋学显、部属钱位坤、汤有庆，都是这样的人。士民十分痛恨，于五月初十日一起前往四家，毁坏他们的器物，散掠他们的财产积蓄，以发泄众人心中的不平。项煜三年前迁居到阊门外的上塘，那里原是冏乡徐正雅的故居，由他的祖父建造，坚固、雄壮、宏大而宽敞，里面有园亭、山石，名列吴中第一；由于塘边的围墙不够坚固，又在里面聚集了一百多人，便投掷砖石、手持器械，错误地以为可以抵御外来者，哪里知道这反而更加激怒了众人。当晚众人攻不进去，于是前后纵火，烈焰熊熊燃烧，那座华美住宅和丰厚财产顿时化为灰烬。高大的围墙倒塌压下，导致许多人死亡。四姓之中，唯独项氏遭受的祸害最重，其次是汤氏和宋氏；衣物、饰品、器物、米粮，没有一样不被散掠毁坏而一空。汤氏因为选择居所还没有得到华美住宅，暂住在胞弟家中；这次房屋被毁，他的弟弟也遭受了所谓“池鱼林木”之祸。只有钱氏预先察觉风声，已经把细软财物迁走，只剩下粗重物品；他打开门户迎接众人，还摆酒等候，并让邻人用婉转的话代为恳求，请求不要放火，以免牵连附近人家。大体上，这是用柔弱来制服刚强；虽然也遭到抢掠毁坏，但没有被祸害得太厉害，算计也可说既奸诈又巧妙了。这些都是过去未曾有过的变故，想不到今天竟亲眼见到。士民抢掠毁坏项、宋、汤、钱四家，虽然不合国法，尚且还借着讨伐叛逆的名义；于是有无赖趁机纠集十多人前往，威逼富户章氏交出几千多两现银和玉珠。章氏的祖父是显宦，父亲是孝廉，积蓄财产最为丰厚，是巨富而且吝啬的人，曾在崇祯十三年遭到抢掠，已经是受过惊吓的鸟。当天听说众人正在焚烧、攻击项氏，难道不会害怕吗？几个恶少假称众人要来抢劫攻打，必须把现物交给首事者，事情还可以平息。章孝廉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害怕了，于是拿出一千多两银子让他们离开；这些人都在附近，大家知道他们是某□，于是被捕役抓获。第二天送到县里，夹打之下被迫招供；又过一天解送到巡按衙门，按台要把为首的两人当场打死在杖下，另外五人重重责打并戴上巨枷，交给官员统率军队押出，游行到大门示众。观看的人肩挨着肩、脚挨着脚，这五个人恐怕大多没有活命的道理了。后来只打死了一人，其余都没有死。南直巡抚郑某有一份告示，刊印后到处张贴，大意说：先帝不幸遭受祸害，南都大臣魏国公徐某、兵部尚书史可法等人，拥立神宗的次子、原藩王福王，于五月初三日登上监国之位。君臣齐心协力，谋求国家中兴；所有恩赦和宽减的条例，过不了多久诏书到达就会施行。众人应当安定收敛，静候消息，不要产生疑惑和恐惧。特此晓谕。我于十三日在承天寺前看到了这份告示。福王于十五日即皇帝位，哀诏于十八日传到府中，于是在十九日在府堂设置灵位，哭临三天。理刑倪长玗在苏州任职五年，也算是能够办事的人；只是信任门役李某等人，收受的贿赂无法计数，李某的门下子弟成为拥有巨万家产的富室，以致倪长玗的名字被列入弹劾奏章，他这个理刑官必定难以保全自己。恰逢先帝遭遇变故，国势动荡，于是他成为张总督属下的监军。甲申端午以后，他又来到吴中，不过是一个幕僚，气势威风与往日大不相同。不久被按台斥责，便离去了。吴县庠生许琰，字玉重，已经年近五十。听说崇祯天子遭遇惨变，愤恨得不想活下去，曾经投河。潞王派人把他救起，他又自行投环，也遇到救援而免死，最终忧郁绝食而死。他的节义声名大为显著，士林中有许多人争相为他作诔文、诵读并加以述说。庠生尚未获得一项官职，未曾享受一斗一升的俸禄，而且新天子已经在南都继承帝位，国统还没有断绝，似乎可以不必去死；可是他竟然决然赴死，足以使如今那些受国家厚恩却低头跟随盗贼的人感到惭愧。不久，朝廷追赠他为博士，赐祭一坛，给予半葬之礼，建立牌坊并尊崇祭祀。新君即位，恩诏于六月十八日送到苏州府，奉送诏书的官员就是本郡人侍御李模。甲申年五月、六月，郡中少有雨水，于玄妙观筑坛祈祷。上官和乡绅每天清晨前往那里叩拜，虽然下过小雨，终究没有下足。白昼漫长而炎热威猛，旱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会有秋收！新任理刑万适，是江右人，七月中旬到任，立即代理掌管府印。此前代理松郡同知的孙国楠，升任肇庆知府。到这时，他才得以前往岭南赴新任。万适代理苏州职务颇久，又荣升为优良的职位，真是显赫。山阴人祁虎子，几年前巡按苏松，能够铲除积年弊害，声望很高。这一年北都倾覆，新君在南都继承帝位，四方人心惶惶，朝廷特意任命祁虎子为祁院，安抚江南，可以便宜行事。不过仍然保留御史的名衔。奉命回来后，他立即被选任为巡抚，专门治理四郡；也在七月于吴中建立官署、开府治事。到任后，他立即往来于镇江之间，听说每晚还私下出行巡查，大概是很留心地方事务。酷热成为灾害，河流港汊全都干涸。九月中旬，又在道观筑坛举行祈祷，抚公亲自步行祈祷，最终仍没有得到回应。冬末，祁公告病回乡。陆敬所，名天祚，任萍乡县主簿。流寇攻破县城，县令害怕而准备顺从，三位县尹独自发誓不屈；群寇认为他们有义气，便吹奏鼓乐把他们迎到教场杀死。这是癸未年十一月中旬的事。甲申年夏间，他们的灵柩运回郡中；虽然官秩低微，实际上是为守义而死，抚恤和典礼不应遗漏。九月，部科请求收选宫女，有诏书说恐怕扰民，只命令按照平□使用价钱。此前民间已经有谣传，后来最终没有造成扰民。毛国卿，名维张，任京卫经历。流寇进入京城，他也遭受夹打而死。九月中旬才得到确切消息，于是在家中搭设灵幕接受吊唁。他的儿子监贡善积，去年冬天回到原籍，幸免于流离。

译张昌叔，名世芳，是壬午年积分贡生，在京城亲眼看见时局变故。我想等他回来后详细询问他。清朝授予他泽州知州，他赴任途中遇到盗寇，不知去了哪里，恐怕没有回来的希望了。洪武癸未年，文皇渡江；顺天癸未年，贡院发生火灾；都是因为这一年在八月举行会试，第二年三月举行廷试，所以有前后甲申科的称呼。正德庚辰年，武宗南巡，所以那年春天举行会试，第二年三月举行廷试，于是有辛巳科。三科都是新君登极的年份。到了崇祯癸未年，因为虏寇交相作乱，四方道路阻塞，也改为八月举行会试，九月举行廷试；到了第二年甲申三月，崇祯天子因盗寇进入京城，仓促间自缢身亡。五月初，弘光在南都登上帝位，这又是一次大变故。然而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甲申年，确实像是命运和气数所安排。十月中旬，新任按台周元泰到达他的家乡；他已经升任太仆少卿，却仍然担任代巡，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情。漕运、盐政两台的官员，有的出身明经，有的出身上舍；姑苏这样的大郡却缺少郡守，竟拖延了两年。甲申年十二月十三日，新任郡侯陈师泰才到任，他也是乡科出身。有人说他是乡试副榜，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对。甲申这一年，可以称作大旱之年。春夏本来就没有下足雨，从六月到十一月都没有下雨；不仅田里的禾苗枯死，支河也全都断流，流动水井也全都干涸，乡村和城中都苦不堪言。十一月中旬才下雨，也许来年春熟还有希望，民心才稍稍安定。这一年收租实在困难，朝廷议论后改为折征；每年一石，折银一两二钱半；每田一亩，只缴纳仓粮五斗；能够把米留在地方上，也对百姓大为便利。后来折纳的银米逐渐增加。十一月二十一日，阊门后的板厂失火，从五泾庙以西延烧越过街道，后来又越过河，烧到上塘，受灾的有几百多家。这里是热闹的市区，多是富裕人家；从傍晚开始焚烧，到半夜才停止。无数财物顿时化为灰烬，真令人痛惜！弘光改元，乙酉年正月初八日立春；初九、初十两天下了积满一尺的大雪，正月里大约多是雨天。宗师朱国昌也以太仆少卿兼任督学御史。正月十四日发下牌文，登记吴县庠生的科试名额；二月初四日登记府学的科试名额。吴县、长洲县两学中，只有儒童参加府学考试时，有诏旨一定要先缴纳银两，然后才发给试卷，众人都在观望。直到现在还没有举行。二月初五日晚上听到了雷声，当时还没有到惊蛰。初十日，枫桥忽然在白天坍塌，压死、坠入水中而死以及受伤的人有几十个，也属于异常变故。十三日，新任巡抚到达苏州，是山东人张凤翔。他以兵部尚书兼都御史的身份，总督浙江、直隶，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北方发生变故以后，宗室藩王大多不能保全自己，流寓到吴中的人到处都是。十四日晚间，我偶然到了虎丘，正好遇到两位王爷步行进入山门。他们头戴冲天巾，身穿便服；两人各自拿着黄盖，随从不超过几个人。旁观者说，一个是周府宁乡王，另一个不知道是哪一府的王。亲王的尊贵身份，竟和寄居在外的官宦一样，真可惜啊！《崇祯记闻录》卷四 三月间，我偶然阅读邸报，看见广昌伯刘□上奏，认为这关系到两朝的伦理纲常，当前事情的真伪应当详细查明，于是泣血再三陈述，以求保全皇上的仁德。此前童氏从河南来，来历已经在前一份奏疏中说得很清楚，不敢再重复。她在寿州被羁留十多天，爵对她的爵位情况作了详细追问，她只谈皇上在藩邸时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周王。如果她是周王的妃子，即使不能恢复王妃的身份，仍然可以活着保全自己，她何必假称皇上而自取灭亡到底呢？她只说皇上在福藩时的各种事情；即使是痴愚丧心的人，也不会想出这样的计策。爵奉旨把她解送进京，原意是皇上亲自询问她，真伪自然会明白；骨肉之间自有天性，爵等哪里敢插嘴。本月十三日，锦衣卫冯可宗叫爵和提塘副总兵张伏胜去，当面说童氏是周王的妃子，是因为听说周王做了皇帝，所以来认亲之类的话。爵十分惊讶；而且听说童氏即将受审时，福王府中的内监当天就认出她是应当任用的内官，并且知道她的姓名。这是臣民无法理解的第一点。又听说初审时，先把童氏叫入内堂追问审查，过了半晌，才发到大堂刑讯审问。皇上请想想，在内堂究问时她说了什么？这样做又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臣民无法理解的第二点。爵整天暗中查察追究，仍然不能认定童氏是假冒的；既然如此，问官凭借刑罚威势诬陷逼迫，怎么能立即指认她是假冒呢？百姓众口哄传于都市之间，明明留下了这种似明似暗的疑问，也留下了日后判断真假的案件。爵认为此案一定要查求真相，童氏不应当被暗中赶到草席上。如果她是假冒的，那么童氏没有被处死，实际上正是可以作为假冒凭据的证据；如果迅速让她死去以灭口，那么故意延缓处死、宽缓刑罚，正是为了向天下澄清真伪。至于先帝太子，更关系到两朝的伦理纲常。爵正在疑虑之时，忽然接到邸报。三月初三日，皇上召保国公朱国弼等到武英殿，当面谕示说：正月里有一个小孩，先到鸿胪少卿高梦箕家，说自己是先帝的太子，高梦箕留下他，他不肯住，于是往苏州、杭州去了。高梦箕秘密上奏，朕心中非常高兴；恐怕他无处安身，就派内臣冯进朝前去追赶他。到了绍兴，才追上他。朕想到这是先帝的儿子，也就是朕的儿子；如果确实是东宫太子，而朕又没有儿子，朕还会爱护抚养他。但前些日子派内官李承芳、卢九德等人连夜察看后回奏，说他的相貌不相符，言语闪烁不定。此事关系宗社，不可不慎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