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记闻录卷五
忽二十九日清晨，有常镇监军杨文骢与都司朱国臣共谋令营兵进见黄安抚谢赏，出其不意，执黄家鼒、黄嘉模、吴参将，并随从二十一人，绑去封门外，官俱斩首剖腹，亲随二人亦斩。周子静知风先遁，得免于难，急往南京报知，极言民心已归顺，此举出杨监军诡谋，幸其有先入之言耳。三十日，杨文骢孥一人立靳之。六月初一日，拿周安抚家奴一人亦斩讫。次日，亦斩三人，总云奸细。自二十九日戮黄安抚等五人后，人怀忧惧，谓激怒北兵，必有玉石不分之祸。买舟避乡僻，□□如惊。若使杨君果为国倡义，以图兴复，谁曰不宜？究竟一萎琐无能，假公济私之辈，意在垂涎库藏。再初二日，为士民所迫，午前进坐北察院，随至府庠谒先圣，遍请各绅于明伦堂会晤。共议守城计。长洲李公亦于是日复莅本县，似乎布置略为有绪。初三日，闻北兵已至无锡，遂发府库银分给兵丁，自取万余金。初四日黎明，出葑门登舟率兵遁去，人心瓦解。凡各兵屯兵近郊者，皆散归。六门不闭。是日微雨，午间北兵骤至，由阊门入，人各二马，鱼贯陆续而行，从娄门出，转往葑门，欲追杨文骢也。追至水滨，杨君不知所以，其随从兵舟，被北兵以火器击坏几只，□窨亦烧毁一二。北兵大营扎于社坛，主帅驻白云庵，欲诸乡绅出，与共议地方事，随处悬示慰谕。初五日，新太守王镆，中州人也，上午入城莅任，乃剃发戴臊子帽，以箭衣为公服。小民共往缙绅家，促其出见，以纾苏城之祸，大都匿不肯出，众情愤恨，打毁徐九一、李子木、蒋韬仲等各家器物。初六日，城内外百姓，相约每图为一人，手执黄旗一面上写「某图民投顺大清国」，余人各执线香，争往大营纳款。庠友亦投谒往见，乡绅沈去疑为先。午后，各官入城，都督土国宝坐北察院，诸友进见，温言相慰。云吴民既归顺，自然鸡犬不惊，各安生业。吴庠颜子发，特恳其禁约兵丁之横暴于乡者，土公亦许出令禁止。云即日撤兵，无苦也。初七日，土公令各图捱查乡绅举贡庠反之在家及不在者，崑山庠生朱应鲲，因献本县册，遂令为长洲县令。吴县令薛某，以县丞陞任之。初八日，发兵往杭州，行者撞于道，皆骑卒也。申青门未出见，拨兵三十名坐守其家，大费酒食，董君弼家尤被骚扰。初九日，水兵三千道经吴门，是日午后大雨，至初十日午间止，兵船冒雨而行，时当插莳，乃甘霖也。但戎马在郊，村农多避匿不莳，即已莳，亦被马晱，或刈为刍；负郭之田，戕害甚矣。庠家□兵忽有令箭撒去，因总督刑部侍郎李延龄幕下，有任兵部职才司者，原籍山东，乃青门旧治下耳。李、土二公虽督抚、总镇之尊，略无章服，同一剃发垂辫，出则加钹帽于首，顶撒缨一丛，身穿箭衣，色从其便，即坐堂理事，每皆秃首，且环坐一堂者，恒有六、七人；开府正衙，尊卑并列，乍见之殊觉可讶。李公出示，延见举贡庠生，各府州县因多缺官，意便宜，欲选任。十三日，于孝廉中选知府，即推三四人；于庠生中选留吴翀汉、冯嘉等八人，寻授知推之职。会申青门微言以解。云诸生年少之未经事，恐不胜繁剧，乃不果授。孝廉贡生，十四日有续到者，皆公报立待，各唱名过堂，点毕而出。庠生凡投谒者，或公服，或儒巾便服，或方巾青衣，概不行拜揖礼，但呼名至前，约十余人，李公即云请回。又欲授诸生以县丞，皆不就而罢，图中稽察乡绅大户之家，先之以现总，继以卫弁，最后上官乘马亲查，有不在家者，即加记识，故凡内眷之避于乡者，次第接回，室家相聚者居半矣。吴地尺寸皆利薮，曾无旷土可容郡马牧放，北兵人挟二马，纵之于野，自应伤稼，每日告于上，由是抚、镇两台令收兵马入营，遂有纳征青草之举。二十二三日，初议长洲田五十亩每日纳草一担。吴县田二十亩、山荡田十亩，每日纳草一担。谓营中每日需马草一万五千担，两县均派，各该七千五百担。长洲田多，故五十亩为率；吴邑田少，故二十亩为率。若此则吴县，有田百亩之家，日供五担；百亩五担，不但力不供，亦何处有许多青草；群情大骇。绅衿士民连日具呈各台。苦恳，舌敝力殚，至二十七日，方定两县各田百亩，每日纳草百斤，官户交军门收，民户送盘门外大营收，时已移社坛营，改屯山川坛内，路遥天暑，兵卒骄横，交纳草犹不胜苦也。
译忽然在二十九日清晨，常镇监军杨文骢与都司朱国臣共同谋划，命令营兵进见黄安抚请赏，出其不意地拘捕了黄家鼒、黄嘉模、吴参将以及随从二十一人，绑到封门外；这些官员全都被斩首剖腹，另有两名亲随也被斩杀。周子静听到风声后先行逃走，得以免难，急忙前往南京报告，极力说明民心已经归顺，这次行动是杨监军的诡计，幸亏他有先入为主的说法。三十日，杨文骢把一名俘虏立刻斩杀示众。六月初一日，又捕获周安抚家中的一名奴仆，也斩杀了。第二天，又斩杀三人，都说是奸细。自从二十九日杀了黄安抚等五人以后，人人都忧虑恐惧，认为此举激怒了北兵，必然会有玉石俱焚的灾祸。人们买船躲避到偏僻乡间，〔缺字〕如同受惊。假如杨君果真是为国家倡导义举、图谋复兴，谁会说不应该呢？但究竟只是一个猥琐无能、假借公事谋取私利的人，心里想的是垂涎府库财物。到了初二日，他被士绅百姓逼迫，中午以前进入北察院就坐，随后到府学拜谒先圣，并请各位乡绅到明伦堂会面，共同商议守城的办法。长洲李公也在这一天重新到本县任事，似乎各项布置已经略有头绪。初三日，听说北兵已经到了无锡，于是发放府库银两分给兵丁，自己拿走了一万多金。初四日黎明，他从葑门出城登船，带兵逃走，人心随即瓦解。凡是驻扎在近郊的各支兵马，全都散去。六座城门都没有关闭。这天有小雨，中午北兵突然来到，从阊门入城；每人带着两匹马，鱼贯陆续前行，从娄门出去，转往葑门，想要追赶杨文骢。追到水边时，杨君不知所措；他的随从所乘的兵船，被北兵用火器击坏了几只，〔缺字〕也烧毁了一两处。北兵的大营扎在社坛，主帅驻在白云庵，想让各位乡绅出来，共同商议地方事务，并且到处张贴告示加以安抚。初五日，新任太守王镆是中州人，上午入城就任，便剃了头发，戴着臊子帽，以箭衣作为官服。百姓一起到缙绅家中，催促他们出来会见，以解除苏城的灾祸；大多乡绅都躲藏起来不肯出面。众人愤怒，打毁了徐九一、李子木、蒋韬仲等各家的器物。初六日，城内外百姓相约每图推举一人，手持一面黄旗，上面写着“某图百姓投顺大清国”；其余人各自拿着线香，争相到大营投递归顺文书。庠友也前往投帖求见，乡绅沈去疑首先前往。午后，各官入城，都督土国宝坐在北察院，诸位庠友进见，他温和地安慰他们，说吴地百姓既已归顺，自然不会惊扰鸡犬，各自安居从事本业。吴庠颜子发特别恳求他禁止兵丁在乡间横暴，土公也答应下令禁止，说当天就撤兵，不会使百姓受苦。初七日，土公命令各图逐一查访乡绅、举贡、庠生中在家和不在家的人。崑山庠生朱应鲲因为献上本县册籍，于是被任命为长洲县令。吴县令薛某，则由县丞升任。初八日，发兵前往杭州，行军者在路上相撞，都是骑兵。申青门没有出来会见，于是拨三十名兵丁驻守他家，耗费了许多酒食，董君弼家尤其受到骚扰。初九日，三千水兵经过吴门。这天午后下起大雨，一直下到初十日中午才停；兵船冒雨行进，正值插秧时节，这场雨算是甘霖。但是战马就在郊外，许多村农躲藏起来，不能插秧；即使已经插好的秧，也被马践踏，或者被割去当作草料。靠近城郭的田地，受到的损害尤其严重。庠家〔缺字〕兵忽然有令箭传令撤去，因为总督刑部侍郎李延龄幕下有一名任兵部职方司职务的人，原籍山东，是青门过去管辖的属下。李公、土公虽然尊为督抚、总镇，却完全没有穿章服，同样剃发垂辫，出门时就在头上加戴钹帽，帽顶插着一丛缨子，身穿箭衣，颜色随意；即使坐堂处理事务，也常常都是光着头，而且环坐一堂的往往有六七人。开设府署正衙时，尊卑并列，初见时实在令人惊讶。李公发布告示，召见举人、贡生、庠生，因为各府州县缺官较多，认为可以权宜选任官员。十三日，在孝廉中选任知府，当时推举了三四人；在庠生中选留吴翀汉、冯嘉等八人，不久授予知推之职。适逢申青门委婉说明情况加以解劝，说诸生年少而缺乏办事经验，恐怕不能胜任繁重事务，于是最终没有授官。孝廉、贡生中，十四日有后来到达的，都由公署发榜通知，立即等候，依次唱名过堂，点名完毕便出去。庠生凡是前来投帖求见的，有穿公服的，有戴儒巾穿便服的，也有戴方巾穿青衣的，一概不行拜揖礼，只是唱名到前；约有十多人时，李公便说请回。他们又想授予诸生县丞之职，诸生都不接受，只好作罢。各图查察乡绅大户之家，先由现任官员进行，接着由卫所武官进行，最后由上官骑马亲自查验；有不在家的人，立即作上记号。因此，凡是躲到乡间的内眷，也陆续接回，夫妻家人重新团聚的已经有一半。吴地每一寸土地都是有利可图的地方，根本没有荒地可以容纳军马放牧。北兵每人带着两匹马，任其在野外放牧，自然会伤害庄稼。每天有人向上级报告，因此抚台、镇台两位长官下令把兵马收回营中，于是又有缴纳青草的举措。二十二、二十三日，起初议定长洲每五十亩田每天缴纳青草一担；吴县每二十亩田、山荡田每十亩每天缴纳青草一担。说是营中每天需要马草一万五千担，两县平均分派，各自承担七千五百担。长洲田地多，所以按五十亩为一份；吴县田地少，所以按二十亩为一份。这样一来，吴县有田百亩的人家，每天要供应五担草；百亩田每天五担，不仅民力无法承担，而且哪里有那么多青草？众人非常惊恐。士绅、衿生和百姓连续多日向各台呈文，苦苦请求，费尽口舌和力气；直到二十七日，才定为两县每百亩田每天缴纳青草百斤。官户交给军门收取，民户送到盘门外的大营收取。当时营地已经迁到社坛，改为驻扎在山川坛内，路途遥远，天气炎热，兵卒又骄横，缴纳青草仍然苦不堪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三日〕
二十九日，忽传北来有诏十八款，内一款驱除僧道，凡僧尼道士，俱令还俗，寺观庵院，封闭入官，承天双塔寺，寺富，僧恐甚。当晚，将酒减价发卖。僧有具呈军门者李公立发告示，从古三教并重，断无遣逐僧道之理，随访拿误传诏旨者，得玄妙观李道士，发捕厅审究，署总捕王同知名志古，本贯崑山，郡中大参刘王受外孙也。研李道士乃得自抄传，非其毁造，责四十板，解抚院。李公亦不深罪，得免死也。闰六月初一日，斩盗官马贼一人于尚书巷口，其妻给赏兵丁。初二日，士民相订同具呈本府及总督军门，请减吴郡重赋，因庠友到府者仅十余人，不成公举，太尊亦过午不出堂，未及进呈，来日进讫。初三日，斩三人于大街，云系奸细。是日有固山太人自北来苏，驻兵备署中，随从兵多。初四日，大雨竟日，兵丁避雨，共入民家，掠取衣食，奸淫妇女二，有投水不受污者，固山亦即移去。初七日，李公请见诸庠友，因人言籍籍，疑其起于士林，故面相慰谕，大抵传闻欲剃发之故。李公向已告示张挂，谓决不以剃头一事，拂尔之意。初九日，周安抚遍示决不剃头，岂知号令不信，自初六日起，先将阊、齐、娄、葑水门封闭，仅开南城水门，收纳马草。至初十日城外兵丁，俱收屯城中。十一日，水陆各门俱闭，清晨，将北兵来黄纸刊印榜文，粘贴通衢，不纶绅衿氓隶，俱欲剃发，违者军法治之。先是，吴江庠生吴监，具条陈于县，与县公语不合，推仆公案，县解军门击之狱。是日，绑出斩之以威众。此友大骂，立而斩首，严催官民刈发。本府太尊王，前六月十五日，方束发冠带，同新任理刑徐树藩，恭谒文庙，徐即郡中着姓，先曾应天通判者。今补节推，随署太仓州事。奈法行自近，府县官率先剃头，不半日间，城中倏然改观矣。乡绅有翰林陞礼部侍郎徐，投水自尽，心愤激不忍变也。十二日，李公遍请绅衿入见，想欲验其剃发与否耳。是日，辕门外剁杀。不剃头者一人，枫桥聚众抗拒剃头，差兵一二百骑往拿，便成瓦解，亦俱就髡。然人多愤愤不平，召乱之由，未必非此。十三日昧爽，忽闻炮声，六门外火起，城门顿开，有民兵先从葑门入，各门陆续俱进，斩木揭竿，间有执戈矛被甲胄者，皆以白裹头，大都用布，额加红点，手执一二大明旗号，声言副总兵吴圣阶统蒋、陈、朱、鲁诸将入城，精兵云集矣。城中民于街衢俱将巨石及木器堆垛，宜意阻碍北兵马足。凡巷口俱聚街沿石垒塞，仅留小门，容一人俯首出入，人心惶惶，各怀疑惧。民兵先于阊门外击毁兵舟千只，舟中数千人俱毙，闻有名贵要人在焉。因困于中流，无所施其技故也。纵火烧断阊门吊桥，延及月城内□俱尽。又放火烧府县署，及都察院、北察院监兑署，俱成煨烬。予见民兵虽多，皆市井乡村乌合，既不习战阵，又漫无统领，固决其无能为，喧闹至晚，渐散去矣。才其清晨入城时，即呼居民令具饭接济，有闭户者，辄加箠击骂詈，阊门内一路民家，多设箪食壶浆于道旁，供其饮啖，良亦不得已而然。徐究其兵端，祗缘陈湖聚众不尽发，亦兵往征，被伤数十人，亦捉获六七乱民系狱。是日，陈湖人实倡此举，率众破狱，劫系囚以去。此其本谋，乃四方闻风应之，总一时乘兴妄动，祗而进亦旅而退，非有攻围战守之能。即李、土二公各官，赤俱团聚府庠瑞光寺前，屯兵自卫，未见出奇制胜，电击飈驰之快举也。是夕，街坊敲梆放炮，呐喊之声相闻，大约皆无赖所为，守分良民，知已触上怒，恐不免诛锄，仓猝挈家远遁。向东李公有令，不许乡绅士庶携妻子资货出城，违者论斩。此际六门洞开，无复禁令，出者踵相接矣。十四日天晓，既无重兵压境，城中兆姓之不能迁者，周子静授意，令群聚往军门恳求，辨其倡乱非属城市小民，李公始虽盛怒，后销霁颜。是日晨刻，仍有执大明义师旗者二三千人，从吴趋坊南上，至领马桥遇北兵数骑冲下，便尔奔散，仅伤一失队北兵于中途。未至日午，相率退出阊门去矣。晚间，李、土二公各出示安民，察此举，系杨监军余孽勾连海寇为祟，大兵到日追剿，城中良民，不必惊恐，但须协力守城，缉拿奸细耳。南北二童子门相继爇，遂令将水城门俱坚闭下闸，夜间民夫上城防守。十五日，拨兵往葑门出，其在途横暴，有所知者一事，苏人王惠伯现为军门标下职官，兵丁拥入其家，执家属一人，斩为三段，掳其妇女数口，惠伯亦被缚，将加之刃，财物细软掠尽，适军门正差官来唤王君领兵，兵闻令乃释缚，并还其妇女，然赀贿乌有矣。
译二十九日，忽然传说北方传来诏书十八款，其中一款是驱除僧道：凡僧尼、道士，都命令还俗；寺、观、庵、院全部封闭，收归官府。承天双塔寺很富有，僧人十分恐惧。当晚，寺中把酒减价出售。有僧人向军门呈文，李公立即发布告示说，自古以来三教并重，绝没有驱逐僧道的道理；随后查访并捉拿误传诏旨的人，抓到玄妙观的李道士，交捕厅审问。署理总捕王同知名叫志古，原籍崑山，是郡中大参刘王受的外孙。审究李道士后，才知道是他自己抄录传播的，并不是他毁谤或伪造的；责打四十板，押送抚院。李公也没有深究，因而免于死罪。闰六月初一日，在尚书巷口斩杀了一名盗窃官马的贼人，把他的妻子赏给兵丁。初二日，士绅和百姓相约共同向本府及总督军门呈文，请求减轻吴郡的重赋。由于到府的庠友只有十多人，不能形成公开推举，太尊过了午时也没有出堂，因此没能及时递呈，第二天才递上。初三日，在大街上斩杀三人，说是奸细。这天有一名固山太从北方来到苏州，把兵驻扎在兵备署中，随从兵丁很多。初四日整天下大雨，兵丁为躲雨，一起闯入百姓家中，抢夺衣物和食物，奸淫了两名妇女；有妇女投水而死，不肯受辱。固山太也随即迁走。初七日，李公请各位庠友来见。因为外间议论纷纷，怀疑事情是从士林中兴起的，所以当面安慰劝谕他们；大体上是因为传闻要剃发的缘故。李公先前已经张贴告示，说决不会因为剃头一事违拗你们的意愿。初九日，周安抚到处张贴告示，说决不剃头。哪里知道号令并不可信：从初六日起，先后封闭阊门、齐门、娄门、葑门的水门，只开放南城水门收纳马草。到初十日，城外兵丁全部收驻城中。十一日，水陆各门全都关闭。清晨，北兵把用黄纸刊印的榜文拿来，张贴在交通要道，说不论绅士、衿生、百姓、差役，都要剃发，违者按军法处治。此前，吴江庠生吴监在县中提出条陈，因为与县官意见不合，推倒县官的公案，被县官押送军门，投入狱中拷打。这天把他绑出来斩杀，以此威吓众人。这个庠生大骂不止，站着被斩首；官府严令催促官民剃发。本府太尊王某在前一年六月十五日才束发戴冠穿带，与新任理刑徐树藩恭敬拜谒文庙；徐树藩是郡中显姓人家出身，先前曾任应天通判，如今补任节推，随即署理太仓州事务。无奈法令先从近处施行，府县官员率先剃头，不到半天，城中情形突然完全改变。乡绅中有一位由翰林升任礼部侍郎的徐某，投水自尽，因为内心愤激，不忍接受改变。十二日，李公遍请绅士、衿生入见，想来是要查看他们是否剃发。这天在辕门外砍杀了一名不肯剃头的人。枫桥聚众抗拒剃头，差遣一二百名骑兵前往捉拿，众人立即瓦解，也都接受剃发。然而许多人心中愤愤不平，造成动乱的原因未必不是这件事。十三日天刚亮，忽然听到炮声，六座城门外燃起大火，城门突然打开。有民兵先从葑门进入，各门也陆续有人进城；他们砍树揭竿，其中有的手持戈矛、身披甲胄，都用白布包头，大多包的是布，额头加点红色，手里拿着一两面大明旗号，高声说副总兵吴圣阶率领蒋、陈、朱、鲁诸将进城，精锐部队已经云集。城中百姓在街道上把巨石和木器堆积起来，想要阻挡北兵的马匹。各巷口都聚集石块堵塞街沿，只留下小门，仅容一人低头出入，人人心中惶恐，彼此疑惧。民兵先在阊门外击毁兵船一千只，船中数千人全部死亡，听说其中有显贵要人。因为他们被困在水流中，无法施展本领。民兵放火烧断阊门吊桥，大火蔓延到月城内，〔缺字〕全都烧尽。又放火焚烧府、县衙署，以及都察院、北察院、监兑署，全都化为灰烬。我看这些民兵虽然很多，却都是市井乡村的乌合之众，既不熟悉战阵，又完全没有统领，因此断定他们没有作战能力；他们喧闹到晚上，便逐渐散去了。他们刚在清晨入城时，就呼喊居民准备饭食接济；有闭门不出的人，便遭到鞭打辱骂。阊门内一路上的百姓人家，大多在路旁摆设箪食壶浆供他们饮食，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追究这场兵乱的起因，只是因为陈湖聚众者没有全部出动，官兵前往征讨，被打伤几十人，也捉获六七名乱民，押入狱中。这天，陈湖人实际上首先倡导了这次行动，率众攻破监狱，劫走被拘押的囚犯。这才是他们原本的谋划；于是四方听到消息后纷纷响应，总之都是一时乘兴妄动，只是〔语义有疑〕进攻时成群而来，退却时也成群而去，并没有攻城、围困、作战、守御的能力。就是李公、土公以及各位官员，也都聚集在府学瑞光寺前，屯兵自卫，没有见到什么出奇制胜、迅疾如电、奔驰如风的举动。这天晚上，街坊敲梆放炮，呐喊声彼此相闻，大概都是无赖所为。守本分的百姓知道已经触怒上面，恐怕免不了遭到诛杀，便仓促带着全家远逃。此前李公有令，不许乡绅士庶携带妻子儿女和财物出城，违者处斩。此时六座城门大开，再没有禁令，出城的人接连不断。十四日天亮后，既然没有大批重兵压境，城中百姓中那些无法迁走的人，在周子静授意下，便聚集到军门请求，说明倡乱的并不是城中小民。李公起初十分愤怒，后来怒气消解，脸色缓和下来。这天早晨，仍有手持大明义师旗帜的二三千人，从吴趋坊向南行进，到领马桥时遇到几名北兵冲下来，便立即奔散，只在途中使一名掉队的北兵受伤。还没到中午，他们便相继退出阊门离去。晚上，李公、土公各自发布安民告示，说考察这次行动，是杨监军的余党勾结海寇作乱；大军到来时会追捕剿灭他们，城中的良民不必惊恐，只须协力守城、缉拿奸细。南北两座童子门相继燃烧，于是命令把水城门都牢牢关闭并放下闸门，夜间让民夫上城防守。十五日，调兵从葑门出城；兵丁在路上横行暴虐。有一件事为人所知：苏州人王惠伯现为军门标下的职官，兵丁拥入他家，抓走一名家属，将其斩成三段，掳走几名妇女；惠伯也被捆绑，正要加刀杀害，恰好军门派正差官来召王君领兵。兵丁听到命令才解开他的绑缚，并归还被掳的妇女，但财物细软已经抢掠一空。
惠伯急徙居避去。总云城中东南隅，其被抢掠取杀之害殊多，非如西北之无扰。一城之内，便隔天渊，真有幸有不幸。是晓，并将各城门垒石塞，以便守御。至暮，民家各悬灯于门，击柝支更，自此夕始。十六日，各门外窥伺出没之众未已，且怒城中人拒守，交口辱骂，阊门外有堆干柴于木筏，欲烧水门者，城上有山西客商善射者二三十人，一面发矢射之，一面缒人下城杀去，伤彼数人，才退。晚间发兵几百，出葑门剿乱，行至黄石桥，得胜而还。是夜黄昏，月蚀至九分，更余复明，深夜提兵，获放火二人斩讫，传闻有城中打粮之说，众惧受害，议令每图各具酒二坛、猪羊鸡鹅干面等物，白米一石，皆温饱之家凑出。十七日，投揭送为供应，亦不得已之计也。城外仍聚众窥瞰，官民俱登城防御。王太尊驻阊门，王二府驻齐门，张二府娄。是日，娄关水陆城门，几为乱民所毁。胥门鼓楼，半毁于火。齐门鼓楼队板，旋即修讫。十八日，南京兵到于阊门外，约有几千，彼窥伺之众已潜迹，无敢抗。敌兵追蹑搜索，亦多斩获，遂纵火南北两濠，掠取财货衣饰妇女无算。凡乱民倏聚倏散，诡诈不测，未必撄锋刃；其所杀者，多属恋家未去之民，或各行商贾之顾惜货物者。身被屠，物被掠，屋被焚，深可悯也。是日清晨，城内止有数十骑出阊门。午间，二百余骑出齐门扑剿。时，娄门外有众突入城抢掠，几及华阳桥，正欲纵火，见发兵到，乃遁去。王太尊有示安民，云为输□事，怜念城中俱像良民，大兵虽到，秋毫无犯，尔等不必惊，悬牌通衢，并随处粘帖。李公适巡城，守城民复跪恳宽宥，李公慰之云：天热不必跪，起来！起来！前日你们放火欲烧死我，我又烧不死，如今却来帮我，这不是帮我，欲保全妻儿老小耳。我已分付过不杀城内之百姓了，可放心也。北里二图执索米于乡绅为首者一人，绰号张松鼠，土公立刻枭示，图棍王绍先，兼揽三四图事，名册未全备，又藏不剃头亲党在家，被人举首，又执杨家院子巷曰积蠹梅家兄弟三人，遂将王绍先、梅四斩首外，两人各执四十板释去。前六月终起，至闰六月初旬，征收马料青草甚严急，民争先上纳。若一日不可缺者，乃自十一日闭城门，十三日民变以后，纳草之令遂废格，城外每日烟焰不绝，兵转至娄、齐各门外杀人掠财，抢占妇女，惨不□言。知此枝兵非为苏郡而来，原系道经吴地者。城中因借以为声援，彼既饱所欲，遂东去矣。二十日，有童执戈登城守陴者，误闯入营内，绑去欲斩，苦求得免，遂断去右手指，缘将卒屯扎阊门鼓楼，彼谓此处为营内，有误入者，所斩不一矣。二十一日，兵丁出阊门打粮，守城民之无赖者随之往，多获铜锡器衣服等物，间有归而复往，所取过望者，齐门外各栈房储米殊多。是日清晨，官给小粟，令民出城搬取，兵丁守门稽察，随所取多寡，半留入官，半以与若人。又脚夫运米一石入城门，给与脚夫一斗，城下拥挤喧闹，兵丁鞭笞交下，人莫敢忤视。谚云：「莫作乱离人」，信斯言也。从十三日始，城中家家闭户，途少行人，其往来于途者，率皆手持枪棍，为守城之伍，间有士流及富民，亦皆秃首。二十二日，大日晖桥尚有乱民啸聚，城中出兵抄其后，斩获及堕水死者几百人，何彼亡命者之不揣，自速其毙耶！二十三日，令民夫往上塘栈房取米，强有力者多得之，兼取他货物钱帛，虚往实归者，络绎在途。文弱之人，瞪目相视，莫敢并驱争获也。二十四日，纵衙役出阊门取米及遗物，民夫亦得随往。至山塘栈，有以布裹头之辈，潜伏在彼，伤城民数人，乱民亦被杀四人，执二人入城，处斩讫。土公原任总镇都督，至是陞为开府，出示称都察院，将代李公之任矣。是日，余偶往齐门，望见鼓楼南檐下张帷帐二顶，有两美人，一披发垂肩女子，共坐卧其间，兵丁时揭帷言笑，自取其乐，不知被掳妇其中心惨戚何如也。城内小民候令发票出城取米者，群集以待。土公适逗留娄门，逮晚不至齐门，王总捕代为发票，本欲挨图给与，但人众争先，何能一一致询，大约强者得之耳。吴江因杀县令，不服剃发，发兵往屠。是夜兵入城，城中迁者已过半，兵丁各以取材为急，人得逃匿，被屠仅数十人，复往同里，杀发无算。二十五日，复有兵到，并取米者俱不放出，此兵亦属过往者。午间，乱民放火烧山塘栈，土公于阊门城上点民夫百名往救，回时各携所取之物，令均配作百堆，土公令每人取一推以为赏。
译惠伯急忙迁居躲避。总的来说，城中东南角遭受抢掠、取财、杀人的祸害特别多，不像西北部那样没有受到骚扰。同一座城里，竟像相隔天渊一样，真是有人幸运、有人不幸。这天清晨，又把各座城门用石块垒起来堵塞，以便防守。到了傍晚，百姓家家在门上悬灯，敲梆轮流守夜，从这天晚上开始。十六日，各门外窥伺出没的人仍没有停止，而且对城中人拒绝守城十分恼怒，众口辱骂。阊门外有人把干柴堆在木筏上，想烧毁水门；城上有二三十名善于射箭的山西客商，一面放箭射他们，一面用绳子吊人下城追杀，伤了对方几人，他们才退去。晚上出动几百名兵丁，从葑门出城剿乱，走到黄石桥，获胜回来。这夜黄昏，月食达到九分，过了更时又重新明亮；深夜带兵捕获两名纵火者，斩杀完毕。又传闻城中要打粮，众人害怕受害，商议让每图各自准备酒二坛、猪羊鸡鹅、干面等物，以及白米一石，全都由富裕而温饱的人家凑出。十七日，投递揭帖送去作为供应，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城外仍聚集着窥伺的人，官民都登城防御。王太尊驻守阊门，王二府驻守齐门，张二府驻守娄门。这天，娄门的水陆城门几乎被乱民毁坏。胥门鼓楼被大火烧毁了一半。齐门鼓楼的队板随即修好。十八日，南京兵来到阊门外，约有几千人；那些窥伺的人已经潜藏起来，没有人敢抵抗。北兵追逐搜捕，也斩杀、擒获了许多人，随后放火焚烧南北两道濠沟，掠夺财货、衣饰和妇女，数目无法计算。乱民忽然聚集、忽然散去，诡诈难测，未必会正面迎战；他们所杀的，多是留恋家园而没有离去的百姓，或者是各地行商中舍不得货物的人。有人被杀，财物被掠，房屋被烧，实在令人悲悯。这天清晨，城中只有几十名骑兵从阊门出城；中午，二百多名骑兵从齐门出城扑剿。当时娄门外有一群人突然冲入城中抢掠，几乎到了华阳桥，正要放火时，看到官兵赶到，便逃走了。王太尊发布安民告示，说是为了输〔缺字〕的事情，怜悯城中都是良民；大军虽然到来，却不会侵扰百姓一丝一毫，你们不必惊慌。告示悬挂在交通要道，并且到处张贴。李公正好巡视城防，守城百姓再次跪下请求宽恕。李公安慰他们说：“天气炎热，不必跪，起来！起来！前些天你们放火想烧死我，我又没有被烧死；如今却来帮助我。这不是在帮助我，而是想保全你们自己的妻儿老小。我已经吩咐过，不杀城内百姓，你们尽管放心。”北里二图中带头向乡绅索取米粮的人有一个，绰号张松鼠，土公立即将他斩首示众。图中的恶棍王绍先，同时包揽三四个图的事务，名册还没有准备齐全，又把不肯剃发的亲属藏在家里，被人告发；另外还捉到杨家院子巷中号称积蠹的梅家兄弟三人。于是除斩杀王绍先、梅四外，另外两人各打四十板后释放。从前一年六月末开始，到闰六月上旬，征收马料青草十分严急，百姓争先恐后缴纳。原本一天也不能缺少；但自从十一日关闭城门、十三日发生民变以后，缴纳青草的命令就废止了。城外每天烟火不断，兵马转到娄门、齐门外杀人掠财，抢夺妇女，惨状〔缺字〕言。由此可知，这支兵马并不是为了苏郡而来，原本只是经过吴地。他们在城中借此作为声援；既然已经满足了所欲求的东西，便向东离去了。二十日，有个拿着戈登上城墙守卫城垛的儿童，误闯进营内，被绑起来准备斩杀；他苦苦哀求才得以免死，但仍被砍断右手手指。因为将领和士卒驻扎在阊门鼓楼，他们认为这里属于营地，误入者被斩杀的情况不止这一例。二十一日，士兵出阊门抢掠粮食，守城百姓中那些无赖之徒也跟随前往，大多抢得铜器、锡器、衣服等物，有的回来后又再去，所取之物远远超过所需；齐门外各栈房储存的米粮很多。这天清晨，官府发给小米，命百姓出城搬取，士兵守门盘查，按照各人取得的多少，一半留下归官府，一半分给这些人。又有脚夫运一石米进城门，给脚夫一斗米。城门下拥挤喧闹，士兵的鞭子交相落下，没人敢违抗或抬眼直视。俗话说：“不要做乱离中的人。”这话确实说得对。从十三日开始，城中家家闭门，路上很少有行人；在路上往来的，大多手持枪棍，是守城的队伍，偶尔有士人和富民，也都剃成秃头。二十二日，大日晖桥那里还有乱民聚集呼啸，城中出兵从后面袭击他们，斩杀、俘获以及落水死亡的共有几百人。那些亡命之徒怎么这样不自量力，竟自取灭亡呢！二十三日，命民夫到上塘栈房取米，有力气的人大多取得了米，还兼取其他货物和钱财，空手而去、满载而归的人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文弱的人只能瞪眼相看，没人敢一同赶上去争抢。二十四日，放任衙役出阊门取米和遗留物品，民夫也可以跟随前往。到山塘栈时，有些头上包着布的人潜伏在那里，打伤了几名城中百姓；乱民也被杀了四人，抓了两人带进城中，已经处斩。土公原任总镇都督，到这时升任开府，出示自称都察院，将要接替李公的职任了。这天，我偶然到齐门，望见鼓楼南边屋檐下张着两顶帷帐，里面有两个美人和一个披发垂肩的女子同坐同卧。士兵不时揭开帷帐谈笑，自己取乐，却不知道被掳妇女内心的悲惨忧苦会是什么样子。城内百姓等候领取票据出城取米，成群聚集在那里等待。土公正好滞留在娄门，直到傍晚也没到齐门，王总捕代他发放票据，本来想按照图籍逐一发给，但人们争先恐后，哪里能一个个询问清楚，大概是有力气的人得到罢了。吴江因为杀了县令，不肯剃发，官府发兵前往屠杀。这天夜里士兵进入城中，城里迁走的人已经过半，士兵各自急着搜取木材，百姓得以逃藏，被屠杀的只有几十人；士兵又前往同里，杀人、剃发的人数无法计算。二十五日，又有士兵到来，连同那些取米的人也都不放出城，这批士兵也是路过此地的。中午，乱民放火烧毁山塘栈，土公在阊门城上点派一百名民夫前往救火；回来时，他们各自带着取来的物品，土公命令把物品平均分成一百堆，每人取一堆作为赏赐。
二十六日，吴县知县汪爚南到任，湖广麻城人也。薛令十三日戕于乱民之手，至是新补焉。城中民具呈土公，求护家眷入城，许给令旗以往，齐门外有父老自缚，拜恳土官，亦欲招安，乃树旗齐门，许其自新。是夕，枫桥、山塘、下塘及娄门外，又数处放火，狂逞之众，犹不悔祸，岂杀运尚未除耶！二十七日，齐门已容出城，但盘诘谨严，城中民欲往乡领家眷者，须具一揭及四保结，禀明土公，又制黄旗一面，上写都察院给付其图居民，土公亲加佥押为照，途中便无阻碍。其有竟自乡间来者，有妇女偕行，方容入城，虑单身行人或是奸细也，是日，领旗下乡者如市。二十八日，未曾启门放（疑有脱误），向来兵丁掳获妇女无限，戕害及病死者多矣。至是，官令给还完聚，许亲属领去，约有二百余口。李公是日将奸淫兵丁一人穿箭游示，上台既加禁戢，将来或知顾忌耳。二十九日，放领旗下乡者入城，归来妇女，皆面容失色，衣履狼狈，可悯也。顾市巷彭毓泉世织彭段，家本温裕，子亦在庠，因夜半讹传屠城之说，惊骇里中，上台震怒，立并邻近俞家、内亲陈文，同斩于顾市巷口，首悬通衢，妄言立取杀身之祸，可不监诸。七月初一日，又戮二人于北寺前。总之，城中士庶，自前月十一、二日剃发以来，上官止欲留顶大配口，修之又修，如式者多矣，乃郊外之民，多未刈发，内外相持，实抱隐忧。其有冒昧入城，致罹锋刃者，未可枚举。丁行甫家一义孙，坐是被杀于城头，人以惜毛发而反丧首领，此之谓不知类也。初一日，系处署，宜雨，微有沾洒。初二日夜半，雷雨大作，惜其不久也。是日午间，绑一剃发不如式者，游示城中以惊众。其人即皮市街管氏之族，游行毕，幸免屠戮。初三日，齐门出入相兼，大抵入多于出。初四日大雨，过午渐微，亦淋漓。初五日亦雨，时作时止。初六日不雨，地尚泥泞。是日，齐门戮一人于城下。初七日午后大雨，过申刻止。连日内眷之入城者，莫不凤鞋染垢，罗袜沾污，坐肩舆者仅十之一二，余俱勉行远道，殊为纤趾者惜耳。土公念城门久闭，小民艰食，发米于北寺、五泾庙等六处官粜，自初六日起，至二十五日止，每家许粜三升，定价一百文，亦属美意。但经出纳之手，未免插扣，升仅九合。又拥挤难堪，少壮有力者，方能粜，而惠终不及老弱。初八日，齐门不开，止开阊门以取米。午后大雨，黄昏而止，城中食物涌贵，猪羊鸡鸭及油价，每斤逾四百文，豆每升八十文，加至一百；蚕豆每升四十文，加至六十文；蔬腐等价日增，薪刍告竭，皆毁木器以炊。此从来未经之变，不谓身际其厄。吴庠钱吉士名禧，颇有文誉，子亦童年入泮，数载前，已卜居宝华山乡间，然凌轹乡曲，积怨日久，兹乘乱民聚众，往打入其家，抢散蓄资，击毁器皿，纵火焚之，执钱士生，掷烈焰中，子因不忍，出而叩求，冀免父死，并丧其身。父子俱毙于群凶之手。其西席徐姓者，目睹此惨毒，遁往相城，因忆母在西城，欲往省候，行至齐门外，因未剃发被执。解土公，欲令斩首，苦求得免，犹断去右掌。其人负痛复回乡间，就沈象先治，笔耒砚田之士，兹成废人矣。泰伯庙东巷中静室一所，有僧监心居之，未几蓄发娶妻，出姓唐，以医药为生，不知置经像于何地，即以静室作尘居，生女颇多，子仅一人，亦于闰六月中随众出城，撄取遗物，杀于城中，为僧不终，究归无后。初九日，土公出示，领家口入城，不复用旗，但用报单一纸，备写姓名籍贯，左右两邻，本图现总，及所领男女几口，赴县签朱用印，付本人为照。入城时，据单点进，无妇女者，不放入城。此法较领旗觉为稍便。十二、十三日开阊门，小民多出城取烧残余木以供爨。贝勒王到葑门，官令民夫往扫除填筑道路，士民远接，乡绅往谒见，极其崇奉。贝敕不入城。十四日，即起马西去。每图起夫二十五名，助其行舟。时竟日大雨滂沱飘荡，至十五辰刻方止。城市景况凄然。十五日为中元节，旧例迎城隍神至虎邱设祭，是日但迎往玄妙观。执徒者多系□兵，贝勒亦因雨阻，是日方获舟去崑山，因县令率民守城，抗不相下，获兵屠城中，多被杀戮。妇女被掠者以千计，载至郡中鬻之，价不过二三两。土公禁民收买，有人买者，曾媒妪与买主俱被斩，兵丁掠得衣饰，亦禁人买，然因价贱，多欲买者。民间亦恶其贪，往往众令烧之通衢。
译二十六日，吴县知县汪爚南到任，是湖广麻城人。薛令在十三日被乱民杀害，到这时由汪爚南补任。城中百姓向土公呈文，请求保护家眷进入城内，土公答应发给令旗让他们前往。齐门外有父老把自己捆绑起来，跪拜恳求土官，也希望得到招安，于是土公在齐门树立旗帜，答应他们改过自新。这天晚上，枫桥、山塘、下塘以及娄门外，又有几处放火；这些狂妄放肆的人仍不知悔改，难道杀戮的气数还没有过去吗！二十七日，齐门已经允许出城，但盘查询问十分严格。城中百姓想回乡领取家眷，必须写一份揭帖并具备四份保结，禀明土公；还要制作一面黄旗，上面写着“都察院给付其图居民”，由土公亲自签押作为凭证，这样途中便不会受阻。有些人竟然从乡间来到城里，带着妇女同行，才允许进入城内，因为担心单身行人可能是奸细。这天，领着旗帜下乡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二十八日，城门没有开启放行[疑有脱误]。此前士兵掳获的妇女多得无法计数，被杀害以及因病死亡的也很多。到这时，官府命令把尚能完整团聚的妇女交还，允许亲属领回，约有二百多人。李公这天把一个奸淫妇女的士兵穿箭示众游行；上级既然加以禁止约束，以后士兵或许会知道顾忌了。二十九日，放行领着旗帜下乡的人进城。回来时的妇女全都面容失色，衣服鞋子狼狈不堪，实在可怜。顾市巷的彭毓泉世代织造彭段，家境本来富裕安乐，儿子也在庠中读书。因为半夜谣传要屠城，使乡里惊恐，彭毓泉触怒了上级，立即和邻近的俞家、姻亲陈文一起，在顾市巷口被斩首，头颅悬挂在交通要道。胡乱传言立刻会招来杀身之祸，难道不应引以为戒吗？七月初一日，又有两人在北寺前被杀。总的说来，城中士人和百姓自前月十一、十二日剃发以来，上官只想留下头顶的一小撮头发并配成规定的发式，已经反复修整，合乎式样的人很多；但郊外百姓大多还没有剃发，城内城外相互对峙，实在令人暗中忧虑。有人冒险进入城中而遭受刀刃杀害的，无法一一列举。丁行甫家有一个义孙，也因为此事被杀在城头；人们为了吝惜头发，反而丧失了性命，这就叫作不知轻重。初一日，天气属于处暑时节，应该下雨，稍微有些雨水洒落。初二日半夜，雷雨大作，可惜持续的时间不长。这天中午，把一个剃发不合规定的人绑起来，带到城中游行示众，以警告众人。这个人就是皮市街管氏家族的人，游行完毕，幸而免于杀戮。初三日，齐门既有出城的也有入城的，大体上入城的人多于出城的人。初四日下大雨，过了中午渐渐变小，但雨势仍很大。初五日也下雨，时下时停。初六日没有下雨，地面还很泥泞。这天，齐门在城下杀了一人。初七日下午下大雨，过了申时才停止。连续几天进城的内眷，没有谁的凤鞋不沾上污泥、罗袜不被弄脏；乘轿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其余都勉强步行走远路，实在让人怜惜那些纤细的脚趾。土公想到城门关闭已久，百姓粮食困难，于是从北寺、五泾庙等六处官府售粮处发米出售，从初六日到二十五日为止，每家允许买三升，定价一百文，这也算是好意。但经过经手收发，难免被克扣，一升米只给九合。并且拥挤不堪，只有年轻力壮的人才能买到，最终这项恩惠还是无法惠及老弱。初八日，齐门不开，只开放阊门让人取米。午后下大雨，黄昏才停止。城中食物价格暴涨，猪、羊、鸡、鸭以及油价每斤超过四百文；豆每升八十文，涨到一百文；蚕豆每升四十文，涨到六十文；蔬菜、豆腐等价格每天上涨，柴薪和饲草都已用尽，人们全都拆毁木器来烧火做饭。这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变故，没想到自己竟遭逢了这种灾厄。吴庠生钱吉士名叫禧，很有文名，儿子年幼时也曾入泮。几年前，他已经在宝华山乡间置办居所，但欺凌乡里，长期积怨；这时趁乱民聚众，乱民到他家中抢掠，抢散积蓄财物，打毁器皿，放火焚烧房屋，还抓住钱吉士，把他扔进烈火中。儿子因为不忍心，出来叩头请求，希望免除父亲一死，结果也丧命。父子二人都死在凶徒手中。那位姓徐的西席亲眼看见这种惨毒情景，逃往相城。后来想起母亲在西城，想前去探望，走到齐门外时，因为没有剃发而被抓住。押送到土公那里，土公想命令斩首；他苦苦哀求才获免，但仍被砍断右手掌。此人忍着疼痛回到乡间，找沈象先医治；这个以笔墨和砚田为业的读书人，从此成了残废之人。泰伯庙东巷中有一间静室，僧人监心住在那里。不久他蓄发娶妻，改姓唐，以医药为生；不知道把经书佛像放到了什么地方，竟把静室变成尘世居所。他生了很多女儿，只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也在闰六月中跟随众人出城，抢取遗留物品，在城中被杀。监心做和尚没有做到最后，最终还是断了后代。初九日，土公出示，允许百姓带家属进城，不再使用旗帜，只使用一张报单，上面详细写明姓名、籍贯、左右两邻、本图现任总甲，以及所领男女共几口；到县里签朱盖印后，交给本人作为凭证。入城时根据报单逐人点验放入，没有妇女的，不放进城。这种办法比领旗稍微方便一些。十二、十三日开放阊门，百姓大多出城捡取烧剩的木料，用来烧火做饭。贝勒王到葑门，官府命民夫前去扫除、填筑道路，士人百姓远道迎接，乡绅前往拜见，极其尊崇。贝勒没有进城。十四日，他立即上马向西而去。每图征发夫役二十五名，帮助纤夫拉船。当时整天下着滂沱大雨，风雨飘荡，到十五日辰时才停止。城市的景象十分凄惨。十五日是中元节，按照旧例应迎城隍神到虎丘设祭，这天却只迎到玄妙观。押解俘虏的人大多是[缺字]兵，贝勒也因下雨受阻，这天才得以乘船前往昆山。因为县令率领百姓守城，抗拒到底，官军攻破后屠城，城中许多人被杀。被掠走的妇女有上千人，被运到郡城中出卖，每人价格不过二三两。土公禁止百姓收买；有人购买，媒妪和买主都被斩首。士兵掠得的衣服首饰，也禁止百姓购买，但因为价格低廉，想买的人很多。民间也厌恶士兵贪得无厌，往往由众人命令把这些物品烧毁在通衢大道上。
十六日，抄李宦宅，李氏父子三人，父李吴滋，原任湖广按察使副司；长子李模，监察御史，皆甲科；次子李楷，壬年乡科。因避乱寓居龙墩，地近崑山界，乡民之不顺者，迫胁崑宦翰林朱天麟及吾吴侍御李模作盟主，如不听从，恐其先戕于乱民之党，故勉殉其意。然在清朝则为戎首矣。军门令本县率兵往，封闭住宅，执其家人根究，欲得主人，乃龙墩之众亦已解散，李宦父子避匿未获，西城桥王氏富民久着家实守分，是日，王景雍亦受诬被拿，审知无辜，文行释放，慰安之。发兵一枝，往枫桥、西山、光福等处。又一枝，横泾、下堡等处。约同会于太湖，因乡间尚不静，草野无识，辄欲为螳臂之拒，致令兴师动众，所过骚扰，殊为痛恨！十六日，营兵于城隍庙桥见一妇偕夫行路，妄谓此妇自营中逸出，欲执之去。妇不肯行，鞭挞楚毒。夫畏威避去，旁观莫敢救，遂揪发拖去。闻至营仍不顺从，斩为三截。又兵丁于线铺问朱幢，厥语所谓红缨者，一再问，遂获怒，抽刃斫伤店主人臂，众共不平，执送军门，立斩以示众。此辈每于城中肆暴，难尽举也。十七日，营兵令掳妇女手执草标，街市发买。是日白露节，微雨。十八，光福兵回，捉□□等十余人戮之。十九、二十日，阊门时开时闭，城上一小门，已容人出入，非复向日之严急矣。二十二日，士民置李公生位□□□，香花鼓吹，府县官役，先于泰伯庙齐集整顿，迎往大营，迎往内各官及士民拜贺讫，午后出阊门，迎至虎邱新建祠安位。二十三日，有李公所称妓女少艾而善弦歌者，从大营逸出，李公大怒，谓民间诱之去，欲加屠戮。府县令长恳从宽缓，未几觅得。乃潜避养济院中，即将指引去员役斩讫。随出示严禁引诱窝藏，并立十家连坐，先首免死之法。□日葑门外仍有称兵不静者千余人，大营仅发兵数十往，小有挫衄。二十四日，开葑门出兵剿□□□，每图挨门各给一票，令细开男女丁□□□□僮仆共几人，作何生理，住屋几间，左右邻何□，交付现总□□查核，亦太繁琐矣。●崇祯记闻录卷六乙酉年是月二十五日，北京有诏至，各官迎入开读。二十六日，迎新提督吴胜兆，阊门大开，诸食用物得以运进，高价因就减。如袋面贵至二百文，今百□□。□物皆然。吴庠东斋司训陈公，池州人也。于□月初旬差至常熟，传剃发令旨，回至苏□，被乱民所杀，儒官罹此惨祸，伤哉！兵丁掠妇女在营，有往求觅者，每被杀逐，殆无人理。然亦有一事足纪者。一人知妻被陷，哀泣拜求不已，兵丁唤妇而询，果系厥夫，悯其情切，许令领归完聚，而妇坚不肯行，谓其贫窘，不能养赡故。兵丁愤其忍于弃夫，即挥刃臂其手，中分至项下，与其夫十六金，使别妻归，此举殊快人意。□□□登舟，尚泊胥门日晖桥，未行。予自前月十四日来，不出城已四十余日，至是步出阊门，祗见粉花喧闹之地，但存败瓦颓垣，市廛中烧尽，□檐仅存，自钓桥而去，勾狱巷、南濠街、南城下、直过新开河桥，皆然。伤心惨目，莫甚于□。二十七日，步出胥门，月城内亦皆烧尽，外城驿前，光景萧然。二十八日，往齐门，犹然验票出入，见李寿筹舟中歌童逃匿，仍复发怒，欲肆诛夷。捕官连夜缉拿，未几觅得，乃已。八月初一日，李公起马，着各图拨夫助纤，并令民夫上城做工，修砌雉堞之圮毁者。□公及王总捕出示，令民间每巷□各创立栅门，夜闭晨启，锁匙交与巷中乡绅生监收掌，每夜互□□弊，此法既行，方免每夜张灯击拆之苦，诚悯□民支更既费油烛，亦且不皇寝息故也。初二日，吴提督坐西察院。初三日，进谒，见其衙门□肃，鼓吹放炮，吴公冠带吉服，接见文武官吏。其□□参游守把，亦皆冠带吉服从事。初四日，吴公□□□，并往关帝、城隍二庙行香，仪从甚盛，与开府同。初五日，苏松兵备道王之晋到任，乙丑甲科也。以兵科都给事中管兵备事，先寓清嘉坊，后移王枢密巷徐宦园中。
译十六日，抄掠李宦的住宅。李氏父子三人：父亲李吴滋，原任湖广按察使副司；长子李模，任监察御史，都是甲科出身；次子李楷，是壬年乡科出身。他们因为躲避战乱，寄居在龙墩，那里靠近昆山边界。乡民中不服从的人，胁迫昆山籍翰林朱天麟以及我们吴县的侍御李模充当盟主；如果不答应，恐怕他们会先被乱民一伙杀害，所以只好勉强依从他们的意愿。但在清朝看来，他们就是首倡叛乱的人了。军门命本县率兵前往，封闭住宅，拘捕家人追查，想找到主人；但龙墩的众人也已经解散，李宦父子躲藏起来，没有抓到。西城桥王氏是富民，家产丰厚，向来安分守己；这天王景雍也被诬陷抓捕，审问后知道他无罪，立即放出，并加以安慰。官府发出一支兵力前往枫桥、西山、光福等处，另一支前往横泾、下堡等处，约定在太湖会合。由于乡间还不安定，乡野百姓缺乏见识，动辄想作螳臂挡车式的抵抗，以致官府兴师动众，所到之处都受到骚扰，实在令人痛恨！十六日，营兵在城隍庙桥看见一个妇女和丈夫一起行路，妄称这个妇女是从营中逃出来的，想把她抓走。妇女不肯走，便遭受鞭打和苦刑。她的丈夫害怕兵威躲开了，旁观的人也没有谁敢救她，于是士兵揪住她的头发拖走。听说到了营中她仍不肯服从，便把她砍成三段。又有士兵在线铺询问朱幢，朱幢回答的是所谓红缨之事；士兵一再追问，竟然发怒，拔刀砍伤店主人的手臂。众人都为此不平，把士兵押送到军门，立即斩首示众。这些人常常在城中肆意施暴，实在难以一一说尽。十七日，营兵命令被掳的妇女手拿草标，在街市上公开发卖。这天是白露节，天气下着小雨。十八日，光福的士兵回来，抓住[缺字]等十多人，将他们杀掉。十九、二十日，阊门时而开放、时而关闭；城墙上的一座小门已经允许人出入，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严厉紧急了。二十二日，士人百姓设置李公的生祠牌位[缺字]，备办香花、鼓吹。府、县官员和差役先在泰伯庙集合整顿，然后迎往大营；迎到营内后，各级官员和士人百姓拜贺完毕，午后从阊门出来，迎到虎丘新建的祠堂安置牌位。二十三日，有一个李公所说的年轻貌美、擅长弦歌的妓女从大营逃出。李公大怒，说是民间诱骗她离去，想要加以屠杀。府县令长恳求从宽处理。不久找到了她，原来她暗中躲在养济院里；于是把带路指引她逃走的差役斩首。随后出示严令，禁止诱骗和窝藏，并制定十家连坐、首先告发者免死的办法。[缺字]日，葑门外仍有自称兵众而不安定的人一千多人。大营只派几十名士兵前往，略受挫败。二十四日，打开葑门，出兵围剿[缺字]。每图逐门发给一张票，命令详细写明男女、丁口、[缺字]僮仆共多少人，以什么为生，住房几间，左右邻居是什么[缺字]，交给现任总甲[缺字]查核，这也太繁琐了。●《崇祯记闻录》卷六 乙酉年这个月二十五日，北京有诏书送到，各官员迎接进来宣读。二十六日，迎接新任提督吴胜兆，阊门大开，各种食用物资得以运进，因而高昂的价格也随之下降。例如袋装面粉贵到二百文，现在是一百[缺字]文；其他物品也都如此。吴庠东斋司训陈公是池州人。在[缺字]月上旬被派往常熟，传达剃发令旨，返回苏[缺字]时，被乱民杀害。儒官遭遇这样的惨祸，真令人悲伤！士兵把妇女掠到营中，有人前往请求寻找她们，常常反而被杀死或驱逐，几乎没有人主持公道。不过也有一件值得记载的事：有个人知道妻子被困在营中，悲伤哭泣，不停地跪拜哀求。士兵把那妇女叫来询问，果然是他的妻子，怜悯他感情恳切，允许他领回妻子团聚；但妇女坚决不肯走，说她丈夫贫穷困窘，不能养活她。士兵愤怒于她忍心抛弃丈夫，便挥刀砍她的手臂，一直砍到颈下，将十六金交给她丈夫，让他另娶妻子回去；这一举动非常令人称快。[缺字]登上船，还停泊在胥门日晖桥，没有出发。我从前月十四日来到这里，已经四十多天没有出城，到这天步行走出阊门，只见原来粉黛花柳、喧闹繁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破瓦颓垣；市铺全被烧尽，[缺字]屋檐仅存。从钓桥走去，经过勾狱巷、南濠街、南城下，直至新开河桥，都是如此。伤心惨目，没有比[缺字]更严重的了。二十七日，步行走出胥门，月城里面也全都烧毁；外城驿站前，景象一片萧条。二十八日，前往齐门，仍然要验票出入；看见李寿筹船上的歌童逃藏起来，李公又发怒，想要大肆诛杀。捕官连夜搜捕，不久便找到了，于是事情才平息。八月初一日，李公上马出发，命令各图拨出夫役帮助纤船，并命民夫上城做工，修整砌补毁坏的雉堞。[缺字]公和王总捕出示，命令民间每条巷子[缺字]各自修建栅门，晚上关闭，清晨开启；锁匙交给巷中的乡绅、生员和监生保管，每夜互相[缺字]以查察弊端。这个办法实行后，才免除了每夜点灯、敲击巡查的劳苦，实在是因为怜悯[缺字]百姓值更既要耗费油烛，也不能安睡。初二日，吴提督坐镇西察院。初三日，我前去拜谒，看见他的衙门[缺字]庄严肃穆，鼓乐和炮声齐鸣；吴公穿着冠带和吉服，接见文武官吏。那些[缺字]参将、游击、守备、把总，也都穿着冠带和吉服办事。初四日，吴公[缺字]，并且前往关帝庙、城隍庙两庙进香，仪仗侍从十分盛大，与开府相同。初五日，苏松兵备道王之晋到任，是乙丑年甲科出身。他以兵科都给事中的身份掌管兵备事务，先住在清嘉坊，后来迁到王枢密巷徐宦的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