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窗梦语卷之一
○宦游记余始释褐,观政都台。时台长仪封王公廷相,道艺纯备,为时名臣。每对其乡诸进士曰:「初入仕路,宜审交游,若张某,可与为友。」稍稍闻于余。值移疾请假,公遣御史来视,且曰:「此非诸进士埒。」余感公识别于俦伍中,不可无谢,假满谒公私第。公延入,坐语之曰:「昨雨后出街衢,一舆人蹑新履,自灰厂历长安街,皆择地而蹈,兢兢恐污其履,转入京城,渐多泥泞,偶一沾濡,更不复顾惜。居身之道,亦犹是耳。傥一失足,将无所不至矣。」余退而佩服公言,终身不敢忘。嘉禾蜃川孙公植与余同榜,先余一名。丙申秋月,吏部取选,误以余名先于孙,乃取及余,不及孙。孙时以休沐注籍,闻之,诧曰:「岂因注籍不取,何以自解?避南部为下选首耶?」遂偕余诣部询选郎屠。屠曰:「是誊本误也。孙留选,张暂还。」余曰:「奉文取选,余来解。设耻不为,亦将避南部为下选首耶?」屠喟然曰:「二君皆贤者,姑并留议处。」乃扣该起送缺,选余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督舰龙江,候至次年三月,始得莅任。后孙与余皆丁内艰,起补刑曹,扬历三十余年,并以尚书致仕。显晦崇卑,各有定分,安义命,循理道,他何足计哉!余二人可谓同心矣。世庙时车驾狩楚,拟从卫辉乘舟北还。命南部饰黄船五,以五日为限,完即趋赴候驾。余时为水部郎,昼夜鸠工竣事,送兵部发行。兵书王軏为避害计,推托三日。余曰:「南都黄马快船,皆水军撑驾,何独吝于上用之舟?」軏怒形声色。余白周司空用曰:「事亟矣!急具疏曰『某日舟完,今方拨军驾送』,且徧告从行诸臣。」疏达,上知缓不能及,有旨曰:「回銮从陆,南京取来船只,都不必用。」不然,驾临卫水,觅舟不获,何以逃不测之谴?士大夫不达事理,缓急奚赖耶!余监造作,虽竹头木屑,不厌琐细,为之计算,岁省不赀。兼摄上、下关抽分,余谓征商非盛世之政,弛十之二。商贩悦趋,税额较前反增十之五。二厂局中堆积朽株数十年,弃置无算,余为断以作薪,供惜薪司用,得省数千金。自以悉心任事,忌者反从而媒孽之,查盘日顾,谓余擅折有用之材,参论逮问。有旨:「某免逮,余如议。」余骇愕不知所以,时论谓朝廷明见万里。然省费公家,徒招谤议,毁誉在人,其不足信如此。近世谓 【「谓」原误作「为」,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巧宦善趋利避害,余所睹记,殊不尽然。王主事公福差真州监闸,时章圣太后梓宫南祔,将由闸出江。王惧,辄呈部自谓楚人,愿藉护送差得暂归省。部准遣代。王不及待,取交呈文册,赍京投之,即离闸。梓宫既 【「既」原误作「即」,据鲍廷博钞本改。】过,复称病,不之楚。两避难,巧矣。未几,得长史去。余同年徐君与余同西曹,有诏狱,旦夕不保,惴惴恐惧。会转他司,方幸脱祸,却以失朝逮杖。在官升沈祸福,各有定命,安用智巧为哉!昔人云刑罚得中,是刑罚中教化。当官者一以公心听断,民自不冤。余往见侍御按临各属,遇审囚徒,无论轻重寃枉,直笞挞而已。时贾公大亨独不任刑,细检卷宗,详审干证,一一令尽言无隐,又咨诹郡邑长贰,务各得其 【「其」字原无,据鲍廷博钞本补。】情。每一案出,人人称服。盖贾能知人善任,而余辈亦尽心剖断,故所平反悉当。古人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吾侪避嫌杀人,所希蜗角名耳,不知事后并微名失之,何自坏心术为也?平生经历多矣,犹记凤阳民陈邦家资饶裕,一仆远出,途遇羣盗,挟之同行,分与敝衣数件。归语其主,主惊惧,走首官司。羣盗恨之,即夜劫陈,杀其子 【「杀其子」,揆之文义,疑「子」为「仆」之误。】,掳仆妻去,反诣官司,告富豪强占仆妇,忌 【「忌」鲍廷博钞本作「妄」。】坐仆死。逮邦鞫讯,讦者云:「但令仆妻出,真情自见。」妇竟不得。问官谓:「此非强占,何抗匿不出?」乃以邦富避嫌,遂坐邦死。长垣快手王崇儒买娼为妻,赁富人娄榭之居。娄索租急,王夜令妇潜往娄所,旦持刃入,大呼富豪强奸良人,乃索取衣饰贾资以去。娄大愤,奔诉县中。王蓦赴兵道,以银饰为买和。兵道鞫之曰:「汝不强奸,恶用重贿买免?」坐娄死。余时审驳,一时释 【「释」原作「审」,系涉上而误,据鲍廷博钞本改。】之。问官又挟余曰:「曷不避嫌?」余曰:「何嫌可避!但求中情法耳,焉敢杀人以沽名哉!」
译○宦游记 我刚脱去布衣,开始做官时,在都台观政。当时都台长官仪封王公王廷相,道德、学艺纯正完备,是当时的名臣。他每次面对同乡的进士们都说:“刚进入仕途,应当慎重选择交游对象,像张某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朋友。”这话渐渐传到了我耳中。后来我因病请求休假,王公派御史来探视,还说:“这个人不是其他进士可以相比的。”我感激王公能在同辈中辨识我,不能不去道谢。假期结束后,我到王公的私人宅第拜见他。王公请我进去,坐下后对我说:“昨天雨后我走出街道,看见一个轿夫穿着新鞋,从灰厂经过长安街,每一步都选择地方落脚,小心翼翼地生怕弄脏鞋子。走进京城后,地上渐渐多了泥泞,偶然沾湿了一点,便不再顾惜鞋子了。立身处世的道理,也正是这样。倘若一失足,就会无所不至了。”我退出来后便铭记并佩服王公的话,一生都不敢忘记。嘉禾蜃川人孙公植与我同榜中进士,只比我名次先一名。丙申年秋月,吏部选取官员时,误把我的名字排在孙公之前,于是选中了我,没有选中孙公。孙公当时以休沐的名义登记在册,听说这件事后惊讶地说:“难道是因为登记在册而不选我吗?将来凭什么解释?难道要避开南部,去做下选的首名吗?”于是他和我一起到吏部询问选郎屠某。屠某说:“这是誊录本的错误。孙公留下来候选,张公暂且回去。”我说:“奉公文来接受选任,我已经来了。假如认为做这个职位可耻而不愿任职,难道也要避开南部,去做下选的首名吗?”屠某叹息说:“你们二位都是贤者,姑且一同留下来,等候议定处置。”于是查问当年应起送的空缺,选我任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督理龙江船舰;一直等到第二年三月,才得以到任。后来孙公和我都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起复补任刑曹,历任升迁三十多年,最后都以尚书身份退休。显达或困顿、尊贵或卑微,各自都有一定的命分;安于义命,遵循义理,又何必计较其他呢!我和孙公可以说是同心同德了。世庙年间,皇帝车驾出巡楚地,原拟从卫辉乘船向北返回。皇帝命令南京工部装饰五艘黄船,限定五日完成,完工后立即赶去迎候圣驾。我当时任水部郎,昼夜召集工匠完成此事,送交兵部发文调发。兵部尚书王軏为了规避责任,推托三日。我说:“事情紧急了!赶快写一份奏疏,说‘某日船只完工,现在才调拨军士驾船运送’,并且把这件事遍告随行的各位大臣。”奏疏送达后,皇上知道缓慢行事已经来不及,于是下旨说:“回銮时改走陆路,南京取来的船只,全都不必使用。”否则,圣驾到了卫水而找不到船,拿什么来逃避不可预测的责罚呢?士大夫如果不通达事理,遇到紧急或迟缓的事情又能依靠谁呢!我负责监造事务,即使是竹头木屑这样的琐碎材料,也不嫌麻烦,逐一计算,因此每年节省了无法估量的费用。我还兼管上关、下关的抽分事务。我认为征收商税不是盛世的政务,于是减免十分之二。商贩高兴,纷纷前来,税收数额反而比以前增加了十分之五。两座厂局中堆积了数十年的朽木,废弃的木料不计其数;我把它们裁断后用作柴薪,供惜薪司使用,因此节省了数千金。我自以为尽心尽力办事,忌恨我的人反而从中挑拨诬陷,在盘查账目那天来查问,说我擅自毁折有用的材料,于是上奏弹劾,逮捕审问。有旨意说:“某人免于逮捕,其余按照议定办理。”我惊骇错愕,不知道其中缘故;当时舆论却说朝廷洞察万里。但为公家节省费用,反而徒然招来诽谤议论;毁誉取决于人,言论的不可信竟到了这种程度。近世人们说,巧于做官的人善于趋利避害;但我亲眼见到、亲耳记得的事情,却很不完全是这样。王主事公福被派任真州监闸。当时章圣太后梓宫将南行祔葬,要从闸口出江。王公害怕,便屡次向部里呈文,自称是楚人,希望借护送梓宫的差事暂且回乡省亲。部里批准派人代替他。王公来不及等待,拿了交付的文书册籍,带到京城投呈,随即离开闸所。梓宫已经经过后,他又称病,不去楚地。两次躲避艰难险阻,真是巧妙。不久,他便获得了长史的职位。我的同年徐君和我同在西曹任职,当时有诏狱,早晚都可能保不住性命,惴惴不安,十分恐惧。恰逢他调任其他司,才庆幸逃脱灾祸,却又因为失朝被逮捕杖责。在官场中的升降、祸福,各有定命,哪里用得着耍聪明、使巧计呢!古人说,刑罚适中,这就是刑罚中包含教化。当官的人只要一心以公正处理审判,百姓自然不会蒙受冤屈。我过去见侍御巡按各属时,遇到审理囚犯,不论罪行轻重、是否冤枉,只是一味施以笞打罢了。当时唯有贾公大亨不轻易动用刑罚,仔细查阅案卷,详细审问有关证人,让他们一个个把话全部说出,不得隐瞒;又向郡邑长官和副职官员询问,务必查明各案的实情。每当一案审结,人人都称道佩服。大概是贾公能够知人善任,而我们这些人也尽心尽力地剖析裁断,所以平反的案件全都处理得恰当。古人说,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因此得到天下也不去做。我们这些人为了避嫌而杀人,所希望得到的不过是蜗角般微小的名声罢了;却不知道事情过后,连这点微名也会失去,又何苦自己败坏心术呢?我一生经历的事情很多,至今还记得凤阳百姓陈邦家境富裕。有一个仆人出远门,途中遇到一群盗贼,盗贼挟持他同行,分给他几件破衣服。仆人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主人,主人惊惧不已,赶忙到官府告发。群盗恨他,当夜劫掠陈家,杀了他的儿子【“杀其子”按文义推测,疑“子”是“仆”的讹误。】,掳走仆人的妻子,反而到官府告状,说富豪强行占有仆妇,忌【“忌”字,鲍廷博钞本作“妄”。】意要治仆人死罪。陈邦被逮捕审讯后,告发者说:“只要让仆人的妻子出来,真相自然就清楚了。”但那妇人始终没有被交出。审案官说:“这不是强行占有,为什么还抗拒隐藏,不把她交出来?”于是以陈邦因为富有而避嫌为由,判陈邦死罪。长垣县快手王崇儒买了妓女为妻,租住富人娄榭的房屋。娄榭催租催得很急,王崇儒夜里让妻子偷偷到娄榭那里,第二天手持刀闯入,大声喊叫富豪强奸良民女子,于是索取衣物首饰和财物离去。娄榭非常愤怒,奔到县里告状。王崇儒突然赶到兵道衙门,用银饰行贿求和。兵道审问他说:“你并没有强奸,为什么要用重金贿赂来求免罪?” 于是判娄榭死罪。当时我参与审理驳正此案,一时之间将他释放了【“释”字原作“审”,是因承接上文而误,据鲍廷博钞本改。】。审案官又拿话逼问我:“为什么不避嫌?”我说:“有什么嫌疑可避的!我只求符合实情和法律,怎么敢为了沽名而杀人呢!”
霍丘胡明善,督学御史也。居乡豪横,强夺人妻女为妾,役邻人为工,复假先年被劫,妄执平民为盗。家制刑具,极其惨酷。时邑无正官,势陵其簿,夺狱中锁钥掌之。令仆人迫殴赵姓父子三人致死。被害者诉官不得白,闻于朝廷,下御史台勘问。乃越该郡,属余追捕。比见,犹大言狂辩。余曰:「上有皇天,中有国法,下有人心。汝自省有无悖天理、干国宪、失人心?服罪则已,否则堂下数百人,皆愤恨欲啖汝肉,一呼对证,却恐攘臂历阶,势难阻遏,糜裂之祸,在顷刻矣。」善俛首曰:「愿伏罪。不知应坐何律?」余曰:「斩、绞多端,不坐。从重,坐杀一家三人律,罪当凌迟。」辄捉笔署名,具招成狱。堂下齐声曰:「包公雪寃正法,除积恶,安万民矣!」举手加额,叩首而去。乙巳夏庐阳旱,余疏食斋居,晨昏素服徒步郊坛,祷至七日不雨。余语众父老曰:「祈求不应,是无神矣。亟取薪来,尽收所设神像焚之。明日不雨,太守将自焚。」时司理陈儒前讶曰:「公言何遽!」余曰:「一身无足惜,惜万众无以聊生耳。」陈曰:「知公重民命,姑缓至三日未晚。」余与陈复曝烈日中步归,未至城闉,黑云四起,巨雷大震,方憩郡庭,大雨如注。陈作喜雨记,载郡志中。江北地广人稀,农业惰而收获薄。一遇水旱,易于流徙。余守庐阳,凡逃民遗产,悉听地邻有力者耕种。行经荒芜,必下车询问,责令认佃。与之约曰:「逃者当年来还,佃人除工费,均分花息。二年还,给三之一。三年,给四之一。出三年不反,给佃人永远管业。另查荒田,给付逃户,不许告争,官司给帖付照。」故庐郡渐少抛荒。庐阳地本膏腴,但农惰不尽力耳。年丰,粒米狼戾,斗米不及三分,人多浪费,家无储畜。旱则担负子女,就食他方,为缓急无所资也。余行阡陌间,相度地形,低洼处令开塘,高阜处令筑堤。遇雨堤可留止,满则泄于塘,塘中畜潴,可以备旱。富者独力,贫者并力,委官督之,两年开浚甚多。余行日,父老叩谢于道,曰:「开塘筑堤 【「开塘筑堤」鲍廷博钞本作「新开塘渠」。】,不惟灌溉有收,且鱼虾不可胜食,子孙世世受遗惠矣。」余曰:「此郡守分内事耳,何谢为?」郡县徭役,故事官赋止银若干,私有倍一至十者。余察知其弊,值定民徭,不循故事,诸役皆为增加。库役旧编七两二钱,增至十六两,额设六名,其银九十六两。计算公庭诸费,尽在其中,额外不得加增一钱,勒布成式。事上督抚句曲王公暐。王诧曰:「诸郡减赋,独增赋何也?」余谓:「他郡名减实增,本郡虽增实减。」因述其详,谓:「凡役银,二季征解,给之于官,不令当役者与徭户相见,即欲多索无由已。」王曰:「是可尔行,尔去必更矣。」余笑曰:「自古有治人,无治法。职在则行,职去遑恤其后!」王亦一笑。余守大名,谒巡台杨公选,语地方兴革及官属贤否,余具以实对。有顷,问:「开州李守不免訾议,何也?」余曰:「知府自知不如李,以台下明察,岂得疑李?此必有短之者。不出民间公论,特一乡宦私怨耳。」杨曰:「何遽知乡宦?」余曰:「某官起盖牌坊第宅,遍役州民工作,索车辆搬运。州官爱民力,禁止之,怨谤由此。天地鬼神鉴临焉,敢昧公心,以淆是非?」杨公改容揖余升堂,足立未定,飞檐瓦砾忽堕击初立处,积二尺许。杨惊且喜曰:「此非天意哉!」盖故事属官无升御史堂者,适以天地鬼神矢证,余幸免祸。足为诬枉之戒。庚戌之变,虏酋俺答寇蓟镇,由古北口入,直犯都城。上下戒严。朝廷遣兵部郎一人,持节敕畿辅四郡备兵三千人入卫。使者驰至真定,诸守臣仓卒无措,且议相见礼未决。余闻报,即阅户口,计人丁,凡三十选一,余悉供饷、治兵仗鞍马。令已定,下州邑。乃驰赴真定,顾诸郡守曰:「事亟矣,公等尚牵制文义,与使臣争苛礼哉!夫春秋先王人,以王人尊则朝廷之威命行。今兵兴重务而卑使者,则威亵矣。彼势不能行于郡将,郡将不行于州邑,州邑不行于闾阎。窃恐三辅失援,虏骑充斥,如国难何?」诸君色动,乃听余庭谒。使者下阶迎入,余首请视师。使者曰:「何遽集耶?」余曰:「勤王之师,事不宜缓。」因期五日至大名,余先驰。使者至,既阅师毕,因向余曰:「旌彩戟利,士壮马腾,可称八百精锐矣。」惊叹而别。
译霍丘人胡明善是督学御史。他居乡时横行霸道,强行夺取别人的妻女作为妾,使邻人充当劳工,又借口自己往年曾被抢劫,妄把平民抓来当盗贼。他家中设置刑具,残酷到了极点。当时县里没有正官,他的势力压倒县簿,便夺取狱中锁钥,掌管狱事。他命令仆人强迫殴打赵姓父子三人,致使他们死亡。受害者申诉官府却不能昭雪,事情传到朝廷,朝廷交给御史台审查追问。于是越过该郡,命令我追捕他。等到见面时,他仍然大言不惭,狂妄辩解。我说:“上有皇天,中有国法,下有人心。你自己想想,有没有违背天理、触犯国法、失去人心?认罪就算了;否则堂下几百人都愤恨得想吃你的肉,只要一声号令让他们对质,恐怕他们会挽起袖子登上台阶,势必难以阻止,粉身碎裂的灾祸就在顷刻之间。”胡明善低头说:“我愿意认罪。不知道应当按哪条法律定罪?”我说:“斩刑、绞刑有多种条款,这些都不适用。按最重的法律,应依杀害一家三人的律条定罪,罪当凌迟。”他立即拿笔签名,写成供词,结成狱案。堂下众人齐声说:“包公为我们昭雪冤屈、主持正法,除掉了积年的恶人,使万民安宁了!”他们举手加额,叩头后离去。乙巳年夏天,庐阳发生旱灾。我吃粗食、斋戒居住,早晚穿着素服徒步到郊外祭坛祈祷,祈祷到第七天仍然没有下雨。我对众位父老说:“祈求没有应验,就是没有神灵。赶快取柴来,把所设置的神像全部收来烧掉。明天如果还不下雨,太守我就亲自焚烧自己。”当时司理陈儒在旁惊讶地说:“您的话怎么这样急切!”我说:“我这一条性命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可惜百姓万众没有办法维持生计。”陈儒说:“知道您看重百姓的性命,姑且缓到三天以后也不迟。”我和陈儒又在烈日下暴晒着步行回城,还没走到城门,黑云四起,巨雷震响;我们刚在郡署庭院休息,大雨便倾盆而下。陈儒写了《喜雨记》,载入郡志。江北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农业生产懒散,收成微薄。一遇到水灾旱灾,百姓就容易流离迁徙。我镇守庐阳时,凡是逃民留下的产业,都听任有力量的当地邻人耕种。经过荒芜的地方,我一定下车询问,责令他们认领租种。我和他们约定说:“逃民当年回来,佃户除去劳作费用后,平均分取收益。第二年回来,给佃户三分之一;第三年回来,给佃户四分之一。超过三年还不回来,就把田业永远交给佃户管理。另行查出荒田,交给逃民,不许上告争执;官府发给文帖作为凭照。”因此庐郡逐渐减少了抛荒田地。庐阳的土地本来肥沃,只是农民懒惰,不肯尽力耕作罢了。年成丰收时,粮食多得散乱,斗米的价格不到三分;人们又多有浪费,家中没有储蓄。旱灾时便挑着、背着子女,到别的地方谋食,因为对缓急之需没有资财可以依靠。我行走在田间小路上,察看地形,低洼处命令开挖池塘,高处命令修筑堤坝。遇到下雨,堤坝可以拦蓄雨水,水满后就泄入池塘;池塘中蓄水,可以用来防备旱灾。富户独自出力,贫户合力施工,委派官员督促,两年间开挖疏浚了很多地方。我出行时,父老在道路上叩头致谢,说:“开塘筑堤【鲍廷博钞本作‘新开塘渠’。】,不只是灌溉有了收成,而且鱼虾多得吃不完,子孙世世代代都能享受遗留下来的恩惠。”我说:“这是郡守职责以内的事情罢了,有什么可谢的呢?” 郡县的徭役,按照旧例,官府征收的赋银只有若干,私下加收的却从一倍到十倍不等。我察知其中的弊端,正逢制定民徭,便不沿用旧例,各项徭役都改为增加官定数额。库役原来编定七两二钱,增加到十六两,额定六名,共九十六两。这些银两把公堂上的各种费用全都包括在内,额外不得再增加一钱,并强令公布形成固定制度。此事上报给督抚句曲王公暐。王公惊讶地说:“各郡都在减赋,唯独你这里增加赋额,是什么原因?”我说:“其他郡名义上减了,实际却增加了;本郡虽然增加,实际上却减少了。”于是详细说明,并说:“凡是徭役银,分两季征收解送,交给官府,不让当役的人同徭户见面;这样即使想多索取,也没有机会了。”王公说:“这可以照这样实行,你离任后一定会有所改变。”我笑着说:“自古以来只有善于治理的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治法。只要我在职就实行,离职以后哪里还顾得上它的后果!”王公也笑了。我任大名郡守时,拜见巡台杨公选,谈到地方上的兴革以及属官的贤能与否,我都据实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开州李守不免受到非议,是什么原因?”我说:“知府自己知道不如李守,凭着台下明察,怎么会怀疑李守?这一定是有人诋毁他。若不是民间的公论,就只是某个乡绅的私怨罢了。”杨公说:“你怎么马上就知道是乡绅?”我说:“某位官员建造牌坊、住宅,遍役州中百姓做工,又索取车辆搬运。州官爱惜民力,禁止了这件事,于是怨恨诽谤便由此产生。天地鬼神都在鉴察,难道敢昧着公心混淆是非吗?”杨公变了脸色,作揖请我登堂。我双脚还没有站稳,飞檐上的瓦砾忽然坠落,正好打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堆积了二尺多高。杨公又惊又喜,说:“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按照旧例,属官没有登上御史公堂的,恰好借天地鬼神来明白证明此事,使我幸免于祸。这足以作为诬陷冤枉的警戒。庚戌之变时,虏酋俺答进犯蓟镇,从古北口进入,直逼都城。上下实行戒严。朝廷派兵部郎中一人,持节传敕,命畿辅四郡准备三千名士兵入京护卫。使者奔驰到真定,各位守臣仓促之间不知所措,连相见的礼仪也还没有议定。我听到消息后,立即查阅户口,按人丁计算,每三人选一人,其余人全都供应粮饷,整治兵器、鞍马。命令已经确定,便下达到各州县。于是我赶到真定,对各郡守说:“事情已经十分紧急了,诸位还要拘泥文辞礼义,和使臣争论繁琐礼节吗?《春秋》以王人优先,正因为王人尊贵,朝廷的威令才能推行。如今战事兴起、军务重大,却轻视使者,朝廷威令就会受到亵渎。他的命令不能在郡将那里推行,郡将的命令不能在州县推行,州县的命令不能在乡里推行。我私下担心三辅失去援助,虏骑纵横充斥,那国家的灾难该怎么办呢?”各位神色都变了,这才听从我的意见,在庭上拜见使者。使者下阶迎接,把我请入堂中。我首先请求检阅军队。使者说:“怎么这么快就集合了?”我说:“勤王的军队,事情不应该拖延。”于是约定五天后到大名,我先行奔驰而去。使者到达后,检阅完军队,便对我说:“旗帜鲜明,戈戟锋利,士卒强壮,战马腾跃,可以称作八百名精锐了。” 使者惊叹着告别。
京师达虏既退,廷议增设兵马,以知兵有勇者授兵备副使,驻扎畿辅。有尹君某辖真、顺、广、大四郡,开司栾城,句取州邑富人为标下旗牌及千总、百总名,民称不愿,则责令市马实廐,吓数百金,莫敢与抗。余闻之,行属邑:凡尹所句提,不得径解,俱由府转达。东明令白某首犯余禁,余参治之。余解到者,悉寄监不发。尹怒,行府类提,余并系其所遣。尹怒更甚,参抚、按,抚、按置不问;参吏、兵二部,部堂亦不问。怒极,扬言曰:「我将抉其目,磔其胸!」余闻之,曰:「朝廷纪法,凛然在上,吾何敢废朝廷法纪,以媚贪暴之人!一官不足惜,终不令恐吓吾民,以无负郡守之职耳。」方尹兵道偏信刁横,拘逮良民,余具揭曰:「良民无辜受逮,情实可矜,矧岁暮天寒,路遥人众,不宜远解。」且稍言民兵之欲无厌,而膏脂之竭可怜。冀其宽免,以安百姓,不意反触刚暴之怒。后科道首弹劾尹,数其凶残贪婪,罪状盈幅。时当国者欲庇之,然以公论不容,竟罢尹官。因忆当时横逆相加,人情汹汹,有劝余上白其事者。余笑曰:「公是公非在人,何待予辩?且彼恣肆如此,未有不败者。即败,人将谓由我讦之,是我亦彼若也。」卒善遇之。今是非诚自明,余则无与焉。时冶山翁山相守广平,连境而治。贻余书曰:「公真铁汉也!曩误为君危之。」余为郡守,预约州邑,凡事难断处者,听其申达。大名有兄弟构讼财产,继而各讦阴私,争胜不已。县令不能决,申解至郡。余鞫之曰:「两人同父母生耶?」曰:「然。」余曰:「同气不相念,乃尔相攻,何异同乳之犬而争一骨之投也!」各重笞之,取一杻各械一手,置狱不问。久之,亲识数十人入 【「入」原误作「人」,据鲍廷博钞本改。】告曰:「两人已悔罪矣,愿姑宽宥。」唤出,各潸然泪下,曰:「自相构以来,情睽者十余年,今月余共起居、同饮食,隔绝之情既通,积宿之怨尽释。」已乃指天向日而誓。余笑曰:「知过能改,良民也。」遂释之。年饥发粟赈济,此恩施困穷,培植邦本至意。顾有司不善奉行德意,令其报名听审,支候经旬,升斗之需莫偿来往之费矣。余以救荒无善策,惟速行稍有济耳。癸丑关中同、华饥,请发粟。余时为兵道,即日行县,为约曰:「某日至某里,里老率饥民关粮,报遗而实饥者,听相随来。」各厫尽开,每一官守之,揭竿为旗,上书五斗、四斗、三斗。饥民入,余亲验其色,与之多寡,印记于面。各令报名,一吏书簿。合某数者,立某旗下。名足旗行,导至厫仓,即与粟去,略无停留。数日而完,又往他属,法亦如之。事毕以所书名制三册,一达抚院,一存本道,一发州邑。各属无寸楮之费,穷民无顷刻之淹,余自谓尽心竭力,然寻亦劳顿罢乏,盖下行有司之事也。余备兵潼关,入河北诸州县防秋。凡诸山险隘,无不躬 【「躬」原作「穷」,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历。间有路可通兵马处,为之斩凿沟堑,设铺舍以贮军士矢石,置木桥,曳绳索以备扯拽。若后事者修治不废,即合阳、澄城、白水、韩城及同州、朝邑诸处,可高枕无虑患也。白水城中人民仅百余,而城外倚山为居者反多数倍。余缘山开扩城基,分民鸠工,限日版筑,不两月而工成。同州城郭虽整,民不满千,其中半虚无人。余询知城中无水,人不乐居,乃访求泉源,引二渠入城,至今赖之。朝邑司马韩邦奇作记归功于余,今见通志。后十年,有使车道出余经略处者,为余咨嗟叹息云。石山谈公恺督两广,余辖岭南道。甫至,谒谈公。谈喜曰:「近已题征新会、新宁山贼,专待监一军。」乃檄余与参将王麟率五岭苗、狼精锐数千为西哨。余恐大军所至,杀及无辜,乃先给旗,榜于各村诸寨,宣布朝廷威德,令先下者集高埠处,禁官军不得侵扰。始合兵擒剿,凡斩首一千六百有奇。俘获妇女幼稚,听民鬻养,老疾收养于官。谈以捷闻,竟以失赂重人,仅进一级。同事领东哨者,亦进以一级。余独赏内镪一、表里二,暨诸将领从俱叙功有差。事同而恩赉异也。余入蜀,过山西。郭公民敬时按蜀已满,将复命于朝。询余以藩臬臧否,首及左辖某。余谓:「坦夷无他肠。」郭曰:「坦夷何多谬戾?」余曰:「此乃气质之偏耳。」次及佥宪某,余谓:「爽朗洞晰底里。」郭曰:「信爽朗,如处置乖方、低昂倒置何?」余曰:「此或一事之误耳。」因谓论人不当因气质之偏,概其心术,以一事之误,概其生平。郭公敛容起谢曰:「此格言也。入蜀以来,未闻斯语。」
译京师通报说虏军已经退去后,朝廷商议增设兵马,任用懂得军事且勇敢的人为兵备副使,驻扎在畿辅。有一位尹君某统辖真、顺、广、大四郡,在栾城开设司署,遍行拘取州县富人,充任部下的旗牌、千总、百总;百姓表示不愿意,他就责令对方买马充实马厩,恐吓索取数百金,没有人敢与他抗拒。我听到此事,便行文所属各邑:凡是尹某拘提的人,不得直接解送,全部由府署转达。东明县令白某首先违犯我的禁令,我便参奏并治办他。我把解送到的人全部寄押在监狱,不予发出。尹某大怒,发文给各府,想要一并提取他们,我又把他派来的人全部拘禁起来。尹某更加愤怒,参奏抚台、按台,抚台和按台都置之不问;又参奏吏部、兵部,部堂也不理会。他愤怒到了极点,扬言说:“我要挖出他的眼睛,把他的胸膛剖开!”我听说后说:“朝廷的法纪凛然在上,我怎么敢废弃朝廷法纪,去讨好贪婪残暴的人!一个官职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但我终究不能让他恐吓我的百姓,以免辜负郡守的职责。” 当时尹某任兵道,偏听偏信刁横之徒,拘捕良民。我详细上奏说:“良民无罪却受到拘捕,实情确实值得怜悯,何况年关将近、天气寒冷,路途遥远、人数众多,不宜押送到远处。”并且稍微指出,民兵的欲求没有止境,而百姓脂膏被榨干的情形实在可怜。希望他能够宽免,以安定百姓,没想到反而触怒了他的刚暴性情。后来科道官首先弹劾尹某,数说他的凶残贪婪,罪状写满了整幅奏牍。当时执掌国政的人想庇护他,但公论不能容忍,尹某最终还是被罢免了官职。于是我回想当时他蛮横欺凌我,人情汹汹,有人劝我上奏说明这件事。我笑着说:“公正与非正自在人心,哪里需要等我来辩解?况且他如此放纵肆行,没有不失败的。即使他失败了,人们也会说是因为我揭发他,这样我也就和他一样了。”我最终还是善意地对待他。如今是非确实自会明白,我就没有参与其中了。当时冶山翁山任广平相守,与我辖境相连、共同治理。他送信给我说:“您真是铁汉啊!从前我还错误地认为您会因此遭受危险。” 我任郡守时,预先告知州县,凡是难以裁断的事情,都可以听任他们申报上来。大名有兄弟二人因财产发生诉讼,后来又互相揭发隐私,争胜不止。县令不能裁决,便申报解送到郡里。我审问他们说:“你们是同一个父母所生吗?”他们说:“是。”我说:“同胞兄弟之间不相互顾念,竟然这样互相攻击,和同一母乳养大的狗争夺扔下的一根骨头有什么不同!”我把他们分别重重笞打,各取一只手铐,分别铐住一只手,关进监狱,不再审问。过了很久,几十位亲友入内告说【“入”字原误作“人”,据鲍廷博钞本改。】:“两人已经悔罪了,希望暂且宽恕他们。”我把两人叫出来,他们各自泪流满面,说:“自从互相争讼以来,感情疏远了十多年。如今一个多月共同起居、一起饮食,彼此隔绝的感情已经沟通,积累多年的怨恨也全都消除了。”随后他们指天对日发誓。我笑着说:“知道过错并能够改正,是良民。”于是把他们释放了。遇到荒年开仓发粮赈济,这是施恩于困穷百姓、培植国家根本的深意。只是主管官员不能很好地奉行这项德政,反而命令灾民报名听候审查,领取粮食要等上十多天,连一斗一升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来回奔波的费用反而已经耗尽了。我认为救荒没有什么高明的策略,只要迅速施行,多少就能有所帮助。癸丑年,关中的同州、华州发生饥荒,请求开仓发粮。当时我任兵道,立即前往各县,约定说:“某日到某里,由里老带领饥民来领取粮食;申报后发现确实饥饿的,允许跟随前来。”各座粮仓全部打开,每仓由一名官员负责看守,竖起竹竿作为旗帜,上面分别写着五斗、四斗、三斗。饥民进来后,我亲自观察他们的脸色,按情况给他们多少粮食,并在脸上盖印作记。又让他们各自报名,由一名吏员登记在册。达到某个数量的人,就编在相应的旗帜之下。人数够一旗后,便引导他们到粮仓,立即发给粮食让他们离去,完全不停留。几天后办理完毕,又前往其他属地,办法也照此实行。事情办完后,根据登记的姓名编成三册,一册送达抚院,一册留存本道,一册发给州县。各属地没有花费一张纸的费用,穷民也没有片刻耽搁。我自认为已经尽心竭力了,但不久也因劳累困顿而疲惫不堪,大概这是越过下级官府而亲自办理其职事的缘故。我在潼关负责备兵时,进入河北各州县防备秋季战事。凡是各处山岭险要、关隘要地,没有不亲自走遍的【“躬”字原作“穷”,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其中有道路可以通行兵马的地方,便替他们砍削开凿沟堑,设置铺舍来储藏军士的箭石,架设木桥,牵拉绳索以备拖拽。如果后来负责此事的人能够继续修治而不废弃,那么合阳、澄城、白水、韩城以及同州、朝邑等地,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白水县城中的百姓只有一百多人,而城外依山居住的人反而多出好几倍。我沿着山势开拓城基,分派百姓聚集劳工,限定日期夯土筑墙,不到两个月工程就完成了。同州的城郭虽然整齐,但百姓不到一千,其中一半地方空虚无人。我询问得知城中没有水,百姓不愿居住,于是访求泉源,引两条水渠入城,直到今天人们还依靠它。朝邑司马韩邦奇写记,把功劳归于我,今天还能在《通志》中看到。十年以后,有使者乘车经过我经营治理过的地方,替我感慨叹息说了这些事。石山谈公恺督理两广时,我统辖岭南道。刚到任,便拜见谈公。谈公高兴地说:“最近已经上奏征讨新会、新宁的山贼,专门等你来监领一军。”于是发布檄文,命我和参将王麟率领五岭苗、狼中的数千名精锐作为西哨。我担心大军到达后会杀伤无辜,于是先发给旗帜,在各村各寨张榜,宣扬朝廷的威势和恩德,命令先投降的人集中到高地,禁止官军侵扰。随后才集合军队进行擒捕剿灭,共斩首一千六百多人。俘获的妇女和幼童,听任百姓买去抚养;老弱病残则由官府收养。谈公把捷报上报朝廷,最终却因为没有向权贵行贿而只晋升一级。与我同事、统领东哨的人,也因功晋升一级。唯独我获得赏赐内镪一、表里二,以及各位将领和随从都分别叙功,赏赐各有差等。同样的事情,受到的恩赐和赏赐却不同。我进入蜀地,经过山西。郭公民敬当时巡按蜀地任期已满,将要回朝复命。他询问我藩司、臬司官员的好坏,首先问到左辖某人。我说:“为人坦率平易,没有别的心思。”郭公说:“既然坦率平易,为什么有那么多乖张错误的行为?”我说:“这只是气质方面的偏颇罢了。”接着问到佥宪某人,我说:“为人爽朗,能够洞察并明辨内情。”郭公说:“确实爽朗,但如果处理事情不合方正,赏罚高低颠倒,又该怎么说?”我说:“这或许只是某一件事情上的错误罢了。”于是我说,评论一个人,不应因为他气质上的偏颇,就概括认定他的心术;也不应因为一件事情的错误,就概括评价他的一生。郭公收起容色,起身致谢说:“这是至理格言。我进入蜀地以来,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
辛酉之秋,闽中乡试,侍御李公廷龙为监临,檄余入院提调。内外扃键,一以委之,及参阅文艺,亦命余品骘高下。余殚精竭力,昼夜不寝者历二旬余。将拆封发榜,李顾余曰:「古人求士兼取身、言,今仅得其言耳,安得其身?」余曰:「畴昔之夜,诸生过庭,尝物色之,俱已得其彷佛。」及开卷,覩姓名,余一一道状貌甚悉。已而宴会,状貌果不爽。一座皆惊起,曰:「何善识人至是!昔人一见识一郡人,今公识一省士矣。」人生相知,贵相知心。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投杼之疑,曾参不能必于其母。知己难哉!余尝辖关中,有巡茶侍御欲骫法庇吏,余坚持不从,竟以相忤。侍御乃摭藩司夙弊余所厘正者,反以蔑余,劾之。时朝议虽谅余生平,犹欲更调以谢言者。陆五台光祖时为铨曹郎,抗议部庭曰:「张之生平操履,余可剖心白之,岂得以浮议蔽贤,辄议调也!且铨部省各一人,凡以稽乡评贤否,古月旦遗意。今某心知其枉,直言不用,如国家设官之意何?调张某,宁罢某官!」遂杜门引疾,欲归。当事者知志不可夺,乃两拟请旨,而余复留用。若五台者,可谓生平知己者矣。岁乙丑,拊循关中。秋,出固原防御。虏酋时尽西掠黄毛,边境无犯。立冬后,将撤兵还省。余思兵防既撤,安知不乘间阑入。乃宣谕诸将领:今岁防秋官军,仍各守汛地,俟防冬兵至更代,方归。余归未一月,虏酋吉能果踏冰猝至。官军迎敌,奋勇扑击,得首级五十余。惊骇而遁。彼谓兵掣无备,乘间剽掠,蓦见官兵,啮指悔奔。我军以逸乘劳,以众临寡,恃吾有以待之,气先胜也。功虽幸得,事亦殊常。捷书上闻,部议竟寝。终南山高大,绵亘极远,西连空峒、太白,东接太华、少华,南出为嵩山,又南出为衡山。其间故多矿洞,遇荒,饥民啸聚,动至数千。时关南、关内两道会议夹剿,兵粮已集,惟俟余以示进兵之期。余思此辈迫于饥窘,未有杀人攻劫之罪,情可原悯。即手书曰:「民穷为盗,原非本心,律有明条,许得自首。凡收执宪票者,听复业生理,官司不得追究。」命工匠刻刷三千余张,用关防印识,给以大字榜文,遣抚民同知李愚驰往,谕以祸福。众皆欢呼,投弃戈梃,罗拜于地,领票而去。时嘉靖丙寅三月也。余三历西曹,熟习法比。既为廷尉,送审诸犯多所平反。适有二三大辟,原问似出深求,悉为原情协律,尽开释之。一日冢宰胡公松向余曰:「少司寇将借重。」余逊谢曰:「闻议某某有定议矣。」胡云:「文学、政事、资望,孰如公者?」竟推上。得旨,以余为少司寇。余直任部事日,与诸司论议,其狱词稍堪驳者,不敢顾避,悉如律例改正。后送廷评,一无平反。诸曹郎相戒曰:「真法司至矣,吾曹慎之。」京师羣瞽为茶会,会辄数十人。内一杨一马言论相触,恃力鬬殴,皆致重伤而死。事发西曹,杨坐其子,马坐其侄,以扶其父叔,助力相殴。余为理卿,视之皆垂髫童子。众谓:「两人结扭在地,甚强有力,傍观不能举手投足,矧二稚子?缘两人皆毙,法无所施,不得已使各抵一命尔。」余曰:「杨名殴马驯罪当坐绞,马驯殴杨名罪当坐绞。今有罪者皆死,而移坐子侄,是知生可偿死,不知死可互偿也。几于刻矣。」竟从末减,各坐失于劝救杖决。漕河溃决,上命大司空朱公衡往浚。时以故道壅塞,乃另开新河,自南河之阳,折而至于夏镇。大工甫竣,漕船入新河,风雨陡作,水骤腾涌,覆舟百余,粮以万计。朱方自危,乃移书来会。余曰:「此天意也,于人何尤!」遂上疏曰:「夏镇之役,在臣一人。臣精诚不足通鬼神,知虑不足先事变,覆败之虞,实臣所致,乞免旗军赔补。」时部院闻之,咸曰:「河道失事,引咎自归,甚盛德也。」始余辖关中,道经于宿。宿之守曰姚篚者,加意民事,招抚流移。尝筑大堤,下浚沟洫,潴水以备旱潦,傍筑草舍,居流亡以便耕获菑畬,堤外悉成膏壤。余覩而叹曰:「兹良法也。孰勤民事如家至此哉!」岁丁卯,余抚淮右,篚已移官比部。首荐于朝,欲授篚宪职,持颍上节,劝农淮、凤间。会部已议他授,但令兼董,所奏以成命不果。后余 【「余」原误作「以」,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任铨部,复请设江北屯田佥事一员,以淮、凤系南北咽喉,为国家根本重地,地广民贫,恐生不测也。有旨,谓:「具见体国厚民之忠,得如所请。」后余归田,设官亦罢。
译辛酉年秋天,福建乡试,侍御李公廷龙担任监临,发布檄文召我入院主持调度。考场内外的关门、钥匙等事务,全都交给我负责;等到参与评阅文章时,也命令我评定文章的高下。我耗尽精力、竭尽力量,昼夜不睡,持续了二十多天。将要拆封、发布榜单时,李公回头对我说:“古人选求士人,还兼取他的品行和言语;如今只能得到他们的言语,哪里能得到他们的品行呢?”我说:“前些天夜里,诸位生员经过庭院时,我曾经仔细观察过他们,大体都已经看出来了。”打开试卷后,看见姓名,我把每个人的相貌体态全都说得十分详细。后来举行宴会,实际相貌果然没有差错。一席人都惊讶地站起来说:“您怎么能够这样善于识人!古人一见面就能识别一个郡的人,今天您却识别出了一个省的士人。” 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何况众人的流言能够熔化金属,长期的诋毁足以销蚀人的骨头。投杼的疑虑,连曾参也不能使母亲确信自己没有杀人。知己实在难得啊!我曾经辖治关中,有一位巡茶侍御想要枉法包庇属吏,我坚持不答应,终于因此与他发生冲突。侍御于是挑出藩司过去的弊端,而这些弊端正是我所整顿纠正的,反过来拿它们诋毁我,弹劾我。当时朝廷议论虽然谅解我平日的操守,仍想把我改调他职,以回应进言弹劾者。陆五台光祖当时任铨曹郎,在吏部公堂上抗议说:‘张某一生的操守,我可以剖心为他申辩,怎么能因为浮泛的议论埋没贤才,动辄就议论调任呢!况且铨部省各设一人,本来就是用来考察乡里舆论、评定官员贤能与否的,这正是古代“月旦评”遗留下来的意义。如今我明知张某受了冤屈,却不用直言,国家设置官职的本意又在哪里?要调张某,那就宁可罢免我这个官!’于是闭门称病,打算归去。主管此事的人知道他的意志不可改变,便两次拟具奏疏请旨,而我也再次被留下任用。像五台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我一生的知己。乙丑年,我巡视抚绥关中。秋天,出兵固原防御。虏酋当时全都向西抢掠黄毛一带,边境没有受到侵犯。立冬以后,军队将要撤回行省。我想,兵防既然撤去,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趁机闯入?于是发布告谕给各位将领:今年防秋的官军,仍然各自守卫汛地,等到防冬军队到来交接后,才准回归。我回去不到一个月,虏酋吉能果然踏冰突然到来。官军迎战,奋勇冲击,斩获首级五十余个。敌人惊骇逃走。他们原以为官军已经撤走、没有防备,想趁机抢掠,突然看见官兵,咬着手指后悔,只得逃跑。我军以逸待劳,以众击寡,又凭借早有准备,士气先已胜过敌人。这次战功虽然侥幸取得,事情也确实非同寻常。捷报上报朝廷后,部议却最终搁置了。终南山高大,绵延极远,向西连接空峒、太白,向东连接太华、少华,向南伸展为嵩山,再向南伸展为衡山。山中旧来有许多矿洞,遇到荒年,饥民便聚众呼啸,往往达到数千人。当时关南、关内两道商议夹击剿捕,军队和粮食都已经集结,只等我发布进兵日期。我想,这些人是被饥饿困窘所迫,并没有杀人、攻劫的罪行,情状可以原谅怜悯。于是亲手写信说:‘百姓困穷而做盗贼,原本并非本心;法律有明确规定,允许他们自首。凡是收执宪票的人,听任他们恢复原业、谋生,官府不得追究。’命工匠刻印刷制三千多张,盖上关防印记,发给他们大字榜文,又派抚民同知李愚快马前往,向他们说明祸福。众人都欢呼起来,丢弃戈和棍棒,排列跪拜在地,领取票文离去。当时是嘉靖丙寅年三月。我三次任职西曹,熟悉法律和比附断狱的办法。担任廷尉以后,送来审理的各类犯人,我多有为他们平反的。恰好有二三件应处死刑的案件,原来的审问似乎是深文周纳,我都根据实情比照法律重新审理,全部释放了他们。一天,冢宰胡公松对我说:‘少司寇将要借重你。’我谦逊推辞说:‘我听说已经议定任用某某了。’胡公说:‘论文学、政事和资历声望,有谁比得上您?’最终便推举了我。皇帝下旨,任命我为少司寇。我刚任职掌管部务时,与各司议论案件,凡是判词稍有可以驳正之处,便不敢顾虑回避,全部依照法律条例改正。后来案件送到廷评审议,竟没有一件需要平反。各曹郎官互相告诫说:‘真正的法司官到了,我们这些人要谨慎了。’ 京师中一群盲人常常举行茶会,每次总有几十人。其中有杨一和马驯言语发生冲突,仗恃力气互相斗殴,最后都因重伤而死。案件发到西曹,杨一的儿子和马驯的侄子分别被定罪,说他们扶助父亲、叔父,出力相斗。我担任理卿,查看他们,原来都只是垂髫童子。众人说:‘那两个人扭打倒地,力气很大,旁观者连手脚都无法插入,何况两个幼童?既然两人都死了,法律又无从施用,不得已只好让两家的孩子各抵一条人命罢了。’我说:‘杨一殴打马驯,按罪应处绞刑;马驯殴打杨一,按罪也应处绞刑。如今有罪的人都已经死了,却把罪责转移到子侄身上,这是只知道活人可以抵偿死者,却不知道死者之间也可以相互抵偿,几乎太刻酷了。’最终采用减轻处罚的办法,各以没有劝阻和救止之罪,杖打发落。漕河决口,皇帝命大司空朱公衡前往疏浚。当时因为旧河道淤塞,于是另开新河,从南河以南转向夏镇。大型工程刚刚完工,漕船驶入新河,风雨突然大作,河水骤然腾涌,倾覆船只一百多艘,粮食损失以万计。朱公正为自身安危担忧,于是写信来约我会面。我说:‘这是天意,对人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于是上疏说:‘夏镇这项工程,责任在臣一人。臣的精诚不足以感通鬼神,见识谋虑也不足以预先察知事变,船只覆没的祸患,实在是臣造成的,请求免除旗军的赔补。’当时部院听说此事,都说:‘河道出了事故,能够引咎归己,这是非常高尚的德行。’ 起初我辖治关中时,途经宿州。宿州的守臣姚篚,特别用心于民政,招抚流亡迁徙的百姓。他曾经修筑大堤,向下疏浚沟渠,蓄积水源以防旱灾和水灾;又在旁边修筑草舍,让流亡者居住,以便耕种和收获菑畬,堤外全都变成肥沃的土地。我看到后感叹说:‘这是很好的办法。谁能像把自己的家事一样勤勉地办理民政,到这种地步呢!’丁卯年,我巡抚淮右时,姚篚已经调任比部。我首先向朝廷推荐他,想授予姚篚宪职,持颍上节,在淮、凤之间劝课农桑。正好部里已经议定另行授官,只命他兼管此事;我所奏请的任命因已有成命而没有实现。后来我任铨部(原文误作‘以’,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为‘余’)时,又请求设置江北屯田佥事一员,认为淮、凤是南北咽喉,也是国家的根本重地;那里土地广阔而百姓贫困,恐怕会发生意外。有旨说:‘完全体现了体恤国家、厚待百姓的忠心,准许按照所请办理。’后来我归田,设置的官职也被裁撤了。
罗傍 【「罗傍」原作「罗浮」,按罗浮地望与文中所述不符,今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为「罗傍」。】渌水在广东、西间,自肇庆迤西,梧州迤东,介大江之南。山深路隘,草木蒙密,瑶僮占据于中,不奉王化,间出为盗。余为总督时,值穆皇登极,覃恩四海。仰体德意,徧行晓谕,谓:「以总督生杀之权,兼两广兵力之众,若调遣官兵,四路进剿,此真釜中之鱼,何所逃避?但念其中尚多安分素不行劫者,兵加难辨,玉石俱焚;且多杀戮之惨,伤天地之和,余所不忍。今欲令其更生,先须示以忠信。听各悉心悔过,勿生疑虑。瑶总瑶老,投招主引赴军门者,量行犒赏;三年无过,奏授土巡检之职。沿江一带,辟地开墟,与民交易。」责成于德庆知州江万仞,令其率令来见。给与冠带者六七人,平巾青衣者十余人,欢欣踊跃而去。余罢归日,舟经其地,遥望山间,聚众喧呼,焚香叩拜。即后事者勒兵斩数万级,乃余向者所招抚而生全,然而晋秩勋阶,赏延后裔。彼所谓「功懋懋赏」者耶?戊辰岁暮,海北参将耿宗元谒庭下,状貌甚伟。余喜得骁将,语之曰:「海寇林容,纵横江上,汝宜亟往剿除。」即日辞去,复之岭东谒巡抚熊。熊遽令率标下民兵,出剿平山屯聚倭夷。元以兵非素练,熊曰:「与尔旗牌,不用命者听行军法耳。」元乃入营号令,把总周云翔等聚众谋曰:「何处戆汉,擅号令我!不杀,将为若害。」遂突入杀元,众尽髠黔,反投贼中。余远驻肇庆,相隔千里。夫熊本始事,仓猝召变。乃该科独参论余,降二级,不言及熊。余闻变,令中军率狼兵数千,尽歼倭夷,生擒云翔。捷闻,熊以功受赏,余仅赎罪。若熊,亦可谓善掩罪邀功已!人臣为国効力,何敢自明。顾九阍远于万里,孤臣又在万里外,惟凭省中一疏,以行赏罚。有言责者,尚慎之哉!时广中剧贼,惟曾一本、林道干称雄,结连剽掠,横肆海上。庙堂难当事之人,乃以属余。余闻命疾趋,移镇梧州,易将领,招客兵,备舸舰,制器械。事集矣,乃指授方略,会集三省诸军,分布要害,使贼进退无据。又以其间招抚道干,令直捣其巢穴。贼始大窘,擒有日矣。适奉旨回籍,而代者刘公焘乘传至。余离任甫十日,一本剿灭。人谓:「岭东之捷,伊谁之功?卒令后人坐享其成!」余 【「岭东之捷伊谁之功卒令后人坐享其成余」十七字原阙,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补。】方以得归故乡为幸。道出南安,郡守林舜道迎迓,曰:「督抚重臣,行李萧然如此。即马伏波、曹枢密,不是过也!」余乘轻舟,不两旬而抵家。乃卜筑湖西,构屋三楹,辟地三亩,时游息其中。榜于门曰:「烟水矶。」题其柱曰:「敢谓身闲遗物累,祇将心赏寄烟霞。」又曰:「门前荫满先生柳,座上香分处士梅。」以寄吾志焉。国初刘诚意先生为御史大夫,即今南都察院右都御史。余掌南台,所居邸第在太平冈下,规制壮丽严整,传为先生所建。院在太平门外,惟操江、佥院间来同堂。四五御史,雍容礼貌,体统森严,殊无事事。时值两京计吏,与南冢宰王公本固并持衡鉴,品骘去留,悉协公议。后南中黜陟称明。余先自陈,奉旨:「览卿奏,不允辞。宜益用心供职。」盖南九卿称卿为异数,而余感上恩,因更号益斋云。癸酉秋,冢宰杨襄毅公溥以病免。上命内侍传命云:「吏部是要紧官,宜慎重选择。」时辅臣推上凡三人:首台长葛,次司空朱,余列于后。辅臣不票拟,持疏俟经筵毕,面请 【「请」鲍廷博钞本作「商」。】点用。上越前二人,批云:「张某改吏部尚书,着上紧前来供职。」余闻命,疏辞。奉旨:「卿公清端亮,闻望素隆,铨衡重任,特兹简任,不允辞。」乃趋朝面恩。抵任时,值三载考绩。诸省藩、臬、郡、邑,鳞集阙下。余会台长葛公守礼,大计羣吏,黜陟幽明。复首陈入觐事宜,申举旷典,奉旨俞 【「俞」原误作「谕」,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允。乃举卓异谢鹏举等二十五人,引见于会极门。上亲发玉音宣谕:「尔等都是好官,回去传谕各官,为朕爱养百姓。」赐宴午门,仍锡金帛。贪残贾某等一十八人,悉下诏狱。大小臣工,一时鼓舞。实肃清朝政之一大机也。
译罗傍(原作‘罗浮’,但按罗浮的地望与文中所述不相符合,今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为‘罗傍’)的渌水,位于广东、西之间,西起肇庆以西,东到梧州以东,处在大江南面。那里山深路窄,草木茂密,瑶人、僮人占据其中,不接受王化,间或出外作盗。我任总督时,正值穆皇登极,恩泽广布天下。我仰体皇帝的德意,向各处遍行晓谕,说:‘凭借总督掌握的生杀大权,加上两广众多的兵力,如果调遣官兵从四路进剿,这些人真如锅里的鱼,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但想到其中还有许多一向安分、从未行劫的人,出兵后很难辨别,势必玉石俱焚;况且杀戮过多的惨状会伤害天地的和气,这是我所不忍心看到的。如今想让他们重新获得生路,首先必须向他们表示忠信。听任他们各自诚心悔过,不要产生疑虑。瑶总、瑶老如果投递招抚文书,亲自带领部众到军门投降,便酌情给予犒赏;三年没有过错,就奏请授予土巡检的职务。在沿江一带,开辟土地、建立墟市,与百姓进行交易。’我把这件事责成德庆知州江万仞办理,命他率领各头目前来拜见。于是给他们冠带的有六七人,戴平巾、穿青衣的有十多人,他们欢欣踊跃地离去了。我罢职归乡那天,船经过那里,远远望见山间聚集着许多人,喧呼着焚香叩拜。后来继任者领兵斩首数万级,这些人正是我先前招抚而使其得以保全性命的;然而继任者却因此晋升官秩和勋阶,奖赏还延及后代。这就是所谓‘功劳大就给予厚重赏赐’吗?戊辰年岁末,海北参将耿宗元到庭下拜见我,身材相貌十分魁伟。我很高兴得到一员骁将,对他说:‘海盗林容在江上纵横,你应当赶快前往剿灭他。’耿宗元当天辞行,又到岭东拜见巡抚熊某。熊某立即命令他率领标下民兵,出兵剿平山屯聚集的倭夷。耿宗元认为这些士兵平时没有受过训练,熊某说:‘给你旗牌,若有人不听命,任凭你依军法处置。’耿宗元于是进入营中发布号令,把总周云翔等人聚众谋划说:‘这是哪里来的莽汉,竟敢擅自号令我们!不杀掉他,他将来一定会害我们。’于是他们突然闯入杀死耿宗元,众人全部剃发黥面,反过来投奔贼寇。我当时远驻肇庆,相隔千里。熊某一开始办事,仓促召致了变乱。可是该科却只弹劾论罪我一人,降官二级,完全不提熊某。我听到变乱后,命中军率领数千名狼兵,把倭夷全部歼灭,生擒周云翔。捷报传来,熊某凭功受赏,我却只获得赎罪。像熊某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善于掩盖罪过、邀取功劳了!臣子为国家效力,哪里敢自我辩明?只是九重宫门远隔万里,孤臣又身在万里之外,朝廷只能凭借省中一份奏疏来施行赏罚。掌有言责的人,还请务必谨慎啊!当时广东境内的强大贼寇,只有曾一本、林道干最为称雄,他们相互勾结,在海上横行抢掠。朝廷苦于没有能够担当此事的人,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听到命令后迅速赶赴,移镇梧州,更换将领,招募客兵,准备船只,制造器械。各项事情都准备好后,我便指示传授作战方略,会集三省军队,分布在要害之处,使贼寇进退都没有凭据;又趁机招抚林道干,命令他直接攻打曾一本的巢穴。贼寇开始陷入极大困境,眼看就要擒获。恰好我奉旨回乡,而接任者刘公焘乘驿传到任。我离任才十天,曾一本就被剿灭了。人们说:‘岭东的胜利,究竟是谁的功劳?最终却让后来的人坐享成功!’我正因为能够回到故乡而感到庆幸。经过南安时,郡守林舜道前来迎接,说:‘身为督抚重臣,行李竟然如此简朴。即使马伏波、曹枢密,也不过如此了!’我乘坐轻舟,不到两旬便抵达家中。于是选择在湖西筑居,建造三楹房屋,开辟三亩土地,时常在那里游息。门上题榜说:‘烟水矶。’柱子上题写:‘敢说自身闲暇便能遗忘外物的牵累,只把心中的欣赏寄托在烟霞之间。’(原文‘余’十七字有缺漏,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补全。) 又题写道:‘门前浓荫满是先生所植的柳树,座上清香分自处士所植的梅花。’用这些话来寄托我的志向。国初刘诚意先生任御史大夫,就是今天南都察院的右都御史。我掌管南台时,所居的官邸在太平冈下,规制壮丽而严整,传说是刘先生所建。都察院在太平门外,只有操江、佥院偶尔前来共同处理事务。四五位御史举止从容,礼貌周全,体统森严,完全没有琐碎扰杂的事务。当时正值两京考察官吏,我与南冢宰王公本固共同主持权衡鉴别,评定官员的去留,一切都符合公议。后来南方官员的黜免升降,被称为公明。我先行自陈请求辞职,奉旨说:‘看了你的奏疏,不准你辞职。应当更加用心供职。’南方九卿称‘卿’,是特殊的礼遇;我感念皇上的恩德,于是改号为益斋。癸酉年秋,冢宰杨襄毅公溥因病免职。皇帝命内侍传达旨意说:‘吏部是紧要官署,应当慎重选择人选。’当时辅臣共推举三人:第一是首台长葛,第二是司空朱公,我列在后面。辅臣没有票拟,拿着奏疏等到经筵结束,面见皇帝请他亲自决定任用人选。皇帝越过前面两人,批示说:‘张某改任吏部尚书,着令他赶紧前来供职。’我听到命令后,上疏辞谢。奉旨说:‘你公正清廉、端方明敏,平素声望很高;铨衡人才是重大责任,特意任命你,不准辞职。’于是我赶赴朝廷面谢皇恩。到任时,正值三年一次的考绩。各省藩司、臬司、郡、县的官员像鱼鳞般聚集在宫阙之下。我与首台长葛公守礼会同考察群吏,黜退昏暗无能者,升用贤明能干者。又首先陈奏入朝觐见的事宜,申明举行已经废缺的典礼,奉旨答应(原文‘俞’误作‘谕’,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为‘俞’)。于是举荐卓异官员谢鹏举等二十五人,在会极门引见。皇帝亲自发出玉音宣谕:‘你们都是好官,回去传谕各位官员,为朕爱护养育百姓。’在午门赐宴,仍赏赐金帛。贪婪残暴的贾某等十八人,全都交付诏狱审理。大小臣工,一时都受到鼓舞。这实在是整顿清肃朝政的一个重大机会。
初,余之召入秉铨也,思古太宰之职,在知人安民,而惠安民生,莫先综核吏治。至是,每当大选,必录选人姓名,开具上注御屏,迁辄更注;欲上时时经览,以注意人才。又议酌选规、行久任、崇实政、遴真才、稽章奏、重责成、严考绩、慎拾遗,俱得奉旨施行。而余所措置,独崇大体、略苛求,务周咨、绌浮议;才不以瑕掩,人不以资弃;实胜于名者,虽下僚必扬,名浮于实者,虽崇秩必抑;使人人争得自效。则余一念爱惜人才之实心,不敢负国恩、尸禄位者也。国朝岁供军储四百万,大抵取给江南。漕舟道出江、湖,遡淮、河入汶、济以北,潴畜众水,设闸启闭。踰卫遵潞,直达京师。二百年来,但葺堤、补决、浚壅、泄溢,使故道无滞而已。近岁故道不可专恃,宜循元海运旧踪 【「踪」原作「迹」,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以备不虞。喜功者辄一试之,失不偿得,则又议开胶河,谓功可立就。又一试之,未有百一之效,而费已巨万矣,齐民汹汹怨嗟。时在事者陈其状,下公卿议。司空郭公朝宾曰:「上意大概主行,诸君之意若何?」余曰:「闻之:海边有山难凿,出口淖泥难挖。今功未百一,而耗费不赀,民心如此,万一力竭财尽,竟无成功,谁任其咎?窃谓停止便。」公卿相顾无一言,乃各书「宜止」二字。事闻,亦洞察大功难成,遂如众议。其事得寝。甲戌春,奉命入阅进士廷试卷。时江陵柄国,以有子在列,避不阅卷。亚相张蒲州拟定序次:首江西宋宗尧,次浙江陆可教,次宁国沈懋学,为一甲;次湖广张嗣修,为二甲首。嗣修,江陵仲子也。暨上御中极殿,九卿以次读卷,时方以陆卷上彻宸聪,而江陵潜通大珰,遽传命免读。乃取沈、张未读卷寘宋、陆上,送御几前。于是首沈次张,而宋、陆抑置二甲。时缙绅咸为不平,而江陵犹向余曰:「蒲州吾所引用,何吝于一甲,不以畀吾子耶?」国初自罢宰相,事 【「事」原作「时」,鲍廷博钞本作「事」义长,今据改。】权归六部。后文皇取翰林学士等官入阁,以备顾问。至洪 【「洪」原作「引」,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皆作「弘」。按「引」为「弘」字形讹,而「弘」则「洪」之同音误写。「洪宣」谓明初洪熙、宣德年号。今径改。】宣间,凡军国重务,人才举措,悉以咨之,其权始重,遂晋崇秩。嘉隆以来,专以翰林入阁。自一甲外,复有庶吉士之选,典最 【「最」原作「遂」,鲍廷博钞本作「最」义长,今据改。】宏巨。甲戌之选,由铨部封识以往,余亦阅卷东阁,以江右、闽中卷属余。时江陵私属江右朱某,余曰:「卷皆封识,何自知之?」江陵曰:「司封识者,非汝选郎耶?」余俯而不答,以司属不宜私授。徐就阁检阅,手一卷,对语未工,方惜其才。少宰陈,江右人也,向余曰:「此朱某卷。」余遂以应江陵之请。竟置不录。始知向之所属,恐其见售耳,余初不知所谓也。后所取二省士,余皆不记其名。罢归日,有造吾庐而自道及者,余已忘之矣。江陵闻丧之越日,传谕令吏部往谕皇上眷留意。江陵亦自为牍咨部,云:「某日闻讣,请查照行。」盖讽使留己也。司官持咨,请余议覆。余谓宜咨礼部,查节年阁臣丁忧恩典,从重优恤;若不喻其意。乃遂大拂江陵心,嗾台省数人相继弹劾,奉旨致仕。余趋朝,北面稽首。出过江陵言别,语之曰:「顷某滥竽重仕,幸佐下风。见公闻讣哽咽,涕泗交横,谓公且不能旦夕留。区区之心,诚欲自效于公,以成公志,讵谓相矛盾哉!兹与公别,山林政府,不复通矣。」语竟,张汗颜颡泚,噤不能声。有顷,曰:「公去,而心愈苦、事愈难矣。」余遂拂衣而归,诸公卿咸祖道都门外。时太常卿孙公鑨向余曰:「『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如山。』愿以两言为公今日赠。」
●松窗梦语卷之二
南游记
北游纪
东游纪
西游纪
译当初,我被召入朝掌管铨选时,想到古代太宰的职责,在于识别人材、安定百姓;而要使百姓生活安定,没有什么比综合考核吏治更优先的了。从这时起,每逢大选,我一定记录被选官员的姓名,开列后呈上,注在御屏上;官员升迁了,就重新作注。我希望皇帝能够时时阅览,以便留心人才。又议定酌情调整选官规程、实行长期任职、崇尚实际政绩、选拔真正人才、考核奏章、重视责任落实、严格考绩、慎重举荐遗漏人才等事项,都得到圣旨批准施行。而我所采取的措施,只重视大体而略去苛细的求全,务求广泛咨询而排斥浮泛议论;不因才干上的瑕疵而埋没人才,不因资历低而弃置人物;实际才能胜过名声的,即使是低级属官也一定加以显扬;名声超过实际才能的,即使官秩尊崇也一定加以抑制;使人人都争相求得机会来效力。这就是我爱惜人才的真心,也是我不敢辜负国恩、尸位素餐的表现。本朝每年供应军队的储粮有四百万,大体上取给于江南。漕运船只沿江、湖航行,逆淮水、河水而上,进入汶水、济水以北,蓄积各处水流,设置闸门控制开闭;越过卫河,沿着潞水,直达京师。二百年来,不过是修葺堤岸、补塞决口、疏浚淤塞、排泄涨水,使旧河道不致阻滞而已。近些年旧河道不能完全依靠,应当沿循元代海运的旧踪(原作‘迹’,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为‘踪’),以防备意外。喜欢追求功名的人动辄试行海运,所得不能补偿损失,于是又商议开通胶河,说功效可以立即建立。又试行了一次,却连百分之一的功效也没有,耗费已经达到数万,齐地百姓喧扰怨叹。当时主管此事的人陈述了情况,朝廷下令交给公卿商议。司空郭公朝宾说:‘皇上的意思大概是主张实行,各位的意见如何?’我说:‘我听说,海边有山,难以凿开;河口淤泥深厚,难以挖掘。如今功效还不到百分之一,耗费却不可估量,民心又是这样,万一力量耗尽、财物用尽,最终仍然没有成功,谁来承担这个罪责?我私下认为,停止为好。’公卿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于是各自写下‘宜止’二字。事情上报后,皇帝也洞察到大功难成,于是依从众议。这件事便搁置了。甲戌年春,我奉命入朝阅览进士廷试的试卷。当时江陵掌握国政,因为有儿子列在考生中,便避开不参加阅卷。亚相张蒲州拟定名次:第一是江西宋宗尧,第二是浙江陆可教,第三是宁国沈懋学,列为一甲;其次是湖广张嗣修,列为二甲第一名。张嗣修是江陵的次子。等到皇帝驾临中极殿,九卿依次诵读试卷,当时正要把陆可教的试卷上呈皇帝阅览,江陵暗中联络大宦官,突然传下命令免去诵读。于是取来尚未诵读的沈懋学、张嗣修试卷,放在宋宗尧、陆可教之前,送到御案前。这样一来,第一名改成沈懋学,第二名改成张嗣修,而宋宗尧、陆可教被压低列入二甲。当时士大夫都为此不平,江陵还对我说:‘蒲州是我所提拔任用的,他为什么吝惜一个一甲名次,不把它给我的儿子呢?’ 国初废除宰相以后,政事权力归于六部。后来文皇把翰林学士等官员召入内阁,以备顾问。到了洪宣年间(原作‘引’,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均作‘弘’;按‘引’是‘弘’的字形讹误,而‘弘’又是‘洪’的同音误写;‘洪宣’指明初洪熙、宣德年号,今径改为‘洪’),凡是军国大事和人才任用,都要向内阁咨询,内阁的权力才开始加重,官秩也随之提升。嘉靖、隆庆以来,专门由翰林官入阁。除一甲进士之外,又有庶吉士的选拔,这一制度最为宏大(原作‘遂’,据鲍廷博钞本改为‘最’)。甲戌年的选拔,由铨部封识试卷送来,我也在东阁阅卷,江右、闽中的试卷交给我。当时江陵私下要提拔江右朱某,我说:‘试卷全都封识了,怎么能知道是谁的呢?’江陵说:‘负责封识试卷的,不就是你这个选郎吗?’我低头不回答,因为司属不应当私下授意。我慢慢到阁中检查阅览,拿起一份试卷,看到文章对答还不工整,正为他的才华感到可惜。少宰陈某是江右人,他对我说:‘这是朱某的试卷。’我于是用这句话回应江陵的请求。但最终还是没有把朱某录取。我这才知道,先前陈某所指属的正是这份试卷,恐怕它被发现后拿去出售罢了;我起初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来录取的两省士子,我一个人的名字也没有记住。我罢职归乡那天,有人来到我的住所,自己说明曾与此事有关,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江陵听到丧报的第二天,传谕令吏部前去劝说皇上,表示眷顾挽留之意。江陵也亲自写公文给吏部,说:“某日听到讣告,请查照办理。”这是在暗示吏部设法挽留他。司官拿着公文来请我商议答复。我认为应当发文给礼部,查考历年阁臣遭父母丧丁忧时所受的恩典,按从优从厚的标准加以抚恤;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能体会他的意思。于是这件事大大触怒了江陵,他唆使台省官员接连弹劾我,皇帝下旨令我致仕。我快步入朝,面向北叩首行礼。出来经过江陵那里,我向他告别,说:“近来我承蒙过分任用,忝居要职,幸而得以在您的领导下任事。看见您听到讣告时哽咽流泪,眼泪鼻涕交错直流,以为您将连早晚片刻都不能留在朝中。我这点心意,实在是想为您效力,以成全您的志愿,哪里想到反而会与您的意思相抵触呢!如今同您告别,一入山林,一入政府,从此再不能往来了。”话说完,张江陵羞惭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您一走,我的心情会更加苦楚,事情也会更加艰难了。”我于是拂袖而去,众位公卿都到都门外为我祖道送行。当时太常卿孙公鑨对我说:“‘离开国都后,一身轻得像叶子;高尚的名声,千古重得如山。’愿把这两句话作为今天赠给您的话。” 《松窗梦语》卷之二 南游记 北游纪 东游纪 西游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