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松窗梦语八

松窗梦语卷之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2–58 段

○权势纪自古为国家患者无如权臣,盖势重危国,势轻危身,危国者难制害大,危身者易翦害小,信然已。我国家自罢宰相,分任六部,复有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胪列其间,命曰九卿。军旅属之世冑,设五军都督府司其籍伍,而训练检阅,复以文臣总理机务。其纪纲之密,不啻犬牙相错,谁敢恣行胸臆!间有阴窃人主喜怒,以威胁搢绅,搢绅亦重足屏息,惴惴恐惧。然英明之主一奋干断,则削籍诏狱,曾不少贷,亦足为世训戒矣。武定侯郭勋自世皇登极以来,渐被恩宠。久之,遂擅威福,罔财贿,虐搢绅,收集无籍,殊多不法。上亲遇有加,封翊国公,乘轿都下,皆出异数。后科道纠发其事 上独断无所假,下之狱,灭其党恶数十人,遂命法司议勋死。呜呼!小人恃宠放恣,从古如斯,然未有不及其身者也。而奸邪不鉴,人主不察,贻害国家,往往有之。孰如世皇英武果决,去狐鼠而奠安城社者?贤于古昔远矣。御史胡守中者,素善逢迎,巧中上意。方上之幸承天也,守中巡按顺天,奔走承顺,无所不至。威劫百姓财力,以贿赂中官,密通诚恳,遂由御史不踰年骤擢少司马兼副中丞,总内台事。时及北虏入寇山西,上命出督军饷,守中益豪横亢恣。虏退旋朝,盛陈兵马,声势孔赫,所过敛迹。其子亦从行,横索人财物。有谏议章发其奸,上怒,命逮锦衣狱,拟罪至死。余昔遇其人,外粗鄙而内险邪,小人之尤者也,而乘君子之器。是以播恶于众,不久而败,理之常耳。故君子贵立德,而耻幸进也。咸宁侯仇鸾恃宠交恣,庚戌之变,择为大将军,握重权,朝廷赏赉不赀。然实无寸尺之功,纵其奴隶渔猎百姓,乞恩亲厚,皆属滥膺,且排抑搢绅,贪婪无忌。都御史曾铣发其奸赃,乃被逮。鸾遂讦铣行赂,掩败冒功,妄议恢复河套,摇动关中,人情大汹。亦逮铣诏狱,寻杀之。鸾释不问。至是以误服热药死,上下谕数其罪,收朋党系狱。一时权贵,转盼凄凉,人臣可以鉴矣。故锦衣陆炳,都督松之子也。松故兴国卫士,传其妻有阿母保护功。松殁,上命炳代父掌卫事,亦授都督,寻加师、保,宠幸无比。岁戊午,余往次铨曹,陆遣使者一二辈远迎。余曰:「误矣。吾与乃公生平无半面之识,何故来迎?」使者曰:「不误。」往复主命,即扫除舍馆以待矣。迨入京,陆即过访,厚馈饮食。余曰:「仆素无交谊,足下遇之何厚也?」陆曰:「若非能知公,因公故人五台知之。」余曰:「五台于魏郡相与善,故谬称许。足下何信之深也?」陆曰:「五台刚直,不轻,许可,每论议时务,必称引公以为法程。仆企慕久矣,不意今日得望见颜色,以慰生平也。」自后数数过访,执礼甚恭。后余补官西蜀,道经承天,会陆有父丧,媿无以答其意,为文奠之。后陆殁,为时宰相倾,籍没,其子亦逮系。余柄铨朝审,始释其子。盖陆方宠贵,权倾中外,搢绅咸侧目,余以折节礼下士夫,其恭谨有可嘉者。且当世庙时,每逮搢绅下锦衣鞫讯,或诏谴廷杖,彼皆缓刑以俟上怒之解,赖其保全者甚众,不可谓无功于搢绅也。时亦以余言为公论云。华亭柄国,新郑为亚相。余自关中入为理卿,过访新郑。渠云:「昨华亭询公,余以至明答之,若未满其意。窃谓今之居官任职,多昏昏者耳,故明止一二分。明至四五分,称明已。若公,可谓至明也。」盖彼自负其明,故其言若是。后开隙华亭,罢归。复起柄国,乃欲恃权修怨于华亭。不知窥伺之江陵,已阴挤而力排之,祸且不测矣。明亦难言哉!余秉铨日,走使新郑。彼答书云:「方仆之在朝也,公时在野,曾无一字见贻。今公在朝,仆已在野,乃不远数千里下问。于前日之不相闻也,足以见公之高;于今日之下问也,足以见公之厚。」是不可谓不明。而乃陷危机不悟,何哉?盖权势所在,当局即迷,抑利令智昏,人自迷耶?余所覩记,如分宜、贵溪至相倾危以死不悟。后来者复蹈覆辙,何迷之甚也。

译○权势纪 自古以来,给国家带来祸患的,没有什么比权臣更严重的了。因为权势太重会危害国家,权势太轻则会危害自身;危害国家的难以控制,祸害大;危害自身的容易铲除,祸害小。这确实如此。我国自从废除宰相,把政务分别交给六部,又设置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排列其中,称为九卿。军队事务归世袭勋贵掌管,设置五军都督府管理军籍和编制;至于训练、检阅,又由文臣总理军务。其纲纪安排严密得如犬牙交错,谁敢任意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偶尔有人暗中窃取君主的喜怒,用来威胁士大夫,士大夫也只好两脚并拢、屏息不安,惴惴恐惧。然而英明的君主一旦奋发决断,便会削除其名籍、投入诏狱,从不稍加宽贷,也足以成为后世的警戒了。武定侯郭勋自世皇登基以来,逐渐受到恩宠。时间一久,便擅自操纵威权和福祸,贪取财贿,虐待士大夫,收罗没有名籍的人,违法之事特别多。皇上亲自给予他的待遇格外优厚,封他为翊国公,还允许他乘轿在京城中通行,都是异乎寻常的恩典。后来科道官员揭发他的罪行,皇上独自决断,不向任何人借助,把他交付狱中,消灭了他的党羽恶徒几十人,随后命法司议定郭勋的死罪。唉!小人倚仗宠幸而放纵恣肆,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但从没有不祸及自身的。可是奸邪之人不引以为鉴,君主也不加察觉,给国家留下祸害的事,往往都有。哪里有人像世皇这样英武果断,除掉狐鼠之辈而安定国家社稷呢?比古人强得多了。御史胡守中一向善于逢迎,巧妙地迎合皇上的心意。当皇上临幸承天时,胡守中巡按顺天,奔走奉承,无所不用其极。他以威势劫取百姓的财力,用来贿赂宦官,暗中互通诚意,于是不到一年便由御史突然升为少司马兼副中丞,总理内台事务。当时北虏入侵山西,皇上命他出任督军饷,胡守中更加豪横放纵。北虏退去后他回朝,大肆陈列兵马,声势十分显赫,所到之处人们都退避敛迹。他的儿子也随行,横行索取百姓财物。有谏官的奏章揭发他的奸邪,皇上震怒,下令把他逮捕投入锦衣卫狱,拟定死罪。我过去见过这个人,外表粗鄙,内心险恶,是小人中最恶劣的一类,却乘坐着君子的器物。因此他的恶行传播于众人之间,不久便败亡,也是常理。所以君子看重树立德行,却以侥幸求得升进为可耻。咸宁侯仇鸾倚仗宠幸,交结放纵。庚戌之变时,他被选为大将军,掌握重权,朝廷给他的赏赐无法计算。然而他实际上没有丝毫功劳,却放纵奴仆掠夺百姓,替亲近的人乞求恩典,所得都属于滥受封赏;同时还排挤压制士大夫,贪婪而毫无顾忌。都御史曾铣揭发他的奸诈贪赃,于是被逮捕。仇鸾便反过来告发曾铣行贿、掩饰失败冒领功劳,并妄议收复河套,使关中动荡,人心极为汹涌。曾铣也被逮捕投入诏狱,不久被杀。仇鸾却被释放,不予追究。后来他因误服热药而死,皇上和有关官员发布诏谕数说他的罪行,逮捕他的朋党下狱。一时之间的权贵,转眼便变得凄凉,人臣可以以此为鉴了。故锦衣卫陆炳,是都督陆松的儿子。陆松原是兴国卫的士卒,传说他的妻子有保护皇帝乳母的功劳。陆松死后,皇上下令让陆炳代替父亲掌管卫事,也授予都督之职,不久又加授师、保,受到的宠幸无人可比。戊午年,我前往铨曹任职,陆炳派一两名使者远道迎接。我说:“错了吧。我和你们主人平生连一面之交也没有,为什么来迎接我?”使者说:“没有错。”来回传达主人的命令,已经打扫馆舍等待了。等我进京,陆炳立即来拜访,厚厚地赠送饮食。我说:“我一向和您没有交情,您待我为什么这样优厚?”陆炳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您,是通过您的故人五台才知道您的。”我说:“五台在魏郡和我交好,所以过分称许我。您为什么这样深信不疑?”陆炳说:“五台刚正不阿,不轻易称许别人;每当谈论时务,一定称引您作为准则。我仰慕您已经很久了,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您的容貌,以此慰藉平生。”从此以后,他多次来拜访,行礼十分恭敬。后来我补任西蜀官职,路过承天,恰逢陆炳有父丧,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心意,便写了一篇祭文祭奠陆松。后来陆炳去世,被当时的宰相倾陷,家产被籍没,他的儿子也被逮捕拘押。我掌管铨选和朝审时,才释放了他的儿子。陆炳当时正受宠显贵,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士大夫都对他侧目;我认为他能够屈尊礼待士大夫,他的恭敬谨慎之处值得嘉许。而且在世庙时期,每当士大夫被逮捕交锦衣卫审讯,或者皇上下诏责罚、施以廷杖,他都放缓刑罚,等待皇上的怒气消解;靠他保全性命的人很多,不能说他对士大夫没有功劳。当时人们也认为我的话是公论。华亭掌握国政,新郑任副宰相。我从关中入朝任理卿,前去拜访新郑。他说:“昨天华亭询问您,我据实明白地回答了他,好像没有完全合乎他的心意。我私下认为,如今做官任职的人,大多是昏昏然的,所以聪明只达到一两分;聪明达到四五分,就可以称为聪明了。像您这样,才可以说是极其聪明。”大概是他自负聪明,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后来他和华亭产生嫌隙,被罢职回乡。再次起用掌管国政时,便想依仗权势向华亭报仇。他却不知道,暗中窥伺他的江陵已经在排挤并竭力打击他,灾祸将不可测。聪明也真是难说啊!我掌管铨选时,曾派使者去拜访新郑。他回信说:“我在朝中时,您当时在野外做官,从来没有写一个字给我。如今您在朝中,我已经在野外,您却不远数千里来向我请教。您当日前来不相闻问,足以看出您的高尚;您今日来向我请教,足以看出您的厚道。”这不能说他不聪明。但他却陷入危险关头而不自知,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权势所在,当局者便会迷惑;或者是利益使人智昏,人自己就迷失了吧?我所亲眼见闻的,如分宜、贵溪,直到彼此倾轧危害而死,也没有醒悟。后来的人又重蹈覆辙,迷惑得太厉害了。

○忠廉纪士人委身王家,期立功成名耳。然功不幸集,名不虚附,自非振拔英贤,孰能植耿介不阿之节,持清白无染之操,以厉世维风哉!吾杭如忠肃于公、端敏胡公,其节义操履,可谓兼之。使二公可作,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若余友数君子,其义气懔然,清修卓绝,虽不足当二公雁行,亦景芳躅之流亚也。静思深媿前修,而于数君子尤有遐思焉。因录行事一二,置之几上,时一比证云。忠肃于公勋业在朝廷,世人共仰;而廉清方正,一钱不私,世所罕知。景庙时力逊赐第,止宿直房。与夫人董氏居,共甘淡泊,旁无姬妾,食不重味,衣不重裘。乡庐数椽,仅蔽风雨,薄田数亩,纔供饘粥。后英庙复辟,石亨、徐有贞谋杀公,时年六十。籍其家,无长物,惟上赐盔甲袍带。英庙悔悟曰:「于谦囊橐萧然,乃言赃秽山积。贤否相去,奚啻天壤!」亨从旁听之,低首大惭。俄有边警,廷议纷纭。恭顺侯吴瑾曰:「谦不死,虏岂至此耶?」夫公之精忠,庙谥肃愍,诚为未当。余向为巡抚傅公孟春言之,乃具疏请改忠愍。廷议谓:「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于谦之谥,第当表其所以成,不必悼其所以死也。」乃更谥忠肃。胡端敏公世居仁和之横塘,后徙艮山门内。官辙所至,以廉敏称。后迁江右,知宸濠反谋,念曰:「此祸本也。」乃具疏陈其不轨状,累千余言。终则曰:「礼乐政令,渐不出自朝廷,而地方深有可虑者。」疏奏,宁藩党羽构以离间亲王,逮系考讯「何言礼乐政令不出朝廷」?公答曰:「上还有一『渐』字。」寻得言者奏辩,谪戍辽左。后宸濠反,始释还乡。后以忠直受知世宗,累擢大司马,致政归。与先大夫友善,时通往来,因得侍公仪范。骨格奇古,不类寻常,居常澹泊宁静,清素不淆,与人平易直谅,不设城府。嘉靖庚寅九月,端坐而逝。余时为诸生,往吊,题其旌,因得交嗣君纯。盖习闻其危言正论,远虑深忧,天性然也。迨今后裔衰微,尝为区画,仅能复其故庐,而余业荡然矣。近得览公家训,曾手录数条,以为子孙法。余思爵秩埒于公,而年已过之,圣眷存问,亦际公之遇矣。若云窃比于公,则吾岂敢。同年友周天佐上皇帝书,分君子小人,因论救御史杨爵。盖爵尝言时事,条列失人心、致危乱五事。上怒,下之狱。周力言其直,遂下镇抚捶杀之。议者谓周为户部郎,几于出位。呜呼!言责在台谏,今之台谏,谁能冒必死之罪,为国家出谠言者!将谓圣朝无直言之臣,可乎?则周之一死,所系匪轻矣。周年少登科,素慷慨有大志,殁之年,甫三十,闽之晋江人。周既殁,其妻亦自缢死。旅榇道出武林,余往哭之。后值宴霄宫灾,宫人内使死者数十。时闻空中语云:「曷不释杨爵辈囚!」因下令出镇抚狱三人:杨爵及周给舍怡、刘员外魁,皆以直谏被逮,数年始释。三臣赖以保全,而周竟泯灭无闻矣。惜哉!侍御郭公名敬,山西山阴人也。余入蜀时,郭方按蜀。秉性贞介,而用情尤仁厚。其持身循礼,绝无骄亢容。与人正色昌言,无一妄语。至酬酢往来,即拜揖求相称。凡所馈遗,即食饮不轻受。蜀府岁时庆贺宴会,必设金银器具数十金贻之。郭皆封识成都郡中。将去任,乃檄郡守检节年所贻,开具一刺,往投蜀府,以充谢仪,一无所受。故事,三司以下有公私赆,如川箑、蜀锦与道途之费,不下数百金。时左辖持箑、锦前献,郭惊走退避,众乃却,一无所取。后去蜀归家,一疾不禄。蜀胥送归者还,道其贫不能殓。余闻,白抚、按暨诸僚友,赉赙往治其丧。余以士夫交际,临财毋苟得,称廉洁矣,未有一介不取,若将浼焉。如郭者,真「万古云霄一羽毛」矣。游公震得,徽之婺源人。少家贫,樵采山中,年几三十,始奋志经史。以戊戌成进士,扬历中外,以清介特闻。余参藩闽中,游为右辖,一见驩若平生,出肺腑,忘形骸。然刚毅峭直,不谐俗侣。居常负气节,高自许可。尝曰:「士人驰驱王事,当如家事,利害死生以之可也。若荣身肥家,余耻不为。」尝面折人过。时左辖愞懦不任事,昼寝室中,游往叱之曰:「当此盗贼纵横,地方荆棘之日,岂汝高枕肆志之秋耶!」左辖颦蹙曰:「何事相迫乃尔!」游侧目视之,一哂而去。尝谒刘抚台,以出剿无功,辄曰:「何为不胜?」刘曰:「以兵多贼少而遁。」后再出无功,辄又曰:「何复不胜?」刘曰:「以贼多兵少而败。」游曰:「如公言,安得兵贼相当,始称胜哉?」刘曰:「休矣,俟公他日图之耳。」后游果代刘抚闽,以空刺投时宰,时宰责其馈遗不至,衔之。公曰:「吾生平无私馈,岂以今日重失一抚臣哉!」竟以罢闲去。

译○忠廉纪 士人把自己托身于王室,只期望建功立名罢了。然而功业并不一定能够幸运地成就,名声也不能凭空附着;如果不是振拔英贤之士,谁能树立耿介不阿的气节,保持清白无染的操守,用来砥砺世人、维系风俗呢?我们杭州像忠肃于公、端敏胡公这样的前贤,他们的节义和操守,可以说都兼备了。假使两位公还活着,即便让我给他们执鞭驾车,我也会感到欣喜仰慕。至于我的几位友人君子,他们义气凛然,清正自守而卓绝,虽然还不足以与两公并列,也属于仰慕美好前人事迹的同类。静心思考,我深感惭愧于前贤,而对这几位君子尤其长久怀念。因此记录他们一两件事迹,放在几案上,时常相互对照验证。忠肃于公的功业在朝廷,世人共同仰望;但他廉洁清正,一文钱也不私取,却是世人很少知道的。景庙时期,他极力推辞皇帝赐给的宅第,只住在值班房里。他和夫人董氏共同居住,甘愿过清淡生活,身旁没有姬妾,吃饭不吃两种以上的肉,穿衣不穿两层皮裘。乡里的房屋只有几间,仅能遮蔽风雨;薄田数亩,只勉强供给稀粥。后来英庙复辟,石亨、徐有贞谋害于公,当时于公六十岁。抄没他的家产,没有多余财物,只有皇上所赐的盔甲、袍服和带子。英庙醒悟后悔恨地说:“于谦的囊袋空空,却有人说他的赃物堆积如山。贤与不贤相差何止天壤!”石亨在旁听到,低头大为惭愧。不久边境有警报,朝廷议论纷纷。恭顺侯吴瑾说:“于谦不死,北虏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于公的精忠如此,庙谥却是肃愍,确实不恰当。我从前曾把这件事告诉巡抚傅公孟春,于是他上疏请求改谥为忠愍。朝廷议论说:“为天下大事而死容易,成就天下大事却困难。于谦的谥号,只应表彰他所以成就的事业,不必哀悼他所以被杀的结局。”于是改谥为忠肃。胡端敏公世代居住在仁和的横塘,后来迁到艮山门内。他任官所到之处,都以廉洁敏干著称。后来调任江右,得知宸濠谋反,心想:“这是祸乱的根源。”于是写成奏疏陈述他谋反不轨的情状,累计一千多字。最后说:“礼乐政令渐渐不出自朝廷,这对地方来说实在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奏疏上奏后,宁藩党羽诬陷他离间亲王,逮捕拘押审讯,问他:“你为什么说礼乐政令不出自朝廷?”胡公回答:“皇上那句话中还有一个‘渐’字。”不久,得到那位进言者上疏辩解,胡公被贬谪戍守辽左。后来宸濠反叛,才获释回乡。后来他因忠直受到世宗知遇,多次升迁至大司马,退休归乡。他和先大夫交情友善,时常往来,因此我得以侍奉并瞻仰他的仪范。他骨骼奇伟古朴,不同于寻常人;平日生活淡泊宁静,清廉朴素而不杂乱;待人平易、正直、诚信,不设置城府。嘉靖庚寅九月,他端坐着去世。我当时还是诸生,前去吊唁,并在他的旌表上题字,因此得以结交他的嗣子纯。大概是因为我早已熟悉听闻他的危言正论、深谋远虑和忧国之心,这本来就是他的天性。到如今他的后代衰微,我曾替他们筹划,只能使他们恢复原来的房屋,而其余产业已经荡然无存。最近有机会看到胡公的家训,亲手抄录了几条,作为子孙效法的准则。我想,我的爵位和官秩与胡公相等,年龄也已经超过了他;圣上对我的眷顾和问候,也正好遇到了像胡公当年那样的际遇。若说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胡公,那我哪里敢呢。我的同年朋友周天佐给皇帝上书,区分君子和小人,并借机论救御史杨爵。杨爵曾经议论时事,分条列举失去人心、导致危乱的五件事。皇帝震怒,把他交付狱官。周天佐极力说他是直言,于是也被交给镇抚司,拷打而死。当时议论的人认为,周天佐身为户部郎,几乎是越职发言。唉!进谏的责任在台谏官身上,如今的台谏官,谁能冒着必死之罪,为国家说出正直的言论呢!难道要说圣朝没有敢于直言的大臣,可以吗?这样看来,周天佐这一死,关系实在不小。周天佐年少时就考中进士,平素慷慨而有大志,死时才三十岁,是闽地晋江人。周天佐死后,他的妻子也自缢而死。装载灵柩的车经过武林时,我前去哭吊。后来适逢宴霄宫发生火灾,宫人和内使死了几十人。当时听说空中有声音说:“为什么不释放杨爵等人?”于是下令从镇抚司狱中放出三人:杨爵,以及周给舍怡、刘员外魁;三人都是因为直言进谏被逮捕,过了几年才获释。三位大臣因此得以保全,而周天佐最终竟湮没无闻了。可惜啊!侍御郭公名叫敬,是山西山阴人。我进入蜀地时,郭公正任按察使巡按蜀地。他性情正直耿介,而待人用情尤其仁厚。他立身处世遵循礼法,完全没有骄傲倨慢的样子。同人交往时神色严肃、直言不讳,从不说妄言。至于日常酬酢往来,即使行拜揖之礼,也总求彼此相称。凡是别人馈赠的东西,即使是食物饮品也不轻易接受。蜀府每逢岁时节庆举行宴会,必定准备价值数十金的金银器具送给他。郭公都封存并作标记,交存在成都郡中。将要离任时,他才发文让郡守查验历年所送的礼物,开列清单,送到蜀府,用作答谢礼仪,却一件也没有接受。按照旧例,三司以下官员有公私馈赠,如川扇、蜀锦和路途费用,价值不下数百金。当时左辖拿着扇子、蜀锦上前献给他,郭公惊惧而退避,众人于是收回,他一件也没有取。后来离开蜀地回到家乡,得了一场病便去世了。护送他归葬的蜀地胥吏回来后,说他贫穷得不能办丧葬。我听说后,白抚、按以及各位同僚朋友,带着赙金前往料理他的丧事。我认为士大夫交往,在财物面前不苟且求取,就可以称为廉洁;但像郭公这样一文钱也不取,仿佛担心因此受到玷污的,实在没有见过。像郭公这样的人,真可说是“万古云霄一羽毛”了。游公名叫震得,是徽州婺源人。他年轻时家贫,在山中砍柴采集,年近三十岁才立志钻研经史。戊戌年考中进士,历任内外官职,以清正耿介特别著名。我任闽中参藩时,游公任右辖,两人一见面就像平生老友一样欢洽,推心置腹,忘却形体身份。然而他刚强严厉而正直,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平时很看重气节,自视甚高。他曾说:“士人奔走办理王事,应当像办理家事一样,把利害、生死都置之度外才可以。若是为了荣耀自身、使家族富裕,我宁可认为可耻,也不去做。”他曾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当时左辖软弱无能,不能任事,白天睡在室内,游公前往斥责他说:“正值盗贼横行、地方艰难的日子,难道是你高枕安睡、任意放纵的时候吗?”左辖皱眉说:“为什么这样逼迫我呢!”游公斜眼看了他一眼,讥笑一声便离开了。他曾拜见刘抚台,刘抚台因为出兵围剿没有功劳,游公就说:“为什么不能取胜?”刘抚台说:“因为兵多而贼少,贼人逃走了。”后来再次出兵仍无功,游公又说:“为什么又不能取胜?”刘抚台说:“因为贼多兵少,所以失败了。”游公说:“照您所说,难道一定要兵和贼人数相等,才算取胜吗?”刘抚台说:“算了,等将来让您自己谋划吧。”后来游公果然代替刘抚台巡抚闽地,他把一张空白名刺投给当时的宰相,当时的宰相责怪他没有送馈遗,因此记恨他。游公说:“我一生从没有私下馈赠,难道会因为今天而重重失去一个巡抚职位吗!”最终竟以闲散身份离去。

同年友张永明,浙之乌程人,始仕为芜湖令。芜湖固称富饶,商贾云集,奸人所容。张以廉明不扰称,擢为御史。复以直节闻,超迁副都御史,巡抚河南。时伊王暴横,凌虐小民,擅扩苑囿,侵占官地,郡邑不能禁。公为疏闻,上命给事中勘验得实,遂如公议,废伊王为庶人,遣发高墙禁锢。寻晋大司寇,改左都御史,掌院事。一时风猷振肃,台中咸严惮之。后以年老致政归。尝谓余曰:「古称是非毁誉,贤必先觉,然贤圣犹蹈可疑之迹。迹涉可疑,人乃訾议。如莹然美玉,青蝇自不能玷。」殆所谓皭然泥而不滓者耶?至于弹劾不避权贵,其忠诚激烈,可与日月争光。余奔走四方,与公间阔者久之。后会京师,公已耄矣。乍见若不相识,既近目摄,知为故人,乃惊讶曰:「年兄张公,奈何作不相知态,雍容揖逊为耶?」乃抚掌大笑,极驩谑浪如故。山东靳公学颜,亦余同榜士也。弱冠首贤书,入仕后颇善诗文,然质实无华。尝曰:「余文词虽不工,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生平以廉洁著称。向与余同辖关中,司钱谷。吏进羡金,辄挥置不顾。丰仪英爽倍常,而衣冠整肃。每对宾客,议论风生,间出诙谐,辄令人解颐。士大夫无知与不知,皆愿交乐亲。驭下庄严,但多呵斥,少谴责,吏卒无敢欺。时公不携家,惟三四童仆相随,公以慈畜之。有不当意,令他仆与殴,至泣诉于前。曰:「彼此亦足当矣。」一笑遣之。一日,向余曰:「家君为犬子辈增铁绳数条已。」余方惊讶。曰:「近复更置庄田数顷,他日负税必以铁绳系之,是以忧也。」其达观类如此。后以王亲听勘,余为移文本省勘开。寻复内召,官至少宰,致政归。古人清恐人知,耻近名也。余思先达高风峻节,如静庵胡公、江楼钱公、省庵沈公,皆以清白鸣。因知清白信居官之要,余尝榜于庐阳庭。至于静庵,尤以节义鸣,亦遘会逢适耳。余时以江陵不奔丧 【「余时以江陵不奔丧」,此句文义不完,疑有脱字。】,邹进士元标上疏,有曰:「所幸者大臣挺然中立,未有留疏,然而迁徙又不常矣。」盖指余言。余无乐乎有是名也,惟以生平守三尺,畏四知,乃兢兢自盟者。因忆龙江监税满日,有羡金数百,欲归公帑。正郎周志伟曰:「汝善自鸣,如前后人何?」因送节慎库,不闻于堂。守庐阳,亦积有三百金,将携为入觐费,后值忧归,并所置礼物,尽与郡丞。右辖关中,积羡千余,行之日尽付代者,亦不白抚、按。周君教言,终身佩服不忘。后周守台郡,不私一钱,生平清介,近世罕俪。独耻自暴白,知之者少,然周岂计人知哉!

译我的同年朋友张永明,是浙江乌程人,起初做官任芜湖县令。芜湖本来就以富饶著称,商人云集,也成为奸人容身之地。张永明因清廉明断而不扰民著称,升任御史。又因正直守节而闻名,破格升为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当时伊王横暴,欺凌虐待百姓,擅自扩建苑囿,侵占官地,郡县都不能禁止。张公上疏奏闻,皇帝命给事中勘验,查明确有其事,于是依照张公的意见办理,废伊王为庶人,发遣到高墙禁锢。不久晋升大司寇,改任左都御史,掌理都察院事务。一时之间风纪声望振作而严肃,台中官员全都严肃畏惧他。后来因年老请求辞官归乡。他曾对我说:“古人说是非毁誉,贤者必定最先觉察;然而贤人圣人仍然会踏入令人疑惑的行迹。行迹涉及可疑之处,人们就会加以诋毁议论。就像晶莹美玉,青蝇自然不能玷污它。”这大概就是所谓“洁白地处在泥中而不被污染”吧?至于他弹劾官员从不回避权贵,那种忠诚激烈,可以与日月争光。我奔走四方,同张公久已疏远。后来在京师相会时,张公已经年老。我刚见到他时,他似乎不认识我;走近后他仔细端详,认出是旧友,便惊讶地说:“年兄张公,为什么摆出不认识我的样子,竟还这样从容地作揖谦让呢?” 于是他拍掌大笑,像从前一样尽情欢闹戏谑。山东靳公名叫学颜,也是我的同榜进士。他不到二十岁就考中贤书,入仕后很擅长诗文,但质朴实在而没有华饰。他曾说:“我的文章辞藻虽然不工巧,但北方的读书人,不能有人超过我。”他一生以廉洁著称。以前我和他一同督辖关中,掌管钱粮。属吏送来羡余金,他总是挥手置之不顾。他仪表英俊爽朗,远胜常人,而衣冠整齐严肃。每当面对宾客,议论纵横,间或说些诙谐话,总能使人开怀大笑。士大夫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愿意同他交游亲近。他统御下属严肃庄重,只是多加呵斥,很少正式责罚,吏卒无人敢欺骗他。当时靳公不带家眷,只有三四个童仆相随,他以慈爱抚养他们。有人做得不合他的心意,他就让别的仆人去殴打他,直到那人哭着到他面前申诉。他说:“你们彼此也算扯平了。”便笑着把他们打发走。一天,他对我说:“家君已经给犬子们增加了几条铁绳。”我正感到惊讶。他说:“最近又添置了几顷庄田,将来如果拖欠赋税,一定会用铁绳把他们捆起来,因此我担忧。”他的旷达就是这样。后来因王亲案件听勘,我负责移文本省进行勘查。不久又被召回朝廷,官做到少宰,辞官归乡。古人廉洁却担心别人知道,以接近名声为可耻。我想到前辈高尚的风范和严峻的节操,如静庵胡公、江楼钱公、省庵沈公,都以清白著称。由此知道清白确实是做官的要领,我曾把这句话题写在庐阳的官署庭院中。至于静庵胡公,尤其以节义著称,也只是恰逢时势和机缘而已。当时我因为江陵不奔丧,邹进士元标上疏,其中有话说:“所幸的是大臣挺然中立,还没有扣留奏疏;然而迁徙又已经不常了。”大概是指我。我并不以获得这样的名声为乐,只是因为一生遵守法度,畏惧‘四知’,所以时时小心,自我告诫。于是想起我在龙江任监税期满时,有几百金羡余,想归入公帑。正郎周志伟说:“你善于自我标榜,前后那些人又该怎么办呢?”于是把它送入节慎库,没有让堂官知道。我守庐阳时,也积有三百金,本打算带作入朝觐见的费用,后来遇到服丧归乡,就把连同置办的礼物在内的东西全部交给郡丞。我任关中右辖时,积有一千多金羡余,临行时全交给接任者,也没有告诉抚、按。周先生的教诲,我终身佩服,永远不忘。后来周先生任台郡太守,一文钱也不私取,一生清正耿介,近世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只是以自己宣扬清白为耻,知道这些事的人很少;然而周先生难道会计较别人是否知道吗!

○时序纪太白云:「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余尝默思往昔,时序荐更,不知凡几,不觉既老且耄矣。东坡谓:「良辰美景,时时有之,但吾人无此闲戏耳。」数百载之下诵其言,犹令人慨慕,冀一当其风采。岂其胸次悠然,直与造物者游,忘日月之往来;抑随时自适,触目爽心,有对时育物之怀?即余向奔走尘俗,不知年之我迈,今归田静处,一遇岁时,欣欣乐而忘倦。因思坡老之兴,纪时序之可乐者。岁首朝贺,始于汉高祖。长乐宫成,制羣臣贺仪,后遂率以为常。我朝亦重元旦之仪,余惟长至、圣旦,百官上表称贺。今海内士庶,咸重岁首,而庆拜往还,举酒相祝,惟吾杭最盛。谚曰:「老子回头,不觉重添一岁;孩童拍手,喜得又遇新年。」见老幼之咸乐也。元日诵之,愉然一快。古者立春迎青帝于东郊,今塑芒神为太岁,塑土牛以起事。盖以前月建丑为牛,故出土牛以送寒气,且升阳也。杭人增设迎春之仪,集优俳诸人,饰以冠带,被服乘马,效古人云台诸将、瀛洲学士之类,多至数十队。又令倡妓绚装环佩,童子衣被锦绮,令坐台阁中。又制彩亭数十,罗列市肆诸物,备极繁华。远近之人,至期塞途充路,肩摩鳞集,羣聚而观。视天气晴和,春仪繁盛,呼为富春,亦祈禳之意也。至秋,霜降祀五纛之神,先期亦罗列将卒,盛陈兵器,如行师队伍,旗帜剑戟,精 【「精」原作「金」,旗帜不当有金光,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皆作「精」,于义为长,今据改。】光蔽天,而金鼓铙角,喧填盈耳。杭人亦聚观之,以为盛事。唐武德中,终南进士钟馗落第,触阶而死,赐绿袍以葬。感恩,誓除虚耗鬼。后明皇见梦,召吴道子如梦图其形。遂相传祀之,辟除不祥。今杭俗元旦多悬其像,皆戴文进笔,缘进本杭人也。穷极状态,不可方物,皆属神品。亦有画鸡悬挂者,以东方朔占书一日鸡、二日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其日晴主物育,阴则灾也。元宵赏灯,始于汉祠太乙。今上元观灯,是其遗风。唐敕金吾弛禁三夜,宋增为五夜,至今因之。惟闻宫禁鳌山高十余层,饰以金碧,灯如星布,极其侈靡,而皇亲贵戚亦视效之。若民俗,最盛于杭,以皮绢纱纸之灯,皆产于此。而南北贵重如闽中珠灯、白下角灯、滇南料丝灯,皆萃焉。民间跨街构木为坊,饰以彩绘。至暮,灯火相望,金鼓相闻,一时男女塞途,竞相追逐。他省所无。古无墓祭之礼。汉明帝率公卿朝原陵,自后历代因之。我朝间亦谒陵,而南京孝陵则百官莅任者必往躬谒,永永为例。杭俗春秋展墓,以两山逼近城中,且有西湖之胜,故清明、霜降二候,必拜奠墓下。此亦礼云「雨露既濡,履之怵惕,霜露既降,履之凄怆」遗意也。然暮春桃柳芳菲,苏堤六桥之间,一望如锦,深秋芙蓉夹岸,湖光掩映,秀丽争妍。且二时和煦清肃,独可人意。阖城士女,尽出西郊,逐队寻芳,纵苇荡桨,歌声满道,箫鼓声闻。游人笑傲于春风秋月中,乐而忘返,四顾青山,徘徊烟水,真如移入画图,信极乐世界也。续齐谐曰:「屈原以五日投汨罗,楚人哀之,以五彩系菰叶裹粘米谓之角黍,投江以祀。当时以舟楫拯之,今竞渡是其遗迹。」角黍之风,处处有之。竞渡惟留都为盛,闽中次之。一舟可容十人,大者可二十人,鼓枻而前,顷刻数里,往来如飞,以先后为胜负。近年西湖亦效为之,然行不能疾。以彼皆长江大溪,故能纵横竞逐乃尔。然西湖夏月,荷蕖亭亭水上,如翠盖红妆,艳丽无比,香芬袭人。即盛夏之候,泛舟湖畔,停泊垂阴,清风徐来,顿忘炎燠。余尝经齐、秦之境,亦多芙蕖,安得画舫摇曳,游人欣赏也。七夕织女渡河,诣牵牛所,其说肇于汉武帝。中秋翫月,肇于唐明皇。九日登高,肇于汉桓景。今世俗七夕妇女陈瓜果于几筵,望月穿针以为乞巧,不知何昉。中秋供月以饼,取团圆之象,遂呼月饼。九日食栗餻,取登高之意。古人佩茱萸,饮菊花酒,皆时物也。白乐天诗云:「移坐就菊丛,餻酒前罗列。」自昔然矣。七月望祀,释家谓之盂兰斋 【「斋」原作「齐」,据鲍廷博钞本改。】。俗云鬼节,谓地狱放假五日,则矫饰甚矣。时民间翦纸为花 【「花」原误作「袍」,据鲍廷博钞本改。】,燃硝磺为灯,以木板泛于湖上,多至数百,夜望如星,亦足娱目。中秋泛湖,招 【「招」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皆作「稍」。】邀良朋胜友,举觞把玩,甚畅幽怀。夜凉人静,月色湖光,上下澄澈如洗。当此之时,击楫浩歌,心神飞越,曾不知天之高、地之下,悠然乐而忘人世矣。

译○时序纪 太白说:“天地是万物暂居的旅舍,光阴是百代匆匆而过的旅客。”我曾默默思考往昔,时序反复更替,不知有多少次,不知不觉间已经老了,甚至到了年老体衰的地步。东坡说:“良辰美景时时都有,只是我们没有这样的闲暇游赏罢了。”在几百年之后诵读他的话,仍然使人感慨仰慕,希望有一天能够达到他的风采。难道是因为他胸怀悠然,径直与造物者同游,忘记了日月流逝;还是因为他随时自得其乐,所见之处都使心情舒畅,怀有顺应时令、养育万物的情怀?至于我,从前奔走于尘俗之中,不知道年岁已经使我衰老;如今归田居处清静,每逢时节更替,便欣喜快乐而忘记疲倦。于是想到东坡老人的兴致,记述时序中值得欣赏的乐事。岁首朝贺,始于汉高祖。长乐宫建成后,制定群臣朝贺的礼仪,后来便一直沿袭成为常例。我们本朝也很重视元旦的礼仪,我只有在长至、圣旦时,随百官上表称贺。如今海内士人百姓都重视岁首,而庆贺拜访、举杯互相祝福,以我所见唯有杭州最为盛大。俗话说:“老人回头一看,不知不觉又增加了一岁;孩子拍手,高兴又遇到新年。”可见老幼都感到快乐。元旦诵读这些话,令人愉快而畅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古时立春在东郊迎接青帝,如今塑造芒神来象征太岁,塑造土牛以开始这项仪式。大概因为前一个月的月建是丑,丑对应牛,所以制作土牛来送走寒气,同时提升阳气。杭州人又增加了迎春的仪式,聚集优伶和杂戏艺人,给他们戴上冠帽、穿上衣服、骑上马,仿效古代云台诸将、瀛洲学士之类,往往多达几十队。又让歌妓穿着鲜艳的服装、佩戴环佩,让童子穿着锦绮衣服,叫他们坐在台阁中。还制作几十座彩亭,陈列市肆中的各种物品,把繁华铺陈到了极致。远近的人到了日期便挤满道路,肩膀相碰,如鱼鳞般密集,聚在一起观看。看到天气晴朗和暖、迎春仪式繁盛,便称为‘富春’,也有祈福禳灾的意思。到了秋天,霜降时祭祀五纛之神,事先也陈列将士,盛大摆出兵器,如同行军队伍;旗帜、刀剑、戟矛,精光蔽天,金鼓、铙钹、号角声喧闹,充满耳际。杭州人也聚集观看,把它当作盛事。唐武德年间,终南山进士钟馗落第,撞阶而死,朝廷赐给他绿袍安葬。他感念恩德,发誓铲除虚耗鬼。后来明皇梦见他,召来吴道子,按照梦中所见画出他的形貌。于是人们相传祭祀钟馗,用来驱除不祥。如今杭州风俗在元旦多悬挂钟馗像,都是戴进所画,因为戴进本是杭州人。画中形态穷尽奇异,无法用寻常事物相比,都属于神品。也有人画鸡悬挂,因为东方朔的占书说:第一天是鸡,第二天是狗,第三天是猪,第四天是羊,第五天是牛,第六天是马,第七天是人,第八天是谷物。相应的日子天气晴朗,主万物生长;阴天就主灾害。元宵赏灯,始于汉代祭祀太乙。如今上元节观灯,就是它遗留下来的风俗。唐代敕令金吾解除宵禁三夜,宋代增加为五夜,直到今天仍沿袭。只是听说宫禁中的鳌山高十多层,用金碧装饰,灯火如星辰分布,极其奢侈,而皇亲贵戚也仿效观看。至于民间风俗,杭州最为盛大,因为皮、绢、纱、纸制的灯,都产于这里。南北各地珍贵的灯,如闽中的珠灯、白下的角灯、滇南的料丝灯,也都汇集于此。民间横跨街道搭木架作为牌坊,装饰以彩绘。到了傍晚,灯火彼此相望,金鼓声互相传来,一时之间男女挤满道路,争相追逐。这是其他省份没有的。古代没有到墓地祭祀的礼仪。汉明帝率领公卿朝拜原陵,此后历代沿袭。我们本朝有时也拜谒皇陵,而南京孝陵则规定凡到任的百官都必须亲自前往拜谒,永远作为定例。杭州风俗在春秋两季扫墓,因为两座山逼近城中,而且又有西湖的胜景,所以清明、霜降这两个时节,必定到墓下拜祭。这也是《礼记》所说“雨露已经沾湿,踏在上面便感到惊惧;霜露已经降下,踏在上面便感到凄怆”的遗意。然而暮春时桃花柳色芬芳,苏堤六桥之间一望如锦;深秋时芙蓉夹岸,湖光相互掩映,秀丽景色争奇斗艳。而且这两个时节天气温和清爽,格外合人心意。全城男女都出到西郊,成群结队寻找春色秋景,划着芦苇荡中的船桨,歌声传遍道路,箫鼓声也远远传来。游人在春风秋月中欢笑自得,快乐得忘了回去;四面看着青山,在烟水之间徘徊,真像移入画图之中,确实是极乐世界。《续齐谐》说:“屈原在五月初五投汨罗江而死,楚人哀悼他,用五色丝线系住菰叶包裹糯米,称为角黍,投入江中祭祀他。当时人们用船桨去拯救他,如今的竞渡就是这一遗迹。”包角黍的风俗到处都有。竞渡只有留都最盛,闽中次之。一艘船可以容纳十人,大船可以容纳二十人,击鼓划桨前进,片刻之间就能行驶数里,往来如飞,以先后决定胜负。近年西湖也仿效举行,但船行不能快。因为那些地方都是长江、大溪,所以能够这样纵横竞逐。然而西湖夏天,荷花亭亭立在水面上,如同翠色伞盖、红色妆饰,美艳无比,香气扑人。即使在盛夏,泛舟湖边,停泊在树荫下,清风徐来,也顿时忘记炎热。我曾经过齐、秦一带,也见到很多荷花,只是哪里能有画舫摇曳,让游人尽情欣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七夕是织女渡过天河,前往牵牛所在之处,这种说法起源于汉武帝。中秋赏月,起源于唐明皇。九日登高,起源于汉桓景。如今世俗在七夕让妇女把瓜果陈列在几案席间,对着月亮穿针来祈求巧艺,却不知道起源于哪里。中秋供奉月饼,取团圆的象征意义,于是称为月饼。九日吃栗糕,取登高的意思。古人佩戴茱萸、饮菊花酒,都是应时的物品。白乐天诗说:“移座靠近菊花丛,糕和酒陈列在面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七月十五日的祭祀,佛家称为盂兰斋。民间称为鬼节,说地狱放假五天,这就太过于矫饰了。当时民间剪纸做成花,燃烧硝磺制作灯火,用木板漂浮在湖上,多达几百个,夜间望去如同星星,也足以娱悦眼目。中秋泛舟湖上,邀请好友和胜侣,举杯赏玩,极能畅叙幽情。夜色清凉,人声寂静,月色与湖光上下澄澈如洗。在这种时候,击桨高歌,心神飞扬超越,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在何处,悠然快乐而忘却人世。

即有蓬、壶三岛,何以过之?重九登城南吴山,则前望大江,后眺西湖,此身已在九天之上。下视城坪,民居如曲房窈窕,楼观错杂,不可穷览。陟紫阳之巅,则怪石奇窟,深奥巉岩,可喜可愕。东望越山,若俯而伏、卑而下也。稍北则龛、赭二山之中,沧海渺茫,杳不知所之矣。古人祀门、户、中溜、井、灶,为五祀,见于仪礼,而夏日祀灶。世传腊月二十四日朝天,白一岁事,故夜祀之。杭人岁凡两祀。岁尽之日为除夕,士庶家向暮皆焚松盘,火光接天,流星闪烁,爆竹之声,鸣雷聒耳,金鼓相接。已而上祀祖先。既而家人父子,羣聚欢饮,祝颂而散,谓之分岁。围炉团坐,达旦不寝,谓之守岁。此皆故宋之遗风,亦岁终之一乐也。

○风俗纪语云:「相沿为风,相染成俗。」古天子巡狩则观风问俗,所系良重矣。第习俗相沿久远,愚民渐染既深,自非豪杰之士,卓然自信,安能变而更之?今两都,若神京侈靡极矣,金陵值太祖更始,犹有俭朴之遗。至于诸省会,余所历览,率质陋无华,甚至纤啬贫窭,即藜藿不充,何暇致饰以炫耳目?吾杭终有宋余风,迨今侈靡日甚。余感悼脉脉,思欲挽之,其道无由,因记闻以训后人。秦少游云:「杭俗工巧,羞质朴而尚靡丽,人颇事佛。」今去少游世数百年,而服食器用月异而岁不同已。毋论富豪贵介,纨绮相望,即贫乏者,强饰华丽,扬扬矜诩,为富贵容。若事佛之谨,则斋供僧徒,装塑神像,虽贫者不吝捐金,而富室祈祷忏悔,诵经说法,即千百金可以立致,不之计也。余家有介然祖训戒「无作佛事」,自祖父以来,世能守之。东坡谓:「其民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舞之声,至今不衰。」夫古称吴歌,所从来久远。至今游惰之人,乐为优俳。二三十年间,富贵家出金帛,制服饰器具,列笙歌鼓吹,招至十余人为队,搬演传奇;好事者竞为淫丽之词,转相唱和;一郡城之内,衣食于此者,不知几千人矣。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以侈靡相高,虽踰制犯禁,不知忌也。余遵祖训,不敢违。县志纪闻云:「杭虽华美富丽之区,独士人咸以清慎相饬属。其或踰溢不检,庸孺亦得嗤之。」世远者吾不知已,余所闻先达高风如沈亚卿省斋、钱都宪江楼,皆身殁未几,故庐已属他姓。至如近者一二巨姓,虽位臻崇秩,后人踵事奢华,增构室宇园亭,穷极壮丽;今其第宅,皆新主矣。此余所目覩,安有如江楼、省斋者。国朝士女服饰,皆有定制。洪武时律令严明,人遵画一之法。代变风移,人皆志于尊崇富侈,不复知有明禁,羣相蹈之。如翡翠珠冠、龙凤服饰,惟皇后、王妃始得为服;命妇礼冠四品以上用金事件,五品以下用抹金银事件;衣大袖衫,五品以上用纻丝绫罗,六品以下用绫罗缎绢;皆有限制。今男子服锦绮,女子饰金珠,是皆僭拟无涯,踰国家之禁者也。子舆氏曰:「丈夫之冠也,父命之。」此礼重成人之始,世俗废置不行久矣。余于子孙将冠,必先告于家庙,稍放三加冠礼,既令其长跪受训,始令谒于家庙,次令拜尊长,不邀大宾,亦仿古礼之遗意也。至于男女婚姻,议者争言富族豪家,余谨谢之。惟择里中朴茂故族,谂知型家有素者,始议纳礼。礼仪不敢同俗务极奢华,但遵先世俭约家规,成六礼之仪而已。若夫夸多鬬靡,毋论费财,用亦难继,非可久之道也。上古丧期无数,三王乃制丧服,以三年为限。则衰绖之起,自三代始也。祭义曰:「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又曰:「文王忌日必哀。」则忌日自文王始也。古不合葬。「季武子曰:『周公盖祔?』」注云:「祔谓合葬。」则合葬自周公始也。墓志不出礼经,意以陵谷变迁,欲使后人有所闻知,但记姓名、爵秩、祖父、姻娅而已。若有德业,则为铭。今之作者纷纷,吾不知之矣。余所见富室王举父丧,丧仪繁盛,至倩优侏绚装前导,识者叹之。后与胡端敏嗣君纯交,悉其行事谨身节用,敦笃姻族,训戒家人,修治坟墓,皆若父训。迨举父丧,一遵家礼。所列惟方相、香亭、神亭、旌亭、包筲、银瓶、把花、雪柳而已。鼓乐陈而不作,尽削杭城繁缛之习。可谓善继志矣。家庙之礼,惟祀高、曾、祖、考四世,自朱晦庵家礼与国朝之礼皆然,但享堂宜洁。余家居本隘,秉铨归,稍增扩数椽,置享室于堂左。岁时伏腊忌日,必衣冠而祭。后庚寅岁,卜地于城之西隅,创建宗祠,中祀高祖介然公以下神位。每祀必遍召宗人,集祠下,祀毕享胙于前堂。仍为约曰:「凡我同宗,月轮一人司香。元旦必集,春秋祀必集,毋以事免。」复置田数亩,以供粢盛。欲令后世为可继云。

译即使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岛,又怎能超过这里呢?重阳登上城南的吴山,前面可以望见大江,后面可以眺望西湖,自己仿佛已经处在九天之上。向下看城中平地,民居如同曲折幽深的房舍,楼台观阁错杂分布,无法尽览。登上紫阳山顶,便可见怪石奇窟,深邃幽奥而山石险峻,有的令人喜爱,有的令人惊异。向东看越山,仿佛它低头俯伏,处在低下的位置。稍向北看,在龛山、赭山两山之间,沧海茫茫,遥远得不知通向何处。古人祭祀门神、户神、中溜神、井神、灶神,称为五祀,见于《仪礼》;而夏天祭祀灶神。世间传说腊月二十四日灶神上天,向天帝禀告一年的事情,所以在夜里祭祀他。杭州人一年总共祭祀两次。岁末这一天称为除夕,士人百姓各家天将晚时都焚烧松枝,火光直冲天际,流星般的火花闪烁,爆竹声如雷鸣震耳,金鼓声相接。随后举行祭祀祖先的仪式。接着家中父子亲人聚在一起欢乐饮酒,互相祝颂后才散去,称为分岁。围着炉子团坐,直到天亮不睡,称为守岁。这些都是故宋遗留下来的风俗,也是年终的一种乐事。○风俗纪 俗话说:“相互沿袭就成为风气,相互感染就形成习俗。”古代天子巡行诸侯国时,便要观察风气、询问习俗,可见这件事关系重大。只是习俗沿袭的时间久远,愚昧百姓受到浸染已经很深,若不是豪杰之士能够卓然自信,又怎么能改变它呢?如今两都之中,像神京奢侈华靡到了极点;金陵正逢太祖重新开创基业,还保留着俭朴的遗风。至于各省省会,我所经历看到的,大多质朴简陋而没有华饰,甚至纤细吝啬、贫困窘迫,连粗茶淡饭都不能充足,哪里还有空闲装饰来炫耀耳目呢?我们杭州终究保留着宋代遗风,到如今奢侈华靡一天比一天厉害。我对此默默感伤,想挽救这种风气,却没有办法,于是把听闻的情况记录下来,用来训诫后人。秦少游说:“杭州风俗擅长精巧制作,以质朴为羞耻而崇尚奢靡华丽,人们很热衷于事奉佛。”如今距离少游所处的时代已经几百年,而衣服、饮食和器用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了。不要说富豪贵族穿着绫罗绸缎彼此相望,就连贫困的人也勉强装饰得华丽,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摆出富贵人的样子。至于事奉佛的虔诚,斋供僧徒、装塑神像,即使贫穷的人也不吝惜捐钱;而富裕人家祈祷忏悔、诵经说法,甚至千百金都可以立即拿出来,完全不加计较。我家有一条介然祖训,告诫不得举办佛事;从祖父以来,世代都能遵守。东坡说:“当地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知道兵革,四时嬉游,歌舞的声音至今没有衰减。”古人所说的吴歌,流传的源头已经很久远了。直到今天,游荡懒散的人仍然乐于充当优伶。二三十年之间,富贵人家拿出金帛,制作服饰器具,排列笙歌鼓吹,招来十多人组成队伍,搬演传奇;好事的人争相创作淫艳华丽的词曲,互相传唱应和;一座郡城之内,靠此谋生的人不知道有几千人。人情把放纵当作快乐,世风以奢侈相互攀比,即使逾越制度、触犯禁令,也不知道顾忌。我遵守祖训,不敢违背。《县志纪闻》说:“杭州虽然是华美富丽的地方,唯独士人都以清廉谨慎相互告诫约束。有人如果行为越轨、放纵而不检点,即使平庸幼稚的人也可以讥笑他。”时代久远的情况我不知道了;我所听说的前辈高尚风范,如沈亚卿省斋、钱都宪江楼,二人去世还没有多久,他们的故居却已经归了别姓。至于近来一两个大姓,虽职位已达到崇高的品秩,后人却相继追求奢华,增建房屋、园林、亭台,极尽壮丽;如今他们的宅第也都换了新主人。这是我亲眼所见,哪里还有像江楼、省斋那样的人呢?本朝士人和女子的服饰,都有规定的制度。洪武时期律令严明,人们遵守统一的法令。后来时代变迁、风俗转移,人人都一心追求尊贵、崇尚富丽奢侈,不再知道有明确的禁令,成群地共同践踏禁令。比如翡翠珠冠、龙凤服饰,只有皇后、王妃才可以穿戴;命妇的礼冠,四品以上使用金制装饰,五品以下使用抹金银制装饰;大袖衫,五品以上使用纻丝、绫、罗,六品以下使用绫、罗、缎、绢;这些全都有等级限制。如今男子穿锦绮,女子用金珠装饰,这都是无止境地僭越仿效,超越国家禁令的行为。子舆氏说:“男子举行冠礼时,由父亲命令他。”这是礼制中重视成年开始的做法,世俗废弃不实行已经很久了。我家子孙将要举行冠礼时,一定先到家庙告知,稍微仿行三加冠礼;随后让他长跪接受训诫,再让他到家庙拜谒,然后拜见尊长,不邀请大宾,也算是仿效古礼留下的意思。至于男女婚姻,议婚的人争相谈论富贵家族,我谨慎地谢绝他们。只有选择乡里中朴实厚道的旧族,确知其家世一向有家法规矩的,才商议纳礼。礼仪不敢同世俗一样务求极尽奢华,只遵守先世俭朴的家规,完成六礼的仪式罢了。至于夸耀财物众多、争相斗奢,不必说耗费钱财,日后也难以维持,并不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上古时代丧期没有规定期限,三王才制定丧服制度,把三年作为期限。那么,衰服和麻带的兴起,就是从三代开始的。《祭义》说:“君子有终身的丧,指的是忌日。”又说:“文王在忌日一定悲哀。”那么,忌日就是从文王开始的。古代不实行合葬。《季武子》说:“周公大概是附葬吧?”注释说:“附葬就是合葬。”那么,合葬就是从周公开始的。墓志不见于礼经,大概是因为担心陵谷变迁,想让后人有所听闻知晓,只记载姓名、爵位品秩、祖父和姻亲罢了。如果有德行功业,才撰写铭文。如今写墓志的人纷纷而作,我就不知道其中的情形了。我所见到的富室王举为父亲办理丧事,丧礼仪式繁多盛大,甚至聘请优伶和侏儒穿着彩装在前面引导,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叹息。后来我同胡端敏的嗣子胡纯交往,完全了解他谨慎自持、节省费用,厚待亲族,训诫家人,修整治理坟墓,一切都像是遵从父亲的教训。等到他为父亲办理丧事,完全遵照《家礼》。所陈设的只有方相、香亭、神亭、旌亭、包筲、银瓶、把花、雪柳而已。鼓乐陈列出来却不演奏,把杭州城繁琐铺张的习俗全部删去。可以说是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了。家庙的礼制,只祭祀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四代,从朱晦庵《家礼》到本朝礼制都是如此,只是享堂应当保持洁净。我家居处本来狭窄,掌管铨选归来后,稍微增建扩充了几间房屋,在堂屋左边设置享室。每逢岁时、伏日、腊日和忌日,一定穿戴衣冠祭祀。后来到了庚寅年,在城西一角择地,创建宗祠,中央供奉高祖介然公以下各位祖先的神位。每次祭祀都一定把同宗族人全部召来,聚集在祠堂之下;祭祀完毕,在前堂共享祭肉。又订立约定说:“凡是我们同宗的人,每月轮流由一人负责焚香。元旦一定集合,春秋祭祀一定集合,不得以有事为由免除。”又置办数亩田地,用来供应祭祀所需的黍稷等物。希望让后世能够继续实行。

○自省纪夫君子信是非,不信毁誉,以是难为非,非难为是也。然世有见人是而不察其非,见人非而不谅其是,则是可为非,非可为是。此无他,公之则是非,私之则毁誉,何可常哉!余宦游三十余载,兢兢以名节自励,而萋菲之口,每攻其所恃。嗟嗟!士憎兹多口,安能免于求全之毁耶?顾毁誉二者,先圣尤加意于誉,故曰:「必有所试。」诚恐蒙不虞之誉,贻过情之耻也,则生平宜自省矣。为录荐语于左云。余筮仕为司空、司寇郎,无可表见。历三载考绩,少司寇叶公署语云:「赋性温雅,操履谨饬。昔任工虞,政举兹任,剖断心公。」铨部考功郎郑公署云:「秀雅有文,操履无玷。」奉旨复职。出庐阳为太守,巡按贾公荐云:「气质温良,志行卓越。清白范胥吏,贪墨者不肃而惩;虚心昭听断,健讼者输心而服。因时设禁,则米价平而民食用裕;以礼施教,则学校整而士志聿兴。古之循良,今之贤守。」总督漕运喻公考云:「清峻之行,宏远之才,积弊尽除,羣生咸赖。」巡按刘公荐云:「养兴教举,役简刑清。心无日而不劳于民,事无微而不当于理。居身有道,僚属为之兴行;驭下不欺,军民为之革心。有救荒之实,而无损于上;有撙节之政,而尤俭其身。王道几见于郡内,文行当求之古人。」操江巡抚及公 【「及」字原作空格,据鲍廷博钞本补。】考云:「器度详雅,操持清约。救荒有法,而合境蒙休;莅政有为,而四民咸服。」再补卫郡,巡抚商公荐云:「性行不凡,操持有素。莅政未久,恒加志于穷民;敷政有条,先责成于属吏。」巡按盛公考云:「才识贞颖,操履谨严。理盘错而案牍曾无宿留,赈灾伤而沟壑多为全活。前后治郡,终始不渝。」巡抚艾公荐云:「卓荦之才,可与达权济变;雅饬之度,务在约己裕民。官资几十年不迁,几微不见颜色;治行于六郡为最,声闻藉有口碑。尤于沟壑之人加意,而冰蘖之节不渝。真为民父母,不媿古循良者也。」巡按杨公荐云:「文学优长,吏才充裕。熟世故而弛张中理,体民情而宽猛得宜。属地遇灾伤,多方惠赈;边关报 【「报」字原阙,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补。】征派,百计调停。裁省备悉其忧勤,吁谟每昭其经济。听断不淆纤细,操持不染分毫。诚为芳洁之流,允作英良之器。」擢潼关兵备副使,巡盐宋公荐云:「器度醇雅,制作端方。处事有伦有要,执法不激不徐。行重乡邦,久负圭璋之誉;才隆关辅,克称锁钥之司。」巡按吉公荐云:「器宇凝整冲旷,才华精敏特达。即法纪之饬而令行禁止,风力落豪强之胆;征政事之修而盗息民安,河山俨清肃之化。革泛滥之关文,驿地苏困;查淹延之囚系,狱犴释冤。法令精而学问更博,操持慎而稽察且严。保障功优,廉明誉洽。」巡茶孙公荐云:「明达之才,醇雅之质。整饬严而关隘之武备焕尔一新,听断公而军民之情伪昭然莫遁。廉洁之风久着,谦虚之德性成。」巡抚谢公荐云:「学本渊源,守极贞肃。关讥不爽,商旅之传颂烨然;宪度克裁,讼狱之清平佥若。且河洛适值夫艰虞,而疆圉益严夫保障。」去陕之粤,由粤归故里,复起之蜀,且莅任不及期年,寻擢闽中参藩。巡按李公荐云:「温恭有度,易直不阿。见理洞晰几微,处事不爽毫发。署印顿革积习之弊,管粮尤着清白之风。为守俱优,谋猷素着。」巡抚刘公荐云:「平易存心,宽平任事。评品当而爱憎不形,听断公而喜怒不与。守身有道,处上下不援不陵;遇事多思,驭吏民有威有爱。」入晋为宪使,不两月复有秦中之命。寻以右辖转左巡茶。杨公荐云:「明达之资,而出之以慎;耿介之性,而济之以宽。往副宪司,风猷懋着于关陕;今视藩篆,操持无替于厥终。才猷迥出常流,事业自宜远到。」三边总督喻公荐云:「事多英蕴,扬历久而已熟;志超凡局,会稽精而不扰。荣路标表,穹秩声望。」巡按彭公荐云:「行履清修,才猷敏达。出纳禁相沿之旧例,而远近德其公平;稽查惩积习之遗奸,而上下服其明断。」巡抚陈公荐云:「苦节清操,一尘真无所染;真见确守,四民翕然归心。劳深而志不惮于兴除,任久而勤不辞乎难易。宏巨之才,公辅之器。」

译○自省纪 君子相信是非,不相信毁誉,因为要把是说成非很难,把非说成是也很难。然而世上有人只看见别人的正确而不察看他的错误,只看见别人的错误而不体谅他的正确,于是正确的可以被说成错误,错误的也可以被说成正确。这没有别的原因:出于公心,就谈是非;出于私心,就成了毁誉,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我做官游历三十多年,一直战战兢兢地以名节自我激励,可是那些搬弄是非的言论,常常攻击我所倚重的名节。唉!士人厌恶这种多嘴多舌,怎么能够避免因求全责备而受到毁谤呢?不过毁誉这两件事,先圣尤其重视声誉,所以说:“一定要经过考验。”实在是担心受到意外而不应得的赞誉,留下名实不相称的羞耻,那么一生都应当自我反省了。现把荐举评语录在下面。我初次做官任司空、司寇郎时,没有什么可以表彰的政绩。任职三年考核政绩时,少司寇叶公署名评语说:“天性温和文雅,操守品行谨慎整饬。过去任工虞时,政绩已经显著;任此职后,判断案件内心公正。”铨部考功郎郑公署名评语说:“秀美文雅,富有文才,操守品行没有瑕疵。”奉旨恢复原职。我出任庐阳太守时,巡按贾公荐举说:“气质温和善良,志向操行卓异。以清白作风规范胥吏,贪污墨吏不等到整肃便受到惩罚;虚心明察听取意见、审理案件,善于争讼的人也输心服从。顺应时势设置禁令,于是米价平稳,百姓粮食供应充裕;用礼施行教化,于是学校整顿,士人的志向很快兴起。这是古代的循良之吏,也是当今的贤能太守。”总督漕运喻公考核说:“行为清正峻洁,才干宏大深远,积弊全部革除,众生都得到依赖。”巡按刘公荐举说:“兴办教化,推行善政,差役简省,刑罚清明。心中没有一天不为百姓操劳,事情无论大小都处理得合乎道理。自身立身有道,同僚下属因此振作实行;统驭下属不受欺骗,军民因此改变心意。确实有救济荒灾的功效,却没有使上级受损;有节约费用的政绩,而自身尤其俭朴。王道几乎在郡中得以体现,文章品行应当向古人寻求。”操江巡抚及公考核说:“器量风度周详文雅,操守持身清廉俭约。救荒有办法,全境都蒙受恩惠;治理政务有所作为,士农工商四民都心悦诚服。” 再次补任卫郡时,巡抚商公荐举说:“性情品行不同寻常,操守持身一向有原则。任政不久,却总是把心思放在贫困百姓身上;施行政务有条理,首先责成属吏办好。”巡按盛公考核说:“才干见识正直聪颖,操守品行谨慎严肃。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案牍从没有拖延积压;赈济受灾百姓,使许多濒临沟壑的人得以保全性命。前后治理郡政,始终没有改变。”巡抚艾公荐举说:“卓越的才干,可以同他商议通达权变之事;文雅整饬的风度,专心约束自己、使百姓富足。官资几十年没有升迁,细微处也看不出怨怒的神色;治理政绩在六郡中最为突出,声名流传,确实有口碑。尤其关心濒临沟壑的贫民,而清白如冰、操守如蘖的节操始终不变。真是百姓的父母官,无愧于古代的循良之吏。”巡按杨公荐举说:“文学优长,做吏的才干充足。熟悉世故,宽严收放都合乎道理;体察民情,宽刑与严刑都适当。属地遭遇灾害,多方施行惠民赈济;边关报告征收摊派之事,千方百计调和解决。裁减节省各项事务,都充分体现他的忧劳;谋划建议常常显露出他的经世济民才能。听讼决狱不混淆细微之处,操守持身丝毫不受污染。确实是清芳高洁之士,完全可以成为英明贤良的人才。” 升任潼关兵备副使时,巡盐宋公荐举说:“器量风度醇厚文雅,处理事务端正方正。办事有条理、有重点,执法不急躁也不迟缓。在乡里声望很高,久负美玉般的声誉;才能在关辅地区卓越,能够胜任锁钥之职。”巡按吉公荐举说:“器宇凝重整肃而又宽宏旷达,才华精明敏捷而且卓异通达。依照法纪整饬政务,使命令得以执行、禁令得以禁止,威势使豪强丧胆;整治政事,使盗贼平息、百姓安宁,山河呈现清明肃整的教化。革除泛滥的关文,使驿站地区的困苦得到缓解;查究拖延羁押的囚犯,使狱讼中的冤屈得以昭雪。法令精严,学问更加广博;操守谨慎,考核监察又严格。保障边地的功劳卓著,清廉明察的声誉广为人知。”巡茶孙公荐举说:“才干明达,资质醇雅。整顿严明,使关隘的武备焕然一新;听讼决狱公正,使军民的真实情况没有能够逃脱查察。清廉洁白的作风长久显著,谦虚的德行已经成为本性。”巡抚谢公荐举说:“学问根基深厚,操守极其正直严肃。关卡征税没有差错,商旅的传颂十分显著;宪法法度能够裁断,诉讼案件清明平允,众人都这样认为。况且河洛地区正好遭逢艰难祸患,而边疆防卫更加严密地承担保障之责。” 离开陕西前往广东,由广东回到故乡,又被起用到蜀地,任职还不到一年,不久升任闽中参藩。巡按李公荐举说:“温和恭敬而有分寸,平易正直而不阿附。见解事理,洞察细微;处理事务,没有丝毫差错。代理官印后立即革除积年弊习,管理粮务尤其显著地树立了清白作风。任太守时各方面都很优秀,谋略筹划一向显著。”巡抚刘公荐举说:“存心平易,办事宽和公平。评定品级恰当,爱憎不显露;听讼决狱公正,不夹杂喜怒。立身有道,处在上下之间既不攀援也不凌辱;遇到事情多加思考,驾驭吏民既有威严又有爱护。” 入晋任宪使,不到两个月又接到前往秦中的任命。不久以右辖转任左巡茶。杨公荐举说:“资质明达,却以谨慎来施展;性情耿介,却以宽厚来调和。过去任副宪司,声望政绩在关陕大为显著;如今掌管藩司印信,操守始终没有改变。才干谋略远远超出寻常人物,事业自然应当取得长远成就。”三边总督喻公荐举说:“事情中的才智积蕴很多,历任升迁已久,因而十分娴熟;志向超越寻常格局,考核精细而不扰民。仕途荣显足为表率,官秩高而声望大。”巡按彭公荐举说:“行为操守清正修洁,才干谋略敏捷通达。革除出纳事务中相沿已久的旧例,远近之人都感念他的公平;考察惩治积习遗留的奸弊,上下都服从他的明断。”巡抚陈公荐举说:“苦守节操,清廉操守丝毫没有受到污染;见解真实,操守坚定,士农工商四民都欣然归心。劳苦深重而志向不因兴革事务而畏惧,任职长久而勤劳不因事情难易而推辞。是宏大远著的才干,是可以担任公辅的大器。”

自开府关中,入为廷尉、少司寇,寻以少司马出督漕运,镇两粤,皆外无荐扬,惟呈功计效于冢宰。督粤年余,回籍听用,是以解绶挂冠,得优游泉石。不意归方二载,召抚关中。遂晋秩御史大夫,掌留台事,寻改大司空,皆出望外。何意圣眷优渥,恩宠洊加,复令入掌铨部,司进退百官之权耶?秉铨踰年,以二品考满,加春宫少保,益念逾分。然心切报主,乃迁延五载,始得致政而归。自谓与渔樵终老,不复知有人世事,亦可以衰朽弃置矣,而临莅斯土者,犹以衰朽达于天听,此何以称焉。乙酉岁余年七十三矣。督抚张公荐云:「精神健而德望崇隆,行止端而乡评推服。进退有大臣风节,清贞为士类典型。」巡抚萧公荐云:「德望允孚于家邦,勋劳素着于南北。有应变之才,而声色不大;有守正之节,而圭角不形。」巡按傅公复命,荐云:「正色立朝,听履迈山公之启事;抗疏去国,投簪仿谢傅之闲居。井里型模,邦家耆硕。」时台长吴公请优六卿致仕年七十以上者,余复叨岁夫月米之赐。巡按蔡公复命,荐云:「清介绝人,坦夷近物。年弥盛而操修靡懈,德愈厚而誉望滋新。」庚寅八十,巡抚傅公、巡按黄公会题优礼老臣,复荷旨存问。时黄公复命,荐云:「三朝耆硕,百辟典型。温问虽已新承,特恩允宜载锡。」傅公内召,荐云:「器识鼎彝,勋高衡鉴。去国表大臣风节,居乡见前辈典型。沐恩存问,戴德难名。」

●松窗梦语卷之八

铨部纪

宗藩纪

漕运纪

两粤纪

译自从在关中开府,入朝任廷尉、少司寇,不久又以少司马出任总督漕运,镇守两粤,这些任职在外都没有得到荐举宣扬,只向冢宰呈报功劳、计算成效。在广东任总督一年多,回籍听候任用,因此解下官印、挂起官帽,得以悠闲游赏山水。不料回乡才两年,便被召去巡抚关中。于是晋升为御史大夫,掌管留台事务,不久改任大司空,这些都出乎意料之外。哪里想到圣上的恩眷优厚,恩宠接连增加,又命我入朝掌管铨部,掌握任免百官的权力呢?掌管铨选一年多,按二品考核期满,加任春宫少保,更加感到所得超过本分。然而我心中急于报答君主,于是拖延五年,才得以辞官归乡。自以为可以同渔夫樵夫终老,不再知道人世间的事务,也可以任凭年老衰朽而被弃置了;可是到此地任职的人,仍然把我年老衰朽的情况上达天听,这又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呢?乙酉年,我已经七十三岁了。督抚张公荐举说:“精神健旺而德望崇高,行为举止端正,乡里舆论推重佩服。进退具有大臣的风节,清正坚贞,是士人中的典范。”巡抚萧公荐举说:“德望确实为家乡和国家所信服,功勋劳绩一向在南北都很显著。有应对变故的才干,却不大肆表现声色;有坚持正道的节操,却不显露棱角。”巡按傅公复命时荐举说:“以严正神色立于朝廷,听从履行事务,超过山公启事中的人物;抗疏离开国家,投下簪缨,仿效谢傅的闲居。是乡里的模范,国家的耆老硕德。”当时台长吴公请求对六卿中七十岁以上的致仕者给予优待,我又承蒙岁夫、月米的赏赐。巡按蔡公复命时荐举说:“清廉耿介超出常人,坦率平易而亲近众人。年岁越大,操守修养越不懈怠;德行越厚,声誉威望越加新盛。”庚寅年,我八十岁,巡抚傅公、巡按黄公会同上奏,请求以优礼对待老臣,又蒙皇旨存问。当时黄公复命时荐举说:“历经三朝的耆老硕德,百官的典范。温和的问候虽已重新承受,特别的恩典确实应当再次赐予。”傅公奉召入朝时荐举说:“器量见识如鼎彝般稳重,功勋高而有权衡鉴别之才。离开国家时表现出大臣的风节,居住乡里时显现出前辈的典范。蒙受恩典存问,感戴圣德难以用言语表达。” ●《松窗梦语》卷之八 铨部纪 宗藩纪 漕运纪 两粤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