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松窗梦语七

松窗梦语卷之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4–51 段

余处闽中,与许公应元同为藩、参。许向余曰:「白都阃灵棋卜甚验,盍往试之?」余择日斋戒以往,白俨衣冠俟于中庭。余执棋向神祷毕,白受而三掷,卜得干卦。白口占曰:「干,六爻皆龙,有飞腾之象,公自此飞腾矣。干,天西北,今当晋擢西北。干,首诸卦,后当位列班首。时介秋冬之交,公当莅任西北无疑也。」吾乡姚巽之亦善卜,余乡试卜之,中式四五十名间,一阴数,一阳数。会试卜中式,亦列四五十名间,为两阴数。其数皆验。余为南司空,入武英殿,得瞻仰二祖御容。太祖之容,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与民间所传奇异之象大不类。相传太祖图像时杀数人,后一人得免。意者民间所传,即后一人所写,未可知也。成祖之容,大类太祖,但两颐间多髯二缕,长垂至腹。内侍相传,上每进膳,用金钩挂髯于耳。又闻袁柳庄云:「紫髯过脐,即登九五。」太宗每自拂其须,后果至腹,始即位。柳庄袁珙,四明人也,以相术游燕中。成祖命门下士往试之,尽目为公侯。后成祖微行,命相。袁一见,伏地叩首,仰对曰:「殿下龙质凤姿,天高地厚,真太平天子也。向所见诸贵人,因此贵耳。」闻袁居浙时,偶迷失道,入深山遇异人,命以五色线向日下辨之,后阅人富贵寿夭,如别黑白云。靖难后召为太常寺丞。子忠彻能传父业,官至尚宝少卿。金一亭云:李东崖旻未遇时,偶步市中,一人从旁视之,因前曰:「吾观君背,贵不可言,及观君面,不过状元、卿贰而已。」遂辞去。西湖志载僧人识于肃愍于市,曰:「异日有旋乾转坤之功。」傍有方士曰:「如斯而已乎?」僧曰:「不善考终。」方士曰:「和尚可教也。」所言皆验。不知其姓名,殆柳庄之流。或以英雄潜伏,善观天命、识时宜,率赍志而隐者与?滑县人吕朗负相术,数从蒲州王大司马游。余时自闽至京,王与吕偕来。吕左右顾瞻久之,曰:「明公当为冢宰。」余哂之,因询王,云:「已目为大司马矣。」余曰:「此言遥远,未足凭试,语其近者。」吕云:「近者王参知不出半月为宪长,张宪长不踰冬至为方伯矣。且二公大有同处,不出三年,俱为开府,当同抚一方,至为冢宰、司马,亦同时也。」余曰:「冢宰当朝第一官,余貌何以踰人?」吕曰:「五官六府,皆应大贵。至如印堂宽广,可容三指,世所稀有。冢宰正印,非明公谁属哉?」后余为方伯、巡抚,如期而至于关中。迨至铨部,王入为司马。询其人,已物化矣。王司马尝述其人始遇于蒲之东门,时与杨虞坡冢宰、张凤盘阁老同步,吕自道傍物色之,尽目为一品贵人,而相杨尤奇中。

译以考察吉凶。我在闽中任职时,和许应元同为藩、参。许应元对我说:“白都阃的灵棋卜非常灵验,何不去试一试?”我选定日期斋戒前往,白都阃穿戴整齐,在庭院中恭候。我拿着棋子向神明祷告完毕,白都阃接过棋子投掷三次,占得乾卦。白都阃当场说道:“乾卦六爻都是龙,有飞腾的征象,您从此就要飞腾了。乾代表西北之天,您如今应当晋升到西北任职。乾居诸卦之首,您以后应当位列班首。现在正值秋冬交替之时,您到西北任职是毫无疑问的。”我同乡姚巽之也善于占卜。我参加乡试时曾请他占卜,卜得中式,名次在四五十名之间,是一阴数一阳数。会试时又占卜是否中式,结果也在四五十名之间,是两个阴数。后来结果都应验了。我任南司空时,进入武英殿,得以瞻仰太祖、成祖两位祖先的御容。太祖的容貌眉毛秀美,眼睛明亮如火炬,鼻梁端直,嘴唇长,脸面像满月,胡须不到一尺长,与民间所传说的奇异相貌大不相同。传说太祖绘制画像时杀了数人,后来有一人幸免。想来民间流传的画像,或许就是后来那个人所画的,也未可知。成祖的容貌很像太祖,只是两腮之间多了两绺胡须,长长垂到腹部。内侍相传,皇上每次进膳时,都用金钩把胡须挂在耳朵上。又听袁柳庄说:“紫色胡须超过肚脐,就会登上九五之位。”太宗常常亲自抚弄胡须,后来果然长到腹部,才即位。柳庄袁珙是四明人,凭借相术在燕地游历。成祖命门下士去试探他,他把所见的人全都说成公侯。后来成祖微服出行,命他看相。袁珙一见到成祖,便伏地叩首,抬头回答说:“殿下具有龙的资质、凤的姿态,天高地厚,实在是太平天子。刚才我所见到的那些贵人,正是因为您而显贵啊。”听说袁珙居住在浙江时,偶然迷失道路,进入深山遇到异人。异人命他用五色线对着太阳辨识,后来他看人的富贵、寿夭,如同辨别黑白一样清楚。靖难之后,成祖召他任太常寺丞。他的儿子袁忠彻能够继承父亲的相术,官至尚宝少卿。金一亭说:李东崖,即李旻,尚未显达时,偶然在市中行走,有个人从旁边注视他,于是上前说:“我看您的背相,贵不可言;等看到您的面相,却不过是状元、卿贰罢了。”说完便离开了。《西湖志》记载,僧人在市中认出于肃愍,说:“将来您有旋转乾坤的功劳。”旁边有个方士说:“难道只是这样吗?”僧人说:“我不善于推断他的最终结局。”方士说:“和尚可以教我了。”所说的话后来都应验了。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大概是袁柳庄一类的人吧。或者是因为英雄潜藏不露,善于观察天命、识别时势,往往怀抱志向而隐居吗?滑县人吕朗凭借相术闻名,多次跟随蒲州王大司马交游。我当时从闽地到京城,王大司马和吕朗一同前来。吕朗左右端详了很久,说:“明公将来应当做冢宰。”我笑他,于是询问王大司马,王说:“他已经看出我是大司马了。”我说:“这话还很遥远,不足以验证;请说说近期的事。”吕朗说:“近期,王参知不出半个月就会担任宪长,张宪长不超过冬至就会成为方伯。而且二位公有很大的相同之处,不出三年,都会成为开府,分别统抚一方;将来做到冢宰、司马,也会在同一时期。”我说:“冢宰是朝廷第一等官职,我的相貌凭什么超过别人?”吕朗说:“五官六府都显示您必定大贵。至于您的印堂宽广,能容下三根手指,这是世上少见的相貌。冢宰掌正印,除了明公还能归谁呢?”后来我担任方伯、巡抚,果然如期来到关中。等到进入铨部时,王大司马入朝任司马。询问吕朗这个人时,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王司马曾经说起,他最初是在蒲州东门遇见吕朗的;当时他与杨虞坡冢宰、张凤盘阁老一同并行,吕朗从道路旁观察他们,把三人全都看作一品贵人,而看杨虞坡的相尤其奇异准确。杨虞坡

杨时以参知忧居方数月,吕以旬日内当召用,出即为开府。

译当时以参知身份居丧才几个月,吕朗说他十天之内就会被召用,出仕后便会成为开府。

时庚戌达虏内犯,世宗夺情起用,至则虏退,遂擢开府。后杨为少傅,张为少师,王为少保,皆至一品。吾杭日者贾勋,受业于吴氏日章,常推吾母命当以子贵。后推余命,贾署云:「五行彷佛一璠玙,廊庙圭璋可待时。中道峥嵘轰烈甚,争看腰下佩金鱼。父母好,昆不少,妻妾三贤,儿郎四宝。戌酉运之交,准拟步青霄。」语皆奇中。季泉孙公升,忠烈季子也。乙未岁,余上春官,孙邀乡人同事者饮。饮中各问生辰,孙一一坐算不言。顷之,众起离席。孙私语余曰:「吾与兄为同年友,在坐止吾二人也。但中年运限不利,未知究竟若何耳。」寻为余细推,复云:「无妨于身命,第西方二十年,宦途淹滞。行至南方,辄通显矣。」夫以数十年之迟速显晦,决于八字之间,公之精于术数如此。孙是岁登一甲,余附二甲,并致位正卿。孙先十余年为宗伯,余后十余年为冢宰。湖州刘南坦年七十余矣,饮食步履,无异壮年。喜诵读,善文词,人爱敬之。日对宾客,清谭剧饮,极欢恣谑,夜悬木桶于卧室梁间,使童子设梯,攀入即命去梯,趺坐于中。遇冬日,畜一白猫温足。如此休息,不就床榻久矣。人谓刘得秘传,深悟养生之理。华山李道者善养生术,余时以寮友李楼源疾,安车迎之至关。入见长揖,席地而坐,惟饮水食生。黄冠草履,身衣一衲,寒暑不更。视人疾不施药饵,惟令人调气守神。时楼源形若槁木,气若湍急,尚恋一官。道者亦云不治,乃辞归华山。余顾所坐处,其气犹蒸蒸然起于地中。非得养,安能若是。嘉靖时有段朝用者,游方无藉,投郭勋家,畜炼丹砂,言黄白之术。勋荐于朝,上谓假此以储国用,遂留禁中。后勋败,朝用数为之解,上不之听。姑令进药点金,验其真伪,卒不验。后逼取勋家遗资为饰脱计,而殴人致死。事闻,上命锦衣卫送拿法司议死,无少假借。盖世宗英明果决,每每如此。仍籍没家资,遣其家口,以重惩妖妄云。

译当时庚戌年,达虏入侵,世宗夺情起用我;等我到任时,虏军已经退去,于是擢升为开府。后来杨氏任少傅,张氏任少师,王氏任少保,都官至一品。我杭州从前有个以占卜为业的贾勋,曾向吴氏日章学习,常推算我母亲的命,说她应当因儿子而显贵。后来又推算我的命,贾勋批写道:“五行仿佛美玉璠玙,朝廷栋梁可待时机。中年运势峥嵘而显赫,人人争看腰间佩戴金鱼袋。父母安好,兄弟不少,妻妾三位贤惠,儿郎四个珍宝。在戌酉运交接之时,预料将步入青云。”这些话都奇异地应验了。季泉孙公升,是忠烈季的儿子。乙未年,我参加礼部会试,孙公邀请同乡中一同应试的人饮酒。席间,大家各自询问生辰,孙公逐一按座推算,却不说出来。不久,众人起身离席。孙公私下对我说:“我和您是同年好友,在座的只有我们两人。但中年运限不利,不知道最终会怎样。”随后他又仔细为我推算,说:“对您的身命没有妨碍,只是西方二十年间,仕途会停滞不顺。走到南方,便会通达显贵。”一个人数十年间的迟速、显晦,竟由八字决定,孙公精通术数到了这种程度。孙公当年考中一甲,我附列二甲,后来都官至正卿。孙公早我十多年任宗伯,我晚他十多年任冢宰。湖州刘南坦已经七十多岁了,但饮食和行走都与壮年没有不同。他喜欢诵读,擅长文章辞藻,人们都敬爱他。他每天面对宾客,清谈畅饮,尽情欢笑戏谑;夜里把木桶悬在卧室梁间,让童子架梯,他爬进去后就命人撤去梯子,盘腿坐在桶中。到了冬天,就养一只白猫来温暖双脚。他这样休息,已经很久不再睡床了。人们说刘南坦得到过养生秘传,深深领会了养生的道理。华山有位李道者,擅长养生术。当时我的同僚李楼源生病,我用安车把他迎到关中。李道者进来见面,只作长揖,席地而坐,只喝水、吃生食。他戴黄冠、穿草鞋,身上穿一件僧衣,寒暑都不更换。诊视人的疾病时,他不用药物,只让病人调理气息、守摄精神。当时李楼源形体像枯木,气息像急流一样急促,却还留恋一个官职。道者也说无法医治,于是辞别回华山。我回头看他坐过的地方,那里仍有热气蒸腾,从地面升起。若不是得到养生之道,怎么能这样呢?嘉靖年间有个段朝用,游荡四方而没有职业,投奔郭勋家,蓄养炼制丹砂,声称掌握炼丹化金银的方术。郭勋把他推荐给朝廷,世宗认为可以借此储备国用,于是把他留在宫禁之中。后来郭勋败落,段朝用多次替他辩解,世宗都不听。姑且命他进献药物点金,以验证真假,最终却没有验效。后来他逼取郭勋家遗留下来的财物,作为脱罪的打点,还殴打他人致死。事情上报后,世宗命锦衣卫将他押送刑部议处死刑,毫不宽贷。世宗英明果断,往往就是这样。又籍没他的家产,遣散他的家属,以此严惩妖妄之徒。

○盛遇纪国家以科第取士,士亦以科第取荣,自乡举、会试以暨廷对,皆以首擢为奇遇。而仕宦至宰辅,高年厪圣眷,此尤人情之至荣,今昔之希觏也。吾浙商文毅公辂三试居首,位臻宰辅,后致政居家者十年,而圣眷优渥。我明二百余年以来,一人而已。至于盛事难逢,盛典难继,则一姓科第之多,亦不易得,因列之以纪其盛。闻东崖李公旻未第时,殊不检束。督学李士实薄之,当大比年,不令应试。李赴乌台,命题立就,辄见拔,然已及诸生起送之期矣。李趋入座,忽五色鸟从空下坠,止于庭。众咸惊异,羣起聚观。李因赋一律云:「五色翩翩世所稀,讲堂飞止正当时。定应览德来千仞,不为希恩借一枝。羡尔能知鸿鹄志,催人同往凤凰池。解元魁选犹闲事,还向天墀展羽仪。」意气豪迈,时占大器。后既发解,上春官不第。时王德辉华连捷得状头,李作一绝戏之曰:「长安三月花满陌,状元及第人争识。我亦有志当努力,策马扬鞭始今日。」句虽不工,而狂生矜夸,往往若是。卒以次科取状头,亦奇绝矣。胡端敏为诸生,寄籍昌化。督学使得公卷,奇之,曰:「小邑安得有此异才!」乃批云:「草里灵芝,鸟中丹凤。」后询知为仁和人,乃曰:「吾固知非此中士。」因期以解首。胡云:「尚不如姚江之王守仁。」督学云:「王亦可首。」又云:「尚不如天台之秦文。」督学云:「此小有才,不能大用也。」后秦举第一,胡第二,王第六。后秦无建立,王执宸濠,封新建伯,胡豫发宸濠奸,位至大司马。何先达知人,预料不爽如此。谓观文可以知人,信矣。宪庙时,大学士李东阳楚人,与洛阳刘学士健同朝。一日候驾丹陛下,日初出,刘顾李曰:「晓日初熏学士头。」李应声曰:「秋风正贯先生耳。」楚俗多干鱼,洛阳有盗驴之谚,彼此盖恶相嘲,而拈对整捷。二公诚儒雅风流,乃当时太平和德,亦可想而可见也。吴郡记云:「国朝大魁,前甲戌张信无闻;丙戌林环、戊戌李琪 【按永乐戊戌状元为李骐,此作「琪」,误。】、庚戌林震,皆终修撰;壬戌刘俨、甲戌孙贤,终太常卿;丙戌龚用卿,终祭酒;戊戌曾彦,终侍讲;庚戌钱福、壬戌康海、丙戌罗伦、甲戌唐皋,皆修撰;丙戌杨维聪,太常卿;戊戌茅瓒,吏侍;庚戌唐汝楫,修撰;无一登台辅者。」至今壬戌申时行,入殿阁年未五十,在位极久。且一甲三人,余有丁、王锡爵同时入阁,俱至一品,为一时之胜事云。隆庆戊辰,遇册立东宫。余乞恩移赠本生大父母,奉旨俞允。制曰:「国家懋崇敦本之仁,备设缘情之典。覃恩再世,皆劝孝以作之忠;推锡所生,宜自亲而率之祖。臣私是恤,国制斯彰。尔张某,乃总督两广军务兼理粮饷兼巡抚广西地方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某之伯祖,而实其父赠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某所生之父。性资纯朴,行谊端方。敦孝友而庭无间言,守忠信而乡多令誉。宾饮公推乎宿德,托疾已辞;冠服例锡于高年,避荣不受。积有纯祉,骏发后贤。分则从孙,必本贻谋之善;才为国士,方资捍御之勋。久未沾追赠之恩,盖由拘所后之制。兹朕览奏词而嘉孝悃,稽世德而美庆源,特赠尔为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弟兄兼贵,爰恩命之殊常;孙子永昌,迓休光于无涘。」我朝若大学士杨文贞士奇、大司空朱镇山衡与余,本生大父母沾旷典者,仅三姓云。万历戊子,台长吴公时来疏请间举旷典,以优老臣。奉旨:「张某等都着照恩诏事例,给与月米岁夫。」时海内以正卿致仕得荷宠颁者,若原任南京礼部尚书何维柏、陶承学,南京吏部尚书袁洪愈,南京兵部尚书郭宗皋,南京工部尚书曹亨,户部尚书毕锵,与余仅七人。后庚寅岁,余年八十,抚、按复会题优礼老臣以彰盛典。奉旨:「照例存问。」余再荷天恩,颁赐优渥。乃具疏陈谢,有云:「里闾惊异,夸百年未见之荣;士庶欢腾,协三代尚齿之典。」以申感戴之私云尔。

译○盛遇纪 国家通过科举考试选取士人,士人也凭科第取得荣誉;从乡试中式、会试到殿试,能够名列第一都被视为奇遇。做官做到宰辅,年高之后仍得到皇帝特别宠眷,这更是人情所认为的极大荣幸,也是古今罕见的事情。我们浙江的商文毅公商辂,三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官至宰辅,后来辞官居家十年,皇帝仍优厚眷顾。我朝二百多年间,只有他一人如此。至于盛大的事情难以遇到、盛大的典礼难以接续,那么同一姓氏科举中式人数之多,也很难得到,所以把它们列出,以记载这种盛况。听说东崖李公旻尚未中第时,很不检点约束自己。督学李士实轻视他;到了大比之年,不让他参加考试。李公到乌台应试,题目一出便立即写成,随即被选拔出来,但这时已经到了诸生起送的期限。李公快步进入座中,忽然一只五色鸟从空中坠下,停在庭院里。众人都惊异不已,纷纷起身聚集观看。李公于是作了一首七律:“五色翩翩世所稀,讲堂飞止正当时。定应览德来千仞,不为希恩借一枝。羡尔能知鸿鹄志,催人同往凤凰池。解元魁选犹闲事,还向天墀展羽仪。”意气豪迈,当时便显出是大器之才。后来他乡试中解元,参加会试却未中。当时王德辉华连续考中,取得状元,李公作了一首绝句戏谑他:“长安三月花满陌,状元及第人争识。我亦有志当努力,策马扬鞭始今日。”诗句虽然不工整,但狂生的自负夸耀,常常就是这样。后来他终于在下一科考中状元,也实在奇异极了。胡端敏还是诸生时,寄籍在昌化。督学使得到他的试卷,认为奇异,说:“小县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才!”于是批道:“草丛中的灵芝,鸟中的丹凤。”后来询问得知他是仁和人,便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人才。”于是预定他为解元。胡端敏说:“还不如姚江的王守仁。”督学说:“王守仁也可以列第一。”胡端敏又说:“还不如天台的秦文。”督学说:“这人只有小才,不能担当大任。”后来秦文考中第一,胡端敏第二,王守仁第六。后来秦文没有建立功业,王守仁擒获宸濠,封新建伯;胡端敏预先揭发宸濠的奸谋,官至大司马。前辈能识人,预料如此准确。说通过文章可以识人,确实如此。宪宗在位时,大学士李东阳是楚地人,与洛阳刘学士刘健同朝任职。一天,他们在丹陛下等候皇帝临朝,太阳刚刚升起,刘健回头对李东阳说:“清晨的阳光刚刚熏照学士的头。”李东阳应声答道:“秋风正好贯入先生的耳朵。”楚地风俗多吃干鱼,洛阳有偷驴的谚语;两人彼此大概是在用这些话互相讥嘲,但对答工整敏捷。两位公卿确实儒雅风流,当时太平和乐的气象,也可以由此想见。《吴郡记》说:“本朝的状元,前面的甲戌年张信,事迹无闻;丙戌年林环、戊戌年李琪【按:永乐戊戌年的状元是李骐,此处写作‘琪’,有误。】、庚戌年林震,最终都任修撰;壬戌年刘俨、甲戌年孙贤,最终任太常卿;丙戌年龚用卿,最终任祭酒;戊戌年曾彦,最终任侍讲;庚戌年钱福、壬戌年康海、丙戌年罗伦、甲戌年唐皋,都任修撰;丙戌年杨维聪,任太常卿;戊戌年茅瓒,任吏部侍郎;庚戌年唐汝楫,任修撰;没有一人登上台辅之位。”直到如今,壬戌年申时行入阁时还不到五十岁,在位很久。而且一甲三人中,余有丁、王锡爵又同时入阁,都官至一品,成为一时的盛事。” 隆庆戊辰年,适逢册立东宫。我请求皇帝施恩,追赠我的本生祖父母,奉圣旨准许。诰文说:“国家大力推崇敦本的仁德,完备设置合乎情理的典制。恩泽推及两代,都是以此劝人尽孝、成就忠诚;推恩赐给生父一系,也应当由亲及祖,率先施于祖先。臣下的私情得到体恤,国家的制度也因此彰明。你张某,是总督两广军务兼理粮饷兼巡抚广西地方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某的伯祖,也是其父赠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某所生的父亲。天性纯朴,品行端正。敦厚孝友,家庭中没有离间之言;恪守忠信,在乡里多有美誉。按旧德应当由公推为宾客,却托病辞谢;按例应当赐给高年冠服,又避让荣宠而不接受。积累了纯厚福祉,后代贤人因此兴盛。论辈分,你是从孙的祖父,必定本于遗留谋划的善德;论才干,后代成为国士,正可凭借你遗留的功德建立捍卫国家的功勋。只是长久未能沾受追赠恩典,实在是由于受到为后嗣生父一系所定制度的限制。如今朕阅览奏章,嘉奖你孝敬的诚心;考察世代德行,赞美家族积善的根源,特赠你为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兄弟一同显贵,于是降下非同寻常的恩命;子孙长久昌盛,以迎接无穷的美好光彩。”我朝如大学士杨文贞杨士奇、大司空朱镇山朱衡以及我家,本生祖父母得到这种旷世典礼恩典的,只有三姓而已。万历戊子年,御史台长吴公时来上疏,请求间或举行旷世典礼,以优待年老大臣。奉圣旨说:“张某等都一律按照恩诏事例,发给每月米粮和每年役夫。”当时全国以正卿身份退休而得到皇帝宠幸颁赐的,像原任南京礼部尚书何维柏、陶承学,南京吏部尚书袁洪愈,南京兵部尚书郭宗皋,南京工部尚书曹亨,户部尚书毕锵,加上我,仅有七人。后来庚寅年,我年满八十,抚、按官又会同上题,请求以优厚礼遇对待老臣,以彰显盛典。奉圣旨说:“按照成例慰问。”我再次承受天恩,所颁赐的优礼十分丰厚。于是上疏陈谢,其中说:“乡里都惊异,夸说这是百年来未曾见过的荣誉;士人和百姓欢欣腾跃,合乎三代尊尚年长者的典制。”借此表达我内心的感激戴德罢了。

余杭乡试发解者,洪武中有花公纶,天顺沈公继宣,嘉靖间有余弟濂、周公诗,隆庆间凌登瀛,万历初年莫睿。而会元则仁和邵公锐,发于正德戊辰。状头前有李公旻,后有茅公瓒,皆止吏部侍郎。乃得入殿阁者,穆宗朝有高文端公仪,自今上即位,首召余入柄铨政,皆前此所未有。若夫科第之盛,萃于江氏,直接五世,共六进士矣。始参政公玭,继南宗伯文昭公澜,继编修晖、少司空晓,又继佥宪圻,今副宪铎。乃父祖子孙,后先相继,海内希觏也。余家自季父两山讳应祺,以正德庚午、辛未联登科甲,己卯季父应佑举亚魁,入嘉靖辛卯,余弟濂发解,甲午、乙未余亦联捷,后丁酉弟洵乡举,戊戌濂成进士,庚子弟洽 【「洽」原误作「洛」,据下文及鲍廷博钞本改。】、溥同举于乡,而辛丑洽又成进士。是后稍衰微,而犹有洲举辛酉,侄杞举庚午,梠举壬午,亦绵绵若继。杭之巨姓,咸不及也。

○异闻纪尝闻生死鬼神之说,儒者以为子所不语,恐滋惑也。不曰原始之生,要终之死,故知死生之说;游魂为神,归魂为变,故知鬼神之情状乎?太史公曰:「人之所生者神,所托者形,形神不离则生,形神相离则死。」盖神附于气而寄于形,故无时离气而有时离形。气有阴阳,而鬼神判焉。孰谓虚无幻妄,不可窥测哉!乃知鬼神之说,亦自然之符。因纪所闻以辨惑。大名府元城县吏马负车有女方七岁,中痘死,已瘗东郊数日。东关人李姓者亦有女同庚,以中风死,亦往瘗于东郊。忽闻棺中有声,急启视之,即不认其父,归又不认其母,自言我马氏也。传闻负车,负车往视,女辄抱之泣,言前生事,一一不爽。乃乞李携还,将至负车家,故置之,使自行,径入马家,拖负车妻又泣。所遗衣履与戏弄之物,手探即得,安然以马氏为父母,竟育负车家。马曾为余旧属吏,自述其如此。内江赵大洲贞吉,余同榜士也。庚申岁以南司空丁外艰,归家数日,次子年二十四,质美能诗文,一夕薄暮,二青衣引之去,径赴江中渰没,江上碓船亲见之。既询,二青衣亦二书生也,渰没于此。是夕书生之母,梦子还家,自幸得代。大洲亲与余言,余曰:「公素探理窟,此何理耶?」赵曰:「本无此理,而今有此事,岂不异哉?」因忆往岁少宗伯程文德为司成时,过姑苏,其子忽坠河没。彼程仅此子,年亦二十余。夫二公皆有道者,不能庇其子,则生死有命,岂人之所幸免乎!徐符卿江山曰:曩官国子监时,吴中一监生,执桃木机,善以符水召致诸仙,言人间祸福。尝一试之,呪祷良久,云至矣。问曰:「何仙?」

书曰:「徐正郎。」符卿曰:「何名?」

译余杭人在乡试中式并获得发解的,洪武年间有花公纶,天顺年间有沈公继宣,嘉靖年间有我的弟弟濂、周公诗,隆庆年间有凌登瀛,万历初年有莫睿。会试会元则有仁和的邵公锐,他在正德戊辰年中式。以前取得状元的有李公旻,后来有茅公瓒,他们都只做到吏部侍郎。至于能够入殿阁的,穆宗朝有高文端公高仪;自今上即位后,首先召我入朝掌理铨选政务,这些都是以前未曾有过的。至于科举兴盛,集中在江氏一家,连续五代,共有六名进士。起初是参政公江玭,接着是南京礼部尚书、文昭公江澜,又有编修江晖、少司空江晓,之后是佥宪江圻,如今又有副宪江铎。父祖、子孙前后相继,这是海内罕见的事。我家自季父两山、名应祺开始,在正德庚午、辛未年连续考中科甲;己卯年,季父应佑考中亚魁;到了嘉靖辛卯年,我弟弟濂考中发解,甲午、乙未年我又连续中式;后来丁酉年弟弟洵中乡举,戊戌年濂成为进士,庚子年弟弟洽【“洽”原作“洛”,据下文及鲍廷博钞本改。】、溥一同中乡举,辛丑年洽又成为进士。此后家势渐渐衰微,但仍有洲在辛酉年中乡举,侄杞在庚午年中乡举,梠在壬午年中乡举,也还绵延相继。杭州的各大姓氏,没有一家比得上江氏。○异闻纪 我曾听说过关于生死和鬼神的说法,儒者认为这是孔子所不谈的,恐怕会增加迷惑。难道不是说,推究万物开始时的生、考察生命终结时的死,所以可以知道生死的道理;游离的魂魄成为神,魂魄归返而产生变化,所以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吗?太史公说:“人之所以生存,是因为有精神;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形神不分离就活着,形神相分离就死亡。”大概精神依附于气而寄托在形体上,所以没有时候会离开气,却有时候会离开形体。气有阴阳,鬼神也由此分别。谁说它们是虚无幻妄、不可窥测的呢?由此才知道,关于鬼神的说法,也是自然规律的符应。因此记下所听闻的事情,用来辨明疑惑。大名府元城县有个名叫马负车的县吏,他的女儿刚七岁,因出痘而死,已经埋葬在东郊数日。东关有个李姓人家,也有一个同年出生的女儿,因中风而死,也埋葬在东郊。忽然听见棺材里有声音,急忙开棺查看,女孩却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回家后又不认识自己的母亲,自称是马家的女儿。传闻传到马负车那里,他前往查看,女孩一见他便抱住哭泣,说起前世的事情,一件件都没有差错。于是女孩请求李家把她带回;快到马负车家时,故意把她放下,让她自己走,她径直进入马家,拉着马负车的妻子哭泣。她生前遗留下来的衣服、鞋子和玩耍的物件,她伸手一摸就能找到,并安然把马负车夫妇当作父母,最终在马家长大。马负车曾是我过去的属吏,是他亲自述说了这些事情。内江的赵大洲赵贞吉,是与我同榜的士人。庚申年,他因在南京任司空而遭逢母丧,离职回家。几天后,他的次子二十四岁,资质俊美,能写诗文;一天傍晚,两个穿青衣的人把他引走,他径直赴江中溺死,江上的碓船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后来查问得知,那两个穿青衣的人也是两个书生,也在这里溺死了。当天晚上,那两个书生的母亲梦见儿子回家,自己庆幸有人替代了儿子。大洲亲口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您一向探究理学的深奥道理,这是什么道理呢?”赵公说:“本来没有这种道理,但如今确实发生了这种事,难道不奇怪吗?”因此我想起往年少宗伯程文德任司成时,经过姑苏,他的儿子忽然坠河淹死。程公只有这一个儿子,年纪也二十多岁。这两位公都是有道德学问的人,却不能庇护自己的儿子,那么生死自有命定,哪里是人能够侥幸避免的呢?” 徐符卿江山说:从前我任国子监官员时,吴中有一个监生,手持桃木制成的法器,擅长用符水召请各路仙人,说人间的祸福。他曾经试验过一次,念咒祈祷了很久,说仙人到了。我问:“是哪位仙人?” 他写道:“徐正郎。” 符卿问:“叫什么名字?”

书曰:「汝思亲故。」思之,惟徐潭为吾乡有戚。叩之,书曰:「是已。」符卿曰:「何以至此?」书曰:「吾为郎时,谬决一狱,今冤死者讼于神,拘至鞫讯,至数日矣。旅魂穷愁,甚为苦楚。」徐闻,毛发俱竖,具酒肴祭之。因感报应幽冥之说,亦或有之,当官者可以警矣。余介然祖自幼颖异不凡,善通九流百家言,尤精周易性命之理。疾且革,示子若孙曰:「余解脱未尽,尚游人世。」因手题曰:「我生原有数,数尽复归玄,来往自然理,何须求异端。」以成化乙未八月十一日子时殁。时本县西南[有以此时日生男者,云夜梦城中张某来投,后不知所终。又语子孙曰:「无患枝未茂,将来自必繁,必有充闾者出焉。」由今观之,自曾祖以下纔六世,其间相去仅百余年,而子孙之繁衍已几三百余人,甲于郡城已。是吾祖不惟知一身之生死,而后数世皆已逆覩之,其神异如此。毅庵祖家道中微,以酤酒为业。成化末年值水灾,时祖居傍河,水渰入室,所酿酒尽败,每夜出倾败酒濯瓮。一夕归,忽有人自后而呼,祖回首应之,授以热物,忽不见。至家燃灯烛之,乃白金一锭也。因罢酤酒业,购机一张,织诸色纻币,备极精工。每一下机,人争鬻之,计获利当五之一。积两旬,复增一机,后增至二十余。商贾所货者,常满户外,尚不能应。自是家业大饶。后四祖继业,各富至数万金。夫暮夜授金,其事甚怪。然吾祖以来,世传此语。岂神授之以开吾祖家业耶?余左辖关中,入棘院提调。忽感寒疾,旬余日不解,形神倦敝。恍惚间,遥见千军万骑,罗列阶下。余曰:「此何为者?」壮士跽而前曰:「为公防卫。」久之,顾盼辄见。余劳之曰:「汝等守此日久,可罢去。」彼应曰:「不敢离。」询其粮草,曰:「有备。」询其屯聚,曰:「外垣。」时巡台遣吏视疾,余令传语军士罢归。吏不知所谓,四顾骇愕,疾趋而出。时余皆心觉之,岂鬼神呵护之说,信有之耶?后再抚关中,提督军务,实为三军司命,意者其以是乎?岁丁丑,余奉旨致仕。驰至彭城,河尚未冰,乃乘舟顺流而下,至崔镇,河冰始合,累日不解。舟泊河涯,四顾无人烟,余秉烛夜坐,衣不解带,凭几假寐。忽梦神人五丁,踊跃而前,为余凿冰通道。方觉,果有五人乘小舟来,奋梃大呼:「河冰忽解!」至旦,舟始入淮,大风飙起,河冰复合。余乃得优游渡江而归,亦神佑云。

译他写道:“你想想亲戚旧交。” 我想了想,只有徐潭是我乡里的亲戚。追问之后,他写道:“就是他。”符卿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写道:“我任郎官时,错误地判决了一桩案件,如今那位含冤而死的人正在神那里申诉,我被拘来审讯,已经好几天了。羁旅中的魂魄困顿忧愁,十分痛苦。”徐符卿听后,毛发都竖了起来,备办酒菜祭祀他。因此看来,关于冥冥之中的报应,也许确实有这种事;做官的人可以以此警戒自己。我的祖父介然从小就聪颖奇异,不同寻常,擅长通晓九流百家的学说,尤其精通《周易》关于性命的道理。他病重将死时,告诉子孙说:“我尚未完全解脱,还要在人世间游历。”于是亲手题写道:“我的生来原本有定数,数尽之后又归于幽玄;来去本是自然的道理,何必去求异端。”他于成化乙未年八月十一日子时去世。[原文“时本县西南”后文字句不完整]本县西南有一个人在这个时日生了男孩,说夜里梦见城中张某前来投生,后来不知下落。祖父又对着子孙说:“不用担心枝条尚未茂盛,将来一定自然繁盛,必定会有使全家显耀的人出现。”如今看来,从曾祖以下才六代,其间相隔仅一百多年,而子孙繁衍已经将近三百人,在郡城中已经是第一等的家族了。这样看来,我的祖父不仅知道自己一人的生死,连后面数代的事情也已经预先看见了,他的神异竟到了这种程度。我的祖父毅庵家道中落,以卖酒为业。成化末年遇到水灾,当时祖父住在河边,洪水淹进屋里,酿好的酒全都坏了;他每天晚上出去,把坏酒倒掉,用来冲洗酒瓮。一天夜里回来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呼喊,祖父回头答应,那人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随即不见了。到家后点灯照看,原来是一锭白银。于是祖父停止卖酒,买了一架织机,织造各种颜色的纻币,极其精工。每织出一匹,就有人争着来买,计算下来获利约为成本的五分之一。积攒了二十天,又增加一架织机,后来增加到二十多架。商人前来购买的货物,常常堆满门外,仍然供不应求。从此家业大为富足。后来四代祖先继承这项产业,各自都富有到数万金。夜里有人授予银子,这件事实在怪异。然而从我祖父以来,世代都这样传说。难道是神明把银子授给他,用来开启我家的产业吗?我任关中左辖时,进入棘院主持考务。忽然染上寒疾,十多天不见好,形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恍惚之间,远远看见千军万骑排列在台阶下。我问:“你们这是做什么?”一个壮士跪着上前说:“替您防卫。”过了很久,我一回头仍然看得见他们。我慰劳他们说:“你们守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可以离开了。”他们回答说:“不敢离开。”我问他们粮草如何,说:“都有储备。”我问他们驻扎在哪里,说:“在外墙之外。”当时巡按台派遣官吏来看望我的病情,我让他传话给军士,让他们撤回。那官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惊愕地环顾四周,快步走了出去。当时这些事情全都清楚地出现在我的意识中,难道鬼神呵护的说法确实存在吗?后来我再次巡抚关中,提督军务,实际上掌管三军的命运,想来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丁丑年,我奉圣旨退休。快到彭城时,黄河还没有结冰,于是乘船顺流而下;到崔镇时,河冰开始合拢,连续多日没有解冻。船停泊在河岸,四下看不见人烟。我手持蜡烛夜坐,衣带不解,靠着几案打盹。忽然梦见神人五丁,跳跃着上前,为我凿开冰层打通道路。刚醒来,果然有五个人乘小船前来,奋力用木棒敲打,大声喊道:“河冰忽然解开了!”到天亮,船才进入淮河;大风骤然刮起,河冰又重新合拢。我于是得以从容渡江回家,也可以说是神灵保佑。

○先世纪吾先世多隐德,胜国以前无闻,所仅传者惟高祖以来四世。然而芳规懿矩,湮没不彰者多矣。余自幼闻之父兄所诵说,得其一二遗行,皆可令吾子孙世为则,敬录于左。若曰表彰先世之休美,阐扬潜德之幽光,则阙略未备,无由殚述也。高祖介然公,始祖之继室王所生,前室姚已生子瓛,迨议继娶,以瓛寄养亲家,绐王无出,王乃纳聘来归。久之,习知王德,曰:「家务繁冗奈何?乏助,须借力亲中。」王曰诚然。始祖乃谓无庸借资,具以实告。王令即日来还,长既专主,少且勤学。世籍钱塘,仅以十一分弟出居仁和,绝无计较。后瓛子五,分资不均,争讼数年,有几缸几万传言,人益服吾祖之不可及也。他事高洁类如此。介然祖尝受知于潘中丞蕃,聘之入粤,赞画岭表。调兵望气,度彼度己,一出胜算。功成后,潘将 【「将」原作「公」,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荐公大用,辄夜离故所,间道奔归,变易姓名,无从寻觅。因示子孙曰:「吾以百姓传自先人,今遗儿辈百姓矣。」尝自述曰:「有意欲尝千 【「千」原误作「干」,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日酒,无心去傍五侯烟。」又曰:「夜寒荷叶杯中饮,春暖梅花帐底眠。」自题小像曰:「丹青点染苦劳神,写出缘何唤作真。自己幻躯留不得,却从身外更求身。」亦可想其超然物外之度矣。质庵祖患臂风,以厚资得传膏药方,贴之辄愈。乡人患风者多,乃终岁营办药物,至端阳日修合成膏,偕一老妪制之,袖以与人。所至丛集索取,每日以数百计,岁费不吝。寒冬道遇冻馁,解衣衣之,或赠以金。吾祖出外,祖母必预置絮袄以待。其周人之急,不啻疾痛困乏之由己也。两祖一夕夜归,觉神阁有声,燃灯照见一偷儿藏身其上。祖遽呼曰:「何事误登吾阁!」接以梯,令下,慰曰:「无恐。」袖有数铢金,取而授之,开户放出。吾族人每传诵此事。乡邻有横暴者,偶事相参差,向暮吾祖在门,其人蓬跣相过,厉声詈,态极狠恶。家僮愤恨不平,欲共击之。祖严拒禁之,立听恶声渐息始入。或问之,曰:「吾进内,羣仆必殴之。昏夜愤击,生死莫测。吾甘受其辱,不与之较,彼自快心消气矣。」后其人果悔,偕二三父老来谢,一笑而释。先大夫本伯父爱山公同母弟,伯最严厉,平居怡怡无忤,间有龃龉,伯高声叱之,先大夫长跽不起,不已,继之以泣,伯稍稍解去。余后服官,先人不事经营,家业渐落,吾母以为忧。先人曰:「富贵不可兼得,儿既为郎,吾两人皆受恩封,一家骤致三贵人。即贫,不乏衣食,何忧之有?」又尝问余曰:「儿志何如而足?」余对曰:「有屋数椽,有田百亩,一二干仆,给我蔬食,如斯而已。」父大喜曰:「儿志如是,先人所遗,分付尔辈,应足汝志。第出为清白吏,毋区区身家计也。」余须臾不敢忘。祖父晚年,有司皆邀乡饮,力辞谢曰:「何敢辱朝廷恩礼。」人询之,则曰:「此国家大典,非齿德俱尊,不克当也。余何德以当之?」余秉铨归田,郡守虚大宾之席,每岁躬造门请饮。余承祖父训,终不一赴。夫盛典本以敬老尊贤,所敬或非老,徒以爵先,所尊未必贤,滋多伪饰。有司爱礼,仅仅存羊,学校徇情,名实淆混,典礼不足为重,非一日矣。祖父之不赴,有以哉!

译○先世纪 我的祖先世代多有不求显扬的德行,在胜国以前没有留下什么名声,仅仅能传述的,只有高祖以来四代。然而,其中芳美的规矩和高尚的品行,湮没而未能彰显的很多。我从小听父兄诵说,得到其中一二件遗留下来的德行,都足以让我的子孙世世代代奉为准则,所以恭敬地记录在这里。若说要表彰先世的美德,阐扬隐没德行的幽光,那么这里仍有缺略而不完备之处,无法全部叙述。高祖介然公,是始祖与继室王氏所生;始祖的前室姚氏已经生有儿子瓛。等到商议续娶时,便把瓛寄养在亲家那里,欺骗王氏说没有儿子,王氏于是接受聘礼嫁来。过了很久,王氏逐渐了解始祖的品德,说:“家务繁杂,怎么办?缺少帮手,必须借助亲族的力量。”始祖说确实如此。后来始祖便说不必借助外力,把实情全部告诉她。王氏命令当天就把瓛接回来。长子已经能够专门主持家事,幼子又勤奋学习。家族世代居住在钱塘,只因按十分之一的份额分给兄弟,瓛才迁居仁和,彼此完全没有计较。后来瓛有五个儿子,分配财产不均,争讼了好几年,还传说有几缸几万的财物,众人更加佩服我祖先的品德无人能及。他其他方面的高洁,也大多如此。介然祖父曾受潘中丞蕃的知遇,潘蕃聘请他入粤,参与谋划岭表事务。他调兵遣将,观望气势,衡量敌我,一出手便能谋定胜算。事情成功后,潘蕃将要推荐他任大用,他却连夜离开原来的住处,抄小路逃回,改换姓名,使人无从寻觅。于是他告诉子孙说:“我把百姓身份从先人那里传承下来,如今也把百姓身份留给你们了。”他曾自述说:“有意要尝遍千日酒,无心去依傍五侯的烟火。”又说:“寒夜里在荷叶杯中饮酒,春暖时睡在梅花帐下。”他还在自己的小像上题诗说:“丹青点染,苦费心神;画出形貌,为何还称作真实?自己的幻化身躯尚且留不住,却还要从身外另求一个自身。”由此也可以想见他超然于世俗之外的气度了。(“将”字原作“公”,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 质庵祖父患臂风,花重金得到一剂膏药方,贴上就痊愈了。乡里患风病的人很多,于是他整年置办药物,到端阳节那天配制成膏,和一位老妪一起制作,藏在袖中送给人。所到之处,众人聚集来索取,每天多达几百人,全年所费也毫不吝惜。寒冬在路上遇到受冻挨饿的人,他便脱下衣服给他们穿,有时还赠送金钱。我祖父外出时,祖母一定预先准备好夹絮的袄子等待他。他周济别人急难,好像疾病、疼痛、困苦和饥乏都是由自己造成的一样。两位祖父有一天夜里回家,听见神阁上有声音,点灯照见一个小偷藏在上面。祖父急忙喊道:“为什么误闯到我的阁楼上来!”随即接来梯子,让他下来,并安慰他说:“不要害怕。”小偷袖中有几铢金子,祖父取出来交给他,打开门放他出去。我们族人常常传诵这件事。乡邻中有个蛮横暴虐的人,偶尔因事情发生冲突,傍晚时祖父正在门口,那人蓬头赤脚从他面前经过,厉声辱骂,态度极其凶狠。家僮愤恨不平,想一起上去打他。祖父严厉拒绝并制止他们,站在那里听着恶声渐渐停止,才进屋。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一进去,众仆人一定会把他打了。昏暗夜色中愤怒殴打,生死就无法预料了。我甘愿承受他的侮辱,不和他计较,他自己快意消气就罢了。”后来那人果然后悔,带着两三个父老前来道歉,祖父一笑置之,便把这件事放下了。先大夫是本伯父爱山公同母的弟弟。伯父最为严厉,但平日相处和悦,从不违逆;偶尔有不合之处,伯父高声斥责他,先大夫长跪不起,伯父仍不停责骂,他便接着哭泣,伯父的怒气才渐渐消解离去。后来我出仕任官,父亲不善于经营家业,家产逐渐衰落,母亲为此忧虑。父亲说:“富贵不能同时得到,儿子既然做了郎官,我们两人都受恩获封,一家人一下子有了三个贵人。即使贫穷,也不至于缺衣少食,有什么可忧虑的?”他又曾问我:“你的志向怎样才算满足?”我回答说:“有几间屋子,有一百亩田,一两个能干的仆人,能供给我粗蔬淡食,如此而已。”父亲非常高兴,说:“你的志向既然如此,先人留下的家业分给你们,应该足以满足你的志向。你只管出仕做清白官吏,不要小心计较个人和家庭的财产。”这些话我片刻也不敢忘记。祖父晚年,各级有司都邀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他坚决辞谢说:“怎么敢玷辱朝廷的恩礼呢?”别人问他原因,他便说:“这是国家的大典,若不是年高而德尊,就不能担当。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担当呢?”我掌管铨选回乡后,郡守每年都空出大宾的席位,亲自到门前请我赴饮。我承袭祖父的教训,始终一次也没有前往。这种盛典本来是为了敬养老人、尊重贤者,但所敬的人未必年老,只是因为爵位在先;所尊重的人也未必贤能,于是虚伪装饰越来越多。有司爱惜礼制,只是勉强保存形式;学校徇私迎合情面,使名与实混淆。这种典礼不值得重视,已经不是一天了。祖父不去参加,确实是有道理的!

○梦寐纪周官占梦以六梦定吉凶,其一曰正梦,谓无所感动而梦;曰思梦,谓意念所及而梦。要皆神与物遇,寐与寤通,往往应验不爽,非几有露于先,即神能觉于蚤也。以余所梦,暨闻人言,漫识如左。诚知数为前定,可无愿乎外已。余为诸生时,同学李生梦官司剃度数十僧,余亦在列,名次三十六也。余所自梦,一青面鬼手授朱履一两,内题三十六名。后乡试中式,乃四十九名。比北行,梦一人授青钱十文,曰掷地背多者中。余一掷得六背,再掷得七背,其人曰:「数如是,足矣。」乃中式四十二。一以四九,一以六七,数皆暗合。甲午岁首,梦一人紫衣绣裳,异香袭人,谓是上帝侍者,从空蓦下庭除,揖余而歌曰:「乘云冉冉下瑶天,特访当年跨鹤仙。一爵琼浆和柏露,锵金曳玉凤楼前。」与一玉爵,余逡巡未敢举。曰:「此三清殿上物,非凡间所有。持赠之意,但乞一言复命耳。」余答歌曰:「盥手焚香忆九天,偶来尘世挟飞仙。从知自有青冥路,恍惚轻裾帝座前。」神爽气清,飘飘然有凌云之思。是秋领乡荐,明年登进士服官。丙申需次铨曹,孙斯立过余,谓其内子梦余移家水中央,傍有红庙,意谓都水郎,但红庙不知为何。余亦自梦入朝领一木牌,上书「督造」二字。后选南京龙江关,监造战舰。公廨在旷野中,四围皆水,左有朱门晏公祠,大门一坊,果题曰「督造」。余筮仕为郎,梦入重门,龙楼凤阁,虎卫鹓班,朝仪甚肃。仰瞻黄幄,南面听政者十岁幼冲之圣也。最上一公杨姓,魁然若旧识,逊余即其次,踧踖如也。上怡然命之就列,杨遽去。后三十年,历两朝,值万历改元,正当十龄。冢宰杨襄毅病免,余从南工部入代,趋朝之日,光景班行,宛若往年所见。余守大名以裁节忤尹兵司,至不相容,拟投牒去。五日之后,梦尹邀饮一山亭上,伸楮索题,余援笔书曰:「剖破藩篱便盍簪,当杯聊与共酣谈。樊笼即是重霄羽,槽枥无非千里骖。玉垒晴风开远岫,金城秋月照寒潭。眼前何限空中色,真赏宁须着意探。」余曰:「玉垒,蜀山;金城,陕地。奈何非此处景?」尹指西南曰:「其地即是矣。」称赏举觞,余满饮数杯,取酒酬之,尊已空矣。不久尹以贿罢,余擢宪副,果历川、陕二省。万历初年,余在旧京守司空尚书,抱病将归。忽梦入都下,奉传宣,有两朝衣上公引余至御前。上起立,手援三册,各题二字于面:一曰「征治」,二曰「进贤」,三曰「安民」。余稽 【以下俱亡】

●松窗梦语卷之七

权势纪

忠廉纪

时序纪

风俗纪

自省纪

译○梦寐纪 《周官》用六种梦来判定吉凶,其中一种叫“正梦”,是说没有受到外界感动而做的梦;另一种叫“思梦”,是说因意念所及而做的梦。总的说来,都是精神与事物相遇,睡梦与清醒相互沟通,往往能够应验而没有差错;不是机兆先已显露,就是神灵能够早早觉察。我把自己所做的梦,以及听别人说的梦,随意记在下面。既然确实知道命数是预先注定的,也就可以不再向外有所祈求了。我还是诸生时,同学李生梦见官府剃度几十名僧人,我也在其中,名次是三十六。我自己曾梦见一个青面鬼亲手交给我一双朱履,里面题着“三十六名”。后来乡试中式,却是第四十九名。等到北上,又梦见一个人给我十文青钱,说:“把钱掷到地上,背面多的就中。”我第一次掷出六个背面,第二次掷出七个背面,那人说:“数目这样就够了。”后来果然中式,名次是第四十二。一边是四九,一边是六七,数目都暗中相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甲午年年初,我梦见一个身穿紫衣、衣绣华美的人,异香扑鼻,说自己是上帝的侍者,从空中突然降到庭院,向我作揖并歌唱道:“乘着云气缓缓降下瑶天,特来访寻当年骑鹤的仙人。敬奉一爵琼浆和柏叶上的露水,在凤楼之前奏响金声、拖曳玉佩。”他给我一只玉爵,我徘徊不敢举杯。他说:“这是三清殿上的器物,不是凡间所有。把它赠给你的意思,只是请你替我说一句话回去复命罢了。”我应答歌唱道:“洗手焚香,思念九天;偶然来到尘世,携带飞仙。早知自有通达青冥的道路,恍惚之间衣裾轻扬,来到帝王座前。”我顿时神清气爽,飘飘然产生了凌云之志。这年秋天我取得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并出仕任官。丙申年,我在铨曹等待补缺,孙斯立来拜访我,说他的妻子梦见我把家搬到水中央,旁边有一座红色庙宇;她猜想这是都水郎,只是不知道红庙代表什么。我自己也梦见入朝,领取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督造”二字。后来我被选任南京龙江关,负责监造战舰。官署在旷野之中,四面都是水,左边有一座朱门的晏公祠,祠前有一座大门牌坊,果然题着“督造”二字。我初次出仕任郎官时,梦见进入重重宫门,只见龙楼凤阁、虎卫鹓班,朝廷仪式十分庄严。我抬头仰望黄色帷幕,面向南方听政的,是一位十岁、年幼而登位的圣主。最上面有一位姓杨的公卿,身材高大,仿佛旧日相识;他让我退居次位,自己却显得局促不安。皇上怡然命他归入朝班,杨公突然离去。三十年后,我经历两朝,适逢万历改元,皇帝正好十岁。冢宰杨襄毅因病免职,我从南工部入朝代任,临朝那天所见的光景和朝班,宛如当年梦中所见。我任大名守时,因为裁减节省而触犯尹兵司,彼此到了不能相容的地步,准备递交辞呈离去。五天以后,我梦见尹兵司邀请我在一座山亭上饮酒,他展开纸张请我题诗。我提笔写道:“打破藩篱便可相聚,面对酒杯姑且共同畅饮畅谈。身在樊笼也就是凌霄的羽翼,槽枥之马无非是日行千里的良驹。玉垒山在晴风中显出远山,金城的秋月照着寒潭。眼前空濛景色无穷无尽,真正的欣赏哪里需要刻意寻探。”我说:“玉垒是蜀地的山,金城是陕地。可是这里并不是那里的景色,怎么办?”尹兵司指着西南方说:“那里就是了。”他称赞着举杯,我喝了几杯,又取酒回敬他,酒尊已经空了。不久尹兵司因受贿被罢职,我升任宪副,后来果然历任川、陕二省官职。万历初年,我在旧京任守司空尚书,抱病准备回乡。忽然梦见进入京城,奉命传宣,有两位身着两朝衣、位居上公的人引我到御前。皇上站起身来,亲手拿着三册书,每册封面各题两个字:第一册题“征治”,第二册题“进贤”,第三册题“安民”。我叩拜……(以下文字均已亡佚。) ●《松窗梦语》卷之七 权势纪 忠廉纪 时序纪 风俗纪 自省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