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窗梦语卷之八
○铨部纪周官冢宰统百官,均万民。即今吏部尚书,乃天子之相也。职在镜藻羣品,使犂然当于用而不爽。斯可仰副九 【「九」原误作「尤」,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重付托,下慰百司舆情。自非明如鉴空,公如衡平,则虽朝夕干惕,殚竭心力,亦安能黜幽陟明,以无负国家抡才至意?顾知人维艰,明亦难言之矣。惟开诚布公,令公议所是,与众共扬,雠怨不忌;公议所非,与众共弃,亲故勿恤。则人己两忘,恩怨俱泯,庶可图报塞万一耳。余秉铨日,荐进大寮与所弃置,更仆未易数已;而庶官藩臬,下至郡邑守丞,悉凭考语以为黜陟,检阅为劳。至黜陟所重,尤重台谏之选,内外之察。旧制:科道官缺,例于中书、行、博等官及在外推官、知县行取选授,而一时急缺,则暂以司属改补,未尝局于一官。余选数次,必身、言、书、判皆善,始授台谏,次则授以部属、府佐,着为定例。若内外考察,余以南台京考者一,铨部京考者一,外察者二,尤为兢兢。京考旧例,全凭谘访,多系浮言,未足为据。余尝题准令各衙门堂上官将所属六年以里应考人员填注考语,十二月中类送部院,以凭参酌。注考之后,别有闻见,不妨临时面相订正,以求至当。惟六科原无堂官,听部院径自考察。外考旧例,在京科道无先期备考察之疏,而事后拾遗;南京科道先期有备考察之疏,而事后仍纠冒滥。如抚、按官,凡方面有司,在三年内迁调忧病等项,皆得纠劾,而三年之外已升京堂者,止听南京科道论劾,抚、按不得概参。然大察过堂,部中视为虚文,不知察言观人,亦可验考语虚实,才品高下。岁丁丑大计,余与台长陈公瓒同事,时一典史过堂,署云「耳聋」,例当闲住。余询之曰:「汝有何疾?」对曰:「无疾。」复询其履历,其人应答如响。余顾陈曰:「此虽卑官,部院安可轻黜,以蹈不公不明之罪。」即命之曰:「部院留汝矣。」叩首而去。一典史,故给事中也,以建言迁谪,亦随众叩首阶下。余察其才品堪以大用,即擢司理,寻晋佥宪,使督学闽中。仍语之曰:「仕路升沈,本不足为吾累。所贵随地建明,期树不朽业耳。昔司谏垣,今为邑尉,汝皆安之,占宏抱矣。」后果大用。向非一一详慎,几失两人。大察之不可不谨如此。余尝总览铨务,大较不越数者,时皆题奏为例。今条例之,则以劝惩宜彰、名实宜审、迁转宜近、罢闲宜别、告病宜稽、文凭宜核、考成宜实、而举劾尤宜当。夫赏罚者,人主之操柄,臣下之劝惩系焉。使不明示赏罚,何以鼓动人心?余时严加甄别,举卓异数十人,疏请宴赏,贪残十余人,请旨拿问,乃振肃纪纲一大机也。我太祖时,虽县丞、典史,廉能爱民者,将差行人赍敕奖励,封内醪金币赉之。宣弘时亦宴赏,实先朝旧例。但卓异宜旌,第恐矫伪者得以眩名;贪残宜斥,第恐中伤者得以诬善。举错一淆,贤否倒置,何可不审。若大计中,如老、疾、不谨,类显明易见,非有实迹,自难轻加。惟直谅慷慨者类浮躁,老成厚重者类不及,辨之不审,善类受伤。于此二项,必以轻佻不检当浮躁,以才识谫劣当不及。庶真伪不淆,而名实允当矣。然其中迁转宜近者,以远则职业废于道途,抑且驿递困于供应,委为非便。余每遇有缺,俸浅者量迁而稍迟其资,俸深者暂停而总计其考,皆就近转。如府佐县贰,则迁调邻省;府县教职,则铨选本省;至今为例。其罢闲宜别者,以方面有司曾经论劾为民闲住者,俱于考察时申请永不叙用。如贪酷已甚,前所论劾未尽其辜,考察之时仍从重处。如自愿致仕,不系论劾者,查果才堪用世,行足表俗,不妨叙录。或以微瑕被摘,公论并惜者,亦难概弃。其告病宜稽者,以两京大小衙门官员,告病恒多伪饰。余以查非真疾,不得徇情结勘代奏。或中途患病,及先养病在籍未痊者,必须所在抚、按核实具奏,方与准理。如有托疾党护,俱以欺妄参奏,庶无虚位。其文凭宜核者,以官员到任凭限,定于该科,自有一定不可短长之规,缴凭由于各省,亦有按季类缴,不可违慢之例。
译○铨部纪 《周官》中,冢宰统领百官,使万民得到均平。就如今天的吏部尚书,正是天子的宰相。他的职责在于鉴别、选拔群臣,使他们确实适合任用而没有差错。这样才可以上对得起九重天子的托付,下能够慰藉百官和民众的舆情。如果不是明察如同明镜映照万物、公正如同秤衡平正,那么即使早晚勤勉警惕,竭尽心力,又怎么能够贬退昏暗无能者、提升贤明有才者,从而不辜负国家选拔人才的深意呢?只是识别人确实艰难,明察也难以说清。只有开诚布公,让公众议论认为正确的,与众人共同推举,不忌惮仇怨;公众议论认为错误的,与众人共同弃置,不顾念亲故。这样人我两方面都忘却,恩怨一并消除,或许才可以谋求报答,弥补万分之一罢了。我掌管铨选期间,荐举升用的大官和被弃置不用的人,换几班仆役来计算也数不清;至于一般官员以及藩、臬等官,直到郡邑的守、丞,全都凭考核评语来决定升降,查阅审核十分劳苦。至于升降考核中最重要的,尤其是台谏官的选任,以及内外官员的考察。旧制规定:科道官有缺额,通常从中书、行人、博等官以及外地推官、知县中选取授任;如遇一时的紧急缺额,则暂时从司属官中改任补充,从来不局限于某一个官职。我选任数次,一定要本人、言语、文书、判词四方面都好,才授予台谏官;其次则授予部属、府佐,并把这定为成例。至于内外考察,我任南台京考一次,铨部京考一次,外察两次,更加战战兢兢。京考旧例完全凭借访察,多半是浮泛言论,不足以作为依据。我曾题奏获准,命各衙门堂上官把所属六年以内应当参加考察的人员填注考语,于十二月中汇总送交部院,以便参考斟酌。填写考语以后,如果另有听闻见闻,也不妨临时当面互相订正,以求最为恰当。只有六科本来没有堂官,听任部院直接考察。外察旧例,在京科道官没有事先准备考察的奏疏,却在事后拾取遗漏;南京科道官事先有准备考察的奏疏,事后仍然纠察冒滥之事。比如巡抚、巡按等官,凡是方面有司在三年之内因升迁、调任、服丧、疾病等事项变动的,都可以加以纠劾;而三年以外已经升任京堂官的,只听任南京科道官论劾,巡抚、巡按不得一概参劾。然而大察经过堂审时,部中把它看作空文,却不知道考察言论、观察人物,也可以验证考语的虚实和才品的高下。丁丑年大计时,我同台长陈公瓒共事。当时有一名典史经过堂审,署名评语写着“耳聋”,按例应当闲住。我询问他说:“你有什么疾病?”他回答:“没有疾病。”我又询问他的履历,这个人应答如响。我回头对陈公说:“此人虽然是卑微的官员,部院怎么可以轻率地罢黜他,因而犯下不公正、不明察的罪过呢?”于是当即命令他说:“部院留下你。”他叩头离去。另有一名典史,原来是给事中,因为进言而被贬谪,也随着众人在台阶下叩头。我考察他的才干品行,认为足以担任重要职务,就提拔为司理,不久晋升为佥宪,派他到闽中督学。我仍然对他说:“仕途的升降,本来不值得成为我的负累。可贵的是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有所建言施行,希望建立不朽的事业罢了。过去你任司谏垣,如今任邑尉,你都能安然处之,这说明你胸怀宏大。”后来他果然受到重用。若不是逐一详细谨慎地考察,几乎就错失了这两个人。大察之所以不可不谨慎,就是这样。我曾经总揽铨选事务,大体上不超出几项,当时都题奏确定为条例。现在把它们列为条例,就是因为奖赏惩罚应当彰明,名实应当审察,升迁调转应当适当,罢职闲住应当区别,告病应当查核,文书凭证应当审核,考核成效应当真实,而荐举弹劾尤其应当恰当。赏罚,是君主掌握的权柄,臣下的劝勉和惩戒都系于此。如果不明确显示赏罚,凭什么鼓舞人心?我当时严格加以甄别,荐举卓异者数十人,上疏请求赐宴奖赏;贪污残暴者十多人,请旨逮捕审问,这才是振作整肃纲纪的一个重要机会。太祖时期,即使是县丞、典史,清廉能干、爱护百姓的,也派行人持敕前往奖励,并在封疆之内赐给酒和金帛。宣德、弘治时期也举行宴饮奖赏,这确实是前朝旧例。但卓异者应当表彰,只是担心虚假矫饰的人借此炫耀名声;贪残者应当斥退,只是担心诬陷他人的人借此诬害善人。荐举和处分一旦混淆,贤者和不肖者就会倒置,怎么能不审慎呢?如果大计中所列的老、疾、不谨等类,大多是明显容易看见的情况,若没有实际迹象,就难以轻率加罪。只是正直诚实而慷慨的人往往近于浮躁,老成厚重的人往往近于才力不足;辨别得不审慎,就会伤害善类。对于这两项,一定要把轻浮放纵、不加检点的人判为浮躁,把才干见识浅薄的人判为才力不足。这样才可以使真伪不相混淆,名声与实际相称。但其中适宜就近调动的官员,如果调往远处,职务就会荒废在旅途上,而且驿站传递也会因供应困难而陷于困境,实在不方便。我每逢有职位空缺,便对俸禄较浅的官员酌情调动,并稍稍推迟其资序;对俸禄较深的官员则暂缓调动,综合计算其考绩,都采取就近转调的办法。比如府佐、县贰等官,调往邻省;府、县教职,则由本省铨选。此办法至今仍作为成例。关于应当区别处理的罢闲官员,凡任方面官和有司官时曾被论劾、现以平民身份闲居者,都在考察时申请永不叙用。如果贪污残酷已经十分严重,而先前的论劾尚未完全抵偿其罪,考察时仍从重处理。像自愿致仕、并非因被论劾而退职的人,经查确实才干足以为世所用,行为也足以表率风俗的,不妨重新录用。有的人只是因轻微过失被指摘,而舆论又都替他惋惜,也不能一概弃置。关于应当核查的告病官员,两京大小衙门的官员,告病往往多有虚假。我认为,查明并非真病的,不得徇私情结案勘验,代为上奏。有的在任途中患病,或者先前在籍养病而尚未痊愈,必须由所在的抚、按官核实后具奏,才准予办理。如果有人托称疾病而结党包庇,都要以欺骗妄报论劾上奏,这样才可以避免官位虚置。关于应当核验的文凭,官员到任的凭证期限由该科规定,自有一定的规制,不能任意缩短或延长;缴还凭证由各省办理,也有按季度汇总缴纳的规定,不可违误怠慢。
近因内外各官,辄称亲戚,求为代领,因而迁延停阁,致令违限;或既已领凭,枉道回籍,虑违原限,告照免提。此皆积弊,应以远近缓急,吏科酌为定限。凡官员到任文凭,务按季类缴,庶无旷职。其考成宜实者,以言期底绩,事贵考成,若兴事不考成,虽唐虞难以治天下。我朝稽查章奏,着在令甲。顷缘人情玩愒,递相推诿,虽题请屡申,而延阁不报。况职专黜陟,所关甚大,或参劾贪污而提关未结,或具奏伸枉而覆勘未回,何以一人心而彰法纪也?必行抚、按,立限查催,督令完销。中间果有窒碍,许径奏请。如或仍前怠缓,参奏究治,庶无废事。至于举劾之宜当者,以吏治臧否,系民生休戚,而全系抚、按之举劾。盖贤能得以荐扬,贪酷得以提问,所操权重,劝惩无难。乃贪酷有司,生民大蠧,今不循拿问之例,姑留以待复命,则未论之先,皆百姓受害之日。是不忍于一官之去,而忍于一方之阸也。中间善弥缝者,以阿顺取容,事营求者,以结纳释怒,能保无漏网乎?如是而欲不肖知惩,何可得也?若夫荐举之数,多重甲科、轻贡举。夫科甲外补,固多砥砺名节,志期远大,然贪肆不检者,亦 【「亦」字原无,据鲍廷博钞本补。】往往有之,率以过小见宥。举贡固多日暮穷途,甘心丧气,然奋励自立者,不为无人,每以限数见遗。且今天下最亲民者无如州县正官,其次无如州县佐贰。在正官十人之中,甲科居二,乡科岁贡居八,在佐贰则由岁者常十之五。以天下亲民之官,强半取足于岁贡,而概以途穷无用,轻且弃之,安得不消阻意气,自为末路囊橐之计耶?如是而欲吏习知劝,又可得乎?今惟贪酷显著者,径自拿问,招拟明白,然后题请发落,不必纷纷渎奏。若止诖误小过,不碍官常,亦要曲加戒谕,令其省改,不得辄注劣考,阻其自新之路。官与地宜,具奏加衔;不宜者,起送改调。果有不肖,不妨再论;果无其人,不必搜求。若夫荐举,只当考其贤能,不必更论科甲、举贡。或烦冗州县偶缺,许以小县才能官具奏升调;紧要县分偶缺,许以岁贡州县佐贰教职才能具奏升补。以至纳粟吏员等项,果有才能超卓者,亦许奏补以府州县佐,但不推升正官。岁贡知县累属荐扬者,亦查照旧例,一体行取,选授科道,并推升两京部寺等官。则卑职亦欣欣奋励矣。因忆往日有沈宪副,莅吾浙时,以海上盗劫居民听勘。夫沈莅任未久,事在前官,监司承时宰风旨,欲劾分守,波及分巡。无何,时宰被僇,事勘未明。郑迁江右宪副,而沈反坐不及听调。如此举措,何以服人心哉?因知举劾之贵当也。然而士人待次铨曹者,亦多途矣。如甲科取选,以重始进,近有以十数五数为限者,亦借成数以示远嫌之意,不载令甲。但开选人多,可以酌量成数,以后渐少,自难定限。二三七八,仍照常行,何得拘也?举人上选,惟凭一日之试。上卷同知、知州,中卷知县,下卷通判。此以文为高下,维试吏见才,当公荐举,以示激劝。今抚、按荐扬,通判鲜及,殊失公平正大之体。如有贤能卓异者,必与同知、推官并荐,部中亦一体升转。因仍之弊,何可袭也?贡途非能限人,祇缘循资积岁,志气销磨,暮年衰朽之人,不胜委靡自弃之意。近奉新 【「新」原作「裁」,据鲍廷博钞本改。】例,督学者严选于起送之时,老疾者汰除于到部之日,不患不得其人。部中考选,上者授以府佐县正,次者授以州县佐贰。委靡积习,何难起也?官生一途,原与贡举一体取选,法近太骤。近议正历上选八年,杂历上选十三年,法阻太难。况近年就选人少,遂将本项应选员缺,除补别途,事属未安。余尝定为正历五年,杂历九年,俱准取选,庶藉少壮以宣力效劳,亦激厉成全,不使沈溺也。王官长史以下,递许保升本府员缺。其保升服俸,惟进士举人年深,亦得荐升三四品服色。自隆庆中参究一二,今后皆属抚、按查访贤否,比照有司事例,一体举劾,听部黜叙。但王官名曰辅导,实则闲散。本部填补,皆以才品稍劣者处之,为其职不亲民。若欲照荐外迁,前此并无举行,不能破例以开径窦也。吏员效劳诸役,部中既试其能,临选又课法律,尝因缺拟官,未尝因人褫缺。若吏办,有力者往往趋户部见行办纳事例,以为快捷方式。其余一岁六拨大小九卿并翰林、科道各衙门者,约计千余,皆供实历。
译近来内外各官动辄声称有亲戚,请求代为领取文凭,因而拖延搁置,导致超过期限;或者已经领取文凭,却绕道回籍,担心超过原定期限,便申请发给照会免予提解。这些都是长期积累的弊病,应根据路途远近和事情缓急,由吏科酌情确定期限。凡官员到任的文凭,务必按季度汇总缴纳,这样才不会荒废职务。关于考核成绩应当务实,是因为既然以取得实际成效为期限,办事就贵在考核成效;如果兴办事业却不考核成效,即使是唐尧、虞舜也难以治理天下。我朝稽查章奏的规定,已经载入令甲。近来由于人情玩忽拖延,彼此推诿,即使题请屡次申明,仍然拖延搁置而不答复。何况这件事专门关系到官员的黜陟,所涉极为重大:有的弹劾贪污案件,提解和关押尚未结案;有的具奏为人申雪冤屈,复核勘察尚未返回;这样怎能以一人的意志来彰明法纪呢?必须责令抚、按官设定期限,查办催促,督令办结销案。中间如果确有阻碍,允许直接奏请。如果仍像以前那样怠慢拖延,就要论劾上奏并追究治罪,这样才不会使事情荒废。至于举荐和弹劾应当恰当,是因为吏治的好坏关系到百姓生活的安危,而这完全取决于抚、按官的举荐和弹劾。贤能之人可以得到荐举宣扬,贪酷之人可以被提解审问;所掌握的权力重大,奖劝和惩罚并不困难。然而贪酷的有司官,是百姓的大祸害;如今不依照应当拘拿审问的旧例,只姑且留任等待复命,那么在尚未论罪之前,便都是百姓受害的日子。这就是不忍心让一个官员离职,却忍心让一方百姓遭受灾祸。其间那些善于周旋弥缝的人,靠阿谀顺从来求得容纳;那些经营钻营的人,靠结交纳贿来平息怒气,难道能保证没有漏网之徒吗?像这样还想使不肖之徒知道惩戒,怎么可能做到呢?至于荐举的名额,多数重视甲科出身,轻视贡举出身。科甲出身而外放任官的,本来多有砥砺名节、志向远大的;然而贪婪放纵、行为不检点的人,也往往有之,却通常因为过错较小而得到宽宥。举人、贡生中固然多有年老困顿、处境穷途、甘心丧志的人,但奋发自立者也并非没有,却常常因为名额限制而被遗漏。况且今天天下最接近百姓的官员,没有比州县正官更直接的,其次就是州县佐贰。在正官十人中,甲科出身占二人,乡科和岁贡出身占八人;在佐贰官中,由岁贡出身的通常占十人中的五人。天下这些亲民官,过半都取足于岁贡出身,却一概认为他们仕途穷困、没有用处,轻视甚至抛弃他们,怎么能不使他们意气消沉,转而为末路谋求积蓄财物的打算呢?像这样还想使吏员熟悉并知道受到劝勉,又怎么可能做到呢?现在只有贪酷罪行显著的人,才直接拘拿审问,等口供和拟罪明确后,再题请处理,不必纷纷上渎奏章。如果只是因小过而受到牵连,并不妨碍官员常规任用,也应当委婉而充分地加以告诫,使其反省改过,不得动辄评定为劣等考绩,阻断他自我更新的道路。官职与任地相宜的,就具奏加授衔职;不相宜的,就起送改调。确实有不肖之人,不妨再次论劾;确实没有这样的人,也不必强行搜求。至于荐举,只应考察他的贤能,不必再追究科甲、举人或贡生出身。有时繁重的州县偶然出现空缺,允许具奏将有才干的官员升调到小县;紧要县分偶然出现空缺,允许具奏把有才干的岁贡出身州县佐贰、教职官员升补。至于纳粟吏员等类,确实有才能特别出众的,也允许奏请补授府、州、县佐贰,但不推升为正官。岁贡出身的知县如果屡次受到荐举宣扬,也应查照旧例,一体行取,选授科道官,并推升为两京部、寺等官。这样,地位卑下的官员也会欣然奋发。因而我想起往日有一位沈宪副,在我浙江任职时,因为海上盗贼劫掠居民的案件而听候勘察。沈宪副到任不久,案件发生在前任官员任内;监司承受当时宰相的意旨,想要弹劾分守道,结果牵连到分巡道。不久,当时的宰相获罪,案件的勘察也没有弄清。郑某调任江右宪副,而沈宪副反倒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不能听调。这样的举措,凭什么使人心服呢?由此可知,举荐和弹劾贵在恰当。然而,士人等待在铨曹候选的途径也很多。比如甲科取选,是为了重视初次入仕的人;近来有时以十多人、五人作为限额,也借固定人数来表示避嫌的意思,但这并未载入令甲。只是开选时人数多,可以酌量确定人数;以后人数逐渐减少,就很难再固定限额。二人、三人、七人、八人,仍按通常办法办理,怎么能拘泥于固定数额呢?举人参加上选,只凭一天的考试成绩。上卷授同知、知州,中卷授知县,下卷授通判。这是以文章判定高下,实际是通过考试考察吏员、识别才干;对于贤能之人,应当公开荐举,以表示激励和劝勉。如今抚、按官荐举宣扬人才,却很少涉及通判,实在失去了公平正大的原则。如果有贤能卓异的人,必须和同知、推官一同荐举,部中也应一体升调。因循沿袭的弊病,怎么可以继续承袭呢?贡生出身的仕途并不是能力限制了他们,只是因为按照资历逐年积累,志气逐渐消磨,到晚年衰老的人,往往不胜疲惫、自暴自弃的心情。近来奉行新例,督学在起送时严格选拔,年老有病的人在到部之日淘汰,这样不必担心得不到合适的人。部中考选时,成绩上等的授予府佐、县正,次等的授予州县佐贰。长期形成的萎靡习气,又有什么难以振作的呢?官生这一条途径,原本与贡举一样参加取选,现在的规定近于过分急促。近来有人议定,正历任满八年才上选,杂历任满十三年才上选,规定又过于艰难。况且近年参加选任的人少,于是把本来应由这一途径补授的员缺改由其他途径补授,事情很不妥当。我曾经定议,正历任满五年、杂历任满九年,都准许参加取选,这样可以借助少壮之力来尽职效劳,也能激励和成全他们,不使他们沉沦。王官长史以下的官员,依次允许保举升任本府的员缺。其保举升任的服色、俸禄,只有进士、举人资历深的,也可以荐举升任三品、四品服色的官职。自隆庆年间查究过一两次以后,今后都应由抚、按官查访其贤能与否,按照有司官的事例,一体举荐或弹劾,听凭部中黜退或叙用。但王官名义上叫作辅导,实际上却是闲散职位。本部填补时,都是把才品稍差的人安排进去,因为这种职务不直接管理百姓。如果想按照荐举出任外官,此前从未实行过,不能破例来打开任用的门路。吏员任职效劳的各种差役,部中既已考验其才能,临选时又考核法律;过去曾因员缺拟定官员,从未因人的缘故夺去员缺。至于吏员办事,有能力的人往往趋赴户部,按照现行办理纳粟等事例,把它作为快捷途径。其余一年六次拨补大小九卿以及翰林、科道各衙门的职位,约计一千多人,都是凭实际任职经历取得资格。
间有贴役私代,宜行禁革。庶免积猾夤缘为奸,而职员亦不至滥授也。夫此数者,其当因才,区别则异;其当假以岁月,久任则均。盖久任之法,历代用以弘化保民,而汉世得人尤盛。迨我祖宗朝,官多积岁累功,民亦乐生向化。承平日久,士习渐靡,竞进之心炽,苟且之习成,递转频烦,资格拘泥,民生未受实惠,举坐此也。今必诸司尽律以九年之制,势固难行。余时酌议,先责成于守令。盖治道民生污隆休戚,惟视守令得人,比于他官更为紧要。今后但以两考为期,知县历俸六年得升,知府、知州亦限六年方为升转。如历三考,知府得升布政、宪使,政积尤异者,照先朝旧例,超升在京堂上官。不及九年者,升参政、副使。知州升佥事、郎中、员外。知县升科道、部属、同知、知州。其有才不宜于地者,年资未及,则互转一二,以更易之。浅于前必令深于后,超于后必其淹于前。庶在外有位,不萌幸进之心也。内如科道、部属,往年历俸至八九年,今才稍优者,不过四五年即升京职,稍劣者数数外迁,人无固志。若能不拘一岁两升,听吏部随时抡选,才优藩屏者,升参政、参议,谙习法比者,升副使、佥事,加志牧养者,升知府,器识宜内者,升少卿、寺丞。大约六年上下,升寺卿、参、副,三年上下升议、佥、府、运。间有才不足以称其官,官不足以展其才者,虽年浅亦量处一二,以儆动之。庶在内官司,不薄外任之职也。然综核吏治在巡按,厘正士风在督学,故巡按必须差满方可议升,若未满即升,则巡历未周,施为必有未竟,何以核吏治而惠民生?督学必须三年方可议转,若任浅即转,则岁考未遍,化导且有未周,何以肃风纪而移士习?余尝备兵潼关,代殷宪副后。彼以壬子冬出关,至甲寅秋,未周二岁,复入关为左辖。其间自秦而汴为大参,由汴而浙为宪使,由浙而晋为右辖,后复由晋之秦。所至皆不数月,四省往来之程,不知凡几千里。其于地方损益利弊,吾不知何如也。或曰:「久任良法也,顾限于资格,则庸碌怠惰者便于历级而升,奇才异能者何能脱颖而出?」余以资格不可废,废之则簿籍可置,限制无禁,法不画一,何以遵守?况以羣千百人之才品,取决于一二人之耳目,吾恐智虑难周,日且不给,启觊觎侥幸之心,务诈伪贪求之术,弊将如猬纷出,可胜道哉!然其间自有不泥于资格者,谓宜量才授任。以要重之任,宏巨之务,待非常之才,使得以见所长。以责任之轻, 【「责任之轻」,揆之文义,疑当作「责轻之任」。】闲散之局,待才器之小,使循资叙迁。则用资格而不纯用资格,何至法之弊也。若夫守一定之法,须任变通之人。有治法而无治人,即成周纤悉具备之法,不能无弊,仅一铨曹资格云乎哉!
译间或有贴役私下代替任职的,应当下令禁止革除。这样可以避免积年狡猾之徒钻营作奸,也使职员不至于被滥行授予。上述几类官员,适合根据才能任用的,区别对待就不同;适合借助年资任用的,任职时间长短则相同。久任之法,历代都用来推广教化、保全百姓,而汉代尤其因为任用得人而兴盛。到了我朝祖宗时期,官员多能积累年资、建立功劳,百姓也乐于安生、归向教化。太平日久以后,士人的习气逐渐衰靡,争相求进的心思炽盛,苟且的习惯形成,频繁转调,资格拘泥,百姓没有得到实际好处,大致都由此造成。如今如果一定要求各司都完全实行九年任期的制度,势必难以推行。我当时酌情议定,先对守令提出要求。因为治理之道和百姓生活的好坏、安危祸福,只看守令是否得人,这比其他官员更为紧要。今后只以两次考核为期限,知县任满六年俸期可以升任,知府、知州也限定任满六年才升调。如果任满三考,知府可以升为布政、宪使;政绩积累而特别优异的,照先朝旧例,越级升为在京堂上官。不满九年的,升为参政、副使。知州升为佥事、郎中、员外。知县升为科道官、部属、同知、知州。若有才能却不适合所在地区,年资尚未达到要求的,可以互相调转一两次,以便更换。在前一任职位上资历浅的,后一任必须任得更久;在后一任职位上升得超前的,必定是因为前一任任职时间拖得较久。这样,任职于外地的官员就不会产生侥幸求进的心思。内官如科道、部属,往年往往任满八九年才升,如今才干稍优的,不过四五年就升为京职,稍差的却屡屡外调,人人没有坚定的志向。如果不拘泥于一年两次升迁,听凭吏部随时选拔,那么才干优秀、适合屏藩地方的,升为参政、参议;熟悉法律和判例的,升为副使、佥事;有志于治理牧养百姓的,升为知府;才器见识适合内任的,升为少卿、寺丞。大约任职六年上下,升为寺卿、参政、副使;任职三年上下,升为参议、佥事、知府、运使。间或有才能不足以胜任其官职,或者官职不足以施展其才能的,即使年资尚浅,也应酌情调处一两次,以资警戒和激励。这样才不会使内任官员轻视外任官职。然而,综合考核吏治在巡按,整顿和纠正士风在督学,所以巡按必须任满差期后才可以议论升迁;如果未满任期就升迁,那么巡历尚未周遍,施政必有尚未完成之处,凭什么考核吏治、惠及百姓呢?督学必须任满三年才可以议论转调;如果任期尚浅就转调,那么岁考尚未遍及,教化引导也未周全,凭什么整肃风纪、改变士习呢?我曾经负责潼关军务,接替殷宪副之后任职。他在壬子年冬天出关,到甲寅年秋天,还不到两年,又入关担任左辖。这期间,他从秦地到汴地任大参,又从汴地到浙江任宪使,从浙江到山西任右辖,后来又从山西回到秦地。每到一地都不过几个月,四省之间往返的路程,不知总共有几千里。他对于地方事务的利弊得失究竟了解多少,我不知道。有人说:“久任是良法,只是如果受资格限制,那么庸碌懒惰的人便容易按资历逐级升迁,奇才异能的人又怎么能够脱颖而出?”我认为资格不能废除;废除资格,簿册便可以置之不理,限制没有禁令,法令不能统一,又凭什么遵守?况且把成百上千人的才干品行交给一两个人凭耳目来决定,我恐怕他们的智虑难以周全,时间也根本不够,这会开启觊觎侥幸之心,助长欺诈伪饰、贪求钻营的手段,弊病将像刺猬的刺一样纷纷冒出,哪里说得尽呢?但其中自有不必拘泥资格的情况,就是应当根据才能授予职任。对于重要关键的职位、宏大重大的事务,应当留给非同寻常的人才,使他们能够发挥所长;对于责任较轻的职位、闲散的机构,应当交给才器较小的人,使其按照资历依次升迁。这样就是采用资格而不是完全拘泥于资格,怎么会达到法令弊端的地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至于要遵守固定不变的法令,就必须任用能够灵活变通的人。只有治理的法令而没有善于治理的人,即使是周代那样细密完备的法令,也不能没有弊病,难道仅仅是铨曹资格制度才会如此吗?
○宗藩纪国家分封王府,颁给禄粮,亲亲之恩,备极隆渥。然而纪纲法度,载在令甲,亦懔不可犯。夫是以恩威并举,知劝知惩,永保福泽于无疆也。然余以为亲亲者仁,不得已而裁之以法者义,故必仁尽而后义乃可施。今不先议禄粮,而遽及于防范之法,非所以明祖宗亲亲之仁也。国初,亲王岁禄五万,他赐予尤多。不数岁,裁为万石。后以民贫赋少,给代、肃诸王仅五百石,多至千石。夫当国家全盛之时,不加赋而夺之禄,以为宁俭宗室,不可以耗国计、疲民力也。又祖训:凡将军以下有才能者,得改官升转,如铨选法。夫既富贵之矣,犹不绝其仕进,所以作善良之心,消怙恃之气;圣祖远虑亦可绎思已。余尝南之粤,东走淮、凤,西入秦、晋,大都得宗藩之梗概,佥欲请田自给,佥欲试官自效。而司宗籍者格于祖训,辄咋舌不敢上请,惟因循退托,正犹不绝薪止火,而扬汤止沸,无益明矣。夫王府始封之时,宗仪位数,大略相等,支给禄粮,简省易办。二百年来,宗支繁衍,多寡迥异。如陕西一省,建有秦、韩、肃、庆四府,禄粮均有抱欠 【「抱欠」疑是「拖欠」之误。】,肃最少,庆次之,秦差多,韩为最,以宗支莫众于韩,故积欠独多。今平凉府一十州县,额征边储禄粮共计一十二万七千九百八十余石,历年所完,有五七万者,有三四万者,甚有一二万者,以致迫于穷乏,不顾礼义,凌侮有司,肆无忌惮。如广西靖江王府宗支支米者一千一百有零,幼者不知凡几,宗室养赡银计五万一千九百余两,俱于桂林等府州县卫所额派秋屯折粮,又湖广每年协济一万五百两,犹且不给。旧未偿,新无补,因而薪 【「薪」原作「新」,据文义改。】米控诉,或家人抱告,填满司门,逼近几案。在彼之词既直,在此之应实难,奈何不为之长虑也?考求其故,咸谓膏腴之地,盖为宗室占买,而应纳税粮,又复恃势不纳。夫以额定有限之粮,供积渐无穷之禄,虽多方措处,终不能足其应得之数。势难禁其置买民业,但既受民业,则惟正之供,自当出办。乃今买占滋多,逋负日甚,税粮之征输既少,常禄之供给愈难。须自今预行州县,将各宗室见种民田,尽数查出,就于本宗禄米放给之时,即照数扣除。庶官司免征催之劳,而宗室亦少欠负之禄。此救弊之一策也。然此不过待宗室之有力者耳,至于贫乏者十居五六,甚有室如悬罄,突无烟而衣露胫者,亦病极已。余尝辖关中,司其事。时韩府宗人融燸等倡众出境,聚集数十人,拥入会城,告请禄粮,欺凌官府,有司不能禁。余邀致数人,以情理喻之,延致公所,给以薪米,乃以别项钱粮,曲为借处一二,以应其请,始令送归。仍白抚院,参论为首者数人,送发高墙,以全法纪。后抚院诣固原秋防,道出平凉,韩府宗人拥众郊诉,抚院少示声色,彼遂倚势相抗,甚至毁伤舆从。自后抚院,皆枉道避之。余继抚关中,复道出平凉,以抚臣体统,不宜令宗人轻视。时藩、臬以下,皆止余勿往。余谓:「我以礼待,彼安能以无礼加于我哉!且抚按百姓,吾责也。岁久不往,安知无困穷冤抑无所控诉者?」乃遂行。将入境,预戒巡行者毋拒陈告,不论宗室诸人,凡有呈状,悉为收记,令归听示。余乘传徐行,宗人纷然而前,各收呈散去。既入院中,犹有向门下请白者。余令有呈者收进,有事者传入,慰以人众不便相近 【「近」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皆作「迎」。】,可毋入也,众始退去。余检诸呈,批发长史,令查可施行者,一一申请,大抵皆为禄粮耳。尝考宗正籍,在嘉靖中叶,见存者一万五千余。隆庆初年,丽属籍者四万,而存者二万八千五百有奇。以禄计之,不下八九百万。设一再传,而后生齿十倍,禄亦十倍。宗人有益禄,而天下无增田,此势之所必极,而恩之所必穷也。失今不处,愈不能支。既不给以应得之禄,而有司奉行条律,一切以法绳之,令摇首触目,资身无策,则安所归命也!余尝经晋之蒲州,会襄垣王西轩者,年七十余矣。见其二子,曰三峯、曰四峯,宴会中慨慷谈时务,上下今古,皆凿凿可行,惜置之无用耳。使国家开入仕之禁,俾得展其经画,非汉向、唐勉、宋汝愚之流亚乎?寻会山阴王龙田者,质实好古,被服检身,一如儒者。其子元峯丰姿异常,雅善诗文,喜为议论,多招致远方英俊,此何减东平乐善,河间好贤。使国家赐诏褒嘉,或授宗正之职,以风励宗人,亦鼓舞之一机也。
译○宗藩纪 国家分封王府,颁给俸禄粮食,对宗亲亲近爱护的恩德,已经极其隆厚。然而纲纪法度都载在令甲中,同样严肃而不可触犯。因此必须恩威并用,使人知道劝勉,也知道惩罚,才能永远保有无边的福泽。但我认为,亲近宗亲属于仁,不得已而用法裁制属于义,所以一定要先把仁做到尽头,然后才可以施行义。如今不先讨论俸禄粮食,便仓促谈到防范宗室的法令,这不是用来彰明祖宗亲亲之仁的办法。国家初建时,亲王每年的俸禄是五万石,其他赏赐尤其丰厚。没过几年,便裁减为一万石。后来因为百姓贫困、赋税减少,给代王、肃王等诸王的俸禄只有五百石,最多也不过一千石。当国家全盛之时,不增加赋税却削减宗室俸禄,是认为宁可使宗室俭约,也不能耗费国计、疲弊民力。祖训又规定:将军以下凡有才能的人,都可以按照铨选法改任官职、升迁调转。既然已经使他们享有富贵,仍不堵绝他们仕进的道路,是为了培植其向善的心,消除其凭恃身份的骄气;圣祖的深远考虑也可以由此推想。我曾南行到粤地,向东走过淮、凤,向西进入秦、晋,大体了解了宗藩的情形;他们都想请求拨给田地以供自己生活,也都想通过试任官职来效力。然而掌管宗室名籍的人受祖训限制,往往咋舌不敢上奏请求,只是因循推托,正如不砍掉柴薪而想灭火、用扬汤的方法止住沸腾一样,显然毫无益处。王府刚开始受封时,宗室礼仪、位次大致相等,发放俸禄粮食,简单省事而容易办理。二百年来,宗室支派繁衍,数量多寡相差悬殊。比如陕西一省,设有秦、韩、肃、庆四府,俸禄粮食都有拖欠;肃府最少,庆府其次,秦府稍多,韩府最多,因为韩府宗室支派最为众多,所以积欠尤其多。如今平凉府一府十州县,按额征收的边储和俸禄粮食共计一十二万七千九百八十余石,历年实际完纳的,有五七万石的,有三四万石的,甚至有一二万石的,以致宗室因贫困窘迫而不顾礼义,凌辱有司,肆无忌惮。比如广西靖江王府领取粮米的宗室有一千一百多人,年幼的还不知有多少;供养宗室的银两共计五万一千九百余两,都由桂林等府、州、县、卫、所按额派征秋屯折粮,另外湖广每年协济一万零五百两,仍然不够。旧欠尚未偿还,新的又没有补给,于是他们为柴米问题前来控诉,有时由家人代为抱告,诉状塞满官司门庭,逼近案几。在他们一方,诉词确实有理;在官府一方,办理起来又实在困难,怎么能不替此事作长远考虑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五百两〕 考察其中的原因,众人都说肥沃的土地大多被宗室占买,而应当缴纳的税粮又仗势不交。以数额固定而有限的税粮,供应逐渐增加而无穷的俸禄,即使想尽各种办法筹措,最终也不能满足应发的数额。势必难以禁止他们购买民田,但既然接受了百姓的田产,那么正额赋税自然应当由他们缴纳。如今他们购买占有的田地越来越多,拖欠赋税日益严重,税粮征收缴纳越来越少,常例俸禄的供给也越来越困难。应当从今以后预先通知州县,把各宗室现今耕种的民田全部查出,就在发放本宗禄米时,按照数额一并扣除。这样既可使官府免去征收催办的劳苦,宗室也能少欠应得的俸禄。这是挽救弊病的一条办法。但这不过是针对有财力的宗室;至于贫困的宗室,十人中有五六人,甚至有的家中空空如也,灶上没有炊烟,衣服短缺而露出小腿,也已经困苦到了极点。我曾统辖关中,负责办理这件事。当时韩府宗人融燸等人带头出境,聚集几十人,拥入会城,请求发给俸禄粮食,欺凌官府,有司无法禁止。我邀请其中几人前来,用情理劝说他们,把他们请到公所,给他们柴米;又从其他钱粮项目中设法借支一二,来满足他们的请求,这才让人把他们送回去。我仍向抚院说明情况,论劾其中为首的几个人,送往高墙囚禁,以维护法纪。后来抚院前往固原进行秋防,路过平凉时,韩府宗室聚众在郊外申诉;抚院稍微显露声色,他们便倚仗势力抗拒,甚至毁坏、伤害抬轿和随从人员。从此以后,抚院都绕道避开他们。我接任抚治关中后,又要经过平凉;按照抚臣的体统,不应让宗室轻视。此时藩司、按察司以下的官员都劝我不要前往。我说:“我以礼相待,他们怎么能用无礼加于我呢?况且抚按百姓是我的职责。多年不去,怎么知道没有困苦冤屈、无处申诉的人呢?”于是我仍然前往。将要进入平凉境内时,我预先告诫巡行人员,不要拒绝陈诉;不论是宗室还是其他人,凡有呈状的,全部收下登记,并让他们回去等候处理意见。我乘驿传缓慢前行,宗室纷纷上前,各自递呈后散去。进入抚院以后,仍有人在门下请求申诉。我命令有呈状的收进来,有事情的传进来;又安慰他们说,人太多不便彼此接近,可以不必进来,众人才开始退去。我检查各份呈状,批转给长史,命令他查明可以施行的事项,逐一申请办理,大多都是关于俸禄粮食的。我曾考察宗正的户籍,嘉靖中叶,现存宗室有一万五千多人;隆庆初年,列入宗籍的有四万人,而现存的有二万八千五百多人。按俸禄计算,每年不少于八九百万。假设再传一代,人口增加十倍,俸禄也增加十倍。宗室人口和俸禄不断增加,而天下田地并没有增加,这是形势必然发展到的极点,也是恩惠必然穷尽之处。如今若不及时处置,以后就更加难以支撑了。既不能按他们应得的数额供给俸禄,有关官员又奉行条律,一概依法惩处,使他们处处碰壁、面临困境而无以谋生,那么他们将归附、听命于谁呢!我曾经过晋地的蒲州,遇到襄垣王西轩,他已经七十多岁了。我见到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叫三峯,一个叫四峯。他们在宴会中慷慨谈论时务,上下古今,所说都切实可行,只可惜被置于无用之地。假如国家解除宗室入仕的禁令,使他们能够施展经略才干,难道不就是汉代的向、唐代的勉、宋代的汝愚这一类人物吗?不久我又遇到山阴王龙田,他质朴诚实、喜好古道,穿戴和修身都像儒者一样。他的儿子元峯仪表不凡,素来擅长诗文,喜欢发表议论,又多招致远方英俊之士,这与东平王乐于行善、河间王喜好贤才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假如国家下诏褒奖嘉勉,或者授予他宗正之职,用来影响和激励宗室,也可以成为鼓舞宗室的一种办法。
今王府宗室,多在西北,而豪横纵恣,肆行无忌,亦多在西北。不惟聚众呼号,凌辱官司,且有招集奸暴,羣为不逞者矣。不惟宗人踰制犯禁,越关妄奏,而嫔妃姬妾,亦有以内臣护送,诣京奏事者矣。余甚为国家法纪惜、宗人风俗惜也。南粤惟靖江王府中十三辅蕃衍为最,悖理违法亦为最。自嘉靖中本王因公科扰,致疏亲睦之情,诸宗遂恃族党之强,几亡上下之分。由是朝祭、画押等礼,一切不行。积习骄顽,无所顾忌,悖理犯法,纷纷效尤。逮至背违法纪,不发高墙,禁制闲宅。夫高墙负累解送之人,而约束惟谨。若闲宅,初议王府差委内臣旗校,有司差委巡捕官员,内外防禁,锁钥封闭,五日一启巡风,人役昼夜守护,不许私自出入、交通外人,防范颇周。近因羣宗构怨,以致众庶乘机殴辱官校,纪法荡然矣。若非敕谕训戒,责令亲王钤束,恐不能不贻地方之害也。若凤阳高墙,拘禁日多,屡宜释放。嘉靖中遣内官章寿等释放,不下五百人。隆庆初年,余奉恩诏,首 【「首」原误作「旨」,据鲍廷博钞本改。】释郑王厚烷并周府、鄢陵王府镇国中尉勤熨、朝■〈土冒〉等,遣官送归原府。他如倡众出境,越关妄奏,禁锢十年、八年以上者,一体放释百五庶人。及查见监重情帅伏王等六十起,尚有三百八十一人。夫以天子懿亲,过恶未甚,概圄之一城之中,而不时释放,固非所以示恩;以恶极罪大,既困辱之,而犹给禄粮与宗人无别,亦非所以明法。余以为诸降庶人者,宜与绝封庶人同禄;而罪黜禁锢者,宜视齐民监禁者稍优,而不使同于无罪。至于郡主、县主以下,如将军、中尉之禄,皆限半给,余皆量给婚资,渐次裁抑,亦可岁省数百万之虚名,而俾得沾国家之实惠。亦委曲图维之计也。然创始必虞其终,傥少议减削,一时怨望,聚众喧哗,谁任其咎?第计目前,补偏救弊。余抚关中日,尝以韩府宜行七事条请:一曰补禄粮以济窘迫,二曰肃关支以息纷扰,三曰正体统以便钤束,四曰补额员以资辅导,五曰严门禁以惩远出,六曰别庶人以正名分,七曰严防闲以戒不虞。此宁独韩府宜行已哉!然此乃一时之权宜,非万世之长虑也。天地生财止有此数,麟趾瓜瓞绵衍无穷,以有限供无穷,势必难久。余以不弛禁、不受田、不入仕,则宗人之禄日积月增,前者之欠负既无完期,后来之增加愈难给授,司宗籍者奈何不为之所也?
译如今王府宗室大多在西北,而豪横放纵、肆意妄为、毫无顾忌的,也多在西北。他们不只是聚众叫嚣、凌辱官府,而且还有招集奸邪暴徒,结群成为无所事事、专门闹事之人的。有的宗室不只是越过制度、触犯禁令、越关妄奏,嫔妃姬妾也有由内臣护送,到京城上奏事情的。我非常痛惜国家的法纪,也痛惜宗室的风俗。南粤只有靖江王府中十三辅的宗室繁衍最多,违背义理、触犯法律也最严重。自嘉靖年间本王因公科扰,导致疏远亲族、失去亲睦之情,各宗室于是倚仗族党的势力,几乎丧失了上下尊卑的区别。从此朝见、祭祀、画押等礼仪,一概不再实行。长期形成的骄横顽劣习气,使他们毫无顾忌,违背义理、犯法作乱,纷纷相互仿效。等到背叛、违法、破坏法纪时,也不把他们发往高墙禁锢,而是禁闭在闲宅中。所谓高墙,是使被押解的人承担负担,而管束非常严密。至于闲宅,起初议定由王府差派内臣、旗校,有司差派巡捕官员,内外共同防禁,锁钥封闭,每五日开启一次巡视,派人昼夜守护,不许私自出入,也不许与外人交通,防范相当周密。近来因为各宗室彼此结怨,以至百姓乘机殴打侮辱官校,纲纪法令已经荡然无存了。如果不是颁布敕谕训诫,责令亲王加以约束,恐怕不能不贻害地方。至于凤阳高墙,拘禁的人日益增多,也应多次予以释放。嘉靖年间,派内官章寿等人释放的,不下五百人。隆庆初年,我奉恩诏,首先释放郑王厚烷以及周府、鄢陵王府的镇国中尉勤熨、朝■〈土冒〉等,派官员送他们回原府。其他如聚众出境、越关妄奏,被禁锢十年、八年以上的,也一律释放一百零五名庶人。等到查明在监禁中的重罪人员帅伏王等六十起案件,仍有三百八十一人。天子至亲中,有些过错罪恶并不严重,却一概关在一座城中,又不按时释放,本来就不是用来显示恩典的办法;有些罪恶极重,既然已经困辱他们,却仍和普通宗室一样供给俸禄粮食,也不是用来彰明法令的办法。我认为,各类被降为庶人的,应当按照绝封庶人的俸禄供给;因犯罪被黜退、禁锢的,应比照齐民被监禁者稍优一些,但不能让他们与无罪之人相同。至于郡主、县主以下,以及将军、中尉等人的俸禄,都应限定只发一半;其余各项则酌量发给婚资,逐步削减限制。这样也可以每年节省数百万虚列的名额和费用,同时使他们能够得到国家实际的恩惠。(“首”字原作“旨”,据鲍廷博钞本改。) 这也是一种周全谋划的办法。不过,创立制度时必须考虑到以后的结果;假如稍微议论削减俸禄,便在一时之间引起怨恨不满,聚众喧哗,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只是应当先谋求眼前的办法,补救偏差、挽救弊病。我在关中任职时,曾经针对韩府提出应实行七件事:一是补足俸禄粮食,以救济困窘;二是整肃关支,以平息纷扰;三是端正体统,以便于约束;四是补足员额,以资助辅导;五是严格门禁,以惩戒擅自远出;六是区别庶人,以端正名分;七是严密防闲,以防备意外。这难道只是韩府应当实行的吗?不过,这只是权宜于一时的办法,并不是考虑万世的长久之策。天地所生的财物只有这么多,宗室却像麟趾、瓜瓞一样绵延不绝,用有限的财物供养无穷的人口,势必难以长久。我认为,如果不放宽禁令、不让宗室接受田地、不让他们入仕,那么宗室的俸禄就会日积月增;前面拖欠的俸禄既然没有偿清的期限,后来增加的俸禄就更加难以供给,掌管宗籍的人怎么能不设法解决呢?
○漕运纪漕运乃国家重计,国初自永乐移都北京,军国之需尽仰给于东南。时漕渠之功在江淮以南者,平江伯陈瑄为大,在齐鲁以北者,尚书宋礼为多。永乐初,北京、辽东军储不足,瑄帅舟师海运。后疏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鸭陈口进淮。就管家湖筑堤长亘十里,以便行舟,浚仪真瓜洲以达潮水,凿吕梁二洪以平水势,开泰州白河以通大江。筑高邮湖堤,堤内凿渠,横亘四十里,又治邗沟,始通江淮。礼治济宁,修会通河,置十五闸。复黄河故道自祥符鱼王口至中泺下二十余里,以杀水势。又于宁阳筑堽城坝,遏汶水尽入漕河,泄海丰大古河凡四百五十七里。自是挽漕京师,大为便利,遂罢海运,而法日益详。然始犹自淮安用运船载三百石以上者,运入淮河、沙河,至陈州颖岐口。趺坡下,用浅船载二百石以上者运至;趺坡上,别以大船载入黄河,至八柳树等处,令 【「令」原误作「今」,据鲍廷博钞本改。】河南车夫运赴卫河,转输北京。其间滨河置舍五百余,以居运卒,置仓五十区,以便积贮。故事不壅,而兵不疲也。自后直运历经年之苦,修浚经累岁之劳,艰苦万状,不可胜言。迩来弊增于积习之后,政隳 【「隳」原作「堕」,据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改。】于姑息之余。军卫有司,人持异见,兑运交纳,挂欠迟违,则漕务宜议。夫漕务统于把总,领于旗甲。余以把总宜每年更代,一员督催交兑,粮完押帮赴京上纳守掣,通关回南;一员在省徧历卫所,严督掌印指挥千百户等官,选补旗军,修造船只,追补旧欠等项,预整来年事务,听候新粮派到,即督各官前赴水次交兑,完日就便赴运,限五月渡淮,毋及河溢。若旗甲、领运,往往中途侵盗,以致临仓挂欠,良由旗甲不得其人。向属卫选,不公,近由府选,但势分悬隔,军旗虚实,既不周知,视点选为故事,以致殷实之家,爱惜身家,多方规避,而积年奸顽,乐于充补。又撑驾众军,数常不足,临期乏人,随处雇倩。本系乌合之人,通同侵盗,势不能免。须委公正有司,徧历卫所,吊取军册,不分屯操,如官吏监承,除本身外俱听从公拣选,以殷实者充之,务足十二名原数。敢有故违,许令参究。然旗军远出,父母妻子皆赖月粮养赡。今有预给半年者,有经年不给者,以致众心不服,易于犯法。及责赔补,辄先逃避,无产堪变,贻累各官。宜通查各总军丁,除预给半年月粮外,见以四月给散安家,将两月每石折银五钱,申解司府,转发该总解京,完补积年挂欠。若交兑粮米,亦要悉遵议单事例,晒扬干洁,两平交兑。如有仍前怠玩者,听凭参究。其它漕政诸务,节经督臣区画,备载议单,严明详悉。但人心易于玩愒,申饬贵于及时。余尝条列五事上陈,载入议单:一申严降黜以慎交兑,一申禁囤户以速交兑,一甄别运官以益漕政,一专任提调以济厂务,一复旧穵运以苏困累。亦漕政之一助也。若夫输运帆樯,必由河道。每岁舟千艘、粮万石,渡江淮以泝黄河,从此浮济入汶,踰沧瀛而达通惠,皆藉渟溜疏通。其中设堤岸以束奔腾,建闸坝以时启闭。虽浚凿排瀹,运用赖于人谋;而转徙变迁,缓急难调水性。迩者徐、沛数十里间,巨浸滔天,漕河失其故道,以致舟楫不通,粮运阻滞。近乃集财纠工,旋议开凿。议漕河于北,有云宜引沁水者,有云宜开胶河者。夫沁水之流甚微,即引之河渠,不足济长川之势,是画饼耳。胶河之议已举行,未见其利,先被其扰,所费不赀,又毋论已。孰有灼见功之可成,建必然之画者?且齐鲁之间,地广人稀,一望萧条,恐生不虞,是石田耳。故议北河,但当不时葺堤补缺,浚壅泄溢,使故道无滞,则停留冲激之患皆可免矣,策无奇也。议漕河于南,则江淮之间有宝应、范光二湖,最为危险。其湖约长三十余里,东西广阔,一遇风起,水涌浪高,往来舟楫,俱难驾御。东风急则牵挽难留,飘荡出湖;西风急则扑击岸石,船屡倾覆。不惟飘失粮米,往往淹溺旗军,实为大患。思得高邮湖往年添筑内堤,舳由中行,至今便之。今宝应比照前规,修筑内堤,亦百世之利也。若云宜循元人旧踪,仿国初平江故事,以复海运,则先达丘文庄浚尝有说焉。要亦以为兼河海之运,则可循转搬之法,以省直达之费,申休番之令,以息膂力之艰耳。此虑漕河或阻,亦不得已而为海运之说,漕河通则海运之说绌矣。
译○漕运纪 漕运是国家的大政。明朝初年自永乐迁都北京以后,军队和国家所需的物资全都仰赖东南供应。当时,江淮以南漕渠的治理,以平江伯陈瑄的功劳最大;齐鲁以北,则尚书宋礼出力最多。永乐初年,北京、辽东的军粮储备不足,陈瑄率领水师进行海运。后来疏浚清江浦,引水从管家湖流入鸭陈口,再进入淮河;就着管家湖筑起绵延十里的长堤,以便利船只通行;疏浚仪真、瓜洲,使其通达潮水;开凿吕梁二洪,以平缓水势;开通泰州白河,以沟通大江。又在高邮湖筑堤,堤内开凿渠道,横贯四十里;同时治理邗沟,这才使长江与淮河相通。宋礼治理济宁,修治会通河,设置十五道闸。又恢复黄河旧道,从祥符鱼王口到中泺下二十多里,以减弱水势。又在宁阳筑堽城坝,拦截汶水,使其全部流入漕河;在海丰疏泄大古河,共四百五十七里。从此向京师运输漕粮大为便利,于是停止海运,漕运制度也日益详细。不过开始时仍然从淮安起,用运船装载三百石以上的粮食,运入淮河、沙河,直到陈州颖岐口;在趺坡以下,用浅船装载二百石以上的粮食运到那里;在趺坡以上,另用大船把粮食运入黄河,直到八柳树等处,命令 河南的车夫运送到卫河,再转运到北京。沿河设置了五百多所房舍,用来安置运粮士卒;设置五十处仓区,以便积存粮食。按照旧例,水道不会堵塞,士卒也不会疲惫。后来直接运输历经多年劳苦,修治疏浚又要耗费数年艰辛,艰难困苦多种多样,难以尽述。近来积弊因长期习惯而更加严重,政务又在姑息迁就中逐渐废弛。军卫和有关官府各持不同意见,兑运交纳、拖欠延误等问题,使漕运事务应当重新议定。漕运事务由把总统领,由旗甲负责办理。我认为,把总应当每年轮换:一名负责督促催办交兑,粮食交清后押送运粮队伍到京师上纳,等候验收,办完通关手续后返回南方;另一名留在本省,遍历各卫所,严格督促掌印指挥、千百户等官员,选补旗军,修造船只,追补旧欠等事项,预先整顿来年的事务,等候新粮派定后,立即督促各官前往水边交兑,交完后就近投入运输,限期在五月渡过淮河,不得赶上河水泛滥。至于旗甲和领运人员,往往在途中侵吞盗窃,以致临到仓场时形成拖欠,实在是因为旗甲任用不得其人。过去隶属卫所选任,做不到公平;近来改由府中选任,但双方势力相差悬殊,对军旗的实际情况又不能完全了解,只把点名选拔当作例行公事,以致殷实人家爱惜身家,想方设法逃避,而那些多年作奸犯科、顽劣不法的人却乐于充任。再加上撑船驾船的军士人数常常不足,临到期限缺人,只好到处雇用。这些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彼此勾结侵吞盗窃,势必无法避免。必须委派公正的有司,遍历各卫所,调取军籍,不论屯田军还是操练军,都像官吏监临承办一样,除本人以外,其余都听从公正拣选,让殷实可靠的人充任,务必补足原定十二人的数额。有人敢故意违抗,应准许上报查究。然而旗军远行在外,父母妻子全都依靠每月的粮食供养。如今有的预先发给半年粮饷,有的经过一年还没有发给,以致众人心中不服,容易犯法。等到责令赔偿补交时,他们总是先行逃避,又没有产业可以变卖,反而连累各级官员。应当全面查核各总所属军丁,除预先发给半年的月粮外,现今在四月发放安家粮,将其中两个月的粮食按每石折银五钱,申报解送司、府,再转发给该总并解送京师,用来补足多年拖欠。若是交兑粮米,也必须完全遵守议单所列的事例,粮米晒干扬净,干洁合格,双方按平等标准交兑。若还有像从前那样怠慢玩忽的,听凭上报查究。其他漕政事务,历来都由督臣筹划,详细载入议单,规定严明周详。不过人心容易怠惰苟且,申令告诫贵在及时。我曾分条列举五件事上奏陈述,载入议单:一是申明严格降职罢黜,以慎重交兑;二是申明禁止囤户,以加快交兑;三是甄别运官,以增益漕政;四是专门任用提调,以整顿厂务;五是恢复旧日挖运办法,以减轻困苦负担。这也是帮助漕政的一项办法。至于运输粮食的船帆桅杆,必定要依靠河道。每年有千艘船、万石粮食渡过长江和淮河,逆流而上进入黄河,从那里浮行经济水进入汶水,越过沧州、瀛州而到达通惠河,全都依靠水流停滞处得到疏通。其中设置堤岸来约束奔腾的水流,修建闸坝来按时开启和关闭。虽然疏浚、开凿、排水、疏泄等工程要靠人力谋划,但水道转移变化,缓急难以调节水性。近来徐州、沛县之间数十里地,洪水滔天,漕河失去原来的河道,以致船只不能通行,粮运受阻。最近才筹集资金、聚集工匠,随即商议开凿。有人议论北方漕河,说应当引沁水,也有人说应当开胶河。沁水的水流很小,即使把它引入河渠,也不足以补助大河的水势,这不过是画饼罢了。开胶河的建议已经实行,却还没有见到好处,先受到它的扰害,花费又无法计算,更不用说了。谁能明确看出工程一定能够成功,并提出必然可行的方案呢?况且齐鲁之间土地广阔、人口稀少,放眼望去一片萧条,恐怕会发生意外,这简直是不能耕种的石田。因此议论北方漕河,只应当及时修补堤岸缺口,疏通堵塞、排泄溢水,使旧河道不再阻滞,这样停滞、冲激的祸患都可以避免,没有什么奇策。议论南方漕河,则长江、淮河之间有宝应湖、范光湖,最为危险。这两个湖大约长三十多里,东西宽阔,一遇到起风,水涌浪高,往来的船只都难以驾驭。东风急时,牵挽困难,船只会漂荡出湖;西风急时,船只被冲击到岸边的石头上,屡屡倾覆。不仅粮米会漂失,旗军也常常被淹死,实在是大患。我想到高邮湖过去增筑内堤,船舳从中间通行,直到今天人们仍认为便利。如今宝应湖可以仿照旧规,修筑内堤,这也是有利于百世的办法。若说应当沿用元人的旧航线,仿照国初平江伯的旧例,恢复海运,那么先达丘文庄浚曾经有过论说。其要旨也是认为兼用河运和海运,就可以沿用转运搬运的办法,以节省直接运输的费用,申明休番的命令,以减轻人力劳作的艰难罢了。这是担心漕河或许阻塞,也是不得已才提出海运的主张;漕河一旦畅通,海运的主张就显得不足取了。
余尝督漕,奉穆宗恩诏,奏免带砖,以免牵挽之劳,省交纳之费。值夏镇河决,事干河道,疏惟引咎自责,奏免旗军赔补。凡以漕挽之役,转输暴露,尤可悯也。兹欲使之出入 【「入」原误作「人」,鲍廷博钞本不误,今据改。】风涛,踯躅于不测之渊以待命,即有利国家,余不忍言。矧兑运长运,老岁月于奔忙,正耗除耗,剥脂膏于溪壑;积债催役,而偷生虎狼之吻,露居野宿,而委身鱼鳖之乡?悠悠天堑,几何而不为漕役之陷阱耶?
○两粤纪尝谓两粤之盗如深秋落叶,扫尽复聚。当事者不先时扑灭,迨其燎原,用力难而成功不知其几倍矣。余在粤时,山瑶海寇纷纷流毒地方,征剿殆无虚日。盖种类众多,积习难驯也。山寇犹易剿除,若海寇出入江海,扬帆鼓枻于波涛震荡之中,自非生长海滨,熟谙水战,岂易奏功?余观粤以东崇冈巨浸,内则山寇巢穴,累千百计,外则海寇侵突,借日本诸岛夷为爪牙。流劫纵横,民多废业;踪迹诡秘,兵难驰骋。间尝并力于西粤,以西乃岭表边鄙,为湖广藩篱,居东粤之上游,内环万山,瑶僮渊薮,外■〈扌戹〉交南诸蛮夷,郡县虽多,赋税实少,恒多资藉于东。明兴以来,两广建官置守,讫无定议,寇乱亦无宁时。宪皇帝加意遐荒,拔参政韩雍为都御史,假以不次之柄,超度常规。当是时,兵马钱粮皆于南京料理,选调两京、江西、湖广汉达官军不下二十万,物力充盛,故所至如摧枯拉朽,无不歼灭。彼雍诚异才,亦委任权力不同也。嘉靖初,广西田州、南丹、向武、镇安、上思、龙州诸处,叛服不常,屡烦征讨。自新建伯王守仁至日,尽释其罪,议立土官,建置衙门,以夷治夷。听招效顺,安居乐业,且复出兵应调,驯善等诸齐民,至今帖然。是韩则以剿建功,而王则以抚获效。然始剿终未尝无抚,先抚后未尝无剿,可以相时而动。且以彼己之势言之,彼有五长:重利轻生,一也;獧捷惯战,二也;狡猾顽憸,三也;据海为势,素习波涛,四也;结连内外,声息预闻,五也。且虎哄狼吞,藉粮于我,胜则毒噬无厌,负则飘扬远遁。而我兵有七短焉:将不知兵,兵不习战,一也;乌合未练,胆怯陈摇,二也;兵徒未选,老弱易靡,三也;陈伍未肃,进止无节,四也;波涛汹涌,神冲目愰,五也;战舰后先,彼此观望,人怀规避,莫肯争先,六也;佛郎机铳,木城难御,一舟失势,羣胆随丧,七也。是彼五长,以杜其内外相援为急;而在我七短,以选将练兵为要。盖海上之寇,每结山寇为心腹,故欲剿海寇,当先除山寇,欲除山寇,当整齐约束齐民。夫两广山峒联结,民瑶杂处,往往勾连固结,恣肆猖獗,焚劫杀掳,岁无宁日。今欲计图安弭,须严保甲。大约每乡分为二甲,每甲选择一人,立为约长,分立约甲十人,互相约束。每于农隙,帅众操演,盗贼窃发,集众截杀,解报军门,一体给赏。如有不行救护者,送官惩治。至如巡司哨守官兵,分定界域,一遇警报,协同截杀,亦照乡兵论其功罪。各乡兵民仍须互加觉察,时加侦探。间有不逞之徒,潜通贼党,接济硝磺军器者,许众即时报官,毋得容隐。庶齐民有所惩创,不敢为盗。即瑶僮之人,岂性与人殊,不好生恶死,自甘盗贼哉?彼其中膏腴田土可耕,漆蜡等物可供,食用不患不足,惟阻于声教,无路自新。若使处置得宜,安其土俗,顺其夷情,就中建立官司治之,听得出山贸易,共遂乐生之心。如瑶总、瑶老中有才能出众,堪管几巢、几里或几百里,就令推立头目,率领所管瑶丁,各分疆界,自守一方,众果信服,即以其地与之,以为世守,传之子孙,军门先给冠带。如有别起贼徒越境侵犯,或越江行劫,许令擒斩解报,从重给赏。三年无过,比照田州事体,授以土巡检,又三年无过,加升土知县。以后一体递升,听得世袭。原耕田地,永免征科,亦不令充兵远调。如自愿立功报效者,听其呈赴军门,准与调发,有功一体升赏。沿江一带,辟地立墟,许以各色货物两平交易。如此则居处宴安,服饰鲜丽,回视茹毛饮血、霜行露宿、潜窥劫夺、鸟惊鼠窜,岂不大相悬哉?所以甘心为盗者,要亦始由迫于饥寒,继被诱于贼党,因而劫掠拒捕,积恶累罪,渐不可悔。哨聚则势难解散,听抚则心怀疑惧,亦不得已为苟延之计耳。有司招抚又非实心,或诱致杀降,或姑置俟衅,未尝推赤心以置人腹也。各将领贪功喜事,视为奇货。于是招者屡叛,兵连祸结,征调烦劳,财力匮竭,而两省之民,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矣。此以待于民且不可,何以抚安反侧哉?
译我曾经督理漕运,奉穆宗恩诏,上奏请求免除随船携带砖料,以免牵挽的劳苦,节省交纳的费用。正逢夏镇河决口,事情关系到河道,我上疏只承担责任、自我责备,并请求免除旗军的赔补。凡是从事漕运牵挽的人,转运粮食、暴露在风雨之中,更值得怜悯。如今如果要让他们出入风涛,在不可测的深渊中艰难行进以等待命令,即使对国家有利,我也不忍心这样说。何况兑运、长运,使人把岁月耗费在奔忙之中;一方面核销耗损,一方面又从山谷河壑中榨取民脂民膏;积累债务,催促服役,在虎狼的口边苟且偷生;露宿野外,把身体置于鱼鳖出没之地?悠悠的天然险阻,几乎没有不成为漕运劳役陷阱的地方了。○两粤纪 我曾说,两粤的盗贼就像深秋飘落的树叶,扫尽以后还会重新聚集。当权者如果不在事变发生前及时扑灭,等到祸势蔓延如燎原之火,再用力就困难了,所需功力也不知要增加多少倍。我在粤地时,山瑶、海寇纷纷流毒地方,征讨剿灭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大概是因为种类很多,积久的习惯难以驯服。山寇还比较容易剿除;至于海寇出入江海,在波涛震荡中扬帆划桨,如果不是生长在海滨、熟悉水战,哪里容易取得成功?我看粤地以东有高山大泽,内有山寇巢穴,成百上千;外有海寇侵扰突袭,借日本诸岛的夷人为爪牙。盗劫四处流窜,百姓大多荒废业生;踪迹诡秘,官军难以驰骋追击。间或曾经与西粤合力,因为西粤是岭表的边远地区,是湖广的屏障,处在东粤的上游,内部环绕万山,是瑶人、僮人的聚集地,外部又扼制交南各蛮夷。郡县虽然很多,赋税实际上很少,常常要依赖东粤的资助。自明朝兴起以来,两广设置官员、驻军守卫,始终没有确定的议论,盗寇动乱也没有安宁的时候。宪皇帝特别重视边远荒僻地区,提拔参政韩雍为都御史,授予他超越常规的权柄,破格任用。当时,兵马钱粮都由南京筹办,选调两京、江西、湖广的汉达官军,不下二十万人,物力充足,所以军队所到之处势如摧枯拉朽,没有不被歼灭的。那是因为韩雍确实是奇才,也因为委任给他的权力不同。嘉靖初年,广西田州、南丹、向武、镇安、上思、龙州等地,时叛时服,屡次劳烦征讨。自新建伯王守仁到任以后,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过,议定设置土官,建立衙门,采用以夷治夷的办法。听从招抚、归顺效忠,安居乐业,并且再次出兵接受调遣,逐渐驯服得像普通百姓一样,到今天仍然安定。这说明韩雍是通过剿灭而建功,王守仁则是通过抚治而取得成效。但开始剿灭并不意味着最终没有抚治,先行抚治以后也不意味着不再剿灭,可以根据时势相机行动。再从敌我双方的形势来说,敌人有五项长处:重视利益而轻视生命,这是第一;轻捷敏锐而惯于作战,这是第二;狡猾顽强而凶狠,这是第三;凭借海洋形成优势,平日熟悉风涛,这是第四;勾结内外,预先获知消息,这是第五。而且他们像虎群哄抢、群狼吞噬一样,从我们这里掠取粮食;得胜便凶残吞噬、贪得无厌,失败便扬帆远逃。我们的军队却有七项短处:将领不了解军队,士兵不熟悉作战,这是第一;乌合之众未经训练,胆怯畏缩,临阵动摇,这是第二;士卒没有经过选拔,老弱者容易溃败,这是第三;队列不整肃,进退没有规矩,这是第四;波涛汹涌,使人精神受冲击、眼目昏眩,这是第五;战舰有前有后,彼此观望,人人想着躲避,没有人肯争先,这是第六;佛郎机铳的火力强大,木制城寨难以抵御,一艘船失去优势,众人的胆气也随之丧失,这是第七。因此,对于敌人的五项长处,首要的是阻断他们内外相互支援;对于我们的七项短处,关键在于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海上的盗寇每每把山寇结为心腹,所以要剿灭海寇,应当先除掉山寇;要除掉山寇,就应当整顿约束普通百姓。两广的山峒彼此联结,百姓和瑶人杂居,往往相互勾连、结成牢固集团,肆意猖獗,焚烧、抢劫、杀人、掳掠,年年不得安宁。如今若要谋划安定、平息祸乱,就必须严格实行保甲。大致可以把每乡分为二甲,每甲选一人立为约长,再分别设置约甲十人,彼此相互约束。每逢农闲时节,就率领众人操练;盗贼突然发生,就集合众人截击斩杀,解送并报告军门,统一给予奖赏。如有不去救护的,就送交官府惩治。至于巡司的哨守官兵,应当划定各自的界域,一遇警报,就协同截击斩杀,也按照乡兵的办法论定功罪。各乡的兵民仍然必须相互侦察监督,随时加强探查。间或有不守法的徒众暗中与盗贼勾结,接济硝磺、军器,准许众人立即报官,不得包庇隐藏。这样或许能使普通百姓受到惩戒,不敢做盗贼。至于瑶人、僮人,难道天性与普通人不同,不喜欢生存、厌恶死亡,甘愿做盗贼吗?他们中间有肥沃的田地可以耕种,有漆、蜡等物产可以供给,饮食用品并不担忧不足,只是受阻于教化声教,没有自我改过的途径。如果处置得当,安定他们的土俗,顺应他们的夷情,并在其中建立官府加以治理,允许他们出山贸易,使他们都能实现安乐生活的愿望。若瑶总、瑶老中有才能出众、足以管理几巢、几里或几百里的人,就让他们推举为头目,率领所管辖的瑶丁,各自划分疆界,守护一方;众人果真信服,就把那片地方授给他,让他世代守护,传给子孙,并由军门先发给冠带。如果另有别的贼徒越境侵犯,或越过江河抢劫,允许将其擒获、斩首,押解来报,并从重给予奖赏。三年没有过错的,比照田州的事例,授予土巡检之职;再三年没有过错的,升为土知县。以后依次升迁,听凭世袭。原来耕种的田地,永远免除赋税,也不让他们充当士兵、远途调发。如果有人自愿立功报效,听凭他投赴军门,准许调发使用;有功者一律升迁奖赏。沿江一带,开辟土地建立墟市,允许用各种货物公平交易。这样一来,他们居住安乐,衣饰鲜明华美,再回头看那茹毛饮血、冒霜露宿、暗中窥伺抢夺、像鸟惊鼠窜一样的生活,难道不是相差悬殊吗?那些甘愿做盗贼的人,大抵也是起初被饥寒所迫,后来又受到贼党的诱引,于是抢劫并拒捕,罪恶不断积累,渐渐到了无法悔改的地步。他们聚众据守,势必难以自行解散;接受招抚,又心中疑惧,也不过是不得已求得苟延残喘的办法罢了。有关官员招抚他们又并非出于真心,有的诱骗他们前来后杀害投降者,有的暂且安置他们以等待他们再生事端,从未推诚相待、真心安置他们。各位将领贪图功劳、喜欢生事,把这些人看成奇货。于是接受招抚的人屡次反叛,战乱接连不断,征调频繁而劳苦,财力耗尽;两省百姓这才喧嚣不安,丧失了安居乐业的心愿。这样对待百姓尚且不可以,又凭什么安抚、安定那些反侧不安的人呢?
议抚不可,则有进剿,乃诸道出师,或舍难就易,或弃水入山,奸避 【「奸避」原作「奸僻」,据丁丙旧藏钞本改。鲍廷博钞本作「迁避」。】逗遛,心多携贰,兵既分属,概无统纪。以致各处贼徒日渐滋蔓,威愈亵而事愈难,此实置叛逆而不剿灭之故也。且雷霆之威,不哓哓 【「哓哓」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皆作「遶遶」。】天下以求击人,而人自畏之,为其震荡发舒,奋迅难测也。使轰轰焉日遶天下,而置叛逆不击,人将玩易视之,何以彰雷霆之威乎?余以盗贼愚顽冥悍,若非一大惩创,何以荡濯妖氛之气,以享宁谧之庆哉?然两广巨盗,山寇居十之七八,海寇居十之二三。近如曾一本、余干仁、林道干辈,则称雄于海上,如黎汝诚、黄朝盛、李应孙、李汝忠、许永等,又倡乱于山中。其余若海丰、归善之人万峒、葫芦輋,和平之岑冈、长乐、兴宁、程乡等处,德庆、新恩、会宁、清远之罗傍、红嘴、大罗等山,广西之古田、凤凰、宾州、八寨、府江等巢,依附声势,肆无忌惮,杀掠人民,占据田业,遍地皆盗区矣。时又有安南夷目莫福山、莫文明、莫中正等奔赴西省,奉旨分发安插肇庆、韶州二府及清远县养赡,而频年供给,苦于不继,余时奏闻发回。日本第三倭王与倭酋迷沙湿波跟等驾船浮海,率众前来,屯聚平山,负险劫掠,时统大军歼除殆尽。自后有宜山、大小都亮之捷,全伙扑灭;惠、潮、韶、肇之捷,则广、肇翦其渠魁,惠、韶获其丑类;宾州、渌里、渌闇之捷,则撄其负嵎之势,制其出柙之凶;岭西阳春、电白之捷,则东击西奔,土崩瓦解,巢穴荡平,根株悉拔。亦敉宁山海之一时也。但海上之寇,道干虽已招抚,而一本犹黠骜难擒。向非大将得人,何以率先士卒?夫一本乃吴平遗孼,素习凶悍,狡猾尤甚,出没波涛,流毒闽、广。先年盘据深澳,两省合师进剿,被其溃围逸出。自后阳顺阴逆,屡招复叛,积恶既久,胁众渐多,焚劫乡村,掳集船只,抗拒天师,势将以乘我之怠则兽聚长驱,饱我之利则鸟散飘忽,瞬息千里,莫可追袭。后得总兵俞大猷,素居海滨,习知水道。彼云「广集兵马,多造舰舸,四省合围,期于必克」,诚胜算矣。但分两省之将领,联数百之兵船,遥制于海洋浩渺之间,各官兵有彼疆此界之嫌,怀分功计利之意,心志不齐,应援不力,其势固难尽合,若臂指相使之顺也。余以誓师决计,必须事权归一,而后调度可施,统驭无碍。即福建官兵,亦应听两广节制,齐心戮力,庶易成功。后奉旨俞允。余方解绶而一本就擒,计诚得也。先朝韩雍去任,两粤分抚,事不协一,盗贼益炽。乃复以言官议,仍用雍总督。开府苍梧,实自雍始。梧本两省交会之区,诸蛮盘据之地,必藉重兵弹压,始可詟服羣凶。彼时调兵三万,戍守镇城,分布要害,后盗贼稍宁,减至万名。所以贻东西百年之安,良有以也。嘉靖末年,复设巡抚,专任广东,一应兵马军饷,官员贤否,征剿事宜,往往不行关白。乃复议减戍兵,又议扣留粮饷。夫梧镇戍卒,彼时止存四千,势已薄弱,盗贼纵横,东灭西起,势几不可支矣。今并四千更欲减之,防守不周,溃乱四出,异时推究祸本,谁当任其咎者?且两广盗贼渊薮,大者啸聚山海,党类数千,必调遣狼兵,招募浙、福之兵,足以剿除。其次羣盗投闲抵衅,突出焚劫,随时随处有之。正戍守官兵之责,每有擒获,因之惊骇解散者尤多。今谓无益撒去,吾恐贼无忌惮,愈肆猖狂,势不能不议复设也。梧镇兵饷,岁费十万余金,皆取给于南雄、梧州桥税,及广东折粮银两。自分镇之后,饷有定额,逋欠日多,岁入不过八万,尚亏二万。自隆庆以来,太平桥税,自南而北税者解广西,自北而南税者解广东,又岁减万五千之数矣。若再加扣留,则日侵月削,梧镇益不可支,而广西全省亦可弃置不守矣。夫治兵必先财用,财裕乃可振兵,故虽平居无事,给兵粮,除戎器,尚不可使有不继,至举大事、动大众,岂可使积贮缺乏哉?语云:「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当事者奈何易言之乎?此非所以明职守而一政体也。时廷议是余言,罢东粤抚臣。后余秉铨日,又复设。余以山贼每连海贼而出入,故所重在海,诸郡独倚潮为门户,故所急在潮。惟漳、潮一带,皆经海道,故御潮急则贼退遁漳之澳中,御漳急则贼横逸潮之境上。往者广东巡抚之设,专驻广城以御海寇,兼防山贼。大城所参将之设,原为联束 【「束」原作「东」,据鲍廷博钞本改。】漳、潮水寨,以备不虞。卒以两省议论互异,寻皆奏罢。自今计之,添一重臣即兵力以瓜分而益弱,事权以鼎峙而皆轻,况广东、福建各有海道副使,兵防事宜,原非乏人管理。
译有人议论招抚不可行,于是主张进兵围剿。各路军队出兵,有的避开困难而选择容易的地方,有的放弃水路而进入山中;奸诈者逃避迁延,军心多有离异。军队既然分属各处,完全没有统一的纪律和统属。以至于各处贼徒日益滋长蔓延,官军威势越来越轻慢,事情也越来越难办,这实在是把叛逆放置一旁而不加剿灭造成的。况且雷霆的威势,并不需要喋喋不休地在天下各处轰鸣来寻求打击人,人自然会畏惧它,因为它震动发作、奋迅而难以预测。假如雷霆每天轰轰地在天下各处回绕,却把叛逆放着不打,人们将会轻视它、把它当作平常,又凭什么彰显雷霆的威势呢?我认为盗贼愚蠢顽固、昏昧强悍,如果不是给予一次重大的惩罚,凭什么涤荡妖氛,使人享有安宁的福庆呢?然而两广的巨盗中,山寇占十分之七八,海寇占十分之二三。近来如曾一本、余干仁、林道干等,在海上称雄;如黎汝诚、黄朝盛、李应孙、李汝忠、许永等,又在山中倡乱。其余像海丰、归善的万峒、葫芦輋,和平的岑冈、长乐、兴宁、程乡等处,德庆、新恩、会宁、清远的罗傍、红嘴、大罗等山,以及广西的古田、凤凰、宾州、八寨、府江等巢穴,都依仗声势,肆无忌惮,杀害抢掠百姓,占据田地产业,到处都成了盗贼出没的地区。原文“奸避”原作“奸僻”,据丁丙旧藏钞本改;鲍廷博钞本作“迁避”。原文“哓哓”,鲍廷博钞本及丁丙旧藏钞本都作“遶遶”。当时又有安南夷目莫福山、莫文明、莫中正等逃奔西省,奉诏分别安置在肇庆、韶州二府及清远县供养;但多年供给,苦于无法持续,我于是上奏此事,将他们发还。日本第三倭王和倭酋迷沙湿波跟等驾船漂渡海上,率众前来,屯聚在平山,凭借险要地势抢劫掠夺;当时我统率大军,将他们几乎全部歼灭。此后有宜山以及大小都亮的胜利,把敌人全伙扑灭;惠、潮、韶、肇的胜利,则由广、肇剪除他们的首领,惠、韶擒获他们的余党;宾州、渌里、渌闇的胜利,则挫伤他们凭险据守的势力,制服他们冲出牢笼为恶的凶势;岭西阳春、电白的胜利,则使敌人向东受到攻击、向西逃奔,像土崩瓦解一样,巢穴被荡平,根株全部拔除。这也暂时使山海之间得到安定。但是海上的盗寇中,林道干虽然已经招抚,而曾一本仍然狡黠骄横,难以擒获。假如不是得到贤能的大将,怎么能够率先带领士卒呢?曾一本是吴平留下的余孽,平素习惯凶悍,尤其狡猾,出没于波涛之间,祸害流布闽、广。先前他盘踞深澳,两省合兵进剿,却被他冲破包围逃脱。此后他表面顺从而暗中抗拒,屡次接受招抚又再次反叛,罪恶积累已久,胁迫聚集的党众逐渐增多,焚烧劫掠乡村,抢掳聚集船只,抗拒天兵。他的势头将会是:趁我们懈怠时便像野兽聚集一样长驱直入,掠得利益满足后又像鸟群一样四散飘忽,转眼便行千里,无法追赶袭击。后来得到总兵俞大猷,他一向居住海滨,熟悉水道。他说:“广泛集中兵马,多制造舰船,四省合围,一定要取得胜利。”这确实是取胜的良策。但两省的将领分开统率,联合数百艘兵船,远隔在浩瀚海洋之间进行指挥;各地官兵又有彼此疆界不同的嫌隙,怀有分功争利的想法,心志不一致,接应援助也不得力,势必难以完全配合,像臂膀和手指那样顺畅地相互指使。我的意见是,誓师决定作战计划时,必须把事权归于一处,然后才能施行调度,统率驾驭才不会受阻。即使是福建的官兵,也应当听从两广的节制,齐心协力,这样才容易成功。后来奉诏批准了这一意见。我正要解下官印辞职,曾一本就被擒获,计策确实得以实现。先朝韩雍离任后,两粤分设巡抚,事务不能统一协调,盗贼更加猖獗。于是又经言官议论,仍起用韩雍担任总督。在苍梧开设总督府,实在是从韩雍开始的。梧州本是两省交会之地,也是各蛮族盘踞的地方,必须借助重兵镇压,才能使群凶畏服。当时调兵三万,戍守镇城,分布在各处要害;后来盗贼稍稍安定,减到一万人。这就是使东西两地获得百年安定的确切原因。嘉靖末年,又设置巡抚,专门任掌广东;一切兵马军饷、官员贤能与否以及征讨剿捕事务,往往都不行文关报。于是又有人商议减少戍守士兵,又有人商议扣留粮饷。梧镇的戍卒,当时只剩四千人,势力已经薄弱;盗贼纵横,东边刚被消灭,西边又兴起,形势几乎难以支撑。如今连四千人还想继续减少,防守必然不周,溃乱将从四面发生;将来追究祸根时,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呢?况且两广是盗贼聚集的渊薮,大的盗党啸聚山海,党羽有几千人,必须调遣狼兵,招募浙江、福建的士兵,才足以剿灭。次一等的群盗,趁有空隙、遇到机会便突然出来焚烧抢掠,随时随处都有。防守戍卫正是官兵的职责,但每当有擒获盗贼的事情,因而惊恐解散的官兵尤其多。如今如果说戍兵没有用处而撤去,我恐怕盗贼会更加无所顾忌、越发猖狂,势必不能不再议论恢复设置。梧镇的兵饷每年耗费十万多金,都取给于南雄、梧州的桥税以及广东折粮银两。自从分镇以后,军饷有固定数额,但拖欠日益增多,每年收入不过八万,尚且亏空二万。自隆庆以来,太平桥税从南向北的税款解送广西,从北向南的税款解送广东,每年又减少一万五千之数。如果再加以扣留,便会日侵月削,梧镇更加无法支撑,广西全省也可能弃置而不守。治理军队必须先有财用,财用充裕才能振兴军备;所以即使平时没有战事,供应军粮、整治兵器,尚且不能使供给中断,到了举行大事、发动大军时,怎么能让储备缺乏呢?俗话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当权办事的人怎么能把这话看得轻易呢?这不是用来明确职守、统一政体的办法。当时朝廷议论认为我的话有道理,罢免了东粤巡抚。后来我掌管铨选事务时,又重新设置。我的看法是,山贼常常和海贼相互勾连出入,所以重点在海上;各郡单独依靠潮州作为门户,所以紧要处在潮州。只是漳州、潮州一带都经过海道,因此严密防守潮州,贼寇就退逃到漳州的海湾中;严密防守漳州,贼寇就横行逃到潮州境内。过去设置广东巡抚,专门驻守广州城以防御海寇,同时兼防山贼。设置大城所参将,原本是为了联络约束漳州、潮州的水寨,以防备意外。最终因为两省议论互相不同,不久都上奏裁撤了。如今考虑起来,增加一位重臣,只会使兵力因分割而更加薄弱,使事权因鼎立而都变得轻微;何况广东、福建各自都有海道副使,兵防事务原本并不缺少管理的人。原文“束”作“东”,据鲍廷博钞本改。
今惟以监军副使驻札潮州,与东莞海道、福建海道相为犄角,以巡抚标下官兵分属参将统领,驻札潮、漳,防守应援。或平居无事,各驻省城,居中调度。山贼有警,则广东者出高、肇,福建者出武平;海寇有警,则广东者出潮、惠,福建者出漳、泉。共切震邻之恐,一如唇齿相依。毋以分土为限,视若秦越;务俾威声震詟,氛祲消弭。庶事无烦于更张,自可行之永久。虽然,事权一已,阃以内督臣制之矣;然阃以外惟君制之,所恃以鼓舞振作于一方者,恃朝廷之赏罚耳。赏罚不明,虽尧舜不能以治天下。故易称「明罚敕法」,书言「毋迪显僇」,凡以法纪不可以不饬也。余观王文成坐缚思田诸蛮,计擒八寨反侧,劳绩着已。捷闻,而时宰忌勋,竟停恤典。襄毅平修仁、荔浦诸洞,直捣大藤峡,功至伟矣。班师而辅臣谤议,寻乃罢职。余镇粤时,东省失事,罪不及抚臣,而余乃降职闲住。及平山盗平,抚臣晋爵锡金,而余仅复职听用。嗟夫!以功受罚,宁独文成、襄毅然哉!善乎陆贾生之言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知此,可与谈粤事矣。
●松窗梦语跋
闻之先大夫曰:「文者气之所形,气形而理寓焉。」是故理不足以上推天文,下视地理,中述人事,卑卑采古先之唾余,裁子史之绪论,自以名溢缥缃,飞云卷雨,学穷篇牍,江流川注,而不知略其精英,收其芜秽,此买椟还珠,宋人犹然笑之,欲以窥羲黄灏噩之风,究坟典精微之奥,漂唐流虞,出姬入孔,是使蟁负山,河伯向若嗟望洋也。故曰:「惟有理而不朽。」古称文章,亦云不朽,以此哉!先大夫年二十余入仕,几七十始致政。宦途四十余年,因时树立,随地建明,体国经野,殚厥心力,于是有宦游纪。宦辙所至,几遍海内,名山大渎,多所涉览,于是有四游纪。内夏外夷,古今大界,蛮夷猾夏,于今可虑,于是有四裔纪。士首黔黎,宁同商贾,农夫代耕,工人足器,于是有四民纪。天垂地呈,幽明异故,俯仰之间,森罗一掬,于是有象舆纪。物有常变,吉凶攸判,证以人事,应若合符,于是有灾祥纪。乔夭灵蠢,形形色色,触目遇之,自然生意,于是有动植纪。盛世人文,一时变异,祸福倚伏,惟善是师,于是有遇闻纪。余庆由积,成名何执,先规已泯,方技徒闻,于是有德艺纪。昼官其思,夜栖于腹,梦觉之关,神明来舍,于是有梦省纪。坤职承干,代为辅理,剖厥直枉,遏扬休命,于是有忠权纪。抚时感怀,茂对物育,忧世乐天,循环无已,于是有序俗纪。百僚师济,宗支瓜瓞,孚威并行,衡量斯得,于是有铨藩纪。军储大计,以食足兵,东西寝息,南北底定,于是有漕粤纪。总梦语凡三十三纪,□天地人之撰,未能广载博取,而名理 【下阙】
松窗梦语 元明史料笔记丛刊 (明)张瀚撰,盛冬铃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5.5第一版,1997.11第二刷
译如今只需让监军副使驻扎潮州,与东莞海道、福建海道互相形成犄角之势;再把巡抚标下的官兵分属参将统领,驻扎潮州、漳州,负责防守和接应援助。平时没有战事时,可以各自驻在省城,从中统一调度。山贼有警报,广东方面就从高州、肇庆出兵,福建方面就从武平出兵;海寇有警报,广东方面就从潮州、惠州出兵,福建方面就从漳州、泉州出兵。共同切实感受到震慑邻境的忧患,就像唇齿相互依存一样。不要以分属不同土地为限制,把彼此看成秦国和越国那样互不相干;务必使威势和声名震慑敌人,使邪气和祸患消除。这样或许事务不必烦劳更改体制,自然可以长久实行。即使如此,关隘以内既然事权统一,就由督臣加以控制;但关隘以外只有君主能够控制,能够用来在一方鼓舞振作人心的,所依靠的只是朝廷的赏罚。赏罚不明,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天下。所以《易》称“彰明刑罚,整饬法令”,《书》说“不要走向显明的刑戮”,都是说法纪不能不整饬。我看王文成拘捕思田的各蛮族,设谋擒获八寨的反侧者,功劳已经十分显著。捷报传来后,当时的宰相嫉妒他的功勋,竟然停止了抚恤的典礼。襄毅平定修仁、荔浦各洞,直捣大藤峡,功劳极其伟大。军队回师后,辅臣加以诽谤议论,不久便罢免了他的官职。我镇守粤地时,东省发生失事,罪责没有追究巡抚,我却被降职闲居。等到平定山盗、平山盗乱平息后,巡抚晋升爵位并赐给金帛,而我仅仅恢复官职,听候任用。唉!因功劳反而受到惩罚,难道只有文成、襄毅如此吗?陆贾生的话说得好:“将相和谐协调,士人就会乐于归附;士人乐于归附,天下即使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同他谈论粤地的事务了。●《松窗梦语》跋 我听先大夫说:“文章,是气的外在表现;气表现出来,其中就寄寓着理。”因此,如果其中的理不能向上推究天文,向下考察地理,中间叙述人事,只是低头琐碎地采集古人的残余言论,剪裁诸子、史书的零散议论,自以为名声充满书籍,文思如飞云卷雨,学问穷尽篇章简牍,像江河奔流一样,却不知道删取精华、收拾芜杂,这就是买椟还珠,连宋国人至今还在笑话这种做法。想凭此窥见伏羲、黄帝浩大盛美的风范,探究三坟五典精微深奥的道理,超越唐尧而流传虞舜,出于周公而入于孔子,就像让蚊子背负大山,又像河伯面对若水而感叹自己见到大海一样。因此说:“只有理才能不朽。”古人称文章也说它能够不朽,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先大夫二十多岁入仕,直到将近七十岁才退休。任官四十多年,顺应时势有所建树,随所到之地提出有益的意见,体察国家、治理地方,竭尽自己的心力,于是有《宦游纪》。仕途所到之处几乎遍及海内,名山大川多有游历观览,于是有《四游纪》。内有华夏,外有夷狄,这是古今划分的大界限;蛮夷侵扰华夏,是至今仍值得忧虑的事情,于是有《四裔纪》。士人居于首位,百姓居于末位,难道能和商人一样吗?农夫代人耕作,工匠使器物充足,于是有《四民纪》。上天垂示征象,大地显现形迹,幽明各有不同的事理,俯仰之间万象纷陈、尽收眼前,于是有《象舆纪》。万物有常态也有变化,吉凶由此判定;用人事加以验证,回应就像符契相合,于是有《灾祥纪》。高大的树木、短小的草木、神灵与蠢物,形形色色,触目所见、偶然遇到,自然会产生生机,于是有《动植纪》。盛世的人文风貌,一时的变化,祸福相互依伏,只有善才值得效法,于是有《遇闻纪》。福庆由积累而来,成就名声凭什么拘执;先前的规戒已经消亡,方术技艺只能听闻,于是有《德艺纪》。白天任官时思考的事情,夜里寄藏于胸腹之间,在梦与醒的关口,神明前来栖止,于是有《梦省纪》。坤道承接乾道,代替它辅佐治理,剖析正直与枉曲,遏止并宣扬美善的命令,于是有《忠权纪》。抚触时事而感怀,盛大地应对万物的生养,忧虑世事而以天道为乐,如此循环不止,于是有《序俗纪》。百官共同辅佐,宗族支派绵延如瓜瓞,信用与威势并行,权衡由此得当,于是有《铨藩纪》。军队储备是国家大计,用粮食使军队充足,东西各地安息,南北都得到平定,于是有《漕粤纪》。《梦语》总共分为三十三纪,记述天地人三方面的撰述,未能广泛收载、博采各类材料,而名理【下文缺失】《松窗梦语》:元明史料笔记丛刊。明代张瀚撰,盛冬铃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5月第一版,1997年11月第二次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