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窗梦语卷之二

译南游记 古人说，桐江的一根钓丝，足以扶助汉室九鼎。我曾经经过富春山，乘船游桐江，登上严子陵钓台，瞻仰先生的遗像。因而想到，先生的高尚情谊，不仅在千年之后仍能使人受到激励，就连春山江水也借此流传不朽。人杰与地灵相互映发，并不是偶然的。从桐江向上游一百多里之间，两岸青山苍翠繁茂，天地间一派澄澈清明，秋天行舟其中，仿佛置身画图之内。严州以南，溪流渐渐平缓，水面全是绉纱般的波纹，不必费力摇橹，在江心任船自在前行。将到兰溪时，山势展开，水面停蓄，水势逆行汇聚，风土气象顿时不同；城郭整齐，百姓富足。离开浙江向南，各郡县也不过如此。龙游、衢州一带沙滩高，溪水浅，船只不容易通过。到了常山，翻过山岭，就是浙江的南界了。再次翻过玉山就是广信，郡治建在山脚，规制整齐严肃。到了铅山，河口坊的牌坊题作“保障河汭”，这里仍是广信所属的县邑。从铅山向西南是弋阳、贵溪、安仁，通达饶州。余干的瑞洪塘一带百姓住宅密集，停泊的船只像蚂蚁一样聚集，是东南商贾往来的通道。不久渡过鄱阳湖，当时夏季洪水刚刚涨起，大水奔流，水位忽然高出一丈多，放眼只见茫茫水光。那时西北风平静，摇橹而过，张开几叶船帆，片刻之间就行驶了几十里，到达湖口的黄家渡。沿途水面浩瀚，俨然成了一片巨大的水泽；靠水居住的人家全都被淹没。船仿佛行驶在陆地中，树林草莽只露出树梢。水流非常湍急，幸亏借助风力才得以渡过，于是到达江右的会城，也就是古代南昌郡的旧治。登上滕王阁，俯瞰栏杆外的长江，一眼望去，水光与天相接，因而想起“画栋飞云”“珠帘卷雨”的景象，壮丽景色仿佛都在眼前。到了丰城，晋代张茂先曾在此望见剑气冲上牛斗二宿，所以这里取名剑江。从临江经过新淦、峡江，群山飞舞般延伸而来，到这里有一座山峰突兀而起，远望郁郁葱葱，仿佛山势尽于此处；这里是罗状元伦的故乡。再到吉水，国朝馆阁中的大臣全都聚集在那里。俗话说“翰林多吉水”，逐一考察嘉靖、正德以前的情况，确实如此。难道这不是所谓人杰地灵吗？如今的吉安，就是宋代庐陵人欧阳永叔的故乡旧址；泰和、万安也都是庐陵所属的县邑。到达赣州后，便改走陆路，前往南安的小溪驿。驿站在万山之中，有一座砖城，是阳明先生所建。从南安翻越梅岭，山岭高而道路狭窄，但盘旋向上，也不算险峻。翻过山岭后，又登船航行。经过黄塘、平圃，沿途多有奇峰怪石，清流在山下回旋环绕，确实很能赏心悦目。到了韶州，有白塔堤；英德有观音洞。洞在江中，石山高耸，水边石壁直立，岩洞深邃幽暗。经过江口横石矶的飞来寺，寺在山上，奇峰高耸秀丽，回旋的水湾呈现层层波澜，是一处胜景。经过清远、三水时，正赶上潮水上涨，水势湍急，只能慢慢牵引船只前进。登上小金山，过去名为灵州山，山上有宝陀寺，寺中有东坡遗像，前面有超然台。登山远望，四面都是水，仿佛登金山观看大江，只是水面的宽窄不同罢了。从这里经过官窑，到达广东的会城，也就是古代南越之地。城有七座城门，城东北角有粤秀山，西北有九眼池，都是一方胜景。天气十分温暖，这是阳气外泄、阴气旺盛的地方，冬天不下雪，花不凋谢，草木不枯萎；百姓多患湿病，也是风土气候造成的。当地风俗轻视五谷而看重奇异物产，但珠翠、象牙、玳瑁以及五金和各种香料，都产自交南海岛，并不是中国所产。市场店铺里只陈列猪和鱼；猪每头仅十斤，整头出售；鱼有几十斤重，于是剖开分售，只有广州如此。水果种类很多，其中荔挺最好，荔奴次之。鸟类多是孔雀，兽类多是麋鹿。这只是大致情况。广州以西，经过三水就是肇庆。进入小厢峡、大厢峡，两山夹峙，水流非常湍急。到新村，经过杨柳洲。洲在江中，环洲居住的人家只有四五百户，是瑶僮所畏惧的地方；当地有一种药箭，能够伤人。隔岸一座山全是盗贼巢穴，洲中人到山上砍柴采集，盗贼也不敢靠近。到了德庆，有一座山顶光秃，形状像和尚，当地人称为“和尚头”。到了封川，便到达梧州。梧州东临大江，气候稍凉；西面逼近深山，草木茂密，天空时常阴暗，多有江山瘴疠之气。城中设有总督府，院内有亭台楼榭数十座，池塘有数亩之大，种着许多奇花异木，杂生在丛林中，几乎无法辨认；乌雀在其中飞鸣，声音嘈杂刺耳。院中有七间大楼，都是用香楠、铁力木砍制而成，壮丽无比。前堂高大巍峨，每当坐在堂中，早晨刚起时多半昏暗朦胧；太阳将到正午，空气渐渐清明肃静；太阳稍稍西斜，就看见地面的瘴雾像几缕香烟一样缓缓升起，片刻之间弥漫开来，遍布堂屋深处，苍茫一片，与天地混为一体，上下都昏暗不明了。这里出产很多海物，而且鲫鱼四季都有。深山中产大蛇，当地人捕获后，像吃甘美的鱼鳖一样食用；最大的有几丈长，眼睛像火炬一样明亮。行人夜间经过时，像躲避老虎一样害怕，担心被它吞食。从梧州以东、肇庆以西之间，江水横贯其中；北岸全是郡县，南岸是罗傍的瑶僮，他们依山凭江，据险固守而不服从，时常出现在江上劫盗。如今已经全部剿灭，开拓山地，建立县治，成为罗定所属的县邑。广州以南，有新会、新宁。经过甘竹滩时，潮水上涨，滩势高，不能上行；潮水平缓时，绕着滩头通过，也不算危险。到了黄濠■〈氵窖〉，水面辽阔，江中有许多分汊，顺风航行也没有阻碍。渡过江门，前往东亭，就是新会。登上城墙一览，东、西、北三面都依山筑城，南面有水环绕。远望两山对峙，中间空缺之处就是崖门，崖门之外便是南海。再经过蚬冈，一路都是白沙翠竹，水绿山青；水流出口处是赤磡墟，小船络绎不绝地驶来。当地人称赶集为“趁墟”，就像北方人所说的“赶集”；这里是新宁的地方。

译从铅山向东南是车盘、崇安，崇安就是八闽所属的县邑了。离崇安二十多里，是武夷山。山中景色极佳，两面都是悬崖峭壁，中间有一条溪流，清澈明亮，共有九道曲折，因此取名九曲溪。大的山峰有三十六座，大多奇特；其中最好的是玉女峰，两座山峰直插溪中，高达几丈左右，陡峭挺拔而可爱。又有铁石岩，颜色像铁，平坦延展，横亘一里多；从远处高处望去，才知道那是几仞高的山崖，无法攀登。由兴田前往建阳，当地出产砂饴、茶、油以及竹简、楮册。商旅云集，所要购买的货物都在那里。登上考亭，就是朱晦翁的书院。经过叶坊，便是建宁。城郭完整坚固，人口物产都很丰盛；四座城门外都是深濠和长桥，桥上到处修建房屋，平民排列店铺进行交易，人们肩挨肩、车轮相碰，接踵而来，到傍晚才散去。建宁以北，溪流虽然湍急，但两岸没有高崖，人们站在石头上牵引缆绳，还可以拉船前行。建宁以南，山高而没有可停船的岸，溪滩又多尖锐的石头，船只从石壁旁边行驶，极其危险。而黯淡滩的溪流曲折，洪水中水势湍急，即使船夫和老水手也十分震惧，是其中最危险的地方。走出险滩，到达延平。经过两座桥，另有一段乘船航行；在山坡上下之间就是顺昌。又渡过黄石滩，滩中大石很多，水流迅猛，雪白的浪花拍打船身，转眼就过去了。由剑浦到达邵武。郡中有熙春山，山顶有两座高敞的亭子，可以远眺。由延平向东南经过茶洋，从黄田登船，顺流而下，到芋源，便到达闽中的会城，也就是古代闽越之地。城有七座城门，周长只有三千八百四十丈，高二丈一尺。只有汤门内外有一口汤井、两座汤池，水都很温暖，但硫黄气很重，不宜洗浴。南门正对乌石山，山形像伏虎；城中有环珠楼，旁边排列着两只石虎，用来镇住此山。稍向北是藩司大门，门上有三层高楼，设置钟鼓来掌管刻漏；城门中间封闭，只从左右两门出入，也是为了避开此山。藩司衙署内部地方极深广，从门到正堂，隐约可以远远望见；两边台阶都种着荔挺树，树高二三丈，树荫森然遮天。果实成熟时，色泽像油脂，与绿叶相互映衬，最为艳丽。果肉洁白晶莹如鸡蛋，而且气味比鸡蛋更香美，其他水果都比不上。闽中只有会城、兴化有这种果实；兴化所产名叫状元红，果核小，尤其好。从甬路登上站台，共有二十四级台阶；正堂高大敞亮，有五间，穿堂九间，后堂五间。再上五级台阶，就是后乐亭。亭后有一棵樟树，树围十多丈；其中寄生着榕树，枝叶疏展，树荫浓密。后山逐渐升高，相传闽越王无诸曾在这里建都。看到重重楼阁和高大的树木，想来或许都是当年的旧物吧？这里的天气很暖，只比广东略差；冬天也很少下雪。花木到了年末仍不凋零，橘、柚、桃、李都长得很好，其中有些要到秋后才成熟。这里多产奇花芳草，鱼子兰、夹竹桃尤其芬芳可爱。鱼鳖多有海中的奇异滋味，各种各样，无法一一说尽。当时恰逢天使从琉球回来，带回鱼胆暹酒，使人尤其能够品尝到异国的滋味。

译北游纪 浙江所属的郡，向北到檇李为止。檇李以北，便是姑苏的吴江；而虎丘这一座山，也是三吴的胜地。从姑苏渡过毘陵，经过锡山，由云阳到京口，都是江南的大郡。渡过扬子江，登上金山寺，环绕佛阁七层而上，最高处直临山顶。山顶有两座亭子，立有大学士张萝山、霍兀崖的诗碑。下去汲取中泠泉，泉水清凉甘冽，无与伦比，品评为天下第一。回廊上有许多石刻，都是国朝名公的作品。四面看去都是青山，山峰陡峭挺拔，如同万笏朝拱。看江上的船只往来，迅速轻捷，行驶如飞。早晚观看日月升落，大得像车轮，光焰万丈，令人目眩神惊。当时江风忽然刮起，波涛汹涌，雪白的浪头冲向天空；不久风平日朗，江波澄澈平静，完全像一匹白绢。人生的显达、困顿、升降、沉浮，也同这个道理一样；哪里能够得到像金山、焦山那样屹立江中的砥柱呢？焦山距离金山三十里，山面向东南，是通往太仓、连接海面的地方。沿焦山上游溯行一百多里，到达北岸，就是仪真县。下行到扬州，前往广陵，泛舟邵伯湖，顺风张帆，迅疾如飞地渡过。只有高邮、宝应两湖遇到风时最为危险，近来已经修筑内堤，可以免除风浪的祸患了。从淮河进入黄河，经过桃源、宿迁、邳州。嘉靖初年，黄河水势澎湃横流，人们尚且害怕水深流险。几年以后，河道突然发生变化，流沙涌来淤塞河道，只剩下支流，浮船非常困难，行人提起衣服就可以涉水通过。当时正下令疏浚，极其劳民伤财，最终仍不能挽回黄河原来的河道。只有五月以后，河水冲决，从旁边决开河岸，流入民间田野，把田野荡成江湖，船夫也称它为“湖中”。但水势分散漫流而且多处浅滩，沿河堤岸全都被淹没，船行逼近民居，也没有可以牵缆的道路。到了马湖口、沂河口，水流涌动湍急，只能渡过后牵缆而行，行船的人苦不堪言。到了冬天水干涸，更加难以通行。不久水中又漂起冰凌，河面渐渐封冻，更不敢驶入湖中。滞留在湖中的船只，多得数不清。从房村渡过吕梁洪、徐州洪到彭城；从这里逆流而上，越过耿山，到了沛县，都已经是直隶的界限了。两洪之间还可以划船前进，耿山以上大水漫漫，浩荡无边，都是从溜沟流来的，不经过浮桥流出。村落只剩下高地的十分之一，其余全成了巨大的水泽，波涛汹涌；船只航行没有可以靠岸的地方，只能停在水中。官府和百姓的房舍全都被淹没，放眼望去一片渺茫，只剩下几座山峰露出山顶。田野之间，百姓的船只为了寻找近路，四处飞快地牵挽前进，无法辨认驶向哪里。船夫先把铁锚系在前方，然后牵引船只行驶。经过沽头等闸时，四周都是无边水面，茫茫一片，连闸门在哪里也不知道了。从沛县向北，经过二十多道闸，才到达济宁，这里是山东的界限。渡过获麟渡，进入南旺湖。湖中遍植莲花，香气袭人；蓄积湖水，是为了防止泉水干涸。向东望见一座山，就是梁山泺。向西溯汶水而上，孔林就在这里。汶水到此分为南北两支，用来分流漕运船只：南流经徐州进入黄河，北流经临清流入卫河。经过张秋七级十多道闸，到达东昌。东昌就是古代的聊城。再经过堂邑的土桥、清平的戴湾，到达临清，这里才没有闸。由临清到武城，就是弦歌古渡；经过甲马营，到达德州。东光、沧洲，则是北直隶的界限。从青州经过天津、通州，才到达京师。京师是古代燕国的都城，左边依凭蓟、辽，右边控制宣、大，直到山西、陕西各边镇，向南则统御天下。四海之内，百姓和各方势力像车轮辐条汇聚车毂一样归顺；海外四夷，也都送来礼物、表示诚意。只有北方胡虏狡黠桀骜，难以制服。圣祖凭借神明般的谋略，把都城迁到金台，以居于重要之地控制较轻的一方，实在是万世长久的策略。洪武初年，这里设置北平布政司；永乐七年，改称北京。永乐十九年营建宫殿，后来又拓展西苑，其中有太液池、琼华岛、广寒殿。于是修筑城墙，周长四十里。设置九座城门：南门叫正阳，南门左边叫崇文，右边叫宣武；北面的东门叫安定，西门叫得胜；东面北边叫东直，南边叫朝阳；西面北边叫西直，南边叫阜城。京城外设置御马苑，大大小小共二十处，各处相距三四里。又设置南海子，大大小小共三处，在里面饲养禽兽、种植蔬菜水果；因为城北有海子，所以另称为南海子。城池、宫阙高大壮丽，胜过旧京。东南的财货以及山海珍藏，没有不聚集到京城之下的，实在是道路上堆积塞满。不要说天府之国的储藏，即使是外戚和大宦官，嘴里吃尽肥甘美味，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耳朵听尽郑、卫之音，眼中看遍燕、赵美色，仍然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从公卿百官以下，都战战兢兢地奉行法令、遵守成例，像鱼鳞般依次上朝；法纪森严，声音仪容稍有失当，御史便在前面纠察，金吾卫随后拘系，天威近在咫尺，连下层官员也受到波及。百官平日上朝，只能远远瞻望皇帝的仪表；而公卿进入经筵侍奉听讲，才得以近见龙颜。然而站立一段时间，也只是恭敬地听讲读书，偶尔听到皇帝说话，仅应声称“是”便退下。到皇帝出宫祭祀太庙时，百官侍立在台阶两旁，都能亲自沐浴皇帝的恩光。一年之中，皇帝只出宫三四次，而且有时还派官员代为告祭，并不全都亲自前往。出正阳门十里，是天坛。坛中建有圆殿，覆盖五色琉璃瓦，金色殿顶光明映日；每逢郊外祭祀上帝，都以太祖配享。坛的左边有皇帝寝室，朱门彩栋，也像宫殿一样，只是规模稍小。坛的右边是神乐观，道纪、典乐官居住在那里。那里的房屋幽静，其他道观都比不上。出崇文门十里，是报国寺。寺院宽广深邃，百官奉表入朝觐见时，都寄居在这里。寺僧的居舍整洁，也胜过其他寺院。向东出城五里，到达得胜门，便是演武场。

译那里地域广大，可以容纳数十万禁兵。里面有满井，井水不时自行涌出，清凉甘冽、明澈晶莹，城中人都到这里取水。向西出阜城门三十里，是西山。山峦层层叠叠，仿佛龙飞凤舞。长溪曲折，从西面回旋而来，溪上用白石桥锁住。过桥就是碧云寺，古寺高耸入云，朱红的门扉映照在水中，景色最为优美。沿路曲折下行，向北六十里是天寿山，长陵就在这里。历代诸陵依山势高低相接，像有辅佐、又像有护翼。登山四望，只见群山环绕之中，中央展现出一片境地，平铺着数十里土地，仿佛脱离尘世、升入云霄，另有一处洞天。从京师向南，是良乡。涿州就是古代的涿鹿，是黄帝与蚩尤交战的地方。新城连接古代的雄县、任丘，经过白沟河，河水通达天津的丁字沽，总共三百多里。任丘渡过滹沱河，便是河间；献县则是献王墓所在的地方。从阜城、景州直到德州，有南留智、北留智，都属于邹、峄一带，而东岳泰山隐约可见。越过恩县是高唐，过去绵驹曾居住在那里。东阿县西面的旷野中有三归台遗址。越过东平是汶上，而兖州的曲阜，孔林就在这里。我登上孔庙正堂，恭敬肃穆地拜谒，徘徊流连，不忍离去。经过邹地，拜谒子舆氏的墓，因此知道距离圣人的居处非常近；圣人的学术渊源，确实有其来由。从涿鹿向西，经过琉璃河，有一座桥叫琼恩，有两座牌坊叫永明、仙积，都是世宗命名的。从保定赶往定州，投宿在故友张风泉的庄园。庄园有五百亩，一眼望不到边；中间有莲池、柳堰，芦苇萧萧，流泉隐隐，北岳恒山也在视野之中，可以远望并听到水声。赶到真定，再向西曲折前行就是井陉，路在山谷中，两岸山崖夹峙，大多像函谷关，狭窄处还超过它，正是所谓车辆不能并行、马匹不能成列的地方。途中有淮阴侯庙，就是韩信当年击破赵国的地方。所谓井陉口，就是古代的关隘。经过顺德，渡过沙河，直奔邯郸道路。路上有黄粱梦，前殿祭祀锺、李二位仙人，后殿塑有纯阳真人的卧像，规模宏大雄壮，覆盖五色琉璃瓦，光芒耀日，也是江北仅见的庙宇。再赶往汤阴，经过武穆祠。渡过淇水，到达卫辉。从卫辉顺流而下，经过浚县，抵达大名郡。大名是宋代的天雄军，当地风俗一向以勇猛强悍著称，民众强壮有力，善于骑马射箭，这是天性如此。沿卫水下游经过南馆陶、北馆陶，到达大伾山。神禹向东经过洛水、汭水，到了这座山，这就是当时治水所走的旧河道。卫河两岸都是平原旷野，走上一整天，很少见到人烟。从卫辉向南，经过获嘉、修武，到达怀庆。从河内渡过沁河，只见河水浩浩荡荡。从孟县再次渡过孟津，曹操遗留下的七十二座疑冢仍然存在，远望过去，一个个累累相连。由孟津向南渡河，称为河南，也称周南。周南以东，有忠臣唐代狄梁公的墓碑，有孝子晋太师王祥的石碑。那条河名叫孝水，就是王祥剖冰取鲤的地方。偃师是周武王讨伐纣王时休息的地方，于是因此得名。再次经过黑石渡，山上都是黑色石头；向西望去有几座山峰，就是百印山。巩县多为土田，从汜水向东直到荥阳，全是曲折延绵的高冈。汉代时这里是虎牢，后来废弃成为关隘。而中牟的朱仙镇，就是岳武穆收兵回师的地方。到了大梁，就是汴京会城，古代的洛阳，城中建有周王府。城郭和百姓都整齐富庶，衣冠礼义也还接近古代先民，保留着文雅有礼的遗风。洛阳处在天下中央，气候寒暖适宜，但寒冷多于温暖；夏天可以不用葛布，冬天却不能没有皮裘，仍接近西北的风土。土地多种黍、稷、麦，唯独洛阳出产的牡丹，天下第一。牡丹品种各异，以姚黄、魏紫最为名贵。特别著名的有二十五种，并不只是名园胜圃才有，处处都能见到；城郊之外，种植面积多至数亩，有的甚至数顷，远远望去如同锦绣。城外多有长堤大道，路旁榆树、柳树垂下浓荫。道路两旁的溪流，既可以饮用，也可以洗濯。王孙贵族不时驾着朱轮华毂的车，骑着雕饰的马鞍和玉制的马勒，在堤边奔驰，迎风而行，清凉舒畅。也有人张开帷幕、席地而坐，迎着风长声呼啸，同样足以赏心悦目。到了秋冬草枯叶落时，就驾鹰赶犬，在平原旷野追逐野兽；有时带着弹弓、拿着弓箭，在几仞高处进行射猎，快乐得忘了回去，并不比江南的胜游逊色。这是自古以来帝王的都会。洛阳向东曲折延伸，是陈留、通许，那里有葵丘、宁城。归德是古代宋国的郊外，碑碣题写着“先圣伐木之地”。谷熟是古代的亳都，也就是成汤开始建立事业的地方。从周南向西是新安，即古代的函谷关。从沔池到陕州的桃林，经过硖石，都是在山间小路中行走。到了硖石，两山夹峙，险石高耸奇峭，中间只有一条泥泞道路。由灵宝、阌乡到潼关，也都是山路。沿黄河到关口，只见河流奔涌、山峰耸立，自古就以形势险要雄伟著称，不再是先前所见的山冈关隘了。灵宝县治北面有老子的故宅，南面有尚书里、太保巷，许氏一门都聚居在那里。科举功名世代兴盛，爵位世代显赫，在全省首屈一指；父子都做过冢宰，也是本朝以来仅见的事情。

译○东游纪 大江接近海口的地方都有潮水，只有浙江有巨大的潮涛，浪头卷起如山，声音如雷鸣般传来，是天下的奇观。浙江下游有黄公洋，宽三百里，起自大海，汇纳巨大的水泽，水势相互夹击，于是产生了汹涌怒涛。从前唐代卢肇作赋说：“就像这水一样，夹着群山远远流入，以巨大的水泽灌注它的喉咙。”由此可见，并不只是海门的两座山阻挡水势。塘是钱镠王修筑的，因此得名。而浙江的源头出自婺源的浙岭，那里的山高而险峻，难以通行，沿山开路，总共要曲折十八次才能上去，所以称为“浙”。从前渡钱塘江时，正遇上大风突然刮起，雪白的巨浪直冲云天，江面空旷，没有船向西航渡。第二天过早出发，到了江心，风雨突然大作，船几次倾斜，几乎翻覆。船上的人彼此惊骇，呼天叫神，众人相互扰乱。我告诫船夫安稳坐好，并告诉他们生死自有命运；如果命中注定要死，不过就是葬身鱼腹罢了，有什么可忧惧的！幸好有几次巨浪拍击江岸，同船的人才能共同渡过。后来又有一条船接着到来，最终沉没在江中。不久登上岸，只见沙尘遮天蔽日，道旁被拔倒的树木数也数不清，这才知道这是一场异常的风暴。越过西兴关，又登上小船，从萧山到会稽，探访禹穴，登上越王台。又越过东关，拜谒孝女祠，随后乘坐江上的船。江面狭窄，水流湍急，顺流而下，到达曹娥、东坝。一眼望去，东山处处都是谢安的遗迹，山上有洗屐池、蔷薇洞、着衣亭、白云轩；明月堂中有晋代安石、康乐、宋代深甫、明代木斋四人的塑像。我看完后登船，只见江山秀丽，风和日晴，确实是一次美好的游览。从这里开始在溪涧中盘旋前行，一整天走几十里，这就是古代的剡溪。从嵊县走新昌的道路，途中遇到谢樗仙，与他一同登上介如寺、南明寺，纵览石佛、月峡。深涧中的长松，都值得赏玩。到了水帘洞，飞瀑急流奔泻而下，完全像珠帘一样。经过天姥山房，进入万年寺，远望一条石梁横跨在上方，瀑布和泉水在下方轰鸣奔腾；这里是天台的胜地，确实是奇观。当时从江东返回，又掉转船头由余杭登上大涤山，观览洞霄的胜景。经过临安到达天目山东面，旋绕西天目山，到了于潜县。越过山在山民家住宿，原来这里是宁国的富裕百姓。他的房屋背靠山、面向水，坐落在茂密的树林和竹林之下，幽暗荫蔽而令人喜爱。从宁国县城到郡城，全都在山谷中。到了黄池，只见大河漫无边际，远近难以分辨；乘船走了一整天，才抵达太平。登上采石矶，前往龙江关，进入金陵，就是古代的建业，高祖过去曾在这里建都。旧吴时期，城池跨越秦淮河南北，周长二十五里。洪武初年又向东扩展，直到钟山山麓，总共九十六里。城门设有十三座：南面是正阳门，正阳门西面是通济门，再向西是聚宝门、三山门、石城门；北面是太平门，太平门西面是神策门、金川门、锺阜门；东面是朝阳门；西面是清凉门；清凉门北面是定淮门、仪凤门。如今锺阜门、仪凤门已被堵塞。外城则依凭山势、控制江面，周长一百八十里，另设十六座城门。紫金山等群山环绕绵延在东北，大江回旋环绕在西南，形势如龙盘虎踞，自古就称为雄镇。到了如今，只看见城郭高大巍峨，而宫殿荒废，殿阁只剩武英殿、奉先殿，还算是旧日的遗物。不过宫城逼近城东，百姓居住在城西；从长安街到大中、三山，再抵达水西门，道路十分整洁，民居分列道路两旁，行人可以在其间步行，尤其便利。出正阳门几里，是南郊坛。出聚宝门一里，是报恩寺，寺中有一座琉璃塔，高二十五丈，永乐年间重建；夜间常点燃几十盏灯，像星光一样灿烂，远在十里之外也能看见。寺的左边是雨花台，台建在山冈上，可以向西眺望大江。三山门内是凤凰台。出朝阳门，沿城向南，恭敬拜谒孝陵。陵区内禁止砍柴、采草，草木茂密，远望一片幽深，深远得无法测量，只能远远望见森严的殿宇。御道旁排列着石制仪仗器物，绵延数里。前方矗立着御碑，高约三丈，上面覆盖着石亭；亭前有朱红门和仪仗戟，按时开闭。左边有懿文皇子墓，同样朱门深锁，不能进去。洪武初年，在钟山南面设置漆园、桐园、椶园，各种植树木一万株，用来收取油、漆和椶缆，供建造海船及防倭战舰使用。朝廷为减轻百姓供给而考虑，周全到了这种程度。城北是太平门，门内叫太平冈，门外叫太平堤。三法司在堤的南面，公堂简约肃穆，十分清静闲暇，没有多少事务。夏天面向后湖，可以观赏夹堤盛开的荷花；湖光荡漾，鹤在松树的阴影中起舞，鹿在芳香的台阶旁鸣叫，可以称作“吏隐”。都察院的宅第在太平冈下，壮丽整齐，传说是刘诚意先生修建的。太平门西北有鸡鸣山，登上它可以远眺，故宫遗址一眼便清楚地展现在视野中。从采石矶放船顺流而下，经过燕子矶，矶上有观音阁，悬在大江岸边，远望十分危险。再往下是黄天荡，江面宽阔，水势奔涌，四面望去没有边际，也没有芦苇和沙洲；即使遇到风平日朗的时候，江涛仍然震撼，白浪横空，只听见澎湃的声音而已。登上仪真公署，那里有后乐楼，楼下四面都是水，遍地种着莲花，野鸭和鸥鸟在水面荡漾；面对这样的景色，可以忘却机心。题写“后乐”的人，是我杭州的吴龙江。从六合、来安前往滁州，古代的琅琊山有醉翁亭，欧阳永叔的旧址还在。经过大柳、红心，到达凤阳中都，皇陵就在这里。我恭敬肃穆地拜谒，庄重地诵读卧碑上的文字，然后渡过濠梁，就是庄周观鱼的地方。由王庄、固镇到宿州，都属于凤阳郡。进入宿州境内，道路修整完好，田野得到开辟，百姓不断归附；当时能够得到人才来招抚，于是把荒芜之地变成了乐土，地方官所承担的责任实在重大。从采石渡过当利，到达和州，阴陵山就在这里，就是项羽迷路的地方。郊外几里有香泉，水温暖和，可以洗浴。

译界首以北有乌江。到雍家城，拜谒霸王祠。祠堂后面的墓非常高大，宛如一座小山；想来古人下葬，都把坟丘封得很高。汉代以王侯的礼仪安葬项羽，尤其应当如此。如今人们在墓顶建庙，庙后只堆起小土堆作为墓穴，已经失去了古人的本意。界首以南是昭关，地势崎岖险峻，即使在白天慢慢行走，也仍觉得道路坎坷；伍子胥白天藏伏、夜间赶路，他所经历的忧惧危险和劳顿，可以想见。渡过昭关是姚庙、高井，随后到达庐阳。庐阳百姓质朴厚实而少文饰，遵守礼义，重视廉耻。当地出产红米，丰收之年一金可以换四石。药材尤其多，江南、江右的商人都聚集于此。庐阳人凭此得以富足，是有原因的。庐阳所属各县都是大县。至于地势优胜之处，庐江有庐山，山势十分高峻；登上山顶可以远望湖泊，山中有剑池、石匣，可以眺望远方。巢县有巢湖，湖中有山，山上的寺观都可以尽情观览，而半汤池亭最为优胜。从巢县走小路前往全椒，拜访龙城古寺；当时夜月微明，敲门请求留宿。由石梁向东下行，河流曲折，顺流航行二百多里，沿途全是荒凉的村庄，不是大道通衢。经过李湾、茅塘，才是含山、全椒的正路。从棠邑、仪真、天长经过伏波祠，到达盱眙县。沿途所经过的高山深涧，流水潺潺，灵石参差如齿，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都不异于江南风景。轿夫攀援藤萝、撩起衣服赶路，感到非常辛苦；我却正倚着车轼观赏景色、听着声音，不知道道路竟然这样险阻而漫长。盱眙县治在山脚下，山边就是黄河。渡过黄河到泗州，登上州城北门，远远望见祖陵，隐约像弹丸大小的一块地方，四面都是水。将要渡泗水时，大风突然刮起，波涛汹涌，船不能前进，于是弃船改走陆路。当时天气非常寒冷，到了洪泽驿，驿舍已经倒塌，无法进入，只好到百姓家中生火做饭。将近日晡时分，路上水沟很多，又舍弃车辆改骑马，天黑后奔驰五十里，投宿黄冈寺。寺在荒村之中，破败的殿宇和茅屋都被废弃而成了牛羊圈，只有几个山僧，个个粗野质朴，不能行礼；这里属于山阳一带。越过黄家集，抵达淮安。城四周都是水，绕行一周后，才进入城中。探访淮阴庙、漂母祠，随后登船。当时初秋风势收敛，雨后凉意生起，坐卧都很安适；与乘车骑马在炎热郁闷中奔波相比，实在感到清爽自在。

译○西游纪 己未年，我从武林乘船沿苕溪而行，随后改走陆路。经过广德的白云庵，由宁国、池州渡江到安庆，三次渡水到达潜山、太湖；黄梅以西就是楚地，路上多是高山深溪。由蕲州渡过巴水到黄陂，经过古代的云梦泽；如今的承天，显陵就在这里。我恭敬拜谒后渡过汉江，作诗凭吊屈原。到了荆州，前往观音岩观看瀑布泉；泉水右边的溪流在雨后奔腾如雷，是一大奇观。再次渡过淯溪，经过当阳，到达玉泉寺。寺后有一座山，草木幽暗茂密，左右山势环抱，山前溪水潺潺，溪水外平坦铺展如几案，景物聚集而优美，一进入寺中便想忘却归去。沿溪流向上溯行，水从鬼谷洞流出，洞穴通向巴江。到了夷陵远望，四面全是高山。刚登上第一座山，就要由轿夫扶掖着前行，这就是所谓的“蛇倒退”。再登上一座山，山壁更加陡峭，这就是所谓的“鬼见愁”。又登上一座山，极其危险；登山向下俯视，群山全都像平铺在地上，而白云在高低之间掩映，这是天下的奇观，这地方叫作钻天铺。又翻越一座山，山腰开有一处洞天，洞外有一座山峰突兀耸立；盘旋攀登，经过九道曲折。红崖处两次渡过溪流，又登上最高的一座山，当地人称为周坪坡。归州城方圆四里，建在高山之上，临近大江岸边。居民有一半住在江岸，称为“下河”；四月水位上涨，便迁居到崖上。江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渡江向南，沿江岸前行，有一座屈原庙，屈原就出生在这里。巴东以西是东瀼，再往西是西瀼，杜甫过去曾寄居于此。从这里进入巫山，才开始属于蜀地；夔州、云阳则是版木商贩聚集的地方。从巴阳峡乘小船，沿江抵达万县。又改走陆路，在山谷间盘旋前行，经过水田和村舍；竹木疏落，间杂着青石，石头砌成的道路平坦，路上十分清幽，这是进入蜀地以来仅见的景象。而且山中的气候清凉，不再是沿江上下所见的风景。将要到达蟠龙时，远远望见几十道飞泉从空中落下，山崖上的草木青翠，泉水洁白，确实像垂挂的白练。两山高高对峙，流泉平缓地向低处流去，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发源。等登上白兔亭，进入蟠龙洞，洞口倒挂的钟乳石杂乱交错，稍微深入便昏暗难行，只好排列火把继续前进。洞内有石笋、龙床，约有半里多长，渐渐无法再进入，只听见水从洞中流出，但水潭深浅不可测。梁山、垫山以西，又登上一座高山，名叫张冲■〈土曹〉，十分险峻。从这里开始都是上下起伏的山坡，到镇山才出现平地。渡过巴江就是重庆城，城临江而建，依山而立。经过壁山、永川、荣昌、内江、资县，这些地方都面向江流。资阳的觉林寺处在四周山色之中，可以向南眺望大江。寺后有水月阁，遍植桂树，树木十分高大，此时正值花香浓郁，令人喜爱。从简州前往龙泉，那里就是蜀中的会城。东门称为迎晖门，桥称为濯锦桥。走一里多是教场。五里处是静居寺，寺的左边是宋潜溪的墓。西门称为清远门，桥称为浣花桥。走二里是万福寺，一路上的溪流都从郫、灌两地流来。南门称为中和门，桥称为万里桥。正南方二里处是昭烈祠，牌坊题为“同伸大义”；祠中祭祀昭烈，孔明、关羽、张飞配祀在旁。再向西一点是杜甫草堂，里面有子美的遗像，门外环绕着浣花溪流。左边是武侯祠，再往前是青羊宫。青羊宫十分宏伟华丽，是蜀府建造的。北门称为大安门，桥称为驷门桥。一里处是锦官驿，五里处是玉局观。城中是蜀王府，它的富厚在诸王府中居首，因为全省的税银都供给蜀府，不输送到天府国库。藩司在城西北，就是昭烈建都的旧址。所谓武丹山，现在就在藩司之中。蜀城内外，平地只有四十里左右，但四面都是高山。天色常常阴暗，像晴朗温暖、风清气爽的日子极少；至于白日明亮、明月照耀的日子，一年也没有几天，而月亮尤其少见，所以有“蜀犬吠月”的说法。这里的气候较为温暖，初春时梅花已经凋落，柳叶已经舒展，杏花盛开，仿佛江南的暮春时节。当地多种植二麦，春季第二个月大麦已经发黄，小麦已经抽穗，都比江南早一个多月。民间风俗质朴鄙陋，虽然到了元旦和灯夕，也寂静无声，没有鼓乐吹奏，灯火与平时没有不同。只有妇女把鲜花插满头，稍微显得鲜艳漂亮。丑陋的妇女出门汲水，赤脚踩在泥地里，但头上的花一点也不少。内江、富顺交界处有盐井，名叫自流、新开，原本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盐水自行流出，汲取后可以煎盐。水流很大，获利颇丰，多被有势力的人家垄断。还有油井，井水像油一样，只能用来点灯，不能食用。还有火井，当地人用竹筒引出火气来煎盐，一口井可以供十多口锅使用，竹筒不会烧焦，而与竹筒相通的盐水便停止沸腾，这是难以解释的道理。盐井到处都有；油井在犍为县有三处；火井在潼川以西，地名云台，只有一处。从溆水乘船向东，沿江一路有很多鱼。

译南溪的大鲤鱼，重的达到百斤，小的也有二三十斤。各种鱼都肥美可食，这是会城所不能相比的。经过江安、纳溪，渡过泸水，就是武侯五月间渡过的地方。经过黄舣、神山，到达合江。合江以上的水仍然清澈，合江以下的水便浑浊泥泞，像黄河一样了。经过汉东、江津之间后，已经掉头返航，又抵达重庆。蜀中全是山，江流处在两山夹成的石槽中；山势陡峻之处江面狭窄，水流迅疾，山势开阔处江面宽些，水流也稍缓。四面都是青山，向西望看不见道路从哪里来，向东去也不知道水从哪里流出；大概经过千回万转，才到达三峡，下接湘江。此时正逢桃花水上涨，放舟行驶在千里江面上，实在是一次痛快的游历。但船的制造不好，四支橹摇动起来，船板全都跟着震动，船里的人不能稳坐；何况咿呀作响的声音震耳欲聋，面对面说话也听不见，比其他地方的船只相差很远。江流湍急，转眼就行驶几十里；四下望去，山峦来不及凝神观看，转瞬之间已经远得模糊不清了。因此吟咏太白“千里江陵一日还”这句诗，才知道确实是实际情形。从四川向北，有新都、汉州，有中江、潼川；从盐亭渡过嘉陵江，就是保宁。城南有锦屏山，不太高，山上有许多僧寺道院，还有振衣亭、长啸亭、翠微亭、景杜亭、揽胜亭等亭子。从那里可以一望城中的烟火，俯视江上的船只桅杆，实在也是很好的景色。苍溪的罗方，是保宁丝绫贸易的聚集地。从柏林、龙潭越过梅岭，就是广元；沿江到达沙河，再越过朝天岭、二郎岭，那里都设置了关隘，由官军防守。道路十分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难道就是这里吗？又越过七盘关，关势也极为险要，从此便离开蜀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里〕 进入关隘西面的地界，就是汉中的宁羌。经过滴水崖、五丁峡时，峡中阴冷凄清，五月却像深秋。道路虽然崎岖，但在山脚下并不险；茂密的树林、陡峭的山壁、奇异的岩石、鸣响的泉水，也构成了奇观。金牛路、青阳路都很平坦，只经过小山。到了沔县，有百丈坡。褒城一带高大的树木夹道而立，其中有许多虎豹；所登的山渐渐高峻险要，这就是所谓的鸡头关。关门有三重，都有军队把守，险要程度不亚于朝天关、七盘关。稍微下行便进入连云栈，从这里经过青桥、马道，共九十里全是栈道，两边山崖陡峭险绝，中间只开出一条道路。从山腰向下俯瞰，江流声如雷鸣，水花像喷出的白雪。道路中断的地方，都用悬在空中的木头搭成道路，这就是所谓的栈道。走出马道口，有一座桥叫樊桥，传说是樊哙修造的，也就是萧何追赶韩信的地方，传说有碑刻记载这件事。越过武关就是安山，越过柴关就是松林、三岔、废丘。从柴关向东曲折而行，都是悬崖峭壁、急流飞瀑，溪中的石头白得像粉末，实在令人心旷神怡。但这些地方都是平地，虽然沿溪间或有木桥，可是溪水浅、河岸低，并不险要。从三岔登上凤岭，山势十分高峻；上下翻越共五十里，便是凤县的土关。那里有清风阁、草凉楼。草凉楼建在高山脚下，高出树林之上，远远望去，彩绘的栋梁和朱红的屋脊映衬在青翠的山壁之后，景色也很美丽。东河一带道路平坦，间或有栈阁，并不十分险要。将要到达宝鸡时，两山相夹，地名叫益门镇；从这里开始就走出栈道了。宝鸡临近渭水，城下游有蟠溪，驿站叫陈仓，是汉代渡河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陈仓口。从岐山、成城之间的便道渡河，叫作汧阳。进入渭水后向东流，经陇州、凤翔之间，看见鹦鹉飞翔鸣叫，遮蔽天空，如同江南鸟雀那样多。经过扶风，有伏波墓；经过武功，有杨妃墓；经过兴平，有汉武墓；而咸阳则有周代的五陵。渡过泾河就是高陵，渡过渭河就是富平；泾水、渭水之间是陕西会城，也就是古代的长安。城中有秦府，匾额题为“天下第一藩封”。每次拜见秦王，殿中公宴结束后，秦王一定还在书堂设私宴，让人尽情观赏台榭、池塘、鱼鸟的盛况。

译书堂后面引渠水形成两个池塘，其中一个种着白莲，池中养着金鲫鱼，人 从池边敲击梆子，鱼便都跃出水面；把饵料投给它们，鱼争着吃，发出声响。池塘后面堆土垒石筑成山，大约有亭台十多座。亭台中摆放着几案席子，陈列着图籍、史籍以及珍奇玩物，绚烂得耀眼夺目。石头砌成的地方遍插奇花异木。正值春天，海棠花舒展红色花朵，梨花吐出白色花朵，嫩蕊芳香，老桧苍翠。最奇特的是一株千条柏，千枝聚拢繁茂，尤其令人喜爱。后园种了几亩牡丹，红、紫、粉、白交相间杂，堪称国色，浓郁的天香扑鼻而来。园中养着几十只孔雀，在牡丹丛中飞走鸣叫；投给它们黍米，它们便一起从牡丹花中飞起争食，景象尤其美丽。都察院靠近城西北，院中有七间楼房，可以远望终南山。西面有两个池塘，水源连接终南山龙首，城中的灌溉和汲水都依靠这里。藩司在城东南，后堂有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盖一座亭子遮护它，名叫定官石。石头上钉子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相传在星夜里钉钉子，如果钉子能够钉入便会显达，否则就是不祥，也很奇异。这里的气候比东南寒冷，只有刮西风时才下雨，唯独长安如此。过去程伊川说“道理不可以明白”，恐怕是山势造成的吧。当地出产的多是黍和麦，有一种稻米叫线米，米粒又长又大，比江南各种稻米都好，每年都进贡给天储。民间风俗质朴粗鲁，缺少文采，但风气刚强劲健，喜欢争斗而轻视生命，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南门有雁塔寺，塔高三十丈，是唐高宗修建的，塔中刻有《圣教序》。七十里外是终南山，山麓有普光寺，寺中有几亩莲池。再往上是天池寺，面对五台山；青苍的山岩秀丽挺拔，山势高低错落、草木葱茏；高大的松树和古柏之下，到处都是灵芝，几十只麋鹿聚成群，呦呦鸣叫，安闲地休息居处，寂静自在，真是仙境。西门一带琉璃局的台榭连绵，花木繁茂；沟渠水流曲折，从终南山流来，由琉璃局进入城中，长流不竭。北门有高地，当地人称为阿武婆坑，说的是武则天。凡是遗留的器物和遗址，都用这个名称来称呼。东门的景龙池，就是唐代大内的台基，柱础仍然存在。前面是花萼楼，再前面是勤政楼，偏西是沉香台、梳妆楼，都是唐代遗址。老桧树枝叶婆娑，古柏盘曲如龙、藤蔓缠绕，仍然是唐代遗物。从陕西向西是醴泉，那里有唐昭陵；干州则有干陵。从永寿、邠州一直走到泾州，回山上有王母宫，到了这里便返回。王母宫上面有瑶池、玄圃，宫殿高大宽敞，中间祭祀王母娘娘，神像容貌庄严；左边配祀周穆王，右边配祀汉武帝，前后有许多高阁。渡过白水就是平凉，城中有韩府，宗室人数之多，在各藩王府中居首；但藩司的俸禄和粮食往往供应不上。从瓦亭到安国镇，登上崆峒山。山势如墙壁般耸立，山麓有传道宫，就是传说广成子向黄帝传授道术的地方。山中有两只玄鹤，道士从山上呼唤它们，它们有时会飞出来绕着山下盘旋。我当时登山时，两只鹤一边飞一边鸣叫，在山麓盘旋了三圈，忽然不见了。不过它们并不常出来，所以见到它们的人很少。从固原以北，就是榆林、宁夏、甘肃三边镇。由陕西向东，登上灞桥便能看见灞陵。到了临潼，骊山脚下有温泉。泉水清凉纯净，石砌的池壁光泽明亮，地形像盘子，是太真沐浴的地方。渭城以南，水从西向东流，经新丰、鸿门、斗宝台，在那里汇入黄河。华州位于二华山北面，当时天气清和明朗，白云飞绕山腰，山峰下分成两三座。初春时，山下下着小雨，远望山头，堆积的白雪已经覆盖了峰峦。五岳之中只有华山最高，高处寒冷难耐，景象都十分奇特。道路旁有很多石头，山涧中流水潺潺，到处种着水稻；如果莲花舒展红花，嫩柳拖着黄色的枝条，披拂在绿水之上，宛如江南风景。西岳庙建在华阴，庙中排列着巨大的碑刻和古代刻石，大多剥落得无法辨认，都是汉唐的旧物。祠堂后面有移山潭，水色明净可爱。当时进入华山，走过云台，观览玉泉院，登上莎萝坪。访察希夷岩，洞中有一尊卧像。不久，道士吹箫击鼓引导着仪仗，捧着朱匣来到面前；打开观看，说是希夷留下的遗蜕。我命人封存记号，藏在洞中，随后寻找石椁将其安葬，因为先贤遗蜕不应当亵渎玩弄。二华山的形状像方巾，但山势陡峭险峻，道路沿峭壁凿石成级，旁边用铁绳系住；行人扶持攀登，最多只能到达山岩，不能登上山顶。潼关南面是高山陡坡，北面有浩渺的黄河环绕；向东有一面俯瞰，其地势像从高处倾水而下。自古以来形势险胜的地区，没有超过这里的。从华山向北，渡过渭水，投宿清凉寺。放眼望去是一片茫茫黄沙，没有一寸草木，也没有人烟，只有小村落，而且全是回回族类。渡过洛水，到达同州，城郭十分整齐，但居民稀少。蒲城有唐宪宗、玄宗、睿宗、穆宗四位皇帝的陵墓，亚夫墓在城北郊。同官一带都是高山大涧，而耀州西郊有孟姜祠。三原有两座城，中间隔着一条水；这里水深土厚，百姓和物产都很丰盛，在全省居首。离开三原地界后，涧水潺潺，自北向东南流去，直到洛水，称为白水，这里是古代的彭衙郡。从这里前往秦岭，道路崎岖难行，有时舍弃车乘而骑马，有时又舍弃骑马改为步行。这里虽然是一条便道，但骑马无法奔驰，敌人也不能越过。由白水登上黄龙堡，堡建在山顶，有苍颉庙，庙后就是苍颉墓。墓旁的古柏高大，遮天蔽日，粗大到三四个人合抱，实在是很少见。经过澄城、朝邑，越过大庆关，关中的民居密集程度是县邑的两倍，大概是秦、晋商人进行交易的地方。

译渡过黄河，就是山西的蒲州。州城十分整齐，居民极其密集，富裕而有礼，是西北地区绝无仅有的地方。当地风俗多崇尚奢靡；城中有山阴王、襄垣王二王，支派繁衍，朱门深宅不下二百家，竞相追求奢华，士大夫也都建造高大的门第房舍，习惯于享用膏粱、追求绮丽，逐渐受到影响而仿效。那时襄垣王中有一位号称西轩的人，年纪七十多岁，精神比常人更加旺盛，在座间亲手书写绘画，谈论文艺，兴致绵绵而不知疲倦，所以故交都愿意同他交游亲近。山阴王中号称龙田的人，比西轩稍微俭约，也拿出诗册请求题咏，因此可以知道他交游广泛，当时的士绅都仰慕他。州城西门有铁人、铁牛各四尊，是前代唐朝遗留下来的。进入首阳山，拜谒夷齐祠，祠后就是他们的葬地，两座坟墓一南一北相连。投宿北固寺，寺后有高冈；向西可以望见黄河，向东可以望见五星湖，向北可以望见隐约的城坪。于是命僧人在塔上吹笙唱歌，声音呜呜，十分悦耳。北面有延祚寺，僧人将近千名，行童能够理解歌曲并弹奏，足以供人娱乐观赏。古代的蒲坂就是虞帝的都城，郊外有祭祀大舜的祠庙。经过解州不到几里，进入西禁门，再从东禁门出去，中间共三十里，全都是盐池。盐池中出产的是形盐，因为它能够自行凝结成形。又说解盐，是因地名而得名。不用人工煎煮，只要夜间遇到西南风，水面就像冰一样涌起盐来，当地人把盐捞到池岸，装进筐袋，赶着驴骡运输，远供几个省使用，实在是天地自然的利物。大舜弹弦歌唱《南风》时所说的“可以阜财”，正是指这种盐。经过潞村以北，就是安邑、闻喜，到了曲沃的侯马，便抵达平阳。平阳的富庶在秦、晋两地中居首，是因为秦、晋的财货大多从这里经过。由洪洞、霍州经过冷泉关，就是灵石、介休，再经过平遥、徐沟，才到太原。太原是山西的会城，属于古代三晋之地。它的城郭坚固，胜过神京；城中有晋府，其府中规制仅次于秦王府，但财富厚实也不能和蜀地相比。晋地多产黍和麦，洁白程度超过关中。天气极其寒冷，不穿厚皮衣便不能抵御冬天。出了郊外，北风猛烈，使人无法前进。举手收拢衣袖，竟会冻得手指掉落、皮肤裂开。当地人的性情表面厚道而善于修饰，内心却深不可测，这也是风土气候造成的。太原东北是代州，西北是保德州，西南就是平阳的蒲州，东南则经过榆次、寿阳到达平定州，如今山西的四境就到这里为止。《松窗梦语》第三卷 北虏纪 南夷纪 东倭纪 西番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