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烈皇小识
明 文秉
●序
烈皇昔由藩邸入继大统,毒雾迷空,荆棘满地,以孑身出入于刀锋剑芒之中,不动声色,巨奸立扫,真所谓聪明睿智,神武不杀者耶!仪监于殷,尽彻诸内奄,政事俱归于外庭,诚千载一时也。然而逆珰遗孽,但知力护残局,不复顾国家大计,即废籍诸公,亦阅历久而情面深,无复有赞皇魏公其人者。且也长山以改敕获戾,而上疑大臣不足倚矣。未几,乌程以枚卜告讦,而上疑群臣不足信矣。次年,罪督以私款偾事,而上疑边臣不足任矣。举外廷皆不可恃,势不得不仍归于内,适又有借不测之恩威,伸具瞻之喜怒者,事权乃尽归于内而不可复收。嗟乎!赫赫师尹,颠倒豪杰者乃尔。即后先臣以讲筵荷蒙圣鉴,超拔政府,真有虚已以听之意,而两月揆地,一语招尤,致负圣明特达,无以报称,天乎,人乎,岂气运使然乎!先臣罢而韩城、武陵辈进,虽圣主日见其忧勤,而群上日流于党比,痼疾已成,不复可药矣。不肖于十七年中,备集烈皇行事,以志尧舜吾君之恩,又以志有君无臣之叹,集成巨帙数十册,可备一朝史料。因遭家难,同世藏书翰墨等项,误行寄托,遂不可问,致烈皇遗迹■55A 行,湮没不彰,当亦有志所共痛心疾首者也。年来屏迹深山,间有客相过从,询及旧事,尚有一二仿佛胸臆间,窃恐失此不传,后悔无及。又承同志或一人一事相示,因纂抄成册,名曰《烈皇小识》,共八卷,意四方君子,当有识其大者。虽所纂者十不得二三,然以备修史者之采择,亦未必无小助。迨至天不祚明,帝星告殒,守正不屈,宁以身殉,辄悲愤填膺,扼吭欲绝,涕泗滂沱,几执笔而不能下矣。竹坞遗民文秉,书于考槃之煮石亭。111111
●卷一
烈皇帝为光庙第五子,孝纯刘太后所出,而抚育于李庄妃。天启二年九月,册封信王。七年二月,出就外邸,成婚,册妃周氏。熹庙病危,魏忠贤遣腹奄涂文辅迎上入宫。上时自危甚,袖食物以入,不敢食宫中物。是夜秉烛独坐,见一奄携剑过,取之,留置几上,许给以赏。悯逻者欲以酒食,问左右何从取给,左右对:“宜取之光禄”。因传令旨遍犒之,欢声如雷。周后在外邸,祷卜无虚晷,亦虞入朝有他变也。
上既即位,廷议改元,礼部拟进者四:“永昌”、“绍庆”、“咸宁”、“崇贞”。御笔改“贞”为“祯”,点用之。
上即位后,追尊刘后孝纯皇太后,迁祔庆陵,加李庄妃谥号,立周后为皇后,尊张后为懿安皇后。孝纯母年七十五,封瀛国太夫人。侄刘文炳,封新乐侯。周后周奎,授左都督。次年,册立太子,封奎嘉定伯,懿安父张国纪,封太康伯。凡四大朝廷臣,俱用朝冠朝服,内奄则否。惟除岁祭中霤之神,司礼监掌印太监代行祭礼,奏请祭服服之,大朝止磕头呼万岁而已。逆贤擅政,凡遇大朝,自王体乾至牌子等,俱僭用朝冠朝服,于乾清宫大殿朝内,照外廷仪行庆贺山呼礼,赞礼内奄,一如鸿胪班首,亦致辞焉。后魏良卿晋封,逆贤改戴貂蝉冠,班列王体乾上。及上登极,逆贤仍照熹庙行礼,继惮上英明,止用本等服色,回众叩头呼万岁。
逆贤用事,动以立枷示威,前后毙者以千计。上一日问及逆贤,时与王体乾侍侧,体乾对曰:“大奸大恶,法所不能治者用之。”上蹙然曰:“虽如此说,殊觉太惨,非国家盛事也。”逆贤默然,众共叩头,呼万岁而退。
上既登极,所以优容客、魏者,一如熹庙,而信邸承奉,尽易以新衔,入内供事。后将李朝钦、裴有声、王秉恭、吴光成、谭敬、裴芳等,次第准其乞休,逆贤翼羽,剪除一空。复散遣内丁,方始谪逐逆贤。肘掖臣奸,不动声色,潜移默夺,非天纵英武,何以有此。时阁臣四员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皆逆贤爰立也,上首放立极,而亟允枚卜之请,特点华亭钱龙锡、吴江周道登、萧山来宗道、高邑李标、长山刘鸿训、晋江杨景辰六员。后宗道以礼部题崔呈秀父恤典,有“在天之灵”等语,景辰以掌院率诸翰林公疏颂美逆贤,俱为科道劾奏,次年,与三旧辅俱次第斥放回籍。
上谕兵部:“各处镇守内官,一概撤回。凡相机度宜,约束吏士,无事修备,有事却敌,俱听督抚便宜调度。无复委任不专,体统相轧以藉其口。各镇督抚诸臣,及大小将领,务提起精神,殚靖忠画,以副朕怀!”
上谕户部:“封疆多事,徵输甚烦,朕殊悯焉。苏松等处织造,朕不忍以衣被组绣之工,重用此一方民,其俟东南底定之日,方行开造,以称朕敬天恤民至意!”
译《烈皇小识》明代文秉 序 烈皇过去从藩王府入继大统时,毒雾弥漫天空,荆棘遍地;他以孤身出入刀锋剑芒之间,却不动声色,很快扫除大奸,真可以说是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嗜杀的人啊!他以殷代为鉴,彻底清除内廷宦官,使政事全归外朝,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时机。然而,逆珰的遗党余孽只知道竭力维护残局,不再顾及国家大计;即使是被废黜的诸公,也因仕历久、私情深,再没有像赞皇魏公那样的人了。况且长山因更改敕令而获罪,于是皇上怀疑大臣不足以倚靠。不久,乌程因枚卜之事互相告讦,于是皇上怀疑群臣不足以信任。第二年,获罪的督臣因私自收款而败坏政事,于是皇上又怀疑边臣不足以任用。外朝全部都不可信赖,形势使他不得不再次把权力归于内廷;恰好又有人借助皇上不可测的恩威,来伸张众人仰赖者的喜怒,于是事权终于全部归于内廷,再也无法收回。唉!显赫的师尹,颠倒豪杰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先臣因在讲筵中承蒙圣上鉴察,得以超擢进入政府,本来真有皇上虚心听取意见的意思;但任宰辅仅两个月,便因一句话招来责怨,以致辜负圣明特别的知遇,无从报答。是天意吗,是人为吗,难道是气运使然吗!先臣罢职后,韩城、武陵等人进用。虽然圣主每天都显露忧勤之意,但群臣日益流于结党互比,痼疾已经形成,再也无法医治了。我在十七年中详细汇集烈皇的事迹,一方面用来记载尧舜般君主给予我的恩德,另一方面也用来记载有君无臣的感叹,汇成几十册巨帙,可以作为一朝史料。后来遭逢家难,与同时代收藏的书籍、翰墨等物一并错误地寄存出去,于是再也无法查问,致使烈皇遗迹[缺字或乱码]行,湮没而不彰显,这大概也是有志之士共同痛心疾首的事。近年来我隐居深山,偶尔有客人来往,问及往事,我脑中还依稀记得一二;私下担心这些一旦失传,后悔就来不及了。又承蒙志同道合者把一人一事告知我,于是编纂抄录成册,取名《烈皇小识》,共八卷,希望四方君子能够认识其中的大要。虽然所编纂的材料连十分之二三都不到,但用来供修史者采择,也未必没有一点帮助。及至上天不再保佑大明,帝星告殒,烈皇守持正道、不肯屈服,宁愿以身殉国,我总是悲愤填膺,扼住喉咙几乎要窒息,眼泪鼻涕滂沱而下,几次拿起笔却无法落笔。竹坞遗民文秉,写于考槃的煮石亭。卷一 烈皇帝是光庙的第五子,由孝纯刘太后所生,却由李庄妃抚育。天启二年九月,册封为信王。七年二月,出宫居住到外邸,成婚,册立周氏为妃。熹庙病危时,魏忠贤派亲信宦官涂文辅迎接皇上入宫。皇上当时非常害怕,便把食物藏在袖中带入,不敢吃宫中的东西。当夜他手持蜡烛独坐,看见一个宦官带剑经过,便取过那把剑,放在几案上,并答应赏赐给他。皇上怜悯巡逻者,想给他们酒食,便问左右从哪里取用,左右回答说:“应当从光禄寺取。”于是传下旨意,遍赏巡逻者,欢声如雷。周后当时还在外邸,祈祷占卜片刻不停,也担心入朝会发生其他变故。皇上即位后,朝廷商议改年号,礼部拟定并进呈四个名称:“永昌”“绍庆”“咸宁”“崇贞”。皇上亲笔把“贞”改为“祯”,圈点采用了它。皇上即位后,追尊刘太后为孝纯皇太后,迁葬并附葬于庆陵;加给李庄妃谥号;册立周妃为皇后;尊张后为懿安皇后。孝纯皇太后的母亲当时七十五岁,封为瀛国太夫人。她的侄子刘文炳封为新乐侯。周皇后的父亲周奎授左都督。第二年,册立太子,封周奎为嘉定伯;懿安皇后的父亲张国纪封为太康伯。凡遇四大朝会,朝廷大臣都使用朝冠、朝服,内廷宦官则不使用。只有在岁祭中霤之神时,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代行祭礼,奏请后穿祭服;大朝会时只叩头呼喊万岁而已。逆贤专擅政权,凡遇大朝会,从王体乾到牌子等人,都僭越使用朝冠、朝服,在乾清宫大殿朝见时,依照外朝仪式举行庆贺、山呼礼;主持赞礼的内廷宦官,一如鸿胪寺班首,也要致辞。后来魏良卿晋封,逆贤改让他戴貂蝉冠,班次排在王体乾之上。皇上登极后,逆贤仍照熹庙时的礼仪行礼;后来畏惧皇上英明,只使用本等服色,转身让众人叩头呼喊万岁。逆贤掌权时,动辄用立枷示威,前后被害死的人以千计。一天,皇上问起逆贤,当时王体乾正在身边侍奉,王体乾回答说:“对于大奸大恶、法律无法惩治的人,就使用这种刑罚。”皇上皱眉说:“即使这样说,也特别觉得太惨酷了,不是国家的盛事。”逆贤默不作声,众人一同叩头,呼喊万岁后退下。皇上登极后,对于优待容忍客氏、魏忠贤,和熹庙时一样;但信王府的承奉官,全部改换新职衔,入宫供事。后来将李朝钦、裴有声、王秉恭、吴光成、谭敬、裴芳等人,依次准许他们请求退休;逆贤的羽翼也被剪除一空。又遣散内丁,这才开始贬谪驱逐逆贤。铲除身边奸臣,不动声色地暗中转移、夺取权力;如果不是上天纵容其英武,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当时内阁大臣四人,即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都是逆贤援引建立起来的。皇上首先放逐黄立极,又立即准许枚卜的请求,特意选用华亭钱龙锡、吴江周道登、萧山来宗道、高邑李标、长山刘鸿训、晋江杨景辰六人。后来来宗道因礼部拟定崔呈秀父亲的恤典,其中有“在天之灵”等语句;杨景辰因掌院而率领诸翰林上公开奏疏歌颂逆贤,二人都被科道官弹劾,第二年又与三位旧辅相继被斥退,返回原籍。皇上谕示兵部:“各处镇守太监,一律撤回。凡是相机权衡、约束官吏士卒、无事时修治防备、有事时抵御敌人的事务,都听任督抚酌情调度。不要再委任权责不专、体制相互抵牾,让他们借此推诿。各镇督抚诸臣以及大小将领,都务必振作精神,竭尽忠诚谋划安靖之策,以符合朕的心意!” 皇上谕示户部:“边疆多事,征收输送十分烦扰,朕对此深感怜悯。苏州、松江等地的织造,朕不忍因为衣被、组绣的制作,过分役使这一地区的百姓;等到东南平定之日,再实行开造,以符合朕敬天恤民的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