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顷者皇上忧轸时艰,不惮劳烦。召对之后,大布王言。谆谆然以正人心息邪说,为治天下之大本原,举党同伐异之隐情,招权纳贿之狡术,无不见其肺肝,直为道破。而辟邪一义,尤为千古之圣帝名王所未尝发,一时之端人正士所不能言,直如日月当天,妖狐莫遁,谓宜大家洗心,以副明旨。何意诸臣之藐旨,捏造奸言,归过皇上,而无天无地无父无君至此极也。以臣所闻,数日以来,天谕既颁,群党藉藉,或掷抄传之邸报而怒视,或引不伦之远事而诋议。通宵聚众,信口讥排未已也。至有谓召对之日,黄道周犯颜批鳞,古今未有,而皇上为之理屈者;至有谓道周坚求一死,而皇上左顾言他,始终无如何者;至有议谕注洒,何故亦作对偶者;甚至有谓圣谕中邪说依经一段,不出圣裁者。纷纷攘攘,日改月增。要使古今未有之好语,尽出自道周之口;凡可以归过皇上者,无所不至。盖倡之者饬六艺以文奸言,假托道理以把持朝廷,以显行其呼朋引类之计。于是,记诵博者附之,不博者亦附之,甚至不辨菽麦、墨汁全无者亦附之,兴为怙权纳贿之地。而特闻皇上下项门之针,遂大家喊叫,谓老魔之赤帜既拔,山魈之秽态难藏。吓骗不灵,溪壑无幸,遂至泼口横加,毫无顾忌。倘不亟示前日召对之语,宣录刊传,与新颁圣谕,共为日星之揭,则背公死党,实繁有徒。或鼓煽以惑四方,私记以疑后世。致名朋串附势之史臣,徇私载笔。皇上正人心息邪说一段治天下之大经大法,且为怨望者埋没遮掩矣。伏乞皇上始终为世道人心计,深思远虑,速赐施行。虽备员末秩,亦仰荷皇上生成之恩,何忍畏其凶锋,雷同不言也。”
宋林希点制诰,凡元礻右名臣贬点之制,皆极其丑诋。一日,草制罢,掷笔于地曰:“坏名节矣!”若麒此疏,何以异是?然使此疏出而总宪冢可以力致,尚断断不可,况区区一兵曹耶。小人枉做小人,千古同叹。
若麒与沈迅既授刑部,不与诸司官齿。本司缺郎中,员外某署印,奉差辞朝,送印于迅,迅大怒骂之,掷还其印。员外惧,泣诉于堂委别司署焉。若麒既出疏逐道周,嗣昌已许调兵部,久不得耗,乃亲诣职方郎中赵光抃促之。次日,诸臣毕集,揖嗣昌毕,光抃出班请曰:“本司现有缺员,闻得老先生要调二人来。”嗣昌佯惊曰:“那有此事?”光抃曰:“昨日其人亲到本司向郎中言,老先生要调他,并他同部姓沈者。四司官俱在,所共目击,可询也。”嗣昌色变曰:“这等我要参他!”光抃唯唯而退。
若麒、沈迅,既营求嗣昌,量调有日矣。适御史涂必泓疏言:“刑部所司者民命,而人往往厌薄之,是以十三司官,强半皆乡科任之,偶有一甲科,则辄调别部,岂司民命者当专用不肖乎?请自今著为令:刑部官不许更调别部。”奉旨申饬。若麒愤无所泄,乃上《平赋役节驿递》一疏,谓“乡绅隐匿赋役,遗害小民,以致民穷为盗。”内有“乡绅豺虎”等语。驿递,谓裁削勘合,岁可得百五十万银两。有旨:“本内‘乡绅豺虎’等语,着据实回奏。”若麒回奏,指庄应会、范良彦、袁宏勋。范、袁皆地方所最切齿,而宏勋尤护持逆党者。有旨:“俱行抚按逮问。”初,麒之出疏也,专为同乡侍郎高宏图而发,及回奏,即拟宏图以入告。或语以宏图立朝大节,忤珰去位,万万不可指及。麒不得已,乃指应会三人。然麒之为此,实激于必泓之疏。必泓与杨廷麟,同乡同年。咸谓涂疏杨实使之,后张、沈与嗣昌比加修怨廷麟者,祸亦烈矣。
武清侯李诚铭,慈圣内家也。上在信邸时,以缓急开罪,后借事绳之以法不少贷。诚铭卒,其子不准承袭,房产俱行入官内。一女字嘉定伯周奎之孙,嘉定请命于后,后谕云:“人当患难,自无绝婚之理,可具小轿,但取此女妇,外慎毋夹带。”诸戚畹合辞申请不允。后悼灵王临危,亲见慈圣于宫中,上大悔悟,即准其子袭爵,房产、禄米仍旧颁给焉。
上初年崇奉天主教。上海,教中人也。即入政府,力进天主之说,将宫内俱养诸铜佛像尽行毁碎。至是,悼灵王病笃,上临视之,王指九莲华娘娘现立空中,历数毁坏三宝之罪及苛求武清云云。言讫而薨。上大惊惧,极力挽回,亦无及矣。时阁臣皆从外入,素不谙文义,上既痛悔前事,特颁谕内外,有“但愿佛天祖宗知,不愿人知也”等句,几不成皇言矣。“宰相须用读书人。”初年上曾举以讽诸阁臣者,可胜三叹。
译“近来皇上忧虑时局艰难,不怕劳苦烦扰。召对之后,大规模颁布皇上的言论,恳切地把端正人心、平息邪说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揭露党同伐异的隐情、招权纳贿的奸术,把他们的内心无不看得清清楚楚,直截了当地揭破出来。其中辟邪这一层意思,更是千古以来的圣帝名王从未阐发过的,也是当时端正之人、正直之士不能说出的,简直如日月当空,妖狐无处逃遁。按理说,大家都应当洗心革面,以符合皇上的明谕。哪里想到群臣竟藐视圣旨,捏造奸邪言论,把过错归到皇上身上,竟到了无天无地、无父无君的极端地步。据臣所听说,几天以来,天谕已经颁布,群党议论纷纷:有的把抄传的邸报扔在地上,怒目而视;有的援引不相干的远事来诋毁议论;还有的通宵聚众,随口讥笑排斥,始终没有停止。甚至有人说,召对那天,黄道周犯颜直谏、批逆龙鳞,这是古今未有之事,皇上因此理屈词穷;甚至有人说,黄道周坚决求死,而皇上左顾而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办法应对;又有人议论圣谕的注语为什么也写成对偶句;甚至有人说,圣谕中‘邪说依经’一段,并不是出自圣上的裁定。议论纷纷,日积月累,竟想把古今未有的好话,全都说成是出自道周之口;凡是可以把过错归到皇上身上的事,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原来,倡导这些言论的人,借六艺之名来文饰奸邪言论,假托道理来把持朝廷,以便公开施行他们结党营私、呼朋引类的计谋。于是,博闻强记的人依附他们,不博学的人也依附他们,甚至连五谷都分辨不清、腹中毫无墨水的人也依附他们,把这里变成倚仗权势、收受贿赂的场所。尤其听说皇上下了攻破项门的针砭之后,大家便大声叫嚷,说老魔头的赤色旗帜既然已经拔掉,山魈的丑态就难以隐藏了。恐吓欺骗既然不灵,深沟巨壑也无所幸免,于是便口出恶言,横加诋毁,毫无顾忌。倘若不赶紧把前日召对时的言语明白公布,宣读、记录、刊刻、传播,与新颁的圣谕一同像日月星辰那样昭示天下,那么背公营私、死党相结的人,实在为数众多。他们或者鼓动煽惑以迷惑四方,或者私下记录以使后世疑惑,致使那些因朋党串联、依附权势而得名的史臣徇私执笔,把皇上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也埋没遮掩了。伏望皇上始终替世道人心筹划,深思远虑,赶快赐令施行。臣虽只是充数的低级官员,也深受皇上养育生成之恩,怎么忍心畏惧他们的凶恶锋芒,而随声附和、不发一言呢。” 宋代林希负责起草制诰时,凡是贬斥元礻右名臣的制书,都极尽丑诋之能事。有一天,草拟制书完毕,他把笔扔在地上说:“名节败坏了!”张若麒这篇奏疏,与那件事有什么不同?然而,假使这篇奏疏发出后,能够凭此使总宪冢获得实在的权力,尚且断断不可,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兵曹呢。小人白白做了小人,千古以来都令人叹息。张若麒和沈迅被授予刑部官职后,刑部各司官员并不把他们当作同列。刑部缺少郎中,员外郎某人代理印务,奉差离京时,把印信送给沈迅,沈迅大怒辱骂他,又把印信扔还。员外郎害怕了,哭着向堂官诉说,堂官便委派另一司官员代理。张若麒上疏驱逐黄道周之后,嗣昌已经答应把他调到兵部,但很久没有得到消息,于是亲自到职方郎中赵光抃那里催促。第二天,群臣全部集合,向嗣昌作揖完毕,赵光抃出班请示说:‘本司现在有空缺,听说老先生要调两个人来。’嗣昌假装惊讶说:‘哪有这回事?’光抃说:‘昨天那个人亲自到本司,向郎中说老先生要调他,以及同部姓沈的那个人。四司官员都在场,大家亲眼看见,可以查问。’嗣昌变了脸色说:‘这样的话,我要参劾他!’光抃连声应诺,退了下去。张若麒、沈迅既然谋求嗣昌的帮助,估计调任已有日期。恰好御史涂必泓上疏说:‘刑部所掌管的是百姓的性命,但人们往往厌恶轻视刑部,所以十三司的官员,大半都由乡科出身的人担任,偶尔有一甲科出身的,便立即调到别部,难道掌管百姓性命的机构应当专用不肖之人吗?请从今以后著为法令:刑部官员不许再调往别部。’皇上降旨申饬。张若麒愤懑无处发泄,于是上《平赋役节驿递》一疏,说:‘乡绅隐匿赋役,遗害小民,以致百姓贫困而成为盗贼。’其中有‘乡绅豺虎’等语。所谓驿递,是说裁减勘合,每年可以节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皇上下旨说:‘奏疏中“乡绅豺虎”等语,着令据实回奏。’张若麒回奏时,指称庄应会、范良彦、袁宏勋。范良彦、袁宏勋都是地方上最令人痛恨的人,而袁宏勋尤其包庇扶持逆党。皇上下旨说:‘一并交给抚按逮捕审问。’起初,张若麒发出这篇奏疏,是专门为同乡侍郎高宏图而发;到回奏时,便打算把高宏图列为应诏告发的对象。有人告诉他,高宏图在朝廷任职时坚持大节,因触犯宦官而离职,万万不能把他牵连进去。张若麒不得已,才指称庄应会等三人。不过,张若麒这样做,实际上是受涂必泓那篇奏疏激发的。涂必泓和杨廷麟是同乡、同年。人们都说,涂必泓的奏疏实际上是杨廷麟指使他写的。后来张若麒、沈迅和嗣昌相互勾结,更加怨恨杨廷麟,杨廷麟所遭的祸患也就更惨烈了。武清侯李诚铭,是慈圣皇后的内亲。皇上还在信邸时,李诚铭因事情处理迟缓而获罪,后来又借别的事情依法惩治他,一点也没有宽贷。李诚铭死后,他的儿子不准承袭爵位,房产也全部没收入官。李诚铭有一个女儿许配给嘉定伯周奎的孙子,嘉定伯向皇后请求下令,皇后谕示说:‘人在患难之中,自然没有断绝婚姻的道理,可以准备一顶小轿,只把这个女子娶走,外面谨慎,不要夹带其他东西。’各位戚畹联合上言请求,皇后都不答应。后来悼灵王临危,皇上亲自到宫中见慈圣皇后,皇上大为悔悟,于是准许李诚铭的儿子承袭爵位,房产、禄米仍旧发给。皇上即位初年崇奉天主教。上海人,是教中人物。此人一进入政府,便极力宣扬天主教,把宫中供奉的铜佛像全部毁碎。到了这时,悼灵王病重,皇上前去探视,悼灵王指着九莲华娘娘的神像,神像正显现在空中,历数皇上毁坏佛、法、僧三宝以及苛刻逼迫武清侯等罪过。说完便去世了。皇上大为惊惧,竭力挽回,也来不及了。当时阁臣都是从外地进入内阁的,平素不通晓文义;皇上既然痛悔前事,特意向内外颁谕,其中有‘但愿佛天祖宗知,不愿人知也’等语,几乎不像皇帝的言辞了。‘宰相须用读书人。’皇上即位初年曾用这句话讽刺各位阁臣,真是令人再三叹息。
京师天主教,有二西人主之,南怀仁、汤若望也。凡皈依其教者,先问汝家有魔鬼否,有则取以来。魔鬼,即佛也。天主殿前有青石幢一,大石池一,其党取佛像至,即于幢上撞碎佛头及手足,掷弃池中,候聚集众多,然后设斋邀诸徒党,架炉鼓火,将诸佛像尽行熔化,率以为常。某年六月初一日,复建此会,方日正中,碧空无纤云,适当举火,众共耸视,忽大雷一声,将池中佛像及诸炉炭尽行摄去,池内若扫,不留微尘。众皆汗流浃背,咸合掌西跪,念阿弥陀佛。自是遂绝此会。
史{范土}疏党类陷臣已极事,内辩周汝弼营升延绥巡抚,系太常寺卿许世荩说情。奉旨:“史{范土}方在究问,何得渎陈?奏内说情缘由,还着许世荩、田唯嘉据实具奏,不许游移支饰。”先是,史{范土}得提问之报,随即赴京,潜入韩城邸中,连住三日,乃始投部上此疏。后世荩回奏,隐约其辞,但引陕西巡按王俊相对之言为证。有旨:“着王俊实奏。”及俊回奏,则事已结案久矣,遂奉“姑不究”之旨。然世荩实未尝说情也。
史{范土}下狱后,又上《直发朋党奸贪之状疏》,内云:“盐课现经内臣杨显名彻底清查之后,割没清楚,足见臣之心迹。而杨士聪之诬捏陷臣,亦昭然矣。”又云:“张焜芳,乃内阁中书张炳芳之兄也。向来旨意露泄,皆炳芳为之,即焜芳参臣及内臣杨显名,亦恃奥援有人,布置关通,有炳芳在耳。”又言:“炳芳弟炜芳,以长史谋升同知,包揽知县虞国镇考选,骗银一万三千两,托余伯和送与科臣冯元飚八千两,令其把持台省。余银入己三千,伯和二千”等云。疏上,数发改票后,拟“元飚、士聪俱革任,炜芳、炳芳俱革任提问。”复发再票,御笔批云:“此案不欲牵累。”乃止票“炳芳俱革职候讯,伯和提问。”此疏实出黄应恩。应恩素与炳芳有嫌,而“较书”一事,又与士聪有隙,故构造此疏以相陷也。后士聪上《军兴需饷正殷疏》,有旨:“史{范土}事情,该部速审具奏,杨士聪不许再渎”。士聪再疏,遂奉“不得更端求胜”之旨。盖史{范土}之布置已周,圣意亦潜移矣。
时史{范土}既恃内援,复有韩城主之于外,狱中连上疏催审,且请将杨士聪、张焜芳令该部提去,与伊面质。而淮盐运使徐大仪与史{范土}同年相好,自奉行查之旨,已先谕吏书,竭力弥缝,不待{范土}干仆之来也。惟交际六万两,则不得而掩。内监杨显名回奏,事事出脱。至交际一项,则云:“臣不能为讳。”以故{范土}久稽狱中不得出,竟愤恨以死。迨{范土}死而事败,则实天为之也。
刑部上黄应恩招,奉旨:“黄应恩哆口招摇,实有事款,何得听其支饰尽为开豁?该司官殊属纵徇,着将回话来,仍一面严讯确拟具奏”。先是,应恩下部,党羽甚盛,部招摇诸款,概不敢入,止引泄一品语律,致奉此旨。司官再问,不得不入事款及赃。应恩突出疏参之,司官大惧,乃上疏乞敕三法司会问。夫以罪犯而参司官,与史{范土}请题杨士聪、张焜芳到部面质,事虽不行,而两人之虎视狱中可知矣。后再拟上,有旨:“黄应恩发附近卫所充军终身。”
刑部上田敬宗招,奉旨:“周汝弼推抚情由,竟未讯明,但凭饰抵;傅蒙庥卫招已实,又听改口展辩。且田敬宗等违法滥受多赃,仅拟配徒。骫纵殊甚,通着研讯确拟具奏!”及再上拟:“田敬宗附近、田登第等边卫各充军终身,赃追充饷。”有旨:“依拟。”
十月,清骑入犯蓟,昌,总督吴阿衡与镇守太监郑希诏称寿,已报清人入口矣,犹坚留与郑公饮百杯,取百筹之庆。饮毕,醉不能师,遂死于乱军中。北兵尽入。枢辅杨嗣昌上《四事机宜疏》:“请于卿士科道等官,不拘常格,推补臣部左右侍郎,其久推不至者,候其到日,于别衙填补。”末云:“职方一司,纹冗已极,特设协理员外,分任其劳。而余爵莅任无期,请以武选主事孙嘉绩升补。而武选车驾主事漆嘉祉等音讯杳然,请敕下吏部,遴选别部有才望者,速行调补。”次日,吏部题补沈迅调武选、张若麒调车驾。而所云久推不至者,吴莘、惠世扬也。
译京师的天主教由两个西方人主持,就是南怀仁、汤若望。凡是皈依他们教会的人,他们先问:‘你家里有魔鬼吗?’有的话,就把它取来。所谓魔鬼,就是佛像。天主教殿前有一根青石幢、一个大石池。他们的同党把佛像取来后,就在石幢上撞碎佛头和手足,扔进池中,等聚集得多了,便设置斋席邀请各位同党,架起炉子烧火,把所有佛像全部熔化,一向如此。某年六月初一日,他们又举行这种集会,正当太阳在中天、碧空没有一丝云彩时,恰好要举火焚烧,众人一起抬头观看,忽然响起一声巨雷,把池中的佛像和各炉中的炭火全都卷走,池里像被清扫过一样,一点尘土也没有留下。众人都汗流浃背,纷纷合掌向西跪下,念诵阿弥陀佛。从此便不再举行这种集会。史{范土}上《党类陷臣已极事》一疏,内中为周汝弼谋求升任延绥巡抚一事辩解,说这是太常寺卿许世荩说情所致。皇上下旨说:‘史{范土}正在接受审究,怎么能冒渎陈奏?奏疏中所说的说情缘由,着令许世荩、田唯嘉据实具奏,不许含糊其辞、推诿掩饰。’此前,史{范土}得到将被提审的消息,立即赶赴京城,偷偷进入韩城邸中,连续住了三天,才到刑部呈上这篇奏疏。后来许世荩回奏,措辞含糊,只引用陕西巡按王俊相互对答的话作为证据。皇上下旨说:‘着令王俊据实奏报。’等到王俊回奏时,案件已经结案很久了,于是皇上便下了‘姑不究’的旨意。然而,许世荩实际上从未替他说情。史{范土}下狱后,又上《直发朋党奸贪之状疏》,其中说:‘盐课已经由内臣杨显名彻底清查,分割、没收和清理得很清楚,足以看出臣的心迹;而杨士聪捏造罪名陷害臣的事情,也昭然若揭了。’又说:‘张焜芳是内阁中书张炳芳的哥哥。过去圣旨的内容泄露,都是张炳芳干的;即使张焜芳参劾臣和内臣杨显名,也是仗恃暗中有援助,事先布置、上下关通,因为有张炳芳在那里。’又说:‘张炳芳的弟弟炜芳,以长史的身份谋求升任同知,包揽知县虞国镇的考选,骗取银一万三千两,托余伯和送给科臣冯元飚八千两,让冯元飚把持台省。其余银三千两归自己,余伯和得二千两。’奏疏上呈后,几次发下改票,拟定为:‘元飚、士聪都革职,炜芳、炳芳都革职提问。’又发下重新拟票,皇帝亲笔批示说:‘这件案子不想牵累太多人。’于是停止拟议,只拟定为:‘炳芳革职候讯,伯和提问。’这篇奏疏实际上出自黄应恩。黄应恩一向与张炳芳有嫌隙,又因‘较书’一事和杨士聪有矛盾,所以编造这篇奏疏来陷害他们。后来杨士聪上《军兴需饷正殷疏》,皇上下旨说:‘史{范土}的事情,交刑部迅速审理具奏;杨士聪不许再行冒渎陈奏。’ 杨士聪再次上疏,于是奉到‘不得另起事端以求取胜’的旨意。原来,史{范土}的部署已经周密,皇上的意旨也暗中发生了改变。当时史{范土}既依仗内廷的援助,又有韩城侯在外面替他主持,便连续在狱中上疏催促审理,并且请求把杨士聪、张焜芳交给有关部门提来,与他当面对质。淮盐运使徐大仪与史{范土}是同年,又彼此亲善;自从奉到查办的旨意后,他已经先行通知吏部尚书,竭力设法弥补遮掩,根本没有等到史{范土}的干仆到来。只是交际银六万两这一项,无法遮掩。内监杨显名回奏时,件件替他开脱;至于交际银这一项,则说:‘臣不能替他隐讳。’因此史{范土}长期滞留狱中,不能出狱,最终愤恨而死。等到史{范土}死后事情败露,那实在是天意造成的。刑部上报黄应恩的供词,皇上下旨说:‘黄应恩夸夸其谈、摇唇鼓舌,确实有罪事情节,怎么能听任他支吾粉饰,把一切都开脱掉?有关司官员实在属于纵容徇私,着令把答复上报,仍然一面严加审讯,查实拟定罪名具奏。’此前,黄应恩被交刑部审理时,党羽很多,刑部审录时对他的各种罪状一概不敢写入,只引用泄露一品官语令的法律条文,因此才奉到这道旨意。司官再次审问,迫不得已只好把罪事情节和赃款写入。黄应恩突然上疏参劾司官,司官大为恐惧,于是上疏请求敕令三法司会同审问。一个罪犯反过来参劾审理他的司官,与史{范土}请求把杨士聪、张焜芳提到刑部当面对质,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也可看出这两人对狱中案情虎视眈眈。后来再次拟定上报,皇上下旨说:‘黄应恩发往附近卫所终身充军。’ 刑部上报田敬宗的供词,皇上下旨说:‘周汝弼推求巡抚一事的缘由,竟然没有审问清楚,只凭借粉饰抵赖的话;傅蒙庥的卫所供词已经属实,却又听任他改口延展辩解。而且田敬宗等人违法,滥受许多赃物,却只拟定发配服徒刑,曲意宽纵实在太过分了,统统着令详细审讯,查实拟定罪名具奏!’等到再次上报拟定刑罚时,拟定为:‘田敬宗发附近卫所,田登第等发边卫,各终身充军,赃款追缴充作军饷。’皇上下旨说:‘依照拟定执行。’ 十月,清军入侵蓟、昌。总督吴阿衡和镇守太监郑希诏还在互相祝寿,已经报告清军入境了,却仍然坚持留下来与郑公饮酒百杯,取得百筹的庆贺。饮完酒后,吴阿衡醉得不能统率军队,最终死在乱军之中。北兵全部进入。枢辅杨嗣昌上《四事机宜疏》说:‘请从卿士、科道等官员中,不拘常格,推举补充臣部的左右侍郎;那些长期推举而没有到任的人,等他们到任后,再到其他衙门补缺。’末尾说:‘职方一司,事务繁杂已经到了极点,特设协理员外郎,分担这些劳务。然而余爵到任没有日期,请把武选主事孙嘉绩升任补缺。武选、车驾主事漆嘉祉等人音讯全无,请敕令吏部,选拔其他部门有才干有声望的人,迅速调任补缺。’第二天,吏部题请补任沈迅调任武选司、张若麒调任车驾司。所说长期推举而没有到任的人,是吴莘、惠世扬。
十一月初八日,召对,初无词林,而词林毕集,有内奄奏之,乃俱召入。给事中范淑泰奏:“今于临城,尚无定议,不知是要款要战?”上曰:“那个要款?”淑泰奏:“外边皆有此议论。”泰又奏:“凡涉边事,邸报一概不敢抄传,满城人皆以边事为讳。”上曰:“凡关系机密的不许抄传,若行间塘报,如何一概不许抄传?”盖是时,武陵私谋款局,实并塘报一切禁止,自是长安始敢言边事矣。是日召对,意在忧饷。大理寺丞戈允礼倡言借贷,欲括城中富人金钱。淑泰奏:“兵事要在行法,今法不行而忧饷,即天雨粟、地涌金,何益于事?”上曰:“朝廷何尝不欲行。”而微窥圣意,若有所踌躇而不能决者。先是,杨廷麟疏论武陵及高起潜,武陵特题改兵部,前往卢象昇军前赞画。是自己谢恩辞朝,故不预。而款市之议,武陵力请于上,上许之矣。武陵特遣使入□营,竟得嫚书,乃止。
时各道勤王兵至,宣大总督卢象昇至都城下,与武陵昌言朝端邪正不分,寇虏何时得靖。且云:“权臣在内,边臣岂能成功?”武陵云:“若如此说,老先生尚方剑,当先从学生用起。”不乐而罢。时清兵越都城西掠,破高阳,旧枢辅孙承宗合门死难。破吴桥县,知县刘业嵘迎降,遂南掠至山东,象升南下,逐之。坐营副总兵李某请卢札营于李家口,戒慎毋动,动必败,清兵非流贼比也。而李自帅师逆清兵,已奏捷矣。卢闻捷,遽勒兵而前,遇清兵于贾村,全军陷没。事闻,上以督臣陈亡,坐营不行策应,逮问论斩。边将祖宽,素以憨直得罪当事,与李俱逮问大辟,人咸冤之。武陵题杨廷麟之赞画也,实欲假手于清兵杀卢。未出师之前,遣廷麟至真定,与陕抚孙传庭议事,不及于难。及败衄报至,武陵首先问曰:“杨翰林死未?”报者止知赞画,不知翰林为谁,武陵乃再问曰:“杨赞画死未?”报者答以“已先奉差,不在营中。”武陵为不豫者久之。呜呼!此即曹瞒杀祢衡之故智,究竟廷麟不死于陈,而武陵竟死于贼,孰谓无天道乎?
时畿内州县,清兵所至辄陷,兵部主事沈迅上疏条陈边务,一云:“州县无重臣弹压,故清兵所至不能堵御,请与定州、蠡县、广平、河间,各添设兵备一员。”一云:“以天下僧人,配天下尼姑,编入里甲,三丁抽一,朝夕训练,可得精兵数十万。”其余条陈,别事甚多。武陵具覆,盛称迅言之可用非止一端。而畿南添设兵备,尤为救时硕画,且请改迅科员用。有旨:“沈迅作改兵科给事中,作速到任管事。”盖迅时结大珰卞希孔为奥援,故武陵应之于外如桴鼓,遂取特旨如寄。
沈迅授科后,即疏荐张缙彦等为兵科都给事中。奉旨:“张缙彦着改任。”先是,姚思孝既斥,屡推未用,部议耀,复不果。至是,迅荐五人,首缙彦,次任濬、黄奇遇、涂必泓、张若麒,而所重者,若麒也。其荐语有云:“廉则真廉,敏则真敏。”又云:“其所上平赋役、节驿递二疏,皆能言人所不能言”云云。而不意上竟点用缙彦也。缙彦到任,既疏恭武陵,又因召对及之。武陵语人曰:“沈宙泉到底还不老成,如此看来,不若从部议用徐蓼莪,或能相为,也不见得。”夫朝廷用一人,一手握定,惟意所欲与,既与而又悔之,武陵之横至此哉!
是年正月,张献忠假官军旗号,暗袭南阳,屯于南关,左良玉适至北关,疑之,使人召之,献忠窘,逸去。良玉追及之,两马相望,一箭中其肩,一箭中其指于弓靶,献忠仓惶,良玉举刀劈其面,血流被甲。部下孙可望直前大斗,献忠乃得脱逃至麻城。良玉进剿,献两日夜驰七百里,至谷城,营于王家河,夜袭谷城,破之。出示安民云:“本营志在匡乱,已逐闯兵远遁。本营今释甲归朝,尔百姓无恐!”遂拘耆老具揭。遣孙可望重贿熊文灿,内有西碧玉二方,长尺余,又径寸珠二枚。文灿遂一力担当抚之。献忠所部,不满万人,乞饷十万人,又乞襄阳府屯军,文灿迁延不能应,献忠遂据守谷城,分屯群盗于四郊。二月,左良玉至襄阳,与巡按林鸣琳、巡道王瑞梅欲诱献忠来见,杀之,文灿曰:“杀降不祥。”力持不可。献忠恃文灿为援,益无忌。谷城诸生徐以显,一见如故,教以孙吴兵法,私练士卒,铸造兵器。虽妇皆知其必反。
二月,李自成陷苍溪。时川中诸道兵严守险要,贼坐困乏食,贺人龙以弱卒诱,而设伏于梓潼。自成逐弱卒,卒走,伏发,杀贼数千级,几歼之。自成率残贼走溪南,拟入湖广依张献忠,不许。至竹溪,献忠谋杀之,自成独乘骡驰百里,走商雒,至淅川老犭回犭回营,卧疾半年余,老犭回犭回授以数百人,仍然入陕西剽掠。
六月,逮湖广巡抚俞应桂,以方孔炤代之,以戴东▯抚治郧阳。
译十一月初八日,皇上召对。起初并没有词林官员,但词林官员都已聚集,有内奄上奏此事,于是便一同召入。给事中范淑泰上奏说:‘如今在临城,尚且没有定议,不知是要议和还是要作战?’皇上说:‘谁要议和?’淑泰奏道:‘外面都有这样的议论。’范淑泰又奏道:‘凡是涉及边疆事务,邸报一概不敢抄录传播,满城人都把边事当作忌讳。’皇上说:‘凡是关系机密的事不许抄传;如果是军队之间的塘报,怎么能一概不许抄传?’原来当时武陵私下谋划议和局面,实际上把塘报也一概禁止了,从此京城才敢谈论边疆事务。这天召对,意图在于忧虑军饷。大理寺丞戈允礼倡议借贷,想要搜括城中富人的钱财。范淑泰上奏说:‘用兵之事关键在于执行法令;如今法令不能执行,却忧虑军饷,即使天上下粮食、地下涌出金子,对事情又有什么帮助?’皇上说:‘朝廷何尝不想执行法令。’但暗中观察皇上的意思,似乎有所迟疑,不能作出决定。此前,杨廷麟上疏论说武陵和高起潜,武陵特意题请改任兵部,前往卢象昇军前担任赞画。正因为武陵正在谢恩、辞朝,所以没有参与召对。而议论议和互市之事,武陵极力向皇上请求,皇上已经答应了。武陵特意派使者进入□营,最终得到一封轻慢的书信,于是作罢。当时各道勤王的军队到达,宣大总督卢象昇来到都城脚下,公开对武陵说朝廷内部分不清正邪,贼寇和敌虏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并且说:‘权臣在朝廷内部,边臣怎么能够成功?’武陵说:‘如果照你这样说,老先生的尚方剑,应当先从学生我这里使用。’双方不欢而散。当时清兵越过都城向西劫掠,攻破高阳,旧枢辅孙承宗全家死难;又攻破吴桥县,知县刘业嵘迎接投降,于是向南劫掠到山东。卢象昇南下追赶他们。坐营副总兵李某请求卢象昇在李家口扎营,告诫他谨慎戒备不要轻举妄动,一动必败,清兵不是流贼可比的。然而李某却亲自率军迎击清兵,已经上报取得胜利。卢象昇听到捷报,立即勒住军队向前进,在贾村遇到清兵,全军覆没。事情传到朝廷,皇上认为督臣战死,坐营副总兵没有采取策应行动,便逮捕审问,判处斩刑。边将祖宽一向因憨直得罪当权者,和李某一同被逮捕审问,判处死刑,众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武陵题请杨廷麟担任赞画,实际上是想借清兵之手杀死卢象昇。出兵之前,他派杨廷麟到真定,与陕西巡抚孙传庭商议事情,因此没有赶上这场灾难。等到战败的报告传来,武陵首先问:‘杨翰林死了没有?’ 报告的人只知道他是赞画,不知道翰林是谁,武陵于是再次问:‘杨赞画死了没有?’报告的人回答说:‘他已经先奉差遣,不在营中。’武陵因此很久都闷闷不乐。唉!这就是曹瞒杀祢衡的故智。最终杨廷麟没有死在陈兵手里,而武陵却死在贼人手里,谁能说世间没有天道呢?当时京畿以内的州县,清兵所到之处就攻陷。兵部主事沈迅上疏分条陈述边防事务,其中一条说:‘州县没有重臣坐镇弹压,所以清兵到达之处都不能堵截防御。请在定州、蠡县、广平、河间各增设一名兵备官。’又一条说:‘把天下的僧人配给天下的尼姑,编入里甲,三名男子抽取一名,每天早晚训练,这样可以得到数十万精兵。’其余所陈述的还有很多其他事项。武陵具文答复,极力称赞沈迅的建议,认为不止一个方面可以采用;而在京畿南部增设兵备官,尤其是挽救时局的重大谋略,并且请求改任沈迅为科员。有旨:‘改授沈迅为兵科给事中,限期迅速到任办事。’原来沈迅当时结交大宦官卞希孔作为暗中援助,所以武陵在外响应他,如同鼓槌击鼓一般,于是取得特旨,仿佛信手可得。沈迅被授予科道官职后,立即上疏推荐张缙彦等人为兵科都给事中。皇帝下旨说:“张缙彦改任其他职务。”此前,姚思孝被斥退后,屡次被推举却未获任用,部议拟用耀,最终也没有办成。到这时,沈迅推荐五人,张缙彦居首,其次是任濬、黄奇遇、涂必泓、张若麒,而他最看重的是张若麒。推荐辞中说:“廉洁是真廉洁,敏捷是真敏捷。”又说:“他所上关于平均赋役、节省驿递的两道奏疏,都能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没想到皇帝最终竟点名任用了张缙彦。张缙彦到任后,上疏弹劾恭武陵,又因被召见对答而提到此事。武陵对人说:“沈宙泉到底还是不老成。照这样看来,还不如按照部议任用徐蓼莪,说不定两人能够相互配合,也未必不行。”朝廷任用一个人,却由一人把持决定,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既然任用了,又反过来后悔,武陵的专横竟到了这种地步!这一年正月,张献忠假借官军旗号,暗中袭击南阳,驻扎在南关;左良玉恰好到达北关,心中怀疑,便派人召见他。张献忠陷入窘境,逃走了。左良玉追上他,两人的马相对而行;一箭射中张献忠的肩膀,另一箭射中他搭在弓上的手指。张献忠仓皇失措,左良玉举刀劈向他的脸,鲜血流满铠甲。部下孙可望直冲上前奋力拼斗,张献忠才得以逃脱,逃到麻城。左良玉进军围剿,张献忠连续两昼夜奔驰七百里,到达谷城,驻营于王家河,夜袭谷城并攻破它。他发布安民告示说:“本营的志向是平定乱事,已经把闯兵赶得远远逃走。本营现在解除武装归顺朝廷,你们百姓不要害怕!”于是拘集当地老人,让他们共同具名上揭帖。他派孙可望重金贿赂熊文灿,其中有两块西洋碧玉,长一尺多,还有两枚直径一寸的珍珠。熊文灿于是竭力承担招抚张献忠的责任。张献忠部下不到一万人,却请求供给十万人的粮饷,又请求驻扎襄阳府的军队;熊文灿拖延不能答应,张献忠于是据守谷城,并把各路盗贼分屯在四郊。二月,左良玉到达襄阳,和巡按林鸣琳、巡道王瑞梅想诱骗张献忠前来会见,以便杀掉他。熊文灿说:“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是不吉利的。”极力坚持不能这样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张献忠倚仗熊文灿作为援助,行事更加肆无忌惮。谷城诸生徐以显与他一见如故,便把孙吴的兵法教给他,私下训练士卒、铸造兵器。即使妇女也都知道他一定会反叛。二月,李自成攻陷苍溪。当时四川各道的军队严守险要之地,贼军被困而缺乏粮食,贺人龙用弱兵引诱他,并在梓潼设下伏兵。李自成追赶弱兵,弱兵逃走,伏兵发动,杀死贼军数千人,几乎将其全部歼灭。李自成率领残余贼军逃到溪南,打算进入湖广投靠张献忠,但张献忠不允许。他到达竹溪后,张献忠谋划杀掉他;李自成独自骑骡奔驰百里,逃到商雒,在淅川老犭回犭回营中卧病半年多。老犭回犭回给了他几百人,他仍然进入陕西劫掠。六月,逮捕湖广巡抚俞应桂,任命方孔炤代替他,任命戴东▯抚治郧阳。
八月,贼曹操会群贼过天星、托天王、整齐王、小秦王、混世五、整十万、革里眼于陕州,遂南走内乡、淅川、犯襄阳。九月,熊文灿遣副总兵龙在田等邀击革里眼、射塌天于双沟,大败之。老犭回犭回等俱东走枣阳,官军追逐数十里,斩首六千余级,群贼披靡四窜,独曹操仍留内、淅山中。十月,陕西巡抚孙传庭帅师入卫,诸将先后出潼关。曹操谓为剿己也,走均州,叩太和山提督太监李维政乞抚。维政为言于文灿,文灿乃檄止诸军,曹操九营皆就抚。文灿为具疏请贷其罪,令诸将宴之于迎恩寺,授官游击将军,供亿甚备。曹操者,罗汝才也。汝才既受抚,分屯群贼于房、竹诸县,文灿令散胁从诸众,简选骁壮,从征立功。汝才不听,自言不愿受署为官,并不愿食饷,愿为百姓耕种。文灿一切羁縻之,与张献忠遥为声援,夺民禾而食,不奉县官治。
十二年己卯正月,清兵陷济州,德王遇害。巡按宋学朱,布按道府张秉文、翁鸿业、荀好善,推官陆灿等,或死或逃。报至,举朝震恐。先是,沈迅条陈,有“东抚不许离德州一步”之语,张若麒力持职方司,为之案呈,武陵即据具覆。东抚颜继祖认定信地,佥谓清兵无越德而南之理。至是,清兵由东昌而东南渡河,破恩县、夏津,直趋济南。济南精兵既尽在德州,城中无备,当事又无方略,民溃,遂陷。德州闻省城陷,兵心忄匡扰,鼓噪挟饷,几至大变。继祖惧,即以数千金塞其望,而兵遂不可用。继祖具疏待罪,申言原派“不许离德”之语。武陵特出疏力排其说。清兵退,继祖与顺天巡抚陈祖苞、保定巡抚张其平、总兵祖宽、太监邓希诏,俱逮下狱;大学士刘宇亮罢。时清兵纵横燕、齐间,宇亮自请督师,与陈新甲并辔而南,各镇勤王兵皆属焉。时将卒皆视清兵所向以为趋避,惟蹂践居民以为事。绵竹至安平,侦者报清兵大至,上下相顾无人色,相拟即趋晋州以避之。知州陈宏绪坚闭城门不听入,而城中士民,亦歃血而誓,不得延入一兵。绵竹大怒,传令箭:“急开门以纳师,否者以军法从事!”宏绪复语:“督师之来,欲剿清兵也,今清兵且至,正督师建功之会,奈何急欲人城?若刍粮不继,州官罪也;若欲入城,不敢听命!”绵竹遂疏劾之,有旨:“逮问。”晋州士民,诣阙讼冤,愿以身代州官,死者千余人,宏绪乃得轻降四级调用。上始疑绵竹不能御众,徒扰民矣。
时行间大帅,俱尾清兵之后,不敢击亦不能击,绵竹具疏言之,其末带参刘光祚。韩城与武陵谋,欲因此事去绵竹,乃票光祚:“军前正法。”旨到之日,诸大帅俱分道前去,并光祚亦不在军前。况绵竹之参光祚者,原不至死,适会有武清之捷,绵竹乃置光祚于武清县狱而复请之,并上武清捷音,于是奉旨:“倏奏倏叙,殊属乖藐,着九卿科道看议。”绵竹具疏引罪,言:“乖则乖矣,藐则万万不敢。”盖两人明知圣旨往还之间,必致参差,必不能正法,而逐绵竹,知计行矣。部覆:“绵竹冠带闲住。”陈启新言:“看重议轻。”沈迅言:“明旨森严,考功之发未尽。”于是部议“革职为民。”韩城票旨,仍候事平另议。嗟乎,此案韩城与武陵主谋,排挤构陷甚巧,故明旨止言“看议”。而加以议处,附之者犹以为未足也。启新不足道,彼沈迅者,由武陵荐用,而显然出力为武陵排斥异己,诚不识世间廉耻为何物矣。究之五案定而绵竹奉旨免议,上亦知其无大罪也。彼韩城者,独何心哉?
上传任丘、清苑、涞水、迁安、大城、定兴县知县白慧元等“贪酷纵肆,俱着革职提问。抚按官不行纠劾,溺职殊甚,近畿如此,远地可知,着部院申饬。”
慧元令任丘,珰某,任丘人也,邀慧元饮酒半,尽陈诸宝玩以供鉴赏。慧元曰:“我有至宝,大异于是!”珰问何宝,慧元笑不应,珰固问之,慧元曰:“我腰下有至宝耳。”珰默然,遂罗织其事款入告。又虑人议其修私怨也,并罗及清苑等县。慧元罢,而新知县李仲熊即莅任。清兵攻任丘,慧元善骑射,协同仲熊固守,城陷,俱死之。
山东巡抚缺,东省诸人,公讨泰州兵备郑二阳。盖二阳于流贼南犯时,城守盖劳者也。往例:本省抚道缺,本省乡绅向部公讨。此相沿旧习,间亦有为私者。至是,沈迅独纠太仆寺少卿王万象私讨巡抚,以修旧怨,遂奉把持乱政之旨。万象大惧,回话之辞甚逊,然实无私讨情弊。乃得旨:“冠带闲住。”而沈势益张。后迅与若麒共言于吏部,用永平兵备刘景曜巡抚山东。自是山东诸事,皆由二人握定矣。若麒又引其兄若獬为吏部,而以假咨离任。事败,则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
译八月,贼首曹操会同过天星、托天王、整齐王、小秦王、混世五、整十万、革里眼等各路贼寇,经过陕州,于是向南逃往内乡、淅川,进犯襄阳。九月,熊文灿派副总兵龙在田等人在双沟迎击革里眼、射塌天,大败他们。老犭回犭回等都向东逃往枣阳,官军追赶数十里,斩首六千多级,各路贼军溃败四散,只有曹操仍留在内乡、淅川的山中。十月,陕西巡抚孙传庭率军入卫,各将领先后出潼关。曹操以为这是来围剿自己的,逃到均州,向太和山提督太监李维政叩头,请求招抚。李维政替他向熊文灿说情,熊文灿于是下令让各军停止进攻,曹操的九营全部接受招抚。熊文灿上疏请求宽免他的罪过,并命令各将领在迎恩寺设宴款待他,授予他游击将军的官职,供给和待遇都十分优厚。曹操就是罗汝才。罗汝才接受招抚后,把各路贼军分屯在房县、竹山县等县,熊文灿命令遣散被胁迫随从的众人,选拔其中勇猛强壮者,跟随官军出征立功。罗汝才不听从,自称不愿接受官署授予的官职,也不愿领取粮饷,只愿做百姓耕种。熊文灿便对他一概加以羁縻,使他和张献忠遥相声援;他们夺取百姓的粮食来吃,不服从县官管辖。十二年己卯正月,清兵攻陷济州,德王遇害。巡按宋学朱、布政使、按察使及各道府官张秉文、翁鸿业、荀好善,推官陆灿等人,有的战死,有的逃走。消息传来,满朝震惊恐惧。此前,沈迅陈述意见,其中有“东抚不许离开德州一步”的话;张若麒极力主持职方司,为此写成案呈,武陵随即据此具文答复。东抚颜继祖认定德州是自己的防守区域,众人都说清兵没有越过德州向南进军的道理。到这时,清兵从东昌向东南渡过黄河,攻破恩县、夏津,直奔济南。济南的精锐兵力已经全部在德州,城中没有防备,负责官员又没有办法,百姓溃散,于是济南陷落。德州听说省城陷落,军心忄匡扰,鼓噪喧闹并挟持官府索要粮饷,几乎酿成大变。颜继祖害怕了,立即拿出几千金钱堵住他们的欲望,但军队于是再也不能使用。颜继祖上疏等待治罪,又重申原先派令中“不许离开德州”的话。武陵特意上疏极力驳斥他的说法。清兵退去后,颜继祖与顺天巡抚陈祖苞、保定巡抚张其平、总兵祖宽、太监邓希诏,都被逮捕下狱;大学士刘宇亮被罢免。当时清兵在燕、齐之间纵横,刘宇亮主动请求督师,与陈新甲并马南下,各镇前来勤王的军队都归他们统辖。当时各路将帅都根据清兵进攻的方向来决定逃避,唯一所做的事就是践踏百姓。绵竹到达安平时,侦察人员报告清兵大举到来,上下互相看着,个个面无人色,都打算立即奔往晋州躲避。知州陈宏绪坚决关闭城门,不听任他们入城;城中的士民也歃血发誓,不能让一名士兵进入。绵竹大怒,传令箭说:“赶快开门接纳军队,否则按军法处置!”陈宏绪又回答说:“督师来这里,是要围剿清兵;现在清兵将要到来,正是督师建立功劳的机会,为什么反而急着要进城?如果是草料粮食供应不上,那是州官的罪过;如果只是想进城,我不敢听从命令!”绵竹于是上疏弹劾他,皇帝下旨说:“逮捕审问。”晋州士民到宫门前申诉冤屈,愿意用自身代替州官去死,死去的人有一千多人,陈宏绪才得以减轻处罚,降四级调用。皇帝开始怀疑绵竹不能驾驭部众,只是在白白扰害百姓。当时各路行军中的大帅,都跟在清兵后面,不敢进攻,也没有能力进攻。绵竹上疏陈述此事,末尾还带头参劾刘光祚。韩城与武陵谋划,想借此事罢免绵竹,于是票拟刘光祚:“在军前正法。”圣旨到达的那天,各位大帅都已经分路前进,连刘光祚也不在军前。何况绵竹参劾刘光祚,原本并不至于判死罪,恰好又有武清的捷报,绵竹便把刘光祚关进武清县监狱,随后又为他请求宽免,并上报武清捷报。于是奉到圣旨:“一会儿奏请治罪,一会儿又叙功,实在非常乖张轻慢,令九卿、科道官员审看议处。”绵竹上疏引罪,说:“乖张确实乖张,但轻慢则万万不敢。”原来韩城、武陵明知圣旨往返之间必然出现差错,一定无法将刘光祚正法,而这样就可以逐走绵竹,他们知道计谋已经成功。部议回复:“绵竹戴罪闲住。”陈启新说:“应当从重审看、从轻议处。”沈迅说:“圣旨明白严肃,但考功司的处理还没有完成。”于是部议决定“革去官职,成为平民”。韩城票拟圣旨,仍等事情平定后另行议处。唉,这件案子是韩城与武陵主谋,他们排挤构陷,手段十分巧妙,所以明旨只说“看议”。而附和他们加以议处的人还认为这样不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陈启新不值得一提,那个沈迅由武陵推荐任用,却公然出力替武陵排斥异己,实在不知道世间的廉耻是什么东西。归根究底,五案判定之后,绵竹奉圣旨免于议处,皇帝也知道他没有什么大罪。那个韩城,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呢?皇帝上谕说,任丘、清苑、涞水、迁安、大城、定兴等县的知县白慧元等人,贪婪残酷、放纵横行,都革职提审。巡抚、巡按官不予纠察弹劾,玩忽职守尤其严重;京畿附近尚且如此,远方的情况也可以想见。命令有关部院加以申斥。慧元任任丘知县时,宦官某人是任丘人,邀请慧元喝了半场酒,把各种珍宝玩物全都拿出来供他鉴赏。慧元说:“我有一件至宝,和这些大不相同!”宦官问是什么宝物,慧元笑而不答;宦官再三追问,慧元说:“我的腰下有一件至宝罢了。”宦官默不作声,随后罗织这些事情,写入奏报。又担心别人议论自己是在发泄私人怨恨,便把清苑等县也牵连进去。慧元被罢职,新的知县李仲熊随即到任。清兵攻打任丘,慧元擅长骑射,和李仲熊协力坚守;城池陷落,两人都战死。山东巡抚出缺,山东省的众人公开共同推荐泰州兵备郑二阳。郑二阳在流贼向南进犯时,守城确实有功劳。按照过去的惯例:本省巡抚、巡道出缺,本省乡绅向有关部请求共同推荐。这是沿袭已久的旧习,其中偶尔也有人借机谋求私利。到这时,沈迅却独自纠察太仆寺少卿王万象私下推荐巡抚,认为他是为了报复旧怨,于是奉到皇帝关于把持政务、扰乱政治的圣旨。王万象非常害怕,回话措辞十分谦逊,但实际上并没有私下推荐、营求私利的弊端。于是得到圣旨:“戴罪闲住。”沈迅的势力却更加扩张。后来沈迅与张若麒一起向吏部进言,任用永平兵备刘景曜为山东巡抚。从此山东的各种事务,都由这两人掌握决定。张若麒又把他的兄长张若獬引入吏部,并以假借咨文为由离任。事情败露后,他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文武官品服色,祖制既定,奉行已久,惟是武弁概服狮子。上至是重行申饬:“武弁三四品,俱照制服虎豹。”至内奄从无定式,盖直摈之洒扫服役之末,祖制良有深意。虽太监极品,止于正四品,间有赐蟒玉者,亦后来之滥觞,非祖制也。至是,上命取《山海经》以进,采取各种兽名,另定服色,以天▯录为极品。说者谓天子左右,环列异兽,盖不祥也。
上又将内库历朝诸铜器,尽发宝源局铸钱。内有三代及宣德年间物,制造精巧绝伦,商人不忍旧器毁弃,每称千斤愿纳铜二千斤。监督主事某不可,谓:“古器虽毁弃可惜,我何敢私为轻重?”商人谓:“宣铜下炉,尚存其质,至三代间物,则质清轻之极,下炉后,惟有青烟一缕尔,此则谁让其咎?”监督谓:“圣性猜疑甚重,若如公言,必增圣疑,如三代物不便下炉,则有监督内官,公同验视,罪不在我。”于是古器毁弃殆尽。
凡遇新天子嗣位,另造琴百张,每张价五百金,此相沿旧例,其事则御用监司之。真金徽玉轸也,然有音无文。至今,上以无文为嫌,欲更制琴曲,而莫有能应者。从父适以谒选入都,中书杨崇善系长洲籍,称同乡,即邀至其家,为制谱以进。韵义咸备,上阅之称善,从父已就选州二矣。奉旨:“文震亨着改授中书舍人,武英殿供事。”
上御极后,周皇后正位中宫,复选东宫田妃、西宫袁妃,而田最有宠,其父田宏遇亦最横,后父周奎次之,袁父则兢兢自守,不预外事。上每戒谕外戚,必三人同召。一日,复召,袁语二人:“学生不敏,奉陪多次矣。今后还求两先生包容,免赐提挈。”周、田不能应,皆有惭色。
珰某与小襄城及秀水诸人善,珰有母称寿,秀水拉诸同人往贺。甫登其堂,则珰母已巍然端坐,珰侍其旁,曰:“太太年老,不能行礼,小弟代为答拜。”即先下拜。秀水辈相顾错锷,不得已,顿首再拜而起。呜呼!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守孰为大?守身为大!虽一举足间,可不慎乎?特书之以为戒。
七月,戮失事诸臣于市:保定巡抚张其平、山东巡抚颜继祖、总兵祖宽。太监邓希诏,临刑肆口讪上,极其无状,闻者咸为发指。而顺天巡抚陈祖苞,预服毒自尽狱中。恩县知县王应元等,亦以失守被刑,刘业嵘以迎降故,诏“谋叛律,决不待时。”妻子入官为奴,家产籍没,父母兄弟流二千里安置。而祖苞子编修之遴、继祖弟监事光祖,俱以犯属罢斥。先是,颜抵东抚任后,连疏参劾前抚李懋芳,至于逮问,众论咸不直之。至是,以失事服法,所谓还中以机者乎?
清兵既退,升陕西巡抚孙传庭为蓟保总督。传庭佯称耳聋,不能任事。有旨,责其托病规卸,逮系下狱。顺天巡抚杨一隽,以抚同欺隐,亦被逮。
时绵竹、进贤相继罢去,复当枚卜,上点用黄冈姚明恭、费县张四知、滑县魏炤乘三人,俱入阁办事。
八月,庶吉士郑曼阝凌迟处死。先是,郑曼阝下狱,卫帅吴孟明谓:“按律,忤逆惟父母告乃坐。今曼阝父母皆亡,其事又远在数十年之前,不可究竟。”乌程乃以特授科道为饵,如陈启新例。于是同里中书许▯景应募上疏,证其杖母,并及奸妹、奸媳等事。有严旨切责:“吴孟明不能治狱,着革任回卫。”至是狱具,遂磔于市。科道各官,以不行纠发,一概议处,俱降级有差。孟明奉谴后,上疏言:“郑曼阝世远人亡,皇上必欲立置重典以风示天下。近常州有钱霖父子戕杀之事,远近骇闻,许▯景既仗义发愤,何舍目前之钱霖,而追已往之郑曼阝?”有旨:“逮钱霖同其子尚宾,赴京验审。”盖尚宾以祖尚书春荫官应天通判,霖系庚子举人,相争一侍女,遂挥刀刺其父,中腋,业已输重贿求和矣。而刀痕俨然,无计可掩。逮至中途,止德州宿,假寓草庵,夜半,纵火焚其庵,预藏一尸于灰烬中,遂以尚宾失火被焚,朦胧入告。旨下:“地方官查明。”武进知县马嘉植以入觐行,知府陈▯申结,称“尚宾委系焚死”复奏。而尚宾竟逃入太湖中,马嘉植物色得之。因尚宾家奴,归取盘费,遂执其奴为导引,掩而取之,申解抚按,转详法司:“尚宾决不待时,钱霖遣戍,陈▯1为民。 ”然马之为此,亦非能仗义也。向以刻薄残忍,见讥于陈,故为此举以倾陈而泄私恨也。陈为壬戌进士,筮仕合肥知县,崔呈秀巡按淮扬时,首荐。呈秀败,陈投诚至戚蔡弈琛,得以考察薄罚,历升今官,与马不相能。马在任,唯趋事要津,视监司部郎蔑如也。曾以事处乡绅邹忠允过当,朱大典,邹门人也,适来督抚凤阳,邹持往控诉,朱为具疏参马。马知之,急挽许鼎臣求解。许曾巡抚山西,朱其属吏也。许竭力调停,事得中寝。未几,许弃世,遗孤幼弱,马视之如陌路。陈以此薄其为人,每以刻薄残忍目之。马故恨之刺骨云。
译文官、武官的品级和服色,祖制已经确定,奉行很久了;只是武官大多一概穿狮子图案的服装。皇帝到这时重新申令告诫说:“武官三品、四品,都按照制度改穿虎、豹图案的服装。”至于宦官,向来没有固定的服制,大概是因为祖制只把他们排斥在洒扫服役的末等位置,这其中确实有深意。即使太监品级最高,也只到正四品;偶尔有被赐蟒袍、玉带的,那也是后来泛滥的开端,并不是祖制。到这时,皇帝命令取《山海经》进呈,采用其中各种兽名,另行规定服色,把天▯录定为最高品级。有人说,天子身边环列着各种异兽,大概是不祥之兆。皇帝又把内库中历朝的各种铜器全部发往宝源局铸钱。其中有三代以及宣德年间的器物,制作精巧绝伦。商人不忍心毁掉旧器,每千斤铜器都愿意交纳二千斤铜。监督主事某人不同意,说:“古器即使毁掉很可惜,我怎么敢擅自衡量轻重?”商人说:“宣德铜器投入炉中,尚且还能保留它的材质;至于三代器物,材质清纯轻薄到了极点,投入炉中后只会剩下一缕青烟,这种责任又由谁来承担?”监督说:“皇帝生性多疑而且猜忌很重,如果按你说的办,必然会增加皇帝的疑心。若三代器物不适合投入炉中,就应当由监督和内官共同验看,这样罪责不在我。”于是古器几乎全被毁掉。凡是新皇帝即位,都要另造琴一百张,每张价值五百金,这是沿袭已久的旧例,具体事务由御用监掌管。琴上用真金制作徽,用玉制作轸,但只有声音,没有文字。到如今,皇帝以没有文字为遗憾,想重新制作琴曲,却没有人能够响应。从父恰好因参加选官而进京,中书杨崇善是长洲籍,声称与他同乡,便邀请他到家中,替他谱制琴曲进呈。音韵、义理全都齐备,皇帝阅览后称好;从父已经选授了两个州的官职。又奉旨说:“文震亨改授中书舍人,在武英殿供事。” 皇帝即位以后,周皇后正位中宫,又选立东宫田妃、西宫袁妃;其中田妃最受宠爱,她的父亲田宏遇也最为横行,其次是皇后的父亲周奎;袁妃的父亲则小心谨慎地守持本分,不参与外间事务。皇帝每次告诫外戚,都一定同时召见这三个人。一天,皇帝又召见他们,袁妃的父亲对另外两人说:“学生不才,已经多次陪同你们了。今后还请两位先生多多包容,免得再赐予我提携。”周奎、田宏遇无法回答,都面有惭愧之色。宦官某人与小襄城以及秀水等人交好。宦官的母亲要做寿,秀水拉着同乡朋友一起前去祝贺。刚登上他家的堂屋,宦官的母亲已经威严端坐在那里,宦官侍立在她身旁,说:“太太年纪大了,不能行礼,由小弟代替她答拜。”说完便先行下拜。秀水等人面面相觑,惊愕失色,不得已叩头再拜后起身。唉!和匪类相比,这难道不是令人悲伤吗?操守什么最重要?守住自身最重要!即使只是举足之间,也能不谨慎吗?特意记下这件事,以此作为警戒。七月,在市集上处死了因失守误事的各位大臣:保定巡抚张其平、山东巡抚颜继祖、总兵祖宽。太监邓希诏临刑时肆意辱骂皇帝,极其无礼,听到的人都气愤得毛发直竖。顺天巡抚陈祖苞则预先服毒,在狱中自尽。恩县知县王应元等人也因失守而受刑;刘业嵘因为迎接投降,奉诏按“谋叛律”处死,不等秋审。其妻子儿女没入官府为奴,家产登记没收,父母兄弟流放二千里安置。陈祖苞的儿子编修陈之遴、颜继祖的弟弟监事颜光祖,也都因亲属获罪而被罢斥。此前,颜继祖到任东抚之后,连续上疏弹劾前任巡抚李懋芳,直到把李懋芳逮捕审问,众人议论都认为颜继祖做得不公正。到这时,他又因失守受刑,这难道就是所谓反过来被机巧所害吗?清兵退去后,升任陕西巡抚孙传庭为蓟保总督。孙传庭假称耳聋,不能任事。皇帝下旨,责备他托病推卸责任,逮捕下狱。顺天巡抚杨一隽因为在招抚事务中与人共同欺瞒隐匿,也被逮捕。当时绵竹、进贤相继被罢免离职,又到了枚卜选任阁臣的时候。皇帝点名任用黄冈人姚明恭、费县人张四知、滑县人魏炤乘三人,都入阁办理政事。八月,庶吉士郑曼阝被凌迟处死。此前,郑曼阝下狱,卫帅吴孟明说:“按法律,忤逆之罪只有父母告发才治罪。如今郑曼阝的父母都已去世,此事又发生在数十年前,无法追究。”乌程便以特别授予科道官职为诱饵,像陈启新的先例一样。于是同乡中书许▯景接受招募,上疏证明郑曼阝曾杖打母亲,并牵连说到奸淫妹妹、儿媳等事。皇帝下严厉圣旨责备说:“吴孟明不能审理此案,革去职任,返回卫所。”到这时案件审理完毕,郑曼阝于是被肢解处死于市。科道各官因为没有进行纠察揭发,一概议处,分别降级。吴孟明受谴责后,上疏说:“郑曼阝的事年代久远,亲人也已死亡,皇上却一定要树立重典来向天下示范。近来常州有钱霖父子杀伤亲人的事情,远近都震惊听闻;许▯景既然仗义发愤,为什么舍弃眼前的钱霖,却追究过去的郑曼阝?”皇帝下旨:“逮捕钱霖及其儿子钱尚宾,押送京城验审。”原来,钱尚宾凭借祖父钱春的尚书恩荫,任应天府通判;钱霖是庚子科举人。父子二人因争夺一个侍女发生冲突,钱尚宾便挥刀刺向父亲,刺中腋下,但钱霖已经收受重金贿赂,打算和解。然而刀伤痕迹清楚,无法掩饰。押解途中到达德州时,暂住在一座草庵里。半夜有人放火烧毁草庵,事先还把一具尸体藏在灰烬中,随后含糊地上报说钱尚宾因失火被烧死。圣旨下达:“由地方官查明。”武进知县马嘉植因进京朝觐而离任,知府陈▯申结案,称“钱尚宾确实是被烧死的”,又上奏回复。然而钱尚宾竟逃入太湖,马嘉植根据神色察觉并抓到了他。于是钱尚宾家的奴仆回去取盘缠,马嘉植便抓住这个奴仆作为向导,乘机将钱尚宾捉住,交给巡抚、巡按审理,再转报法司:“钱尚宾不等秋审处死,钱霖发往戍所,陈▯1革为平民。”但马嘉植这样做,也不是因为能够主持正义。他一向刻薄残忍,曾被陈▯讥讽,所以故意借此行动扳倒陈▯,发泄私人怨恨。陈▯是壬戌科进士,初任合肥知县;崔呈秀任淮扬巡按时,首先推荐了他。崔呈秀失败后,陈▯投靠亲近权贵蔡奕琛,因此只受到考察中的轻微处罚,逐步升到现在的官职,和马嘉植一向不和。马嘉植任职时,只知道趋附权要,把监察官和部郎看得一文不值。他曾因一件事过度处置乡绅邹忠允;朱大典是邹忠允的门生,恰好来督理凤阳,邹忠允便拿着诉状前去控告,朱大典于是具疏弹劾马嘉植。马嘉植得知后,急忙请许鼎臣出面调解。许鼎臣曾任山西巡抚,朱大典当时是他的属吏。许鼎臣竭力调停,此事得以适当解决而搁置。不久,许鼎臣去世,留下的孤儿年幼孱弱,马嘉植却把他们视同陌路。陈▯因此轻视马嘉植的为人,常常把他看作刻薄残忍之人。马嘉植因此对他恨之入骨。
中书朱绅,相国国桢子也。▯昆山朱大受,为湖州知府,与绅相恶,绅特疏参之。众议以乡绅参地方官,不可为训。且绅又任子,咸不直之。绅又不达,连章叠上第四疏,奉旨:“廷杖。”遂毙杖下。
上之初即位也,编修江鼎镇疏参顺庆知府杨呈秀,有旨:“革职提问。”鼎镇,四川南衮人,为杨部民,众论亦不与之。己巳内计,鼎镇例转福建右参议。
岁底,上于宫中符召天将。宫中每年或召仙,或召将,叩以来岁事,无弗应者。以前一召即至,至是,召久之不至。良久,帝下临,乩批云:“天将皆已降生人间,无可应召者。”上再拜叩问:“天将降生,意欲何为?尚有未降生者否?”乩批云:“惟汉寿亭侯受明深恩,不肯下降,余无在者。”批毕,寂然,再叩不应矣。
各省俱有督粮道,江南则以兵备兼理。崇祯元年冬,崇明营兵缺粮,知府王时和勒措不发,遂鼓噪,巡抚曹文衡查“为首者处死。”时和劾罢。因请于朝,欲特设一道臣,专理四府钱粮,如布政事例。吏部不达其意,题:“准设四府督粮道专理漕粮,既非具疏本意,而增一官,即增种种费,徒勒民耳。”
时流贼充斥蕲、黄间,应抚当移镇安庆,以防侵轶。四府缙绅又谓:“江南重地,不可无大臣弹压。”于是部题:“添设安庆巡抚,以安庆兵备史可法为之。复设偏沅巡抚,以河南布政陈睿谟为之。”是年二月,左良玉大败河南贼飞山虎、刘国能于许州,国能降。老犭回犭回既东奔,复纠革里眼、射塌天等合于混十万,分掠信阳、光山间。河南巡抚常道立削籍,以李仙风代之,逮总兵张任学。辛卯,左良玉击射塌天、老犭回犭回、混十万于河南之镇平城,大破之,射塌天乞抚,仍连营百里,夺民二麦以自给。良玉遣人谕止之,不听。戊申,良玉率副将陈永福、金声桓等压贼垒而军,贼仓卒接战。官兵奋击,斩首二千七百,贼退保山、陕,良玉遣降将刘国能招之。庚戌,射塌天率其众四千诣内乡,降于良玉。塌天,即李万庆也。良玉为言于熊文灿,文灿署国能、万庆皆为游击将军。革里眼等走商城。
六月,张献忠住札谷城,知县阮之钿竭力调护,士民赖之。至今春,叛形显著,左良玉请乘其未备讨之,文灿不可。至是,果叛。之钿沥血书绝命词于襟,仰药死。良玉发兵进讨,熊文灿故张露其事,且强留左良玉饮饯,稽延旬日,俾献忠得预为备,献忠乃得从容运器甲资粮入房山,布署已定,文灿始令进兵。良玉怒曰:“督台纵虎负▯,使我撄之,不去,必以逗逼罪我。”令旗至,即冒暑进讨,献忠设伏于罗猴山,良玉兵度险入伏中,贼四合围之,良玉全军尽没,并失其符印,仅收残兵百人逃归。遂列文灿事于朝,枢辅杨嗣昌具疏劾之。有旨:“文灿逮问,良玉革职,杀贼自赎。”后文灿逮至,戮尸西市。嗣昌方以议款不就,无以仰副圣眷,而文灿又嗣昌所举也,乃请剿自效。上为赐宴赐坐,复赋诗以宠其行。御诗曰:“盐梅今日作干城,上将新开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所以宠之者至矣。嗣昌谢恩毕,驰至武昌,申明军令。见良玉部下多降将,可倚以办贼,特疏请于朝,拜良玉为平贼将军,升永州推官万元吉为监军佥事。
十月,老犭回々、革里眼、左金王等合二万人,分屯英、霍、潜、太诸山,犯安庆、桐城等处,辽将黄得功、川将杜先春屡战却之。
十三年庚辰正月,大计群吏。湖州知府朱大受,屡为朱绅所劾,特行贿于吏科都给事中阮震亨以祈免,为厂役所获,并缉临江知府胡永清等营贿事款。于是震亨等俱下镇抚司究问。
二月,会试天下士,命大学士薛国观、蔡国用为考试官,取中教谕杨琼芳等三百名。
韩城、金溪,皆以外僚入阁,从无文采。杨琼芳系揭阳教谕,而以压榜,此三百年所无者。杨卷在某房中,同考编修韩四维见之,曰:“会元在是矣。”徐简讨▯取文阅之,曰:“此必苜蓿先生也,不然,必是老贡生。”及拆号填榜,果系教谕,合堂愕然。韩城俯首无言。吏停笔候命,韩城踌躇良久,仍旧用杨。
三月,廷试策士,赐魏藻德、葛世振、高尔俨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又廷授颜浑等吏科给事中、御史等官。
译中书朱绅是相国朱国桢的儿子。▯昆山人朱大受任湖州知府,和朱绅关系恶劣,朱绅特意上疏弹劾他。众人议论说,乡绅弹劾地方官,不能作为法则;何况朱绅又是凭借父亲恩荫任官的,大家都认为他做得不公正。朱绅仍不明白,接连上奏,累计上到第四疏,于是奉旨:“廷杖。”最终死在杖刑之下。皇上刚即位时,编修江鼎镇上疏弹劾顺庆知府杨呈秀,皇上批示说:“革职审问。”江鼎镇是四川南衮人,原为杨呈秀的部民,舆论也不支持他。己巳年考核京官时,江鼎镇按惯例转任福建右参议。年末,皇上在宫中用符召请天将。宫中每年有时召仙,有时召将,询问来年的事情,没有不回应的。以前一召就到,这次召了很久却没有来。过了很久,皇帝亲自降临,乩坛批示说:“天将都已经降生人间,没有可以应召的了。”皇上再次拜伏叩问:“天将降生,究竟想做什么?还有没有尚未降生的?”乩坛批示说:“只有汉寿亭侯承受明朝深厚恩德,不肯降生,其他都已不在了。”批示完毕,便寂然无声,再叩问也没有回应。各省都有督粮道,江南则由兵备道兼管。崇祯元年冬天,崇明营的士兵缺粮,知府王时和勒令有关方面筹措却不发放,于是士兵鼓噪起来。巡抚曹文衡查办后说:“为首者处死。”王时和被弹劾罢职。于是有人向朝廷请求,想特别设置一名道臣,专门管理四府钱粮,按布政使的成例办理。吏部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上题说:“准许设置四府督粮道,专门管理漕粮;这既不是原奏的本意,又增加一名官员,也就增加各种费用,只会徒然勒索百姓。” 当时流贼充斥蕲州、黄州一带,按理应将巡抚移驻安庆,以防他们侵扰。四府的士绅又说:“江南是重要地区,不能没有大臣镇守弹压。”于是朝廷议定:“增设安庆巡抚,任命安庆兵备史可法担任;恢复设置偏沅巡抚,任命河南布政陈睿谟担任。”这一年二月,左良玉在许州大败河南流贼飞山虎、刘国能,刘国能投降。老犭回犭回已经向东逃奔,又纠集革里眼、射塌天等,与混十万合兵,分头劫掠信阳、光山一带。河南巡抚常道立被削籍,以李仙风代替,逮捕总兵张任学。辛卯日,左良玉在河南镇平城攻击射塌天、老犭回犭回、混十万,大败他们。射塌天请求招抚,但仍然连营百里,夺取百姓的麦子供自己食用。左良玉派人劝告制止,他不听。戊申日,左良玉率副将陈永福、金声桓等进逼贼营驻军,贼军仓促接战。官兵奋力攻击,斩首二千七百级,贼军退守山西、陕西。左良玉派降将刘国能招降他们。庚戌日,射塌天率部下四千人到内乡,向左良玉投降。射塌天就是李万庆。左良玉替刘国能向熊文灿说情,熊文灿便署任刘国能、李万庆都为游击将军。革里眼等逃往商城。六月,张献忠驻扎在谷城,知县阮之钿竭力调解保护,士绅百姓都依赖他。到了这一年春天,张献忠叛乱的迹象已经明显,左良玉请求趁他尚未防备时进讨,熊文灿不同意。到这时,张献忠果然叛乱。阮之钿在衣襟上用血写下绝命词,仰头服毒而死。左良玉发兵进讨,熊文灿故意张扬泄露此事,并且强行留左良玉饮酒饯行,拖延了十天,使张献忠得以预先做好准备。张献忠于是从容把武器、铠甲和粮食运入房山,部署已经完成,熊文灿才下令进兵。左良玉愤怒地说:“督台放纵老虎,却把祸患留给我,让我去触犯它;我如果不去,一定会以延误军机的罪名治我的罪。”军令旗一到,他便冒着暑热进讨。张献忠在罗猴山设下埋伏,左良玉的军队越过险地进入伏击圈,贼军从四面包围,左良玉的全军全部覆没,连符印也丢失了,只收拢残兵一百人逃回。于是左良玉把熊文灿的事情上报朝廷,枢辅杨嗣昌具疏弹劾他。皇上下旨:“逮捕熊文灿审问,左良玉革职,以杀贼来赎罪。”后来熊文灿被押到京城,在西市戮尸。杨嗣昌正因为议和没有成功,无法仰副圣上的宠信,而熊文灿又是杨嗣昌举荐的人,于是请求出兵剿贼来证明自己。皇上赐宴并赐座,又赋诗为他的出行表示宠幸。御诗说:“盐梅今日作干城,上将新开细柳营。” 一扫除贼寇的气氛,从此天下安定;还希望通过教化和养育,最终使百姓得以安生。”皇上对他的宠幸已经到了极点。杨嗣昌谢恩完毕,驰赴武昌,申明军令。他看到左良玉部下有很多降将,认为可以依靠他们办贼,便特意上疏朝廷,请求任命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升任永州推官万元吉为监军佥事。十月,老犭回々、革里眼、左金王等联合起来,共二万人,分别驻扎在英山、霍山、潜山、太湖等山中,进犯安庆、桐城等地,辽将黄得功、川将杜先春多次交战,将他们击退。十三年庚辰正月,考核各级官员。湖州知府朱大受屡次被朱绅弹劾,便特意向吏科都给事中阮震亨行贿,希望得到免罪,却被厂役捕获;同时还查出临江知府胡永清等人经营行贿的案件。于是阮震亨等人都被交给镇抚司审问。二月,会试天下士子,命大学士薛国观、蔡国用担任考试官,录取教谕杨琼芳等三百人。韩城、金溪都是以外官身份入阁的人,从来没有什么文采。杨琼芳是揭阳教谕,却压过众人名列榜首,这是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杨琼芳的卷子在某房中,同考官编修韩四维看了,说:“会元就在这份卷子中了。”徐简讨▯拿来文章阅读,说:“这一定是苜蓿先生,否则必定是老贡生。”拆封试卷、填写榜单后,果然发现是教谕,全堂的人都惊愕不已。韩城低头无言。吏部停笔等待命令,韩城犹豫了很久,仍旧录用杨琼芳。三月,举行廷试考策士子,赐魏藻德、葛世振、高尔俨等人进士及第出身,等次各有不同。又在朝廷授予颜浑等人吏科给事中、御史等官职。
是日,上召对策进呈者四十八人于文华殿。上问:“边隅多警,何以报仇雪耻?”魏藻德对曰:“以臣所见,使大小诸臣皆知所耻,则功业自建。孔子论政则曰‘知耻近乎勇。’论士则曰‘行已有耻。’孟子亦曰‘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故勾践豢马以沼吴,燕昭式蛙而灭齐,皆知耻之明效也。”因自列戊寅通州城守功状。上心识之,拔为第一。而周正儒、宣国柱五人特授给事中,吴邦臣、魏景琦等五人特授御史,颜浑特授吏部主事,田有年、卢若腾、钱志驺、陈纟熏等特授兵部主事。时韩城拔无锡邹式金为第一,上抑置二甲,杨琼芳抑置三甲。韩城始失圣眷矣。
六月,大学士薛国观免。韩城刚愎性成,敢作敢为,既与武陵比而挤去绵竹,遂正首揆,益无忌惮。凡阁中有所票拟,中书每于外庭传示消息,已成定例矣。至是,韩城信任私人王陛彦,而怒老中书周国兴、杨余洪不为用,特捏泄旨事参之,两人皆廷杖,毙杖下。两中书家,皆密缉韩城纳贿事件,以报东厂。又上召对时,曾语及朝臣贪婪,韩城曰:“使厂卫得人,朝臣何敢至是?”东厂太监王化民在侧,汗流浃背,于是专侦其阴事,而史范所辇多金为布置地者,皆入韩城之寓。适史范死,周、杨二家力怂范家人诣厂出首,东厂即以上闻。有旨:“下锦衣卫严究。”于是锦衣卫提韩城杨、马二长班鞫问,供吐过付之赃甚详,而韩城一疏再疏,则云:“杨士聪之参史{范土},别有缘故。”又云:“史{范土}曾参党人袁崇焕等,为党人所忌,故乘其丁艰而参之”云。夫身在事中,又恐圣怒方赫,不辨己之受贿,而亟辨史{范土}受参之故,则真悍真愚矣。有旨:“着五府九卿议处。”已而,议处本上,有旨:“薛国观着冠带闲住。中书王陛彦着革了职,刑部提问。”
韩城等既去,复当枚卜,上点用德州谢■6A、井▯陈演。先是,田唯嘉罢斥,升南京右都御史庄钦邻为吏部尚书,钦邻迁延半年不至,奉旨诘责,钦邻调用,而特召谢■6A为吏部尚书。至是,■6A以原官、演以礼部侍郎俱入阁办事。滑县曾出德州之门,具疏让位,于是德州位列滑县之前。
十月,行刑御勾决囚十二人,原任徐淮中河郎中胡琏预焉。胡琏,云南人,戊辰进士。前年,以黄河冲犯泗陵,与河道总督刘荣嗣同逮。运河者,专以运漕艘,而黄河则兼护陵寝,设有通惠、张湫、徐淮、仪真四河道,复南旺、夏镇二泉闸,皆以工部郎主之。三年一小挑,五年一大挑,费有编额,虑最悉也。而徐淮尤称险要,时设打洪之役。神庙中叶,改浚落马湖,漕艘尽由宿迁收口,不复走洪,而徐淮始专护陵寝矣。承平日久,惟俟春夏水涝涨发,足以际漕事,凡大挑小挑之费,俱入上下私橐。至是,黄河连年冲决,直犯泗陵,总督朱光祚、周鼎与荣嗣皆被逮。朱、刘皆毙于狱,周后以宜兴力庇,免死遣戍。
逮薛国观至京,赐死。先是,韩城出都,资重累累,用车至数百辆,东厂随具事件密奏,圣心益怒。而史{范土}寄顿之赃,卫招甚明,给事中袁恺复疏劾其纳贿诸事,与通贿刑部右侍郎蔡弈琛、左副都御史叶有声,并及吏部尚书傅永淳、侍郎林栋隆。有旨:“弈琛有声,革职提问,永淳、栋隆闲住。”而私人王陛彦,虽已下狱,尚未成招。至是,特旨:“王陛彦着即会官斩决。”凡招具,或斩或绞,招内已定,奉旨止云“即会官处决。”今陛彦招未具,裁自圣断,故云“斩决。”此旨从来所未有也。陛彦决而韩城复逮,逮至,候命私寓,而,“令自尽”之命下。时韩城已卧,家人报锦衣赍诏至,韩城蹶然曰:“我死必矣!”仓卒觅小帽不得,取苍头帽覆之。宣诏毕,顿首不能出声。自尽后,卫帅验视回奏。次日,始奉旨:“准取殓。”盖悬梁者两昼夜,真从来未有之惨矣。
东阁五间,夹为前后十间,前中一间,供先圣位,为诸辅分本公叙之所。阁辅第五员以下,则俱居后房,虽白昼亦秉烛票拟。韩城当国,特凿一牖,复开门构数椽,以通日色。说者谓破坏风水,故首膺此祸。虽然,韩城即不破坏风水,能免此祸哉?
译这一天,皇上在文华殿召见四十八名呈进策论的士子。皇上问:“边疆多有警报,怎样才能报仇雪耻?”魏藻德回答说:“依臣所见,如果让大小臣工都知道羞耻,那么功业自然能够建立。孔子谈论政事时说:‘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 谈论士人时又说:‘立身行事要有羞耻之心。’ 孟子也说:‘有一个人在天下横行,武王以此为耻。’所以,勾践养马以图谋灭吴,燕昭王向蛙行礼而灭齐,这些都是明白知耻所取得的成效。”于是魏藻德自己列举戊寅年守卫通州城的功劳。皇上记住了这件事,选他为第一名。又特授周正儒、宣国柱等五人为给事中,吴邦臣、魏景琦等五人为御史,颜浑为吏部主事,田有年、卢若腾、钱志驺、陈纟熏等人为兵部主事。当时韩城选无锡人邹式金为第一名,皇上把他压在二甲,又把杨琼芳压在三甲。韩城从此开始失去圣上的宠信。六月,大学士薛国观被免职。韩城刚愎自用已经成为性格,敢做敢为;他既然与武陵结交并排挤走绵竹,便成为首辅,更加肆无忌惮。凡是内阁拟定的批答,中书省官员常常在外庭传递消息,已经成为惯例。到这时,韩城信任私人王陛彦,却恼怒老中书周国兴、杨余洪不肯为自己所用,于是特意捏造泄露诏旨的事情弹劾他们,两人都受廷杖,死在杖下。两个中书的家人都秘密搜集韩城收受贿赂的事情,交给东厂,以此报仇。又在皇上召对时,皇上曾谈到朝臣贪婪,韩城说:“如果厂卫能得到合适的人,朝臣怎么敢到这种地步?”东厂太监王化民正在旁边,吓得汗流浃背,于是专门侦察韩城的隐秘罪行。史范所运送的大量金钱中,用来打点关系的钱,都送进了韩城的住所。恰好史范去世,周、杨两家极力怂恿史范的家人到东厂告发,东厂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下旨:“交给锦衣卫严加审问。”于是锦衣卫提取韩城的杨、马二名长班审讯,他们详细供出了经手转交的赃款;但韩城一次又一次上疏,只说:“杨士聪弹劾史{范土},另有原因。”又说:“史{范土}曾经弹劾党人袁崇焕等,被党人忌恨,所以他们趁史范居父母丧期间弹劾他。” 自己身在这件事情之中,又担心圣上正在盛怒,却不申辩自己是否受贿,反而急于申辩史{范土}被弹劾的原因,真是既凶悍又愚蠢。皇上下旨:“交五府、九卿议处。”不久,议处的奏本上呈,皇上下旨:“薛国观着令戴冠带闲住。中书王陛彦革职,交刑部审问。” 韩城等人离职后,又应当通过枚卜选定阁臣。皇上点名任用德州谢■6A、井▯陈演。此前,田唯嘉被罢斥,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庄钦邻为吏部尚书;庄钦邻拖延半年不来,皇上下旨责问,庄钦邻被改任他职,于是特意召谢■6A为吏部尚书。到这时,谢■6A以原任官职、陈演以礼部侍郎一同入阁办事。滑县曾经出自德州门下,便上疏谦让职位,于是德州的位次排在滑县之前。十月,举行刑部勾决,决定处决十二名囚犯,原任徐淮中河郎中胡琏也在其中。胡琏是云南人,戊辰年进士。前几年,因为黄河冲决危及泗陵,他与河道总督刘荣嗣一同被逮捕。运河专门用来运输漕粮船只,而黄河还兼负保护陵寝的职责,设置了通惠、张湫、徐淮、仪真四个河道,又设置南旺、夏镇二座泉闸,都由工部郎官主管。三年进行一次小挑,五年进行一次大挑,费用都有编定数额,所需财力非常多。徐淮尤其被称为险要之地,当时常设置打洪的差役。神庙在位中期,改为疏浚落马湖,漕粮船只全都由宿迁收口,不再经过洪道,于是徐淮开始专门负责保护陵寝。太平日子久了,官员只等到春夏水涝上涨,足以应付漕运事务;凡是大挑、小挑的费用,全都被上下官员装入私囊。到这时,黄河连年冲决,直接冲犯泗陵,总督朱光祚、周鼎和刘荣嗣都被逮捕。朱光祚、刘荣嗣都死在狱中,周鼎后来因为宜兴方面极力庇护,免于死罪,发配戍边。薛国观被押到京城后,皇上赐令他死。此前,韩城离开京城时,携带的财物重重叠叠,用车多达数百辆,东厂随即把有关情况密奏,皇上更加震怒。而关于史{范土}寄存、转运赃物的事情,锦衣卫的招供已经很清楚,给事中袁恺又上疏弹劾韩城收受贿赂等事,并牵连通贿的刑部右侍郎蔡弈琛、左副都御史叶有声,以及吏部尚书傅永淳、侍郎林栋隆。皇上下旨:“蔡弈琛、叶有声革职审问,傅永淳、林栋隆闲住。”至于韩城的私人王陛彦,虽然已经下狱,但尚未形成口供。到这时,皇上特地下旨:“王陛彦立即会同官员斩决。”凡是形成口供的案件,或斩或绞,口供中已经确定,奉旨时只说“立即会同官员处决”。如今王陛彦的口供尚未形成,直接由皇上裁决,所以说“斩决”。这种诏旨过去从未有过。王陛彦被处决后,韩城又被逮捕;押到京城后,在私人住所等待命令,随后“令其自尽”的命令下达。当时韩城已经躺下,家人报告锦衣卫带着诏书来到,韩城突然坐起说:“我一定要死了!”仓促间找不到小帽,便取来苍头的帽子戴上。宣读诏书完毕,他叩头却发不出声音。自尽后,锦衣卫统帅验看尸体后回奏。第二天,才奉旨:“准许收殓。” 大概是悬梁两昼夜,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惨状。东阁有五间房,左右夹室合起来成为前后十间;前面中间的一间供奉先圣牌位,是各位辅臣分本、公叙的地方。阁辅排在第五位以下的,都住在后房,即使是白天也要拿着蜡烛拟写票拟。韩城执掌国政时,特意凿开一扇窗,又开了一道门,搭建几间小屋,使阳光能够照进来。有人说这是破坏了风水,所以首先遭受了这种灾祸。即使韩城没有破坏风水,难道就能免除这场灾祸吗?
是年二月,左良玉遂剿张献忠,献忠出战,堕马几被擒,复逸去,逃入玛瑙山中,良玉令降将刘国能围之。献忠食尽,分贼四出抄掠,不得者归,尽杀之。其未归者惧杀,诣军门降。良玉因令国能将之前行,伪称粮至,献忠开营延入,国能乘不意,纵火大战,尽扫其营垒,斩首万余级,擒其妻孥及贼党徐以显、潘应鳌等,献忠批藤从岩涧逃去。捷闻,赐杨嗣昌斗牛服。是役也,献忠精锐俱尽,止存千余骑,走入兴安、平利山中。良玉进围之,连营百里,惮险,围而不攻。献忠因得以收散亡,养痍伤,群盗往往归之,势复振。而罗汝才、过天星等贼,复尽入川。嗣昌驻襄阳,会师合剿,以兴安一路失期,斩其监军副使殷太白,复疏参四川巡抚邵捷春不行堵御。捷春逮问。
五月,贼罗汝才等陷四川大昌,犯夔州。石柱女帅秦良玉统兵来援,监军万元吉率舟师由巫山上三峡。贼十三哨过夔门鱼贯而进,罗汝才为殿。官兵遥望不敢击,贼循河南而行,欲渡川西。元吉、左良玉、贺人龙等,皆会于夔州。罗过诸贼,自夔州山后抄掠,官兵分扼诸隘,贼掠无所得。副将罗于萃击过天星于郑山寨败之,过天星以百骑走。群贼既困,谋夺尖山西奔。贺人龙会四川总兵郑嘉栋,湖广副总兵张应元、汪云凤,陕西副总兵李国奇之师赴之。贼以奇兵攻尖山寨,人龙等率诸军奋呼,直入贼阵,断贼为二,贼骑陷泥淖不得驰,而川兵奔跳涧谷如猿猱,贼溃自相腾践,斩首千七百余,生擒自来虎等七十一人。贼退屯羊桥,四出抄掠,石柱土司邀之于马家寨,斩首六百,又追败之于留马垭,斩贼首东山虎。庚子,贼屯谭家坪南北两山,山头张幕,鱼鳞相掩叠,官兵分道并进,南山贼拔寨先走,北山贼驰下,直击官军,官军力战,贼退守山巅,官军分兵绕山后而上,前后齐登,贼披靡窜走涧谷,诸将皆下马缘山逐贼,追奔四十里,斩首千二百级,贼奔迎仙寺岭。癸卯,三省官兵,合击贼于岭上,贼营大乱,斩首千余级。秦良玉夺罗汝才大纛,擒其老营队副,塌天贼突围遁走七箐坎,入于乾溪。丙午,罗过诸贼,犯夔州下关城,谋归湖广,以瞿塘水涨不得渡。总兵嘉栋、副总兵应元、云凤,自云阳出邀其前,监军元吉、副将人龙等,间道疾走尖山以截之。夔城山溪险隘,炎暑毒人,贼人马俱病,汝才、小秦王、上天王、混世王、一连鹰五营,走云阳尖山坝,过天星、关索二营走云阳水碓口,期同会于开宁。戊申,人龙等追贼至七箐坎,贼简其锐为殿,以挑官军,潜以老营先走,人龙击殿后贼,破之,长驱捣其中坚,贼大败。追至马溺溪,压贼垒而东。六月辛亥昧爽,人龙等前薄贼营,三路并进,大呼腾跃而上。贼惊溃,官军逐之,斩首千二百人,俘六百人,赦其俘一杆枪、自来虎、伍林三人,灵为前锋。壬子,官兵蹑贼而前,虑贼必设伏以相邀,参军李仲兴、高光荣,勒轻骑先往,人龙、国奇潜以大兵继之。二将入隘,贼伏起两山间,围之数重,二将战方酣,人龙、国奇麾兵并进,声动山谷,围中亦奋呼以应之。贼围开四溃,斩首五百余级,生擒贼渠掠山虎等十六人,汝才东走大宁之小岭,官兵控之于夔东。己卯,过天星、关索走开县,屯南坝,知汝才东窜,而官兵渐迫,因北走。丁巳,郑嘉栋率诸将追击贼于观音山,逐北二十里,至于临江,斩首二百余级。张应元穷追至窦山,遇贼百余骑,击贼二十余骑,余皆大呼释甲,贼首托天王请降。托天王,即常国安也。应元止兵,裂帛作书,令国安所部抓地虎往谕过天星,过天星曰:“必托天王身至为信,乃降。”庚申,贼首高守达率麾下二百骑来奔,过天星逐之,邀去百余骑,来归者七十五骑,皆关西健儿。辛酉,过天星西走,官兵拔营逐之,至新宁西关外,贼骑三千,不战而走,高守达率其健儿当先陷阵,贼大乱,马窜禾黍中,惊■相腾践,官兵蹙而射之,斩首千七百余级,擒贼首流金锤、金狗儿。过、关二贼东奔达州,张应元等追逼之。丁卯,常国安前驱遇贼,官兵并进,斩首三百余级,夺其营,贼奔袁坝驿,设伏沟涧中。戊辰,应元等前驱搏战,令高守达、常国安绕谷中,出捣其胁。贼伏发,方接战,国安、守达突出,大呼击贼,贼惊,堕山涧中者无算,斩首九百余级,生擒滚地狼等十七人,降其管队柯天虎等四十人。庚午,贼自袁坝驿东走开县,诸将分营出战,郑嘉栋将中军,罗于莘将左军,降将杨旭将右军,战于城下,贼大败,走大昌。
译这一年二月,左良玉于是进剿张献忠。张献忠出战,坠马,几乎被擒,后来又逃脱,逃进玛瑙山中,左良玉命降将刘国能包围他。张献忠粮食吃尽,便分派贼军四处抢掠;没有抢到东西的回来后,全部被杀。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害怕被杀,便到军门投降。左良玉于是命刘国能带着他们先行,假称粮食运到了。张献忠打开营门迎接,刘国能乘其不备放火大战,把他的营垒全部扫荡,斩首一万多级,擒获他的妻子儿女及贼党徐以显、潘应鳌等人。张献忠披着藤甲从山岩溪涧逃走。捷报传来,赐杨嗣昌斗牛服。这一战,张献忠的精锐全部丧失,只剩一千多骑兵,逃入兴安、平利山中。左良玉推进包围他们,连营百里,却畏惧地势险要,只包围而不进攻。张献忠因此得以收拢逃散的人马,养护伤兵,群盗往往归附他,势力又重新振作起来。罗汝才、过天星等贼寇又全部进入四川。杨嗣昌驻扎襄阳,集合军队会剿;因为兴安一路延误军期,斩了监军副使殷太白,又上疏弹劾四川巡抚邵捷春没有进行堵截防御。邵捷春被逮捕审问。五月,贼寇罗汝才等攻陷四川大昌,进犯夔州。石柱女帅秦良玉率兵来援,监军万元吉率领水师从巫山上行进入三峡。贼军十三哨经过夔门,像鱼贯一样进入,罗汝才殿后。官兵远远望见却不敢攻击,贼军沿河南岸行进,想渡过川西。万元吉、左良玉、贺人龙等都在夔州会合。罗汝才经过各贼营后,从夔州山后抢掠,官兵分兵扼守各处险隘,贼军抢不到任何东西。副将罗于萃在郑山寨攻击过天星,将其击败;过天星带一百名骑兵逃走。群贼已经困窘,谋划夺取尖山向西逃奔。贺人龙会同四川总兵郑嘉栋、湖广副总兵张应元、汪云凤、陕西副总兵李国奇的军队前去迎击。贼军用奇兵攻击尖山寨,贺人龙等率各军奋勇呼喊,直接冲入贼阵,把贼军截成两段;贼骑陷入泥淖,无法奔驰,而川兵像猿猴一样奔跳穿过山涧峡谷。贼军溃败,互相践踏,斩首一千七百多级,生擒自来虎等七十一人。贼军退屯羊桥,四处抢掠,石柱土司在马家寨拦击他们,斩首六百级,又在留马垭追击并击败他们,斩杀贼首东山虎。庚子日,贼军驻扎在谭家坪南北两山,山头张设帐幕,像鱼鳞一样相互遮掩重叠。官兵分路同时进攻,南山贼军拔寨先逃,北山贼军奔驰下山,直接攻击官军。官军奋力作战,贼军退守山顶;官军分兵绕到山后登山,前后同时登上,贼军披靡,逃入山涧峡谷。各将领都下马攀山追贼,追赶四十里,斩首一千二百级,贼军逃往迎仙寺岭。癸卯日,三省官兵在岭上合击贼军,贼营大乱,斩首一千多级。秦良玉夺取罗汝才的大纛,擒获他的老营队副;塌天贼突围逃走,经过七箐坎,进入乾溪。丙午日,罗汝才等贼军进犯夔州下关城,谋划返回湖广,但因瞿塘水涨而不能渡江。总兵郑嘉栋、副总兵张应元、汪云凤从云阳出兵拦截其前路;监军万元吉、副将贺人龙等从小路急行,赶往尖山截击他们。夔城一带山溪险峻,暑热毒烈,贼军人马都生病。罗汝才、小秦王、上天王、混世王、一连鹰五营逃往云阳尖山坝;过天星、关索二营逃往云阳水碓口,约定一同在开宁会合。戊申日,贺人龙等追贼到七箐坎,贼军挑选精锐殿后,故意向官军挑战,同时暗中让老营先走。贺人龙攻击殿后的贼军,击破后长驱直入,冲击贼军中坚,贼军大败。追到马溺溪,逼近贼营向东推进。六月辛亥日天刚亮,贺人龙等向前逼近贼营,三路同时进攻,大声呼喊,跳跃着冲上去。贼军惊慌溃败,官军追击,斩首一千二百人,俘获六百人,赦免俘虏中的一杆枪、自来虎、伍林三人,并令他们担任前锋。壬子日,官兵跟踪贼军前进,担心贼军一定会设伏拦截,参军李仲兴、高光荣率轻骑先行,贺人龙、李国奇暗中率大军随后跟进。两位将领进入险隘后,贼军伏兵从两山之间突然杀出,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两将正激战时,贺人龙、李国奇挥军并进,声势震动山谷,包围圈中的官军也奋力呼喊回应。贼军包围圈被冲开,四散溃逃,斩首五百多级,生擒贼首掠山虎等十六人。罗汝才向东逃往大宁的小岭,官兵在夔东控制住他。己卯日,过天星、关索逃往开县,驻扎在南坝;他们得知罗汝才向东逃窜,而官兵逐渐逼近,于是向北逃走。丁巳日,郑嘉栋率各将领在观音山追击贼军,追逐败军二十里,到达临江,斩首二百多级。张应元穷追到窦山,遇到一百多名贼骑,攻击其中二十多骑,其余都大声呼喊着放下铠甲投降,贼首托天王请求投降。托天王就是常国安。张应元停止进攻,撕下帛布写信,命常国安部下抓地虎前去劝告过天星。过天星说:“必须托天王本人到来作为凭信,我才投降。”庚申日,贼首高守达率部下二百名骑兵前来归降,过天星追赶他们,拦截带走了一百多骑;前来归降的有七十五骑,都是关西健儿。辛酉日,过天星向西逃窜,官兵拔营追赶他,追到新宁西关外。贼军骑兵三千人,不交战便逃走。高守达率领精锐士卒冲锋在前,杀入敌阵,贼军大乱,战马窜入禾黍田中,受惊的马匹相互腾跃践踏;官兵逼近射击,斩首一千七百多级,擒获贼首流金锤、金狗儿。过天星、关索二贼向东逃往达州,张应元等追击逼迫。丁卯日,常国安的前锋遇到贼军,官兵一同进攻,斩首三百多级,夺取贼营,贼军逃往袁坝驿,并在沟涧中设下埋伏。戊辰日,张应元等人的前锋与贼军交战,命高守达、常国安从谷中绕行,出来攻打贼军侧翼。贼军发动埋伏,刚一交战,常国安、高守达便冲出,大声呼喊攻击贼军,贼军惊乱,坠入山涧者不计其数;斩首九百多级,活捉滚地狼等十七人,招降其管队柯天虎等四十人。庚午日,贼军从袁坝驿向东逃往开县,诸将分营出战,郑嘉栋率中军,罗于莘率左军,降将杨旭率右军,在城下交战,贼军大败,逃往大昌。
张献忠自兴、房走白羊山,入巫山间,川兵蹑之,盖西入深谷中,掩旗息鼓若无人。参将曹进功率兵入山侦贼,不见一人而归。初,杨嗣昌以左良玉跋扈难制,而贺人龙所将关兵骁勇善战,屡杀贼有功,请以人龙代良玉,佩将军印。既而良玉奏玛瑙山之捷,度未可动,复奏留左良玉佩印如故,别加人龙总兵衔,须待后命。人龙骤闻大将之信,踊跃动三军,既而报寝,殊怏怏;良玉知其故,意亦怀恨。当献忠之窜伏兴、房山中也,所存千余骑耳,剿之可立尽,乃良玉以夺怀惭,人龙复以归印觖望,遂互相推诿,不复深入,以致献忠复炽,皆嗣昌失二帅之心所致也。
过天星素与张献忠有郄,闻罗、张既合,遂诣嗣昌乞降。嗣昌令良玉抚其众七千人,简其精锐,隶良玉军中,安其老弱于郧西,以降将扫地王李靖隶监军万元吉标下。过天星,既惠登相也。七月,罗汝才、小秦王、上天王、混世王、一连鹰距大宁,元吉遣游击刘正国、降将伍林招之。先是,汝才与金翅鹏不相能,金翅鹏尝惧为所并。至是,小秦王、金翅鹏相率降于嗣昌,汝才遂杀刘正国、伍林,东走巫山。良玉分兵屯房、竹间,汝才屡败,党羽多降,势益孤。献忠时在巫山,汝才往会之,谋渡川西走。诸将贺人龙、李国奇、张应元、汪云凤、张奏凯等合兵击之。应元、云凤屯于夔之土地岭待人龙兵,三檄不至。癸亥,人龙兵噪而西归,献忠知官无后继,悉锐来攻,而应元、云凤所将湖广兵三千皆新募,未经行阵,贼骤至,二将简锐卒千人搏战,晨至日中未决,贼分兵绕后山而下,突冲营中,守营新兵皆讠华,贼乘之,前后皆围,二将殊死斗,应元中流矢,奋击突围出。贼方渡河,应元赴河上,燃炮击杀一贼帅衣绯者,贼不得渡。云凤苦战久得脱,渴甚,饮水斗余卧,血凝臆而卒。时张、罗新合,嗣昌命金翅鹏部下飞上天入罗汝才营招之。汝才逡巡不决,献忠惧汝才之再降也,日说汝才曰:“杨阁部已俘过天星献阙下矣,尔慎自为谋。”元吉请檄左良玉携惠登相至陈前招汝才必来,嗣昌不听,汝才遂不果降。己丑,嗣昌屯巫山,遣人至关索营中招之。先是,关索屡败,伏深山中,过天星降,益惧,遂与其党王光恩,杨光甫等,诣嗣昌军前,顿首涕泣请死罪。嗣昌抚慰之,给以金币,所部三千人,嗣昌简其精锐赴军前杀贼。罗汝才之人川也,凡九股,整十万、扫地王、小秦王、金翅鹏、托天王、过天星、关索,惟罗、张相抗,其七相继俱降矣。嗣昌飞章上闻,叙赍文武将吏有差。
九月,官兵大败李自成于函谷。自成奔汉南,李国奇等蹙之于北,左良玉扼武关以南。初,诸将围自成崤、函山中,分守要害,合围甚密,将坐毙之。嗣昌曰:“围师必缺,不若空武关一路,待其走而击之,可立尽也。”自成令军中尽杀所掠妇女,同养子李双喜,乘隙率五百骑突围而出,诸将不能御,遂自武关逃入郧阳。时河南大饥,饥民所在为盗,自成乃至郧阳走伊、雒,饥民从者数万,围永宁,陷之,杀万安王朱钅轻,再陷宜阳,势复大振。
是日,张、罗二贼陷大昌,进屯夔州山北。时贼行营辎重妇女甚重,众官兵多观望不前,但尾贼后,所至关隘,守将多远遁,遂长驱趋达州。十月壬戍,贼渡河,入巴西,陷剑州。甲子,过剑阁,由广元走阳平关,从间道出百丈山,将入汉中。总兵赵光远守阳平甚严,贺人龙、李国奇复整旗而东,贼乃逾昭化,走西川。丙寅,川兵迎贼于剑州,败绩,贼缚四将去。降将扫地王、张一川击贼于梓潼被擒,贼招之。元吉请恤其妻子于夷陵。
十一月庚辰,嗣昌、元吉,大飨将士于保宁,以诸军进止不一,立大帅以统之,以总兵猛如虎为正,张应元为副。癸未,发保宁,趋绵州。癸卯,贼知大兵至,走江内。乙已,猛如虎选骁骑逐贼,元吉、应元屯兵安岳城下,以遏贼归路。十二月辛亥,贼南陷泸州。泸州三面皆陡绝临江,止石立站一路可北走,贼既走绝地,元吉谋以大兵自南捣其老营,伏兵旁塞险要,蹙贼北走永州,逆而击之,可尽歼也。乙卯,元吉等至石立站,贼先移渡南溪,官兵隔水追之,不及。癸亥,贼抵成都,副将某统千余骑夜捣贼营,贼预取土像数百置帐中,四面悬灯,而潜伏暗处,千骑望灯而趋,大呼直入,则所劫者,诸土像也,急退,而贼众四合,歼戮无孑遗。自是成都专意固守,不复言捣营矣。贼趋新都,知县黄冈固守,贼复至绵州。
是年,山、陕、河南大旱,蝗起。冬,大饥,人相食,草木俱尽,土寇并起:开州人袁时中聚众数万,破开州。时寿州有袁老一营,时中自号“小袁营”以别之。后官兵复开州,时中走河南。
译张献忠从兴州、房州逃往白羊山,进入巫山一带,川兵尾随追击。他大概是向西进入深谷之中,隐藏旗帜、停止击鼓,仿佛那里没有人。参将曹进功率兵入山侦察贼军,没有看见一个人便返回。起初,杨嗣昌认为左良玉骄横难以控制,而贺人龙率领的关中兵勇猛善战,多次杀贼立功,便请求让贺人龙代替左良玉,佩带将军印。不久左良玉上奏报告玛瑙山之战获胜,杨嗣昌估计暂时还不能调动他,便又上奏让左良玉照旧佩印,另加贺人龙总兵的名号,等待后续命令。贺人龙突然听到自己将要升为大将的消息,兴奋得使全军振奋;不久得知此事被搁置,便非常失望。左良玉知道其中缘故,心中也怀恨。当时张献忠窜伏在兴州、房州山中,所剩不过一千多骑兵,若加以剿灭很快就能消灭;可是左良玉因为夺取怀庆之事感到惭愧,贺人龙又因为没有实现佩印的希望而失意,于是二人互相推诿,不再深入追击,致使张献忠的势力重新壮大,这都是杨嗣昌失去两位统帅之心造成的。过天星一向与张献忠有仇,听说罗汝才、张献忠已经联合,便到杨嗣昌那里请求投降。杨嗣昌命左良玉安抚他的七千部众,挑选其中的精锐,编入左良玉军中;把老弱安置在郧西,又把降将扫地王李靖编隶于监军万元吉的部下。过天星,就是惠登相。七月,罗汝才、小秦王、上天王、混世王、一连鹰驻扎在大宁附近,万元吉派游击刘正国、降将伍林前去招降他们。此前,罗汝才与金翅鹏不和,金翅鹏曾经害怕被罗汝才吞并。到这时,小秦王、金翅鹏相继向杨嗣昌投降,罗汝才于是杀死刘正国、伍林,向东逃往巫山。左良玉分兵驻扎在房州、竹溪之间,罗汝才屡次战败,党羽大多投降,势力更加孤弱。张献忠当时正在巫山,罗汝才前往与他会合,谋划渡过川江向西逃走。诸将贺人龙、李国奇、张应元、汪云凤、张奏凯等合兵攻击他们。张应元、汪云凤驻扎在夔州的土地岭,等待贺人龙的军队,三次发檄催促却没有等到。癸亥日,贺人龙的军队喧哗着向西返回,张献忠知道官军没有后援,便率全部精锐前来进攻。张应元、汪云凤所率的湖广兵三千人都是新招募的,未经战阵;贼军突然到来,二将挑选一千名精锐士卒交战,从早晨打到中午仍未分胜负。贼军分兵绕过后山下来,突然冲入营中,守营的新兵全都惊乱,贼军乘势进攻,前后包围了他们。二将拼死作战,张应元被流箭射中,奋力攻击,冲出包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人〕 贼军正要渡河,张应元赶到河边,点燃火炮,击杀一名穿绯色衣服的贼军将领,贼军因此无法渡河。汪云凤苦战很久才得以脱身,口渴得厉害,喝了一斗多水后躺下,胸中的血凝结而死。当时张献忠、罗汝才刚刚联合,杨嗣昌命金翅鹏部下的飞上天到罗汝才营中招降他。罗汝才犹豫不决,张献忠害怕罗汝才再次投降,天天劝他说:“杨阁部已经俘获过天星,押送到皇帝面前了,你要谨慎为自己打算。”万元吉请求发檄文命左良玉带惠登相到阵前招降罗汝才,这样他一定会来,杨嗣昌没有听从,罗汝才于是终于没有投降。己丑日,杨嗣昌驻扎在巫山,派人到关索营中招降。此前,关索屡次战败,藏伏在深山中;过天星投降后,他更加害怕,于是与党羽王光恩、杨光甫等到杨嗣昌军前,叩头流泪请求治罪。杨嗣昌安抚慰问他们,赏给金钱;其所部三千人,杨嗣昌挑选精锐派到军前杀贼。罗汝才进入四川时,共有九股部众:整十万、扫地王、小秦王、金翅鹏、托天王、过天星、关索等,只有罗汝才、张献忠相互抗拒,其余七股已经相继全部投降。杨嗣昌用紧急奏章上报皇帝,分别叙功并赏赐文武将吏。九月,官兵在函谷大败李自成。李自成逃往汉南,李国奇等人在北面逼击他,左良玉扼守武关以南。起初,诸将把李自成围在崤山、函山之中,分兵守住险要,包围十分严密,眼看就要坐等将他困死。杨嗣昌说:“包围敌军一定要留出缺口,不如空出武关这一条路,等他逃走时再攻击,就可以立即消灭他。”李自成命令军中把掳掠来的妇女全部杀掉,和养子李双喜一起,乘着空隙率五百骑兵突围而出,诸将不能抵挡,于是从武关逃入郧阳。当时河南发生大饥荒,饥民到处成为盗贼,李自成于是到郧阳后逃往伊水、雒水一带,饥民跟随他的有数万人。他包围永宁,攻陷城池,杀死万安王朱钅轻;又攻陷宜阳,势力再次大振。这一天,张献忠、罗汝才两股贼军攻陷大昌,进军驻扎在夔州以北的山地。当时贼军行营的辎重、妇女很多,官兵中有许多人观望不前,只是尾随贼军后面;贼军所到的关隘,守将大多远远逃走,于是贼军长驱直入,奔向达州。十月壬戍日,贼军渡河进入巴西,攻陷剑州。甲子日,贼军经过剑阁,从广元前往阳平关,又从小路越过百丈山,将要进入汉中。总兵赵光远严密守卫阳平关,贺人龙、李国奇又整顿旗鼓向东进军,贼军于是越过昭化,逃往西川。丙寅日,川兵在剑州迎击贼军,战败,贼军捆走四名将领。降将扫地王、张一川在梓潼攻击贼军时被擒,贼军招降他们。万元吉请求抚恤他们在夷陵的妻子儿女。十一月庚辰日,杨嗣昌、万元吉在保宁大宴将士。由于各军进退不一致,便设立大帅统一指挥,以总兵猛如虎为正帅,张应元为副帅。癸未日,从保宁出发,向绵州进军。癸卯日,贼军知道大军到来,逃往江内。乙已日,猛如虎挑选精锐骑兵追击贼军,万元吉、张应元在安岳城下驻兵,阻断贼军的归路。十二月辛亥日,贼军向南攻陷泸州。泸州三面都是陡峭绝壁,临近江水,只有石立站这一条路可以向北逃走。贼军已经进入绝地,万元吉谋划让大军从南面攻打贼军老营,在旁边险要处设伏,逼迫贼军向北逃往永州,再迎面攻击,就可以全部歼灭。乙卯日,万元吉等到达石立站,贼军已经先行转移渡过南溪,官兵隔水追赶,没有追上。癸亥日,贼军抵达成都,副将某率一千多骑兵夜袭贼营。贼军事先取来数百个泥塑人像放在帐中,四面挂上灯,自己暗中埋伏在隐蔽处。一千骑兵望着灯光冲去,大声呼喊着直接闯入,才发现所劫取的只是泥塑人像,于是急忙退走;这时贼军从四面合围,将他们全部杀戮,无一人幸存。从此成都专心固守,再也不谈夜袭贼营了。贼军向新都进发,知道县令黄冈坚守不出,便又返回绵州。这一年,山西、陕西、河南大旱,蝗虫兴起。冬季发生严重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草木全都吃光了,地方盗寇也一并兴起:开州人袁时中聚集数万人,攻破开州。当时寿州有一支袁老的队伍,袁时中自称“小袁营”以区别于它。后来官兵重新攻下开州,袁时中逃往河南。
江北贼革里眼、左金玉复犯霍、英,上命太监刘元斌率营兵六千驰赴北江,击贼于霍山,败之,贼走湖广,陷麻城、黄梅。
河南郏县盗李际遇、申靖邦、张鼎聚众至五万,总兵王绍禹遣游击高谦击之,一日三捷,斩首二千余级,追击菜园,斩首千级。
●卷七
十四年辛巳,逮江西巡抚解学龙、布政司都事黄道周下镇抚司究问。学龙升兵部侍郎,循例有荐举疏,内荐道周有“学问直贯天人,品行无忝孔孟”之语。滑县票旨,以:“群臣结党标榜,欺侮君父,屡旨训诫,毫不省改。”学龙、道周,俱遣缇骑逮下诏狱,鞫讯同党姓名,道周供出编修黄文焕、吏部主事陈天定、工部司务董养河及从父共四人,俱下刑部狱。
清兵陷宁、锦,总督洪承畴、总兵祖大受降。自袁应泰丧辽阳退守广宁,王化贞弃广宁退守宁、锦,至是清兵复犯宁、锦,总兵祖大寿固守,告急于朝。先是,有祖大粥者,其勇为祖氏冠,历官副总兵,前是清兵来攻,相顾莫敢先进,城中大恐,大弼戒无动,自率锐卒五百,直冲清营,往来驰击,清兵披靡不能御,遂拔营去。及是,病不能师。报至,上命总督洪承畴帅大同总兵王朴等六总兵、援兵十余万人往救,祖寄语于洪,谓:“清兵强甚,难与争锋,可用车营法,步步进兵,即步步列营,使彼不得逞志,逼之出塞乃可。”洪从其言。上以师久无功,今职方郎中张若麒往探机宜。若麒至,不度彼此,妄谓清兵一鼓可平,严促进剿,承畴不能制。清兵侦知之,临夕,设伏以待。前军甫发,王朴率本部先遁,诸总兵至半途闻之,皆仓皇西奔,清兵以铁骑乘之,士卒死者大半,张若麒及总兵杨国柱等仅以身免。所丧器械辎重,不可胜计。承畴、大寿皆降。事闻,举朝震动,若麒逮问下狱,王朴处斩,国柱等革职充为事官,立功自赎。而承畴谬以殉难闻,恤赠太子太保,荫锦衣千户世袭,与祭十六坛。
召予告大学士周延儒于家。先是,阁臣虽内外兼周,鲜有当圣意者。众推宜兴颇有机巧,或能仰副,而圣意亦及之。于是,庶吉士张溥、礼部员外郎吴昌时为之经营,涿洲冯铨、河南侯恂、桐城阮大铖等,分任一股,每股银万金,共费六万两,始得再召。庚辰孟冬,上祭太庙,诸臣先至殿门外候驾,时殿门未启,忽闻内有异响,众共惊耸,俄见殿门大开,有冕旒者十余位从内走出,顷之不见,而殿门闭如故,众秘之不敢言。驾至,行礼之时,怪风暴起,灯烛皆灭,助祭诸臣,仆地者久之始能起。上亦以惊悸成疾,下体软麻,不能行立,百余日始瘳。及是,孟冬祭庙之日,天气晴和,上喜谓近侍曰:“周阁老毕竟有福人。”故眷注最深。
黄道周之案,久不得结,一番招上,一番严驳。户部主事叶廷秀疏救,并与廷杖,淹留狱中者几一年。宜兴再入政府,竭力周旋。先是,部拟学龙、道周烟瘴充军,不允。至是,刑部尚书刘泽深上疏,略曰:
“黄道周之罪,至瘴戍尽矣;进此,惟有论死。死生之际,臣不敢不慎也。从来论死诸臣,非封疆,即贪酷,未有以建言诛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无封疆、贪酷之罪,而有建言蒙﹃之名,于道周得矣,非我皇上覆载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党耳。党者,观诸行事。道周具疏,不过空言,一二臣工,其相与者,皆从罢斥,乌有所谓党而犯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时,忽奉旨停免,今皇上岂有积恨于道周,万一转圜动念,而臣已论定,噬脐何及?敢仍以原拟请。”
有旨:“依议。”既而黄文焕等各疏辩,有旨:“该部查议。”部覆上,有旨:“准各复原官。”是岁,江南大旱,自春及夏无雨,高区竟未及插莳,贫民嗷嗷,望赈蠲之诏。宜兴首先输米三百石,为诸臣急功者倡。于是抚按不敢言旱,各县苛徵漕粮如额,斗米至三钱,民不堪命。
译江北的贼军革里眼、左金玉又进犯霍州、英山,皇帝命太监刘元斌率领六千营兵驰援北江,在霍山攻击贼军,将其击败。贼军逃往湖广,攻陷麻城、黄梅。河南郏县的盗贼李际遇、申靖邦、张鼎聚集部众达到五万人。总兵王绍禹派游击高谦攻击他们,一天三次获胜,斩首两千多级;追击到菜园,又斩首一千级。●卷七 十四年辛巳,逮捕江西巡抚解学龙、布政司都事黄道周,交付镇抚司审问。解学龙升任兵部侍郎,按照惯例上了一份荐举奏疏,其中推荐黄道周,说他“学问直通天人,品行不愧于孔子、孟子”。皇帝以滑县票拟旨意,说:“群臣结党营私、互相标榜,欺侮君父,多次下旨训诫,却丝毫没有悔改。”解学龙、黄道周都派缇骑逮捕,押入诏狱,审问其同党姓名。黄道周供出编修黄文焕、吏部主事陈天定、工部司务董养河以及从父,共四人,全部交刑部监狱审理。清兵攻陷宁远、锦州,总督洪承畴、总兵祖大受投降。自从袁应泰丢失辽阳、退守广宁,王化贞放弃广宁、退守宁远和锦州,到这时清兵再次进犯宁远、锦州,总兵祖大寿坚守,并向朝廷告急。此前,有一位祖大粥,此人的勇武在祖氏中最为突出,历任副总兵;此前清兵来攻时,众人相互观望,没有人敢率先前进,城中极为恐慌。祖大弼告诫他不要妄动,亲自率领五百名精锐士卒直冲清营,来回驰骋冲杀,清兵溃散无法抵挡,于是拔营离去。到这时,他因病不能统兵。战报传来,皇帝命总督洪承畴率大同总兵王朴等六名总兵、十多万援兵前往救援。祖大寿托人对洪承畴说:“清兵非常强大,难以与之正面争锋,可以采用车营之法,步步推进,步步设营,使他们不能任意施展,逼迫他们出塞,这才可以。”洪承畴听从了他的意见。皇帝认为军队长期作战却没有功效,便让职方郎中张若麒前往探察军事机宜。张若麒到达后,不估量双方实力,妄称清兵一鼓作气就可以平定,严令加快进剿,洪承畴无法制止。清兵侦知此事,临近傍晚时设下埋伏等待。前军刚出发,王朴便率本部先逃,其他总兵走到半路听说后,也都仓皇向西逃奔。清兵用铁骑追击他们,士卒死了大半,张若麒以及总兵杨国柱等仅仅保住性命逃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丧失的器械、辎重,多得无法计算。洪承畴、祖大寿都投降了。事情传到朝廷,满朝震动。张若麒被逮捕审问并关入狱中,王朴被处斩,杨国柱等革职,充任为事官,以立功赎罪。然而洪承畴却被错误地以殉难上报,朝廷抚恤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荫封锦衣卫千户,世代承袭,并赐祭十六坛。召回在家休假的大学士周延儒。此前,内阁大臣虽兼任内外职务,但很少有人能符合皇帝的心意。众人推举宜兴人周延儒,认为他颇有机变,或许能够仰承圣意;皇帝也想到了他。于是庶吉士张溥、礼部员外郎吴昌时为此奔走谋划,涿州冯铨、河南侯恂、桐城阮大铖等人分别负责一股,每股白银一万两,共花费六万两,才使周延儒再次被召回。庚辰年孟冬,皇帝祭祀太庙,群臣先到殿门外等候皇帝。当时殿门还没有开启,忽然听见里面有异常声响,众人都惊惧不已;不久看见殿门大开,有十多位戴着冕旒的人从里面走出,片刻便不见了,殿门也像原来一样关闭,众人把这件事秘密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皇帝到达、行礼时,怪风突然刮起,灯烛全都熄灭,助祭群臣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起身。皇帝也因惊悸成病,下肢软弱麻木,不能行走站立,一百多天才痊愈。到了这一年孟冬祭祀太庙那天,天气晴朗温和,皇帝高兴地对近侍说:“周阁老终究是有福之人。”因此对他的宠信最为深厚。黄道周一案,长期不能结案,时而提审,时而严厉驳回。户部主事叶廷秀上疏营救,也被廷杖,滞留狱中将近一年。宜兴人周延儒再次进入内阁后,竭力从中周旋。此前,刑部拟定让解学龙、黄道周充军到烟瘴之地,皇帝不准许。到这时,刑部尚书刘泽深上疏,大意说:“黄道周的罪过,处以瘴疠之地戍守已经足够了;再加重处罚,就只有判死刑。我面对生死之际,不敢不慎重。历来被判死刑的大臣,不是因镇守疆土失职,就是因贪婪残酷,从来没有因进言而被杀的。如今把这种罪名加在黄道周身上,黄道周没有失守疆土、贪婪残酷的罪过,却有因进言而获罪的名声;这对黄道周来说已经足够了,却不是我皇上包容万物的气度。况且皇上所怀疑的,只是结党。是否结党,应当看他的行事。黄道周所上奏疏,不过是空言;与他相交的一两个臣工,也都已经被罢免斥退,哪里有所谓结党而触犯朝廷大法的事呢?去年行刑时,忽然奉旨停刑免罪;如今皇上难道会对黄道周积有怨恨吗?万一皇上回心转意,而臣已经定罪,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仍敢按照原拟罪名请求裁定。” 皇帝下旨说:“依议。”不久,黄文焕等人分别上疏辩解,皇帝下旨说:“交该部查议。”刑部复奏后,皇帝下旨说:“准许各自恢复原来的官职。”这一年,江南大旱,从春天到夏天没有下雨,高地甚至来不及插秧。贫民哀号,盼望朝廷下诏赈济、减免赋税。宜兴人周延儒首先捐输白米三百石,为那些急于邀功的大臣带头。于是巡抚、巡按不敢报告旱情,各县仍按数额苛征漕粮,一斗米涨到三钱,百姓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