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大学士周延儒罢。延儒林居时,长兴周仲琏特往通谱,叙叔侄礼,事之惟谨。延儒之再召也,秀水吴昌时为之效力奔走。延儒入都,仲琏宫兵部员外,昌时官礼部郎中,共入其幕下。每朝夕,辄便衣直达卧室,与侍者交通,探听阁中消息,随在外招摇市权。昌时醉心吏部,诚得一日称吏部郎,即死无恨,宜兴亦拟借此塞其望而远之,遂以郎中调文选司,破格极矣。往时科道年例在二、八两月,科一人,道二人,间或吏部一人,此旧例也。昌时为政,例推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荩等六人。科道群起大哗。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徵、河南掌道御史祁彪佳率两衙门集于公所,与时昌面议。及是日,科道齐集,援集例相责,昌时怙过,绝无引咎意。御史某不胜其愤,以所坐椅搏之,昌时仓皇而出,且曰:“若奚为待我如此?我当尽例出诸御史。”诸御史闻之,咸怒发上指,与时昌有不两立之势矣。又宜兴自恃圣眷,视同官蔑如也,井研辈皆有愠心。缇帅骆养性有阴事,宜兴刺得之,以挟制骆,使为己用,往来传递者,昌时也。养性时有厚馈,宜兴不受,昌时竟隐匿焉,养性以此饮恨刺骨。内奄王之心颇不乐宜兴,曾向宜兴云:“我们才力有限,还求老先生包容。”闻者危之,而宜兴不以介意。清兵入犯,宜兴督师逐之。总督范志完,宜兴辛未所取士,其人大言不惭,无纤毫实用,宜兴以一切军情委之。宜兴之出督师也,上注望甚殷,刻刻遣人侦伺。而宜兴驻通川,每日幕客攒集,午后始开门收文书,应故事,所谓躬历戎行,鼓舞将士者,未之能也。清兵出口,各路援师尾之而行,不敢邀击,厚贿宜兴以求叙功,宜兴诺之。襄城伯李国祯与王奄俱有私人,欲入叙功疏中,宜兴不从,乃比而揭其短入告,谓:“清兵已骄,邀而击之,可只轮不返,宜兴私通清兵,禁诸将不得一矢相加遗,坐是,安然出口。”上信以为然。适给事中吴甘来、御史王章疏参本兵张国维,而德州兵备雷演祚亦疏参范志完,皆与宜兴有连。奉旨:“周延儒着府部九卿科道议处。”阁臣各词申救,得旨:“内外多艰,用人罔效,误国害民,皆朕不德所致。周延儒着致仕去。”
特旨:“修撰魏藻德升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藻德辞,陈演请:“改少詹事办事,仍照三品用。”上从之。此与刘之纶同一破格。然之纶以戒事超授,虽未成功,犹殁于陈,与藻德天渊矣。
八月,会试天下士,命大学士陈演、魏藻德为试官,取中陈名夏等三百五十人。时以边警,大计改五月,会试改八月,阁臣循序,应以蒋德▯为副,时上究心天象,凡日月见食,及星宿缠犯,取中国历验之不甚应,以西历验之辄应,遂加西人汤若望尚宝司卿,专理历法。先是召对,德▯奏及之,曰:“汤若望有何好处,皇上如此优礼?”上曰:“古帝皇招来远人,汤若望远夷慕化,朕故优待之有加。卿言清兵屡次内犯,震惊宗庙,卿何不撵之使去?”及是,遂抑德▯而用藻德。而棘闱之役,亦止于此。藻德离李廉未三年,骤典文场,说者谓文脉亦促甚矣。
兵部尚书张国维罢,逮总督范志完、顺天巡抚潘永图下狱。时给事中吴甘来疏论:“国维昔任抚江南,惟以巧言令色为务,有‘浪子中丞’之称。及任本兵,寸筹莫展,惟首辅意旨是徇,打恭作揖,便成职业”云云。上颇知国维罪状,疑加重谴,国维捐厚资,乞援于内奄。乃得旨:“闲住。”德州兵备雷演祚,疏论志完在山东纵兵淫掠及金银鞍数千两,马百匹,行贿京师等事。有旨:“志完革职逮问。”永图以失机,亦奉旨:“革职逮问。”
范志完伏诛。上特召雷演祚入朝,与志完面质于中左,问疏内所奏事款,历历有据。上又问演祚曰:“尔所言称公颂德,遍于班联者,谁也?”演祚对:“周延儒招权纳贿,如起废清狱租,皆自居为功;考选科道,尽收门下;凡求总兵、巡抚者,必先通贿幕客董廷献,然后得之。”上即命逮廷献,上问志完金鞍马匹,招称送右谕德方拱乾。上并召拱乾,拱乾力辨云:“臣以词林冷局,无票拟招驳之责,且甫入都,安有此事?”上即令拱乾去。志完被逮,知上方注意封疆,决无生理,满载辎重,望门投送,而不得要领,卒置于法。永图亦坐封疆失事律,决不待时。
逮大学士周延儒于家,吏部尚书郑三俊罢。先是,御史祁彪佳贺登选各疏,参吴昌时紊制弄权,给事中郝昌疏劾:“吴昌时、周仲琏窃权附势,纳贿行私。内阁票拟机密,每事先知。总之延儒天下之罪人,昌时、仲琏,又延儒之罪人。”至是,御史蒋拱宸疏论:
译大学士周延儒被罢免。周延儒居家闲居时,长兴人周仲琏特意前去与他联宗谱,按叔侄礼节相处,对他侍奉得十分恭谨。周延儒再次被召用时,秀水人吴昌时替他奔走效力。周延儒入京后,周仲琏任兵部员外郎,吴昌时任礼部郎中,一同进入他的幕下。每天早晚,他们总是穿着便服径直进入周延儒卧室,与侍从相互勾结,探听内阁消息,随即在外面张扬,卖弄权势。吴昌时一心迷恋吏部,诚心希望有一天能被称为吏部郎,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宜兴也打算借此满足他的愿望并把他调开,于是把他调任文选司郎中,这已经是极不合常规的破格了。过去科道官按照惯例在二月、八月选任,科道中科一人、道二人,间或吏部一人,这是旧例。吴昌时主持此事时,按惯例推举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荩等六人。科道官员群起大声喧哗。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徵、河南掌道御史祁彪佳率领两个衙门的人聚集在公所,与吴昌时当面议论。到这一天,科道官员一齐聚集,援引旧例集体责问,吴昌时却坚持错误,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有位御史无法承受愤怒,拿所坐的椅子撞击吴昌时,吴昌时仓皇逃出,还说:“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一定要把各位御史都按惯例调出京城。”众御史听到后,全都怒发冲冠,已经形成了与吴昌时势不两立的局面。又因为宜兴自恃受到皇上宠爱,把同僚看得一文不值,井研一带的人都心怀不满。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掌握着隐秘的事情,宜兴探知后便以此控制骆养性,使他为自己所用;负责往来传递消息的人就是吴昌时。骆养性当时多次送来厚礼,宜兴不肯接受,吴昌时却把礼物私下藏了起来,骆养性因此恨之入骨。宦官王之心很不喜欢宜兴,曾对宜兴说:“我们的才力有限,还请老先生多多包容。”听到这话的人都替宜兴担忧,但宜兴并不介意。清兵入境侵犯,宜兴督率军队将其驱逐。总督范志完是宜兴辛未科取中的士人,此人说大话而不知羞愧,没有丝毫实际才能,宜兴却把所有军务都交给他。宜兴出任督师时,皇上对他寄予极大希望,时时刻刻派人侦察监视。可是宜兴驻扎在通川,每天幕僚宾客聚集,午后才开门收取文书,照例应付事务;至于所谓亲自经历军旅、鼓舞将士,他却没有做到。清兵出境后,各路援军尾随其后行进,不敢拦截攻击,还用厚礼贿赂宜兴,求他代为叙述功劳,宜兴答应了。襄城伯李国祯和王[疑误字]宦都有私人关系,想列入叙功奏疏中,宜兴不答应,二人便相互串通,揭发他的短处上报,说:“清兵已经骄横,如果拦截攻击,必定可以使他们片甲不回;宜兴私下与清兵勾通,禁止各将领放一箭伤害他们,因此清兵安然出境。” 皇上相信了这些话,认为确实如此。正好给事中吴甘来、御史王章上疏参劾兵部尚书张国维,德州兵备雷演祚也上疏参劾范志完,他们都与宜兴有牵连。奉旨:“周延儒交府部九卿、科道官议处。”内阁大臣分别写词申救,得到的诏旨是:“内外多有艰难,任用人才却没有成效,误国害民,都是朕德行不足造成的。周延儒着令退休离去。” 特旨:“修撰魏藻德升任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魏藻德推辞,陈演请求:“改任少詹事办事,仍按三品官使用。”皇上同意了。这与刘之纶当年的破格任用相同。然而刘之纶因为规谏之事而被破格授官,虽然没有成功,仍然死于陈州;他和魏藻德相比,差别如天渊。八月,会试天下士子,命大学士陈演、魏藻德担任主考官,录取陈名夏等三百五十人。当时因边境有警,大计改在五月,会试改在八月;按内阁大臣的资序,本应由蒋德[疑误字]任副考官。此时皇上专心研究天象,凡是日月发生食、星宿有侵犯之象,用中国历法验证往往不太符合,用西方历法验证却总是符合,于是加授西方人汤若望为尚宝司卿,专门掌管历法。在此以前召见对答时,蒋德[疑误字]曾提到这件事,说:“汤若望有什么长处,皇上竟这样优礼待他?”皇上说:“古代帝王招徕远方的人,汤若望这个远方夷人仰慕教化而来,所以朕特别优待他。你说清兵多次侵犯内地,震惊宗庙,你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于是这次便压下蒋德[疑误字],而任用魏藻德。棘闱考试之事,也到此为止。魏藻德离开李廉还不到三年,便突然主持科举考试,有人说文运也实在衰促得太厉害了。兵部尚书张国维被罢免,逮捕总督范志完、顺天巡抚潘永图下狱。当时给事中吴甘来上疏评论说:“张国维过去任江南巡抚,只把花言巧语、献媚逢迎当作要务,因此有‘浪子中丞’的称号。等到任兵部尚书后,一点筹划也拿不出来,只知道顺从首辅的意旨,打躬作揖,竟成了他的职业。”皇上很了解张国维的罪状,本来疑心要加重责罚;张国维捐出厚重资财,向宫内宦官求援,于是得到旨意:“闲住。”德州兵备雷演祚上疏论列范志完在山东纵容军队奸淫抢掠,以及收受金银鞍数千两、马匹百匹、向京师行贿等事情。有旨:“范志完革职逮问。”潘永图因贻误战机,也奉旨:“革职逮问。” 范志完被处死。皇上特意召雷演祚入朝,让他在中左门与范志完当面对质,询问奏疏中所奏各项事情,件件都有明确证据。皇上又问雷演祚:“你所说的那些称颂公德、在朝班中到处传扬的人,是谁?”雷演祚回答:“周延儒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像起用废官、清理狱囚、征收租税等事情,都自己说成是功劳;考选科道官员,把他们全都收为门下;凡是想求任总兵、巡抚的人,都必须先向他的幕客董廷献行贿,然后才能得到职位。”皇上立即命令逮捕董廷献。皇上问范志完金鞍和马匹的事情,范志完供称送给了右谕德方拱乾。皇上又召方拱乾来,方拱乾竭力辩解说:“臣任职翰林,处在清冷的职位上,没有票拟、招驳的职责,而且刚刚进京,哪里有这种事?”皇上立即命方拱乾退下。范志完被捕后,知道皇上正特别关注边疆事务,自己决无生路,便装满辎重,望见门路就投送行贿,却始终没有达到目的,最终依法处置。潘永图也因边疆失事,按律判处死刑,不等待秋审等时日。到周延儒家中逮捕大学士周延儒,吏部尚书郑三俊被罢免。在这以前,御史祁彪佳、贺登选各自上疏,参劾吴昌时扰乱制度、玩弄权力;给事中郝昌上疏弹劾说:
“昌时入延儒之幕,与董廷献表里为奸,无所不至,赃证累累,万目共见。即如南场一榜,非其亲戚,即以贿赂,皆昌时为之过付,伊弟肖儒、伊子弈封公然中式,毫无顾忌,以至白丁铜臭汪庶、陈咨稷等,皆夤缘登榜。其贪横如此,尚知有朝廷法纪哉!”
末又指“通内”一事。时缇帅骆养性细刺昌时与延儒通贿诸款,具事件上闻,诸奄亦尽发延儒蒙蔽状,复遣缇骑逮延儒对勘,而三俊以举用昌时引罪回籍。延儒就逮,将所居楼阁三楹尽行焚毁,盖生平宝藏,咸集于此。紫貂帐以十计,清河参有一只重十两者,金珠非最上乘不能登此楼。焚时,火焰皆作五色云。
蒋拱宸疏参宜兴及吴昌时,内有“通内”一事,为上所最忌。七月二十五日,召府部九卿科道廷鞫,上角素,率太子与定王同讯。呼昌时前,诘其通内,上声色俱厉。昌时辨:“祖宗之制,交结内侍者斩,法极森严,臣不才,安能犯此?”上呼蒋拱宸面质,拱宸战栗,匍伏不能措一语。上愈怒,叱退拱宸,然上意已有成局,不待拱宸之对质也。昌时始终不为屈,曰:“皇上必欲以是坐臣,臣何敢抗违圣意?自应承受。若欲屈招,则实不能。”上即命内侍用刑,阁臣蒋德▯、魏藻德出班奏曰:“殿陛之间,无用刑之例,伏乞将昌时付法司究问。”上曰:“此辈奸党,神通彻天,若离此三尺地,谁敢据法从公勘问者?”二阁臣奏:“殿陛用刑,实三百年未有之事。”上曰:“吴昌时这厮,亦三百年未有之人。”二阁臣口塞,叩头而退。内侍遂进用夹,两胫皆绝,昏迷不省人事,乃命下锦衣卫狱,昌时已不能行,卫役负之以出,进见卫帅骆养性曰:“请受刑。”养性曰:“汝甫受刑,尚不省人事,且俟后审。”越数日,卫审一如廷鞫,语不稍屈,乃刑其两家人,亦终无所招,后有旨:“送法司。”咸谓有生机矣。不数月而斩决之旨下。先是,韩城之逮也,昌时本无所置力,而掠之居以为功。王陛彦临刑恚恨曰:“吴昌时杀我也!”旁人皆为咋舌,而昌时更扬扬自得也。及是,奉旨:“吴昌时着即会官斩决。”与王陛彦之旨同,人以为有天道焉,其实不尽然也。
逮张国维下狱。时追论其中枢误国之罪,故部拟“赎徒。”有旨:“张国维中枢溺职,一徒岂足蔽辜,还着再拟具奏。”
九月。廷对策士,赐杨廷鉴、陈名夏、宋之绳进士及第有差。
上点礼部尚书李建泰、左副都御史方岳贡,俱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岳贡守松江十五年,以钱粮拖欠,停俸督徵,故久稽不迁。今春入觐,有以岳贡操守廉洁荐者,上特授左副都御史。适吏部某以某事奉旨诘责,尚书李遇知曰:“臣正行纠驳。”岳贡云:“何不即行题参?”一语深当圣意,遂同建泰入阁。从来阁臣无带都御史衔者,亦变例也。
给事中时敏,例推金华太守,敏求援于岳贡。岳贡令急进一条陈,疏方具,忽奉严旨:“下部议处。”众相讶不解所谓,及例推本上,岳贡票旨:“时敏方在议处,何得遽行升擢?员缺另推。”议本上,奉旨:“时敏着降三级照旧管事。”仍严然文郎矣。
周延儒赐死。宜兴逮至旅邸候命,所挽回者,不遗余力,欣欣向荣之念。及是夜半,而勒令自尽之旨下,宜兴从幞被扶起听旨。旨内先历数其罪,至姑念句,内奄止不即读,宜兴意有非望,稽首称圣恩者再四。奄候其稽首毕,始宣“着勒令自尽。”宣兴悸魄丧魂,左右不能自持,绕屋而走,妄思窜逸,缇帅令二缇骑执持之,延至四鼓,缇帅乃勉强从事。又宜兴素服参附,气断矣,四肢犹暖润如生,缇帅惧有他虞,急以钉钉入脑门,始敢复命,较之韩城为尤惨云。先是,上与阁臣语及宜兴曰:“朕恨其太使乘。”晋江以告宜兴。曰:“事如此英主,不使乖,不得也。”周仲琏费四万金,乃免于难。
上特起沈自彰为文选郎中,改四川布政张法孔为职方郎中,加太仆卿衔,皆以其有廉名也。
上禁诸臣服饰,袖长不得过一尺,宫中尽撤金银等器,俱用陶器,并谕诫诸臣,不得擅用金银。说者谓黄钟大吕,清庙明堂之器,文质彬彬,斯为美矣。亻塞极则鬼,君子病之。今以玉食万方之主,而降为污尊怀饮之事,是貉道也,何以能久。
北兵退后,京城瘟疫盛行,朝病夕逝,有全家数十口一夕并命,人咸惴惴虑其不免。上时令张真人建醮祈安而终无验,日中鬼出为市,店家至有收纸钱者,乃各置水一盂于门,市者令投银钱于水,以验真伪。民间终夜击铜铁器声,以驱厉出,示声达九重,上不能禁。景色萧色,早知有黍离之叹矣。
译“吴昌时、周仲琏窃取权力、依附权势,收受贿赂、徇私舞弊。内阁票拟的机密事情,他们每件都提前知道。总而言之,周延儒是天下的罪人,吴昌时、周仲琏又是周延儒的罪人。” 最后又指责“通内”一事。当时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详细侦察吴昌时与周延儒相互勾结、收受贿赂的各种情形,将事情全部上报;宦官们也把周延儒蒙蔽皇上的种种情况全部揭发出来,又派锦衣卫骑士逮捕周延儒来对质审问,而郑三俊因为举荐任用吴昌时而引咎返回原籍。周延儒被捕时,把住所中三间楼阁全部焚毁,大概是因为一生珍藏的宝物都集中在那里。紫貂帐篷有十顶之多,清河参中有一支重十两的,金珠若不是最上等的,就不能登上这座楼。焚烧时,火焰全都形成五色云彩。蒋拱宸上疏参劾宜兴和吴昌时,其中有“通内”一事,是皇上最忌讳的。七月二十五日,皇上召集府部九卿、科道官员在朝廷审讯,皇上穿着角质冠服,带着太子和定王一同审问。召吴昌时上前,责问他通结内侍,皇上声色俱厉。吴昌时辩解说:“祖宗的制度规定,交结内侍的人处斩,法令极其严峻;臣没有才能,怎么敢犯这样的罪?”皇上叫蒋拱宸当面与他对质,蒋拱宸战栗不止,匍匐在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更加愤怒,斥退蒋拱宸;但皇上的意思已经形成定局,并不等待蒋拱宸对质。吴昌时始终不肯屈服,说:“皇上如果一定要凭这件事给臣定罪,臣哪里敢违抗圣意?自然应当承受。若是要我屈服招认,那么实在做不到。”皇上立即命内侍用刑。内阁大臣蒋德[疑误字]、魏藻德出班奏道:“殿陛之间没有用刑的惯例,伏请将吴昌时交给司法官署审讯追究。”皇上说:“这些奸党神通广大,势力通天;如果离开这三尺之地,谁敢按照法律秉公审问他们?”两位内阁大臣奏道:“在殿陛之间用刑,实在是三百年来未有的事情。”皇上说:“吴昌时这个家伙,也是在三百年来未有的人。”两位内阁大臣无言以对,叩头退下。内侍于是进来使用夹刑,吴昌时两条小腿都被夹断,昏迷不省人事,于是下令把他押入锦衣卫监狱。昌时已经不能行走,卫役背着他出去。他进见卫帅骆养性,说:“请受刑。”骆养性说:“你刚受过刑,还没有恢复知觉,暂且等以后再审。”过了几天,锦衣卫审问他,和朝廷审讯时一样,供词丝毫没有屈服,于是又对他的两家人施刑,最终也没有招供。后来有旨意说:“送交法司。”大家都认为他有活命的机会了。没过几个月,斩决他的旨意便下来了。此前,逮捕韩城时,吴昌时本来没有出力,却把逮捕这件事据为己功。王陛彦临刑时愤恨地说:“是吴昌时害死我的!”旁边的人都惊得咋舌,而昌时却更加得意洋洋。到了这时,奉旨:“吴昌时立即会同有关官员斩决。”这和王陛彦所受的旨意相同,人们认为其中自有天道;其实并不完全如此。逮捕张国维,押下狱中。当时正追究他任中枢时误国的罪责,所以刑部拟定判处“赎徒”。有旨意说:“张国维任中枢时玩忽职守,判处一徒之刑哪里足以遮盖他的罪过?还要重新拟定罪名具奏。” 九月。朝廷策试士子,赐杨廷鉴、陈名夏、宋之绳进士及第,等第各有不同。皇上任命礼部尚书李建泰、左副都御史方岳贡,都以原任官职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方岳贡镇守松江十五年,因为钱粮拖欠,被停发俸禄并督促征收,所以长期没有得到升迁。今年春天入朝觐见,有人以方岳贡操守廉洁来荐举他,皇上特意授予他左副都御史。恰好吏部某人因某事奉旨受到诘责,尚书李遇知说:“臣正在办理纠察驳正。”方岳贡说:“为什么不立即上疏参劾?”这一句话深合圣意,于是他便和李建泰一同入阁。历来阁臣没有兼带都御史官衔的,这也是改变旧例。给事中时敏按惯例应推任金华太守,时敏向方岳贡求援。方岳贡让他赶快进呈一份条陈,奏疏刚写好,忽然奉到严厉的旨意:“交给有关部门议处。”众人彼此惊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到按惯例推任的奏本呈上,方岳贡在票拟中写道:“时敏正在议处,怎么能立即升迁?该员缺另行推举。”奏本呈上后,奉旨:“时敏降三级,照旧办事。”这样他仍然是严然文郎。周延儒被赐死。宜兴被逮捕后,来到旅店等待命令;凡是能够挽回的办法,他都不遗余力地去做,仍怀着欣欣向荣、希望转机的念头。到了这天半夜,勒令他自尽的旨意下达,宜兴从被褥中被扶起来听旨。旨意中先逐一列举他的罪过,读到“姑念……”一句时,内侍停住,没有立即读下去。宜兴以为事情有了意外的希望,叩头称颂圣恩,接连拜了好几次。内侍等他叩头完毕,才宣读:“着勒令自尽。”宜兴惊恐万状,魂魄丧失,左右的人也不能自持,绕着房屋奔走,妄想着逃跑。缇帅命两名缇骑把他抓住。拖延到四更,缇帅才勉强动手。宜兴平素服用参附之类的药,气息已经断绝了,但四肢仍然温暖滋润,像活人一样。缇帅害怕发生意外,急忙用钉子钉入他的脑门,这才敢回去复命,和韩城相比更加惨烈。据说,此前皇上曾和阁臣谈到宜兴,说:“朕恨他太使乘。”晋江把这话告诉宜兴。宜兴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不使英主心意违逆,也没有办法。”周仲琏花费四万金,才免于灾难。皇上特意起用沈自彰为文选郎中,改任四川布政张法孔为职方郎中,加授太仆卿的官衔,都是因为他们有廉洁的声名。皇上禁止群臣穿用某些服饰,规定衣袖长度不得超过一尺;宫中把金银等器物全部撤去,一律改用陶器,并且告诫群臣,不得擅自使用金银。议论者说:黄钟、大吕以及清庙、明堂所用的器物,文采与质朴相互协调,这才是美。亻塞极则鬼,君子以此为忧。如今作为享用天下玉食的君主,却降到污尊怀饮的地步,这是貉的行径,怎么能够长久呢?北方军队退走以后,京城瘟疫盛行,早晨生病,晚上就死去;有的人全家几十口在一夜之间一同死亡,人人都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不能幸免。皇上时常命张真人设醮祈求平安,却始终没有效验。白天正午也有鬼出来到集市上,店家甚至有人收取纸钱,于是各自在门口放一碗水,买纸钱的人要把银钱投入水中,用来检验真假。民间整夜敲击铜铁器物发出声响,以驱逐厉鬼;他们说声音能够传到九重宫禁,皇上也不能禁止。景象萧条凄凉,早就知道会有《黍离》所叹的亡国之悲了。
宫中有□库累朝不开,上至是忽欲开阅。珰以从来未开为言,而上意甚坚,珰不敢逆,开进,空无所有,止后架贮小红箱一只,捧至,预书崇祯某年某月某日开。上以其预定也,益异之。及启视,止盛画三轴:其一则无数军民,相背而立,上曰:“此殆言军民背反耶?”其二,则无数官吏士民,俱若仓皇逃窜之状,上曰:“嘻,乱离不远矣。”其三,则止有一人被发赤体,其貌则俨然御容也。群珰相顾动容,上怃然不乐而出。
是年正月,李贼围承天,知府某开门迎贼,巡抚宋一鹤、钟祥知县萧汉皆死之,巡按李振声迎降,与贼通谱。饮天监博士杨永裕亦降,请发显陵,忽大声起山谷若雷震,贼惧而止。贼至黄陂,知县某挈印走,贼设伪官,士民杀伪官,贼怒,反兵屠之,遂陷德安。黄州守将王允成弃城东下,方国安诸贼退屯汉口,左良玉亦东下。
江陵举人陈万策、李开先为贼侍郎喻上猷所开荐。贼檄下,万策自缢,开先触墙死。
献贼袭陷蕲州,屠之,兵备许文岐徇难,复陷蕲水,亦屠之。
二月,湖广贼陷澧州,又陷武冈川,岷王遇害,随合于闯。闯贼令老犭回犭回守承天,罗汝才守襄阳,而自攻郏县。知县李贞率士民坚守,杀贼甚众,力竭乃陷。李贞骂贼不已,贼怒,褫其衣冠,倒悬于地,贞大呼曰:“高皇帝有灵,我必诉之,愿为厉鬼以杀贼!”贼愈怒,断其舌,剐之;母乔氏及妻俱死。贼还屯荆州。
五月,李贼攻常德,巡抚陈睿谟逃,城遂陷。嗣是辰、岳相继俱陷。献贼自蕲水一夕驰至黄州,乘大雾攻城,城遂陷,原任副使樊为城骂城,贼刺之,洞胸死。麻城周文江降,贼署为伪知府。
闯贼袭杀革里眼、左金王、并其众。时群贼俱奉闯贼约束,惟革里眼不相下,闯贼置酒宴左、革,杀之席上。革里眼,即贺一龙也。
四月,闯贼突入罗汝才营,即其帐中斩之,并杀其谋主袁圭。
五月,贼攻袁时中,杀之。时中初合于闯,闯许配以女。至是,时中通款于河南巡按苏京,又擒闯贼零骑请攻剿,故杀之。
五月,献贼逼武昌。时议募兵守城,而库藏空虚,三司长诣楚王请贷数十万,王不应。募兵皆谓宜募土著。适承德溃兵东下,楚王尽招之,号为“楚府兵。”乃献贼陷汉阳,临江欲渡,武昌大震,议撤江上兵,婴城而守,都指挥崔文荣曰:“磨盘、煤炭诸洲,浅不过马腹,纵之飞渡,而婴城坐困,非策也。”议者不从,贼果从煤炭洲南渡,直逼城下,攻武胜门,文荣率军御之,多杀伤。而楚府新募兵,开门迎战,文荣跃马持矛大呼,杀贼三人,贼攒刺之,死。旧辅贺逢圣合家投塾子河死。长史徐学颜与贼格斗,左臂断,右臂持刀扑之,贼脔之。游击朱士鼎为贼所执,戟手大骂,贼去其左右手,自沉于江死。贼执楚王,尽取宫中藏金,辇数百车不尽,楚人于是憾王之愚也。贼沉王于江,屠戮士民数十万,沿江积尸千里。其幸存民,或刖手足,或凿自鼻,无一全形者。
闯贼陷保康,知县石维坛死之。别贼至禹州,守将杨芬、张朗降。
七月,总督孙传庭发兵潼关,以总兵牛成虎、卢光祖为先锋,会河南总兵卜从善、陈永福,合兵雒阳之下池寨,檄左良玉赴汝宁夹击。令副总兵高杰将降丁为中军,总兵王定官抚民,率榆、宁二镇兵为后劲。
总兵方国安合副将徐懋德、马士秀等由蕲州进发,夜击贼于大冶,斩首千级。前锋既胜,左镇诸军并进,献贼令贼将守武门为浮桥于金口,悉众西渡向岳州。
八月,孙传庭师次阌乡,闯贼亦进,尽发荆、襄诸贼,会于河南。牛成虎前驱,遇贼于雒阳,击败之,再击于河岸,又败之,追走至汝州,成虎以孤军无继,退屯渑池。
丙寅,方国安等复黄州,斩伪官。癸酉,诸将进次杨逻堡,距武昌三舍。监纪推官吴敏师联络蕲、黄义勇万人,与师会,总兵常安国以舟师先进,转战金沙洲,夺贼百艘。丙了,诸将齐至武昌,献贼出战,大败,遂西走,陷咸宁、蒲圻,距岳州百里,湖南巡抚李乾德、总兵孔希贵,尽移居民远徙,而伏兵于内,开门迎贼,贼入,伏兵尽发,尽歼之,留四贼,各割一耳,贯箭纵回。献贼怒,益来攻,乾德虚立营垒,下伏大炮,而积薪其上,贼以火攻之,大炮发,杀贼数千。贼愈怒,悉众围岳州,百道并攻,遂陷,乾德、希贵走长沙。戊寅,贼至湘阴,城已一空,献贼登舟南渡,忽大风起,覆舟,溺死贼数千,复还岳州,尽杀所掠妇女,焚其舟。陆行抵长沙,士民空城走,乾德奉吉王、惠王走衡州。守将尹先民迎降,推官蔡道宪不屈,杀之。健卒林俊等,解衣裹尸,葬道宪于南郊,俱自缢。
译宫中有一座□库,历朝以来都没有打开过,到这时皇上忽然想打开查看。内侍以历来从未开启为理由劝阻,但皇意十分坚决,内侍不敢违抗,便开库入内,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后架上存放着一个小红箱。箱子捧来时,预先写着“崇祯某年某月某日开”。皇上认为这是预先安排好的,更加惊异。打开查看,里面只放着三幅画:第一幅画着无数军民背对背站立,皇上说:“这大概是在说军民背叛吗?”第二幅画着无数官吏和士民,都是仓皇逃窜的样子,皇上说:“唉,天下离乱已经不远了。”第三幅只有一个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人,容貌却俨然是皇上的样子。众内侍面面相觑,神色都变了,皇上怅然不乐地离开了。这一年正月,李贼包围承天,知府某打开城门迎接贼军,巡抚宋一鹤、钟祥知县萧汉都为此死难;巡按李振声投降,和贼军互相登记谱录。钦天监博士杨永裕也投降,请求发掘显陵,忽然山谷间响起巨大的声音,如同雷震,贼军害怕而停止。贼军到了黄陂,知县某带着官印逃走,贼军设置伪官;士民杀死伪官,贼军大怒,反过来出兵屠杀士民,于是攻陷德安。黄州守将王允成弃城向东逃走,方国安等贼军退驻汉口,左良玉也向东退走。江陵举人陈万策、李开先,被贼军侍郎喻上猷举荐。贼军檄文下达后,陈万策自缢,李开先撞墙而死。献贼袭击并攻陷蕲州,将城中屠杀一空,兵备许文岐为国死难;又攻陷蕲水,也将城中屠杀一空。二月,湖广贼军攻陷澧州,又攻陷武冈川,岷王遇害,随后与闯贼会合。闯贼命老犭回犭回镇守承天,罗汝才镇守襄阳,自己则攻打郏县。知县李贞率领士民坚守,杀死许多贼军,力竭后城才陷落。李贞不停地痛骂贼军,贼军大怒,剥去他的衣冠,把他倒悬在地上。李贞大声呼喊:“高皇帝如果有灵,我一定要向他申诉,愿意变成厉鬼来杀贼!”贼军更加愤怒,割断他的舌头,又把他凌迟处死;他的母亲乔氏和妻子也都死了。贼军返回驻扎在荆州。五月,李贼攻打常德,巡抚陈睿谟逃走,城于是陷落。此后辰州、岳州相继陷落。献贼从蕲水出发,一夜之间奔驰到黄州,乘着大雾攻城,城于是陷落。原任副使樊为城骂贼,贼军刺杀他,他胸部被刺穿而死。麻城人周文江投降,贼军任命他为伪知府。闯贼袭击并杀死革里眼、左金王以及他们的部众。当时各路贼军都接受闯贼的约束,只有革里眼不肯服从。闯贼设酒宴招待左金王和革里眼,在席上将他们杀死。革里眼就是贺一龙。四月,闯贼突然闯入罗汝才的营地,在他的帐中将他斩杀,并杀死他的谋主袁圭。五月,贼军攻打袁时中,将他杀死。时中起初与闯贼会合,闯贼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到了这时,时中向河南巡按苏京输诚投降,又抓获闯贼的零散骑兵,请求官军进攻剿灭闯贼,所以闯贼杀了他。五月,献贼逼近武昌。当时商议招募士兵守城,但府库空虚,三司长官一同到楚王处请求借款数十万,楚王不答应。招募士兵的人都认为应当招募本地人。正好承德的溃兵向东而来,楚王把他们全部招收,号称“楚府兵”。于是献贼攻陷汉阳,逼近江边想要渡江,武昌大为震动,众人商议撤回江上的军队,环绕城墙防守。都指挥崔文荣说:“磨盘洲、煤炭洲等洲,水浅不过马腹,任由贼军轻易渡江,而我们只守城坐困,不是办法。”商议的人没有听从,贼军果然从煤炭洲向南渡江,直逼城下,攻打武胜门。崔文荣率军抵抗,杀伤了许多贼军。楚府新招募的士兵打开城门迎战,崔文荣跃马持矛大喊,杀死三个贼军,贼军集中兵器刺他,他战死。前任首辅贺逢圣全家投塾子河而死。长史徐学颜和贼军格斗,左臂被砍断,仍用右臂持刀扑向贼军,贼军把他碎割而死。游击朱士鼎被贼军擒获,伸手指着贼军大骂,贼军砍去他的左右手,他投江自尽。贼军擒获楚王,把宫中所藏的金银全部掠走,装了几百车还没有装完,楚地百姓从此怨恨楚王的愚蠢。贼军把楚王沉入江中,屠杀士民数十万人,沿江尸体堆积千里。那些侥幸存活的百姓,有的被砍去手足,有的被凿去鼻子,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是完整的。闯贼攻陷保康,知县石维坛为此死难。另一支贼军到了禹州,守将杨芬、张朗投降。七月,总督孙传庭从潼关发兵,以总兵牛成虎、卢光祖为先锋,会同河南总兵卜从善、陈永福,合兵驻扎在雒阳城下池寨,并传檄命左良玉赶赴汝宁夹击。命副总兵高杰率领降丁担任中军,总兵王定官负责安抚百姓,率领榆、宁二镇的军队作为后续主力。总兵方国安会同副将徐懋德、马士秀等从蕲州出发,夜间在大冶袭击贼军,斩首千级。前锋获胜后,左镇各军一同前进。献贼命贼将守住武门,在金口架设浮桥,带领全部军队向西渡江,前往岳州。八月,孙传庭的军队驻扎在阌乡,闯贼也进军,调集荆州、襄阳各地的贼军,会集于河南。牛成虎担任前驱,在雒阳遇到贼军,将其击败;又在河岸再次交战,再次击败贼军,追赶到汝州。牛成虎因孤军作战、没有后援,退回驻扎在渑池。丙寅,方国安等收复黄州,斩杀伪官。癸酉,各将领进军,驻扎到杨逻堡,距离武昌三舍。监纪推官吴敏师联络蕲州、黄州的义勇万人,与大军会合。总兵常安国率水军先行,转战金沙洲,夺取贼军百艘船。丙了,各将领一齐到达武昌,献贼出战,大败,于是向西逃走,攻陷咸宁、蒲圻,距离岳州百里。湖南巡抚李乾德、总兵孔希贵把居民全部迁往远处,同时在城内埋伏军队,打开城门迎接贼军。贼军进入后,伏兵全部出动,将其全歼;留下四名贼军,各割去一只耳朵,穿上箭后放回去。献贼大怒,增兵来攻。李乾德故意虚设营垒,在下面埋伏大炮,又把柴薪堆在炮上。贼军用火攻营垒,大炮发射,杀死贼军数千人。贼军更加愤怒,调集全部兵力包围岳州,从各个方向同时进攻,岳州于是陷落,李乾德、孔希贵逃往长沙。戊寅,贼军到达湘阴,城中已经空无一人。献贼登船向南渡江,忽然刮起大风,船只倾覆,贼军淹死数千人,于是返回岳州,把先前掳掠的妇女全部杀死,焚烧船只。贼军从陆路抵达长沙,士民弃空城池逃走,李乾德护送吉王、惠王逃往衡州。守将尹先民迎接投降,推官蔡道宪不屈,被杀。健壮的士卒林俊等人,脱下衣服裹住蔡道宪的尸体,把他葬在南郊,随后都自缢而死。
九月,孙传庭次汝州,伪都尉四天王李养纯率所部来降,知贼在宝丰,传庭进围宝丰,贼坚守不下。闯贼以轻兵来援,白广恩、高杰、卢光祖逆战于城东,败之。次日,复以精骑数千,直攻官军,复击走之。传庭曰:“宝丰不急下,而援兵大至,贼腹背受敌矣。”亲督诸军,悉力攻城,拔之,斩伪官陈可新等千余人,遂以大兵捣唐县。时贼家口尽在唐县,官兵入城,尽杀之。甲辰,传庭复郏县。县甚穷,官军乏食。闯将将精骑万余逆战,官军击断闯贼坐纛,三战三胜,闯将奔襄城,官军进逼之。时河南所在饥荒,官军馈粮不继。壬子,兵噪于汝州,降盗李际遇阴通贼。癸丑,贼率精骑大至,传庭问计于诸将,高杰请战,白广恩曰:“师老矣,宜分据要害,步步为营,以图万全。”传廷恐贼遁,曰:“将军何怯也,独不如高将军耶?”广恩不怪,引所部八千人南走。贼设伏以待官军,官军接战,陷贼伏中,大败。高杰乘岭上望之,曰:“不可支矣。”麾众急退,官军大奔,贼驱大队来,追至孟津。是役也,士卒死者四万余人,尽丧其军资甲仗,传庭与杰走河北。戊午,闯贼向潼关,白广恩击走之,传庭亦加军潼关,众尚有四万人。
献贼袭陷衡州,桂王及吉、惠二王走永州,献贼复追之,湖南巡抚刘熙祚遣兵护三王入广西,而自入永州拒守。奸人内应,熙祚不屈遇害。戊戌,官军复岳州,尽诛伪官。献贼东犯江西萍乡。
十月辛酉朔,副总兵沈万登复汝宁。是日,贼将军马司尚志莅任,万登拥众突入,诛尚志,并杀诸伪官。时襄、雒豪杰并起,万登与毛显文、刘洪起皆起布衣,聚众数万,各保寨以逐贼。闯贼伪授万登威武大将军,不受。凤督马士英承制,授为副总兵。
闯贼遣弟一只虎陷阌乡,遂攻潼关。闯贼间道缘出崖出潼关后,官军大惊,遂溃,贼尽入关掠。传庭、白广恩退屯渭南,贼合众十余万陷渭南,传庭阵亡,知县杨暄死之,随陷商州,商雒道黄世清死之,直抵西安,巡抚冯师孔督兵出战,被执不屈死。西安陷,按察使黄纲自尽,长安知县吴从义、指挥崔尔达、秦府长史章尚纟▯,俱投井死。乡绅右都御史焦源溥、御史王道纯、礼部主事南居益、都司使邱从周,俱骂贼死。宣府巡抚焦源清、山西参政田时震,俱不受伪职死。磁州兵备祝万龄自经。学官山东佥事王徵七日不食死。举人席增光、朱谊俱投井死。而左布政陆之祺、总兵白广恩俱降。闯贼据秦王府,授秦王伪将军世子,妃刘氏曰:“国破家亡,愿一死!”闯贼遣归母家。秦藩富甲天下,尽为贼有。贼分兵徇诸县,蒲城知县朱一统抱印投井死,中部知县华堞与一妻一妾俱自缢。贼改西安为长安府,榜掠巨室助饷。
献贼陷袁州,令贼将邱仰寰居守。左良玉遣兵攻袁州,参将高山奋身先登,斩贼数百级,擒斩邱仰寰,遂复袁州。
献贼至长沙,突至吉安,官军惊溃,兵备岳虞蛮逃,城复陷,贼复入袁州。
十一月,闯贼命贼将由斌守西安,而自往延安大会群贼。分五百骑按行,凤翔守将诱而杀之。闯贼怒,亲攻凤翔,陷之,屠其城。遂逼榆林,兵备都任及原任总兵尤世威、王世显、侯世禄、惠显、侯拱极等,敛各堡精锐入镇城,歃盟誓神,推世威为主,协力拒守,贼诱说三日不听。贼四面环攻,城上强弩叠射,贼死尸山积,贼攻益力,逾旬日不克,贼以冲车环城穴之,城崩数十丈,贼乘势拥入城,遂陷。都任各家自缢死。尤世威纵火焚其家百口,挥刀突战死。诸将各率所部巷战,杀数千贼,至死无一降者。合城妇女俱自尽,无一受辱者。贼攻甯夏,总兵官抚民迎降。贼攻庆阳,坚守四日,力屈,城陷,守、巡二道段复兴、董琬、乡绅太常少乡麻禧俱死之。贼屠庆阳,执韩王。
献贼知官兵陷岳州,沿江设伏,而令贼千人,以巨舰载辎重顺流下,副将王世泰、杨文富邀击之。贼佯走以诱官军,官军溯流争上,尽夺辎重,贼伏发,四面夹攻,官军大溃。贼复入岳州,左良玉令马士英趋长沙,马进忠等趋袁州,士秀等复临湘,进逼岳州。贼将混天龙统万人乘轻舟迎战,士秀三分其军,绕贼舟后反击之,贼大败,趋入城,士秀麾诸军登岸,急攻之,贼突门出,走长沙,遂复岳州。马进忠等进薄袁州,贼西走,遂复袁州,尽诛诸伪官。总督吕大器亦统兵复吉安。
杀太监刘元斌。元斌监国讨贼,贼在陕雒,元斌留归德不敢进,纵兵大掠,杀樵汲者冒功。及论辟,未得旨,即奏辩,上怒诛之。
十二月,闯贼徇西北庄浪、凉州二卫,俱降,遂围甘州,乘夜雪登城,巡抚林日瑞、总兵郭天吉、同知蓝台等皆死之。杀军民四万七千余人,余处俱投降,惟西宁卫固守不下。
译九月,孙传庭的军队驻扎在汝州。伪都尉四天王李养纯率领所属部众前来投降。得知贼军在宝丰,孙传庭进军包围宝丰,贼军坚守不出。闯贼派轻装部队前来救援,白广恩、高杰、卢光祖在城东迎战,将其击败。第二天,闯贼又率数千精骑,直接进攻官军,官军再次出击将其赶走。孙传庭说:“宝丰不能迅速攻下,而贼军援兵又大批到来,贼军已经腹背受敌了。” 孙传庭亲自督率各军,全力攻城,攻克宝丰,斩杀伪官陈可新等一千多人,随后率大军猛攻唐县。当时贼军的家属都在唐县,官军进入城中,把他们全部杀死。甲辰,孙传庭又收复郏县。郏县十分贫困,官军缺少粮食。闯贼将领率一万多精骑迎战,官军击断闯贼的坐纛,三战三胜。闯贼将领逃往襄城,官军进逼襄城。当时河南各地都发生饥荒,官军的粮饷供应不上。壬子,士兵在汝州喧闹,降盗李际遇暗中与贼军联系。癸丑,贼军率精锐骑兵大批到来,孙传庭向各将领询问对策。高杰请求出战,白广恩说:“军队已经疲惫,应当分兵占据要害,步步设营,以求万全。” 孙传庭担心贼军逃走,说:“将军为什么这样胆怯?难道还不如高将军吗?” 白广恩并不在意,带领所属八千人向南撤走。贼军设下伏兵等待官军,官军接战后陷入贼军伏击,大败。高杰在山岭上看见这种情况,说:“已经无法支撑了。”于是指挥部众赶快撤退,官军大举奔逃,贼军驱赶大队人马追来,一直追到孟津。这一战,士卒死亡四万多人,军用物资、铠甲、兵器全部丧失,孙传庭和高杰逃往黄河以北。戊午,闯贼向潼关进发,白广恩将其击退,孙传庭也增兵潼关,军队还剩四万人。献贼攻陷衡州,桂王以及吉王、惠王逃往永州。献贼又追赶他们,湖南巡抚刘熙祚派兵护送三王进入广西,自己则进入永州抵抗防守。奸人从内部接应,刘熙祚不屈而遇害。戊戌,官军收复岳州,将伪官全部诛杀。献贼向东进犯江西萍乡。十月辛酉朔,副总兵沈万登收复汝宁。这一天,贼军将领马司尚志到任,沈万登率众突然攻入,诛杀尚志,并杀死各伪官。当时襄阳、雒阳一带豪杰纷纷起兵,沈万登和毛显文、刘洪起都是平民出身,聚集部众数万人,各自守卫营寨来驱逐贼军。闯贼伪授沈万登威武大将军,沈万登不接受。凤阳总督马士英奉制授予他副总兵。闯贼派弟弟一只虎攻陷阌乡,随即进攻潼关。闯贼从小路沿悬崖越出潼关后方,官军大为惊慌,于是溃败,贼军全部进入关内掠夺。孙传庭、白广恩退驻渭南,贼军聚集十多万人攻陷渭南,孙传庭阵亡,知县杨暄为此死难;贼军随后攻陷商州,商雒道黄世清死难,贼军直抵西安。巡抚冯师孔督率军队出战,被擒后不屈而死。西安陷落,按察使黄纲自尽;长安知县吴从义、指挥崔尔达、秦府长史章尚纟▯都投井而死。乡绅右都御史焦源溥、御史王道纯、礼部主事南居益、都司使邱从周都骂贼而死。宣府巡抚焦源清、山西参政田时震都不接受伪职而死。磁州兵备祝万龄自缢。学官、山东佥事王徵绝食七日而死。举人席增光、朱谊都投井而死。而左布政陆之祺、总兵白广恩都投降。闯贼占据秦王府,授秦王为伪将军,授世子为伪职。秦王妃刘氏说:“国家破亡,家族灭亡,我愿意一死!”闯贼把她送回娘家。秦藩富有天下,全部被贼军占有。贼军分兵攻取各县,蒲城知县朱一统抱着官印投井而死;中部知县华堞和一妻一妾都自缢而死。贼军把西安改为长安府,拷打掠夺富室来充作军饷。献贼攻陷袁州,命贼将邱仰寰留守。左良玉派兵攻打袁州,参将高山奋勇率先登城,斩杀贼军数百人,擒获并斩杀邱仰寰,于是收复袁州。献贼到了长沙,突然进攻吉安,官军惊慌溃败,兵备岳虞蛮逃走,吉安城再次陷落,贼军又进入袁州。十一月,闯贼命贼将由斌守卫西安,自己前往延安大会各路贼军。他派五百骑兵巡行侦察,凤翔守将诱骗并将其杀死。闯贼大怒,亲自攻打凤翔,攻陷后屠杀城中百姓。随后逼近榆林,兵备都任以及原任总兵尤世威、王世显、侯世禄、惠显、侯拱极等人,收拢各堡的精锐进入镇城,歃血盟誓告神,推举尤世威为首,协力拒守。贼军诱降劝说了三天,他们都不听。贼军从四面包围进攻,城上强弩层层发射,贼军尸体堆积如山;贼军更加用力攻打,十多天仍未攻下,于是用冲车环绕城墙挖洞,城墙崩塌数十丈,贼军趁势拥入城中,城于是陷落。都任全家自缢而死。尤世威放火焚烧自己的家,家中一百口人都死去,随后挥刀突战而死。各将领分别率领部下在街巷中战斗,杀死数千贼军,直到死没有一个投降。全城妇女都自尽,没有一个受辱。贼军进攻宁夏,总兵官抚民迎接投降。贼军进攻庆阳,守了四天,力量耗尽,城陷落,守道段复兴、巡道董琬、乡绅太常少卿麻禧都为此死难。贼军屠杀庆阳,擒获韩王。献贼得知官兵攻陷岳州后,沿江设置伏兵,又派一千名贼兵,乘载运辎重的巨舰顺流而下,副将王世泰、杨文富迎击他们。贼兵假装逃跑来诱使官军追赶,官军逆流争先而上,把辎重全部夺走;贼兵的伏兵发动,从四面夹攻,官军大败溃逃。贼兵又进入岳州,左良玉命令马士英赶赴长沙,马进忠等赶赴袁州,士秀等再次抵达临湘,进逼岳州。贼将混天龙率领一万人乘轻舟迎战,士秀把自己的军队分成三部,绕到贼舟后面反击,贼兵大败,逃入城中。士秀指挥各军登岸,立即攻城,贼兵突然冲出城门,逃往长沙,于是官军收复岳州。马进忠等进军逼近袁州,贼兵向西逃走,于是收复袁州,把各个伪官全部杀死。总督吕大器也率兵收复吉安。杀死太监刘元斌。刘元斌奉命监国讨贼时,贼兵正在陕、雒一带,他却留在归德,不敢前进,纵容军队大肆抢掠,杀害砍柴取水的人冒充战功。到了论罪当死之时,圣旨尚未下达,他就上奏为自己辩解,皇上发怒,将他诛杀。十二月,闯贼招降西北的庄浪、凉州二卫,两处都投降了。于是闯贼包围甘州,趁夜间下雪登上城墙,巡抚林日瑞、总兵郭天吉、同知蓝台等都战死。军民被杀四万七千多人,其余地方都投降了,只有西宁卫坚守不降。
十七年甲申正月庚寅朔,大风震屋扬沙,咫尺不见,占曰:“风从乾起,主暴兵至,城破。”癸丑夜,星入月中,占曰:“星入月中,国破君亡。”时闯贼僭伪位于西安,伪号“大顺,”伪元“永昌。”宋献策伪军师,牛金星伪丞相。设伪六政府:伪吏政宋企郊,伪户政杨建烈,伪礼政巩▯育,伪兵政喻上猷,伪刑政陆之祺,伪工政李振声,皆明臣降贼者。
上困寇氛孔棘,临朝,向阁臣叹曰:“贼势如此,阃外无人承认,府库殚竭,将如之何?”李建泰奏:“主忧如此,臣敢不竭驽力,臣家曲活,愿以家财佐军,臣请提兵。”上大喜,慰劳再四,曰:“卿若行,朕当访古推毂礼,亲饯卿郊外,不敢轻也。”建泰退,即具揭,题用卫贞固、凌▯回,又题郭中杰加副总兵衔管中军事,又请马兵五百及旗牌等项,遂于二十六日启行。上预传:“至期行遣将礼,朕御正阳楼宴饯督辅,并召内阁五府部院掌印官侍坐,鸿胪赞礼,御史纠仪,大汉侍卫,应用法驾宴桌,该衙门预备。”上又命查《大明集礼》中遣将授钺告庙礼,看议酌行,是日乙卯,上御正阳门楼亲饯之,曰:“先生此行,如朕亲征。”建泰受饯,叩首谢恩,既去,上目送久之。返驾,复大风沙。占曰:“不利行师。”
二月,闯贼统众四十万,从禹门渡黄河,陷绛州、曲沃、临晋、河津。破蒲州,旧辅韩▯广死之。破平阳,知府张嶙然迎降,巡道李士焜逃,总兵高杰退至泽州,沿途大掠,贼遂薄太原。时初六日也。巡抚蔡懋德遣标下骁将牛勇、朱孔训出战,孔训伤炮死,牛勇阵亡,一军皆没,城中夺气。懋德知事不可支,写遗表令贾士章走京师上闻。中军盛应时先杀某妻子,誓将死敌。初八日,风沙蔽天,贼夜乘风登城,懋德应时赴斗死。布政赵某、副使毛某及府县乡绅等官,共四十六员,皆死之,晋王遇害。
上传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侍郎丘瑜,俱以原官兼衔,入阁办事。
上御书亲敕督辅:“朕仰承天命,继祖宏图,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矣,兵荒连岁,民罹干戈,流毒直省。今卿代朕亲征,鼓励忠勇,选拔雄杰。其骄怯逗玩之将,贪酷倡逃之吏,当以上方剑从事,行间一切调遣赏罚,俱不中制,卿宜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真剿真抚,扫荡妖氛,旋师奏凯,勒名钟鼎。须代朕至意,遍行示谕。”
建泰甫出都,师次涿州,营兵逃归者三千人。过东光,兵不戢,士民闭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至广□,绅衿城守不纳,亦留攻三日,破之,杀绅王佐等及知县张宏基。
闯贼至忻州,官民迎降。进攻代州,总兵周遇吉固守,连战十余日,杀贼万余,贼悉众来攻,遇吉退守宁武关,贼复逼宁武,遇吉连发大炮,杀贼近万人。会火药尽,有请款者,遇吉曰:“三日内杀贼且万,若辈何怯耶?能胜之,一军尽为忠义;若不支,缚我以献。”于是开门奋击,杀贼数千人。贼惧,欲退,或为贼谋,请分为十队,更番迭战,且去帽为识,有帽者辄杀之。贼乃引兵复进,去帽以自别,官军不能支,城陷,遇吉纵火焚其家,而自挥短刀力斗,身中流矢,牙兵俱尽,遂见执,骂贼甚厉,贼怒,缚于市磔之,屠宁武。
太常寺少卿吴麟徵请弃关外宁远、前屯二卫地,徙总兵吴三桂入关,屯兵近郊以卫京师,廷臣皆以失地非策,莫敢主其议。
上谕:“吴昌时着即会官斩决。其财产并罪辅周延儒贮产籍没充饷。”上又谕:“周延儒见贿忘法,本当全没家产,今量追十二万,着周肖儒、周奕封完纳;吴昌时量追五万,俱免籍没。”
上命太监阎国辅等,赉饷往蓟、宁等处给军。时始闻山西全陷。
上分遣太监监制各镇:“卢维宁往通、津、临、德,方正化往真、保,杜勋往宣府,王梦弼往大名、广平,阎思印往顺德、彰德,牛文炳往卫辉、怀庆,杨茂林往大同,李宗化、张泽民往蓟镇中、西二协。
上特升兵部都给事张缙彦为兵部尚书,又令兼翰林学士。
闯贼至大同,军民皆降,总兵朱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瑗、兵备朱家仕、粮储徐有声皆死之。庠生李若葵合家九人,俱自缢。先题曰:“一门完节。”代王遇害,贼杀代府宗室殆尽。
上召忻城伯赵之龙、抚宁侯朱国弼中左门面对。乃命国弼总漕淮安,之龙掌南京中军都督府印,管守备事。
译十七年甲申正月初一日庚寅,大风震动房屋,吹起沙尘,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人。占卜说:“风从乾方吹起,预示强暴的军队将到,城池将被攻破。”癸丑夜,星辰进入月亮之中。占卜说:“星辰进入月中,预示国家灭亡、君主死亡。”当时闯贼在西安僭越称帝,伪国号为“大顺”,伪年号为“永昌”。宋献策任伪军师,牛金星任伪丞相。设置伪六政府:伪吏政由宋企郊掌管,伪户政由杨建烈掌管,伪礼政由巩▯育掌管,伪兵政由喻上猷掌管,伪刑政由陆之祺掌管,伪工政由李振声掌管,这些人都是投降贼军的明朝臣子。皇上因贼寇造成的局势极其危急,临朝时,向阁臣叹息说:“贼势已经这样严重,京城以外却没有人承当责任,府库也已经耗尽,这可怎么办?”李建泰上奏说:“君主忧虑到如此地步,臣怎敢不竭尽微薄之力?臣家中还有些产业,愿意拿家财资助军队,请求率兵出征。”皇上非常高兴,反复慰劳他说:“卿如果出行,朕将仿照古代推毂的礼仪,亲自到郊外为卿饯行,绝不会轻率对待。”李建泰退下后,立即拟写揭帖,题请任用卫贞固、凌▯回,又题请郭中杰加授副总兵衔,掌管中军事务;又请求马兵五百人以及旗牌等物,于是二十六日出发。皇上预先传令:“到期举行遣将礼,朕登正阳楼设宴为督辅饯行,并召内阁、五府、部院掌印官陪坐,由鸿胪寺赞礼,御史纠察仪制,大汉侍卫,所需法驾、宴桌,由有关衙门预先准备。”皇上又命令查阅《大明集礼》中遣将授钺、告庙的礼仪,议定斟酌施行。这天乙卯,皇上登上正阳门楼亲自为他饯行,说:“先生此次出行,就如同朕亲自出征。”建泰接受饯行,叩头谢恩,离开后,皇上久久目送。皇上回銮时,又刮起大风,扬起沙尘。占卜说:“出兵不利。” 二月,闯贼率领四十万人,从禹门渡过黄河,攻陷绛州、曲沃、临晋、河津。攻破蒲州,前任辅臣韩▯广战死。攻破平阳,知府张嶙然出城迎接投降,巡道李士焜逃走,总兵高杰退到泽州,沿途大肆抢掠,于是贼兵逼近太原。当时是初六日。巡抚蔡懋德派部下骁将牛勇、朱孔训出战,朱孔训被炮击中而死,牛勇阵亡,全军覆没,城中士气尽失。蔡懋德知道局势无法支撑,写好遗表,命贾士章逃往京师报告。中军盛应时先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发誓要战死抗敌。初八日,风沙遮天,贼兵趁夜借风势登城,蔡懋德、盛应时都赴战而死。布政使赵某、副使毛某以及府、县、乡绅等官员,共四十六人,都战死;晋王遇害。皇上任命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侍郎丘瑜,都以原官兼任阁臣,入阁办事。皇上亲自书写敕令,赐给督辅:“朕仰承天命,继承祖宗的宏大基业,从戊辰年到如今甲申年,已经十七年了。连年兵荒,百姓遭受战争,祸害蔓延到各省。如今卿代替朕亲自出征,要鼓励忠勇之士,选拔雄才俊杰。那些骄横怯懦、延误军机、玩忽职守的将领,贪婪残酷、倡导逃跑的官吏,应当用尚方剑处置。军中一切调遣、赏罚,都不必受常规制度限制。卿应当临事戒惧,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既真正剿灭贼寇,又真正安抚百姓,扫荡妖氛,回军报捷,把姓名刻在钟鼎上。必须代朕把这番心意遍行告谕。” 建泰刚离开京城,军队驻扎到涿州,就有三千名营兵逃回。经过东光时,军队不受约束,士民关闭城门拒守。建泰大怒,留下攻打三天,攻破了城。到了广□,乡绅和生员守城,不让他进入,他也留下攻打三天,攻破了城,杀死乡绅王佐等人以及知县张宏基。闯贼到达忻州,官民争相投降。闯贼进攻代州,总兵周遇吉坚守,连续交战十多天,杀死贼兵一万多人。贼兵倾尽全力来攻,周遇吉退守宁武关。贼兵再次逼近宁武,周遇吉连续发射大炮,杀死贼兵近万人。恰逢火药用尽,有人请求议和,周遇吉说:“三天之内已经杀死近万贼兵,你们为什么这样胆怯?如果能够战胜他们,全军都成为忠义之士;如果支撑不住,就把我捆起来献给贼兵。”于是打开城门奋力出击,杀死数千贼兵。贼兵害怕,想要退走,有人替贼兵谋划,请求分成十队,轮流交替作战,并且都摘下帽子作为标记,见到戴帽子的人就杀。贼兵于是带兵再次进攻,摘下帽子来互相辨别,官军不能支撑,城池陷落。周遇吉放火焚烧自己的家,自己挥舞短刀奋力作战,身中流箭,牙兵也全部战死,最终被擒。他把贼兵骂得非常严厉,贼兵发怒,将他捆在市中肢解处死,并屠杀宁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太常寺少卿吴麟徵请求放弃关外宁远、前屯二卫的土地,把总兵吴三桂调入关内,驻兵京城近郊来保卫京师。朝廷大臣都认为丢失土地不是良策,没有人敢支持他的建议。皇上谕令:“吴昌时立即会同有关官员斩决。他的财产以及有罪辅臣周延儒贮藏的财产,登记没收,用来充作军饷。”皇上又谕令:“周延儒见到贿赂便忘却法令,本来应当将其家产全部没收;现在酌量追缴十二万,着令周肖儒、周奕封缴清;吴昌时酌量追缴五万,都免于登记没收。” 皇上命令太监阎国辅等人,带着军饷前往蓟、宁等地发给军队。当时才刚刚听说山西已经全部陷落。皇上分别派太监监督各镇的军务:“卢维宁前往通、津、临、德,方正化前往真、保,杜勋前往宣府,王梦弼前往大名、广平,阎思印前往顺德、彰德,牛文炳前往卫辉、怀庆,杨茂林前往大同,李宗化、张泽民前往蓟镇中、西二协。” 皇上特意升任兵部都给事张缙彦为兵部尚书,又命令他兼任翰林学士。闯贼到达大同,军民全都投降。总兵朱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瑗、兵备朱家仕、粮储徐有声都战死。庠生李若葵全家九人,都自缢而死。此前题写道:“一家保全节义。”代王遇害,贼兵几乎杀尽代王府的宗室。皇上召忻城伯赵之龙、抚宁侯朱国弼到中左门当面召见。于是命朱国弼总管淮安漕运,赵之龙掌管南京中军都督府的印信,管理守备事务。
闯贼陷真定。先是,知府丘茂华闻城警,预定令家眷出城,巡抚徐标下茂华于狱。标中某某,伺标登城指画守御时,乘不意,掖而投之城外,杀之,从狱中拥茂华出,茂华遂檄所属州县,预备迎贼。数日后,贼始以百骑来受降,时二十二日也。二十三日,上召诸臣面对。先是,左都御史李邦华密疏请:“择大臣奉太子南行,臣等辅皇上固守。”圣意颇以为然。大学士陈演微泄之。是日召对,庶子项煜面具小疏,极言当南巡者八。上曰:“国君死社稷,正也,朕死决矣!”大学士范景文同邦华拟申前请,给事兴时亨大声曰:“奉太子往江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二臣乃不敢言。已而,上命魏藻德升兵部尚书,督师津、德,方岳贡升户部尚书,督漕临、济。意拟从范、李二臣之请矣。既而,复撤前命。或云:“时传闯贼已南下,故止之。”
三月,大学士陈演、蒋德▯罢。演以多赀,不敢出京,遂及于祸。
上召张国维于狱,同庶吉士史可程、举人朱长治中左门面对。
昌平兵噪,焚劫城中,巡抚何谦以闻,有旨:“何谦戴罪供职。”
初四日壬辰,钦天监奏:“帝星下移。”
诏封各总兵吴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宁南伯,唐通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俱给敕印。刘泽清实升一级,刘良佐、高杰、马科、姜▯襄、孔希贵、葛汝芝、许定国、王承允、刘芳名、李栖凤、曹友义、杜允登、赵光远、卜从善、杨御蕃、马岱、黄蜚、高第各升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沉各加升二级。
诏总兵吴三桂、刘泽清、唐通帅师入援。三桂、泽清不奉诏,惟通以二千人至。陛见,上慰劳再三,同太监杜之秩守居庸。
大庸伯张国纪进助饷银万两,晋封为侯。
上召文武大臣及科道于中极殿,问御贼之策。有言“守门乏人,请考选科道。”余皆“练兵加饷”套语。驸马恐永固面奏:“贼势猖獗,官兵畏贼如虎,祈简才望大臣,重守都城,圣驾南巡,徵兵亲讨,臣号召京畿义勇,可从十万众扈从起行。”上意不决,诸臣皆言其诞妄。既退,议分守九门,稽察出入。召见庶吉士于中左门,特命陈名夏升修撰,兼户、兵二科给事中。
闯贼陷宣府,叛将白广恩先移书约总兵姜▯襄降,太监杜勋出城三十里迎贼入城,执巡抚朱一冯杀之,巡按霍达逃。
命给事中韩如愈、马嘉植催解浙直京边正项并改折赃赎,及周延儒、朱大典、吴昌时等赃银督解。时贼信已急,诸臣咸思南窜,故二人营谋此差。如愈曾疏论刘泽清,过东昌,泽清遣人杀之。
晋封嘉定伯周奎为侯,上遣太监徐高宣诏求助。谓:“休戚相关,无如戚臣,务宜倡自十万至五万,协力设处,以备缓急。”奎谢曰:“老臣安得多金?”高泣谕再,见其坚辞,拂衣起曰:“老皇亲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广畜多赀何为?”奎自具疏,勉助一万金。太监王永祚、曹化淳等有助三万五万者。王之心富第一,上面谕之,对以家计消乏,仅献一万,后之心为贼拷掠现银十五万两,金银什物称是。周奎抄出现银五十三万两,什器缎疋无算。
上命张国维仍复原宫,总督浙直兵饷。初,国维就逮,辇揣知库岁空虚,朝廷首急军饷,乃倡开事例一法:杀人行劫者,皆得输金赎罪。谓:“国维一至江南,数百万可立致。”上惑其说,先谕刑部:“张国维附和罪辅,蒙弊君上,本当重治。念方士亮等轻拟,着免罪候用。”至是,有总督浙直之命。时贼警已逼,遂连夜疾趋,中途已闻变矣。过苏州时,江南尚无所闻,应抚已移镇,镇江绅衿共留国维,即于苏州抵住以资弹压。国维自揣皇上已徇难,大位未定,事不可知,决意南归。俟宏光即位,诸事就绪,始抵苏州莅任。
临清总兵刘泽清虚报大捷,赏银五十两。又诡言随马被伤,再赏药资四十两。命速赴保定剿贼,泽清不从,即于是日大掠临清,统兵南下,所至焚劫一空。
闯贼陷保定。贼至城下,李建泰迎降,中军郭中杰缒城降,兵溃,遂陷。同知邵宗元佩府印被执,不屈死之。乡绅御史金毓峒分守西府,贼执之谒伪将,毓峒奋拳殴贼,投井死,妻王氏自缢,侄振孙系武举人,登城射贼,应弦立毙,贼撵杀之。毓峒女陈氏,年十八,尚未嫁,与其祖母张氏、母杨氏、嫂氏,同时投井,张氏抱其孙于怀同下,侍婢亦从而下。知府方文耀见城破,即自杀。
十三日,各城门分设红夷大炮,给守城军每名黄钱百文。连日日色无光,是夜风色阴惨,沙尘刮天。
上命襄城伯李国祯团练京营兵,又命太监曹化淳督理城守。
十五日癸卯,日色益晦,正阳门外伏魔庙杵忽自中劈,又南京孝陵夜哭。
闯贼叩居庸关,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
译闯贼攻陷真定。在此以前,知府丘茂华听到城中警报,预先安排让家眷出城,巡抚徐标把茂华逮捕下狱。徐标中某某,等徐标登城指挥部署防守时,丘茂华趁其不备,从旁挟持他把他扔到城外,并将他杀死;又从狱中拥出茂华,茂华于是向所属州县发布檄文,预先准备迎接贼兵。几天后,贼兵才率一百名骑兵前来接受投降,当时是二十二日。二十三日,皇上召集群臣当面议事。在这以前,左都御史李邦华秘密上疏请求:“选择大臣护送太子南行,臣等辅佐皇上坚守京城。”皇上颇认为这个意见正确。大学士陈演略微泄露了这件事。这天召见群臣对答,庶子项煜当面呈上短疏,极力陈述应当南巡的八条理由。皇上说:“国君死于社稷,这是正理,朕决意死守!”大学士范景文与李邦华拟定奏疏,重申先前的请求,给事中兴时亨大声说:“护送太子前往江南,诸位大臣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要仿效唐肃宗在灵武即位的旧事吗?”范景文、李邦华二人于是再也不敢说话。不久,皇上命魏藻德升任兵部尚书,督率津、德一带军队;命方岳贡升任户部尚书,督理临、济漕运。看样子似乎准备采纳范景文、李邦华二人的请求,但随后又撤销了先前的任命。有人说:“当时传闻闯贼已经南下,所以才阻止了这件事。” 三月,大学士陈演、蒋德▯被罢免。陈演因为拥有很多财产,不敢离开京城,于是也遭遇了灾祸。皇上把张国维从监狱中召出,与庶吉士史可程、举人朱长治一同到中左门当面召见。昌平的士兵喧闹,焚烧抢掠城中,巡抚何谦把情况上报,皇上下旨:“何谦戴罪供职。” 初四日壬辰,钦天监上奏:“帝星向下移动。” 下诏册封各总兵: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都赐给敕书和印信。刘泽清实授升一级;刘良佐、高杰、马科、姜▯襄、孔希贵、葛汝芝、许定国、王承允、刘芳名、李栖凤、曹友义、杜允登、赵光远、卜从善、杨御蕃、马岱、黄蜚、高第都升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沉各加升二级。下诏命总兵吴三桂、刘泽清、唐通率军入京救援。吴三桂、刘泽清不奉诏,只有唐通率两千人到达。入宫陛见时,皇上反复慰劳他,并命他与太监杜之秩共同守卫居庸关。大庸伯张国纪进献一万两银子资助军饷,晋封为侯。皇上召集文武大臣以及科道官到中极殿,询问抵御贼兵的策略。有人说:“守卫城门缺少人手,请考选科道官。”其余人都说些“练兵、增加军饷”之类的套话。驸马巩永固当面奏说:“贼势猖獗,官兵害怕贼兵如同害怕老虎,请选拔有才望的大臣,重点守卫都城;圣驾南巡,征调军队亲自讨伐,臣可以号召京畿的义勇,率领十万人护送圣驾出行。”皇上的主意没有决定,众位大臣都说这番话荒诞妄想。退朝后,议定分别守卫九门,稽查出入人员。皇上在中左门召见庶吉士,特意命令陈名夏升任修撰,兼任户、兵二科给事中。闯贼攻陷宣府,叛将白广恩先写信约总兵姜▯襄投降,太监杜勋出城三十里迎接贼兵入城,擒获巡抚朱一冯并杀死,巡按霍达逃走。命令给事中韩如愈、马嘉植催促解送浙江、直隶应缴京库和边镇的正额钱粮,并改折赃赎银,以及周延儒、朱大典、吴昌时等人的赃银,督促解送。当时贼兵的消息已经十分紧急,群臣都在考虑向南逃跑,所以韩如愈、马嘉植二人谋求承办这项差事。韩如愈曾上疏弹劾刘泽清,经过东昌时,刘泽清派人把他杀死。晋封嘉定伯周奎为侯,皇上派太监徐高宣读诏令,要求他资助军饷。诏令说:“国家与外戚休戚相关,没有谁比外戚更应如此,务必倡导捐助,从十万到五万,协力筹办,以备紧急之需。”周奎推辞说:“老臣哪里有那么多金钱?”徐高哭着再三劝告,见他坚决推辞,拂袖起身说:“老皇亲这样吝啬,大事就要完了,积蓄那么多财产又有什么用?”周奎自己拟写奏疏,勉强捐助一万金。太监王永祚、曹化淳等人有捐助三万、五万的。王之心家产最富,皇上亲自向他说明,他却回答说家计已经困乏,只献出一万;后来王之心被贼兵拷打,搜出现金十五万两,金银器物也相当多。周奎家被抄出现金五十三万两,器物、绸缎数不胜数。皇上命令张国维仍然恢复原职,担任总督,负责浙江、直隶的军饷。起初,张国维被逮捕时,辇揣知道国库每年空虚,朝廷最急需军饷,于是倡议实行“开事例”这一办法:杀人抢劫的人都可以缴纳金钱赎罪。他说:“张国维一到江南,几百万钱就可以立刻得到。”皇上被他的话迷惑,先谕令刑部:“张国维附和有罪辅臣,蒙蔽君上,本应从重治罪。念在方士亮等人量刑较轻,着令免罪,等待任用。”到这时,下达了总督浙江、直隶的命令。当时贼兵的警报已经逼近,张国维于是连夜快速赶路,途中已经听说发生了变故。经过苏州时,江南还没有听到消息,应抚已经移镇,镇江的乡绅和生员共同挽留张国维,就在苏州将他拦住,以便借助他进行弹压。张国维自己猜想皇上已经殉难,皇位尚未确定,事情难以预料,便决意南归。等到宏光即位、各项事务安排就绪后,他才到达苏州就任。临清总兵刘泽清虚报大捷,赏银五十两。又诡称随行的马匹受伤,再赏给药费四十两。命令他迅速赶赴保定讨伐贼兵,刘泽清不听命令,当天就在临清大肆抢掠,率兵南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一空。闯贼攻陷保定。贼兵到达城下,李建泰出城迎接投降,中军郭中杰用绳索从城上坠下投降,官兵溃散,于是城池陷落。同知邵宗元带着府印被擒,不肯屈服而死。乡绅、御史金毓峒分守西府,贼兵把他擒去拜见伪将,金毓峒挥拳殴打贼兵,投井而死;他的妻子王氏自缢。他的侄子振孙是武举人,登城射击贼兵,箭一发出便当场射死一人,贼兵追赶并将他杀死。金毓峒的女儿陈氏十八岁,还没有出嫁,与她的祖母张氏、母亲杨氏、嫂氏同时投井;张氏抱着孙子一起跳下,侍婢也跟着跳下。知府方文耀看见城池被攻破,立即自杀。十三日,在各城门分别架设红夷大炮,给每名守城士兵发黄钱一百文。接连多日日光昏暗,这天夜里风色阴惨,沙尘遮天。皇上命襄城伯李国祯编练京营军队,又命太监曹化淳督理城防守卫。十五日癸卯,日光更加昏暗,正阳门外伏魔庙的杵忽然从中间劈裂,南京孝陵也在夜里传出哭声。闯贼攻打居庸关,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接投降。
总督王永吉兵败,陷贼,贼纵之归。本兵张缙彦为请召对,阁臣疑之,叩缙彦以永吉来意。缙彦初不言,固问之,乃云:“李自成有二策,请上择之:一如汉楚故事,画地为界;一解归诚以大将军辅政。”阁臣大骇,遂票旨:“王永吉丧师辱国,不准召对。”
闯贼至昌平,军民争降,总兵李守钅荣力格杀数贼,贼撵刺之,乃拔刀自刎。乡绅张罗彦自杀,巡抚何谦南奔。
十六日,上御殿,召考选各官,问以治饷安民,滋阳知县黄国琦对曰:“裕饷不在搜括,在节慎;安民系于圣心,圣心安,则民心安矣。”上首肯,即面授给事中。余递奏本半,忽秘封呈进,览之色变,即起入内。久之,谕各官退,始知为昌平失守也。闯贼破昌平,将十二陵享殿悉行焚毁,随分兵掠通州粮储。
十七日,上召文武各官。上泣下,诸臣亦相向泣,束手无计。上书御案,有“文臣个个可杀”语,密示近侍,随即抹去。是日,襄城伯李国桢领京营兵出城立营,城下数万人,一时溃散。夜漏半,曹化淳开广宁门迎贼入,守城勋卫皆逃。御史王章,贼呼之降,不应,遂杀于城上。给事中光时亨即长跪迎降。
贼军师宋献策占十八无雨,则京师不可破;有雨,则一攻即下。至是日,黄沙障天,忽而凄风苦雨。良久,冰雹雷电交至。时贼已屯西城下,火炮飞入城中,西城竟日无人敢行。近暮,定武桥南火起,始知外城已陷。奄走告上,上曰:“京营兵何在?李国桢练兵何在?”奄曰:“皇爷安得有兵?京营兵皆散,今惟有劝皇爷走耳!”先是,十五夜,上复召巩永固问以前策,永固对曰:“贼前尚远,人皆畏贼,六龙南幸,从者必多,今贼已逼近,人心瓦解,从行者臣不误,误陛下也。”上颔之。及是夜,叛奄杜勋至城下,呼王相尧缒城入讲,或欲留之,勋曰:“我家万岁爷爷,威势盛强,不反命者,立屠京师矣。”遂纵去。一鼓,上召新乐侯刘文炳及巩永固,令速带家丁护驾。二臣曰:“臣等何敢私蓄家丁,所有家人,岂能当贼?”上亟退,召太监王承恩入,密语移时,急令出部署丁为巡南计。又别传朱谕至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内外诸军,夹辅东宫,留守京师。已而,呼酒与周后、袁妃同坐痛饮,慷慨诀绝。妃先起,上拔剑砍之,毙。后急返坤宁宫,自缢,上视之曰:“好,好。”长平公主在旁哭不已,上叱之曰:“汝奈何生我家?”亦刃之,公主以手仰格,臂断,闷绝于地上。又令太子定王出避民间,尽去本等冠带,戒谕:“今后慎毋露帝皇家形迹。”时承恩复命,上即微服杂内奄出东华门,至朝阳门,托言王太监奉出城,守者请以天明请验,扈从者夺门,守者反炮击之,不得出。朝阳系朱纯臣所守,急诣纯臣第,阍人辞以赴宴未回。上叹息而起,复走安定门,门闸坚不可举。天将晓矣,乃返厚载门,散遣内丁,随以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家,手携王承恩入内苑。是夜,阁臣方岳贡直宿精微科,四鼓,中涓口传圣谕:“内阁诸先生速赴行在。”亟叩之,云:“倘圣驾已同巩驸马、王太监出宫矣!”太子叩嘉定门,周奎高卧不起,门役不纳,乃走匿内奄某外邸。
十九日丁未,阴云四合,城外烟焰障天。宣武门守门太监王相尧领内丁千人,开门迎贼,伪将刘宗敏整军人,军容甚肃。张缙彦守正阳门,朱纯臣守朝阳门,一时俱开,二臣迎门拜贼。贼登城,杀兵部侍郎王家彦于城楼,刑部侍郎孟兆祥死于城门下,兆祥子进士孟章明,同母何氏、妻王氏,自杀于寓。
尚衣太监何新见公主仆在未起,曰:“贼已将入,恐公主遭其辱,且至定府中避之。”乃负之出,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自计!”遂跃入御河死,顷者从死二百余人。群贼入城,取道演象所,群象皆泪下如雨。
殉难者:太学士范景文投井死,户部尚书倪元璐从容自缢,左都御史李邦华自缢于先文信国祠中。左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少卿吴麟徵,太仆寺丞申佳允,给事中吴甘来、周而淳,御史陈良谟与妾时氏、陈纯德、赵讠巽,吏部郎中刘廷谏,主事许直,顺天推官刘有澜,兵马姚成,锦衣卫指挥李若▯、王国兴,中书宋天显,俱自缢。庶子周凤翔于二十一日自缢。
中允马世奇与妾朱氏、李氏同缢。修撰刘理顺同妻万氏、妾李氏、子举人某、婢仆十八人俱自缢。检讨汪伟同妻耿氏左右,缢于堂中。武库司郎中成德、金铉同母章氏、妾王氏、弟王员金钅宗,俱投井死。光禄署丞于腾蛟,服冠服,呼妻亦服礼服同缢。生员曹文耀妻张氏,生四子一女,城破,张氏率子女哭于家祠,同文耀庶母姜氏、二媳李氏、邓氏及乳母孟氏八人同缢。居氏田某合家自焚。李小槐同妻杜氏二子一女一婢,俱自缢。内官白某亦自缢。
译总督王永吉兵败,被贼兵擒获,贼兵放他回去。本兵张缙彦为他请求召见,阁臣对此表示怀疑,追问张缙彦王永吉来的意图。张缙彦起初不说,阁臣再三追问,他才说:“李自成有两条策略,请皇上选择:一是仿照汉、楚的旧事,划定土地作为边界;二是解除武装归顺,以大将军身份辅佐朝政。”阁臣大为震惊,于是票拟诏旨:“王永吉丧失军队,使国家蒙受耻辱,不准召见。” 闯贼到达昌平,军民争相投降。总兵李守钅荣奋力格杀数名贼兵,贼兵追赶并刺伤他,他于是拔刀自刎。乡绅张罗彦自杀,巡抚何谦向南逃跑。十六日,皇上临殿,召集经过考选的各官,询问治理军饷、安定百姓的办法。滋阳知县黄国琦回答说:“充裕军饷不在于搜刮,而在于节制谨慎;安定百姓取决于圣上的心意,圣心安定,民心就安定。”皇上点头赞许,当面授予他给事中的官职。其余人递上奏本到一半时,忽然有人秘密封奏呈进,皇上看后脸色变了,立即起身进入内宫。过了很久,才下令让各官退下;这时他们才知道昌平已经失守。闯贼攻破昌平,把十二陵的享殿全部焚毁,随后分兵抢掠通州的粮储。十七日,皇上召集文武各官。皇上流下眼泪,群臣也相对哭泣,束手无策。皇上书写在御案上的文字中有“文臣个个可杀”一句,秘密给近侍看过后,随即擦去。这天,襄城伯李国桢率领京营军队出城扎营,城下数万人一下子溃散。夜间更漏过半,曹化淳打开广宁门迎接贼兵入城,守城的勋臣、卫所军官都逃走了。御史王章被贼兵呼喊劝降,他不答应,于是被杀死在城上。给事中光时亨立即长跪迎接投降。贼军师宋献策占卜说,十八日没有雨,京师就攻不破;如果下雨,一攻就能攻下。到了这一天,黄沙遮天,忽然刮起凄厉的风,下起苦雨。过了很久,冰雹、雷电一齐到来。当时贼军已经驻扎在西城下,火炮飞入城中,西城整天竟没有人敢行走。将近傍晚,定武桥南面起火,才知道外城已经陷落。宦官急忙跑去报告皇上,皇上说:“京营的兵在哪里?李国桢练的兵在哪里?”宦官说:“皇爷怎么会还有兵?京营的兵都散了,如今只剩下劝皇爷出走了!”此前,十五日夜里,皇上又召巩永固询问先前的计策,永固回答说:“贼军还在远处时,人人都害怕贼军,皇上南幸,跟随的人一定很多;如今贼军已经逼近,人心瓦解,跟随出行的是臣下没有看准,反而是误了陛下。”皇上点头赞同。到了这天夜里,叛变的宦官杜勋来到城下,呼喊王相尧用绳子缒下城来商议,有人想把他留下,杜勋说:“我家万岁爷爷威势强盛,不服从命令的人,立即就要屠杀京师了。”于是放他离去。第一更,皇上召新乐侯刘文炳和巩永固,命令他们赶快带家丁护驾。两位大臣说:“臣等哪里敢私自蓄养家丁?所有家人,哪里抵挡得住贼军?” 皇上急忙退回,召太监王承恩进来,秘密谈了很久,急忙命令他出去部署人丁,筹划向南出走。又另传朱谕到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统领内外各军,夹辅东宫,留守京师。不久,皇上叫人拿酒来,与周后、袁妃一同坐着痛饮,慷慨地诀别。袁妃先起身,皇上拔剑将她砍死。周后急忙返回坤宁宫,自缢而死,皇上看着她说:“好,好。”长平公主在旁边不停哭泣,皇上斥责她说:“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也用刀砍她,公主用手仰起来格挡,手臂被砍断,昏倒在地。皇上又命太子、定王出去躲避民间,完全脱去原来的冠帽衣带,告诫说:“今后千万谨慎,不要暴露帝王家的身份。”这时王承恩回来复命,皇上便穿着便服,混在宦官中从东华门出去,到了朝阳门,假称王太监奉命送人出城,守门人请他们等到天亮再查验,随从便夺门而出,守门人反而用炮轰击他们,未能出城。朝阳门由朱纯臣守卫,皇上急忙到朱纯臣府第,守门人以他赴宴尚未回来为由推辞。皇上叹息着起身,又走向安定门,门闸坚固,无法抬起。天将亮了,于是返回厚载门,遣散内丁,随即把永王、定王分别送到外戚周家、田家,亲自带着王承恩进入内苑。这天夜里,阁臣方岳贡正在精微科值夜。四更时分,中涓口头传达圣谕:“内阁各位先生赶快到行在来。”方岳贡急忙叩问,得知说:“如果圣驾已经和巩驸马、王太监出宫了呢!”太子叩击嘉定门,周奎高卧不起,守门人也不让他进去,于是太子逃走,藏在某宦官的外宅。十九日丁未,阴云四面合拢,城外烟火遮天。宣武门守门太监王相尧带领一千名内丁,开门迎接贼军;伪将刘宗敏整顿军队,军容十分严整。张缙彦守正阳门,朱纯臣守朝阳门,一时都打开城门,两位大臣在门口迎接贼军,向贼军叩拜。贼军登上城墙,在城楼上杀死兵部侍郎王家彦,刑部侍郎孟兆祥死在城门下。孟兆祥的儿子、进士孟章明,与他的母亲何氏、妻子王氏,一同在寓所自杀。尚衣太监何新看见公主和她的侍从还没有起身,说:“贼军已经要进来了,恐怕公主要遭受他们的侮辱,姑且到定王府中躲避吧。”于是背着公主出去。宫人魏氏大声喊道:“贼军进入大内,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到污辱,有志气的人赶快各自设法吧!”于是跳入御河而死,不久跟着自杀的有二百多人。群贼进入城中,从演象所取道,群象都像下雨一样流泪。殉难者:太学士范景文投井而死,户部尚书倪元璐从容自缢,左都御史李邦华在先文信国祠中自缢。左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少卿吴麟徵、太仆寺丞申佳允、给事中吴甘来、周而淳,御史陈良谟与妾时氏、陈纯德、赵讠巽,吏部郎中刘廷谏,主事许直,顺天推官刘有澜,兵马姚成,锦衣卫指挥李若▯、王国兴,中书宋天显,都自缢身死。庶子周凤翔于二十一日自缢。中允马世奇与妾朱氏、李氏一同上吊。修撰刘理顺与妻子万氏、妾李氏、儿子举人某以及十八名婢仆一同自缢。检讨汪伟与妻子耿氏等人,在堂中上吊。武库司郎中成德、金铉与母亲章氏、妾王氏、弟弟王员金钅宗,都投井而死。光禄署丞于腾蛟穿戴冠服,叫妻子也穿礼服,两人一同上吊。生员曹文耀的妻子张氏生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城破后,张氏带领子女在家祠中哭泣,又与曹文耀的庶母姜氏、两个儿媳李氏、邓氏以及乳母孟氏等八人一同上吊。居氏和田某全家自焚。李小槐与妻子杜氏、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婢女,都自缢而死。内官白某也自缢而死。
新乐侯刘文炳,集男妇共十六人,登楼自焚;其弟刘文耀,同祖母瀛国太夫人投井死,时年九十余。
彰武侯杨崇善自缢,惠安伯张庆臻合门自焚,宣城伯卫时春率妻孥同投大井中,无一存者,都督周镜自尽。
驸马巩永固,公主柩尚在堂,同子女四人,坐堂中纵火自焚。
逆闯入宫,问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伪尚玺卿黎志升进曰:“此必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其族!”至二十二日庚戌,得先帝遗魄于后苑山亭中,与王承恩对面缢焉。先帝以发覆面,自礻合蓝袍,白绸裤,一足跣,一足有绫袜,红方舄,袖中书一行云:“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于天上,不敢终于正寝。”又一行云:“百官俱赴东宫行在。”二十三日辛亥,殓先帝、先后于东华门,梓宫二,先帝用丹漆,先后用黝漆;加先帝翼善冠,滚玉渗金靴,先后袍带亦如之,同移庵内。主事刘养贞以头触地,大恸,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人,余皆睥睨过之。叛阉某献太子,逆闯留居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之屈。
宫人费氏,年十六,投眢井,贼钩出之,赏贼将罗某。费氏绐曰:“我帝家人也,义难苟合,惟将军择吉成礼,死生惟命。”贼喜,卜日置酒极欢,费氏怀利刃,候贼醉,断其喉,立死,费氏即自刎。
从贼者:大学士李建泰,兵部尚书张缙彦,户部侍郎党崇雅,礼部侍郎杨汝成,工部侍郎叶初春,少詹事杨观光、项煜,谕德何瑞徵、杨士聪,修撰杨廷鉴、陈名夏,编修梁兆阳、高尔俨、李士淳、薛所蕴、赵玉森,庶吉士吕崇烈、成克恐、张之奇、杨明朗、张端、黄灿、张元琳、刘余谟、鲁梁、魏天赏、刘廷琮、何九云、刘肇国、张元锡、李化麟、姚文然、高珩、胡统虞、傅学禹、罗献文、白允谦、何允光、龚鼎孳、赵频、李呈祥、傅鼎铨、刘世芳、周钟、魏学濂、朱积、吴尔埙、杨栖鹗、王自超、史可程、梁清标,右通政赵京仕,通政参议宋学显,尚宝卿吴家周,太仆寺丞李元鼎,给事中刘昌、戴明说、孙承、傅振铎、申芝芳、时敏、米徽、翁元益、郭充、高翔汉、金汝砺、介松年、龚鼎孳、杨枝起,御史柳寅东、朱朗荣、马贞固、傅景星、蔡鹏宵、裴希度、涂必泓、韩文铨、陈羽白、熊世懿,吏部沈自彰、左懋泰、熊文举、王显、侯佐、杨元锡、吴孳昌、郭万象,户部王凤林、金震出、卫周祚、程之▯、刘显绩,礼部黄熙允、汤有庆、吴之琦、张琦、刘大巩、朱芾煌,工部潘同春、缪元、邹魁明、方允昌、黄徽允、李登云、吕赵龙、秦▯、冯秉清,司务孙节,大理寺正钱位坤,行人胡显、李丕著、张元辅、东允谦、李之奇、许作梅,王予曜、沈元龙,国子博士李森先,学正王皋,光禄监事林铭球,顺天照磨龚彝、侯以头,考推官施凤仪,知县彭三益、黄国琦、孙以敬、王孙蕙,进士武愫、徐家麟、吴刚思。
逆冯入都,首先劝进者,陈演、朱纯臣也。向贼叩头求用,指斥先帝为无道者,魏藻德也。从狱中出而为贼策下江南者,张若麒也。其颂贼为救民水火,神武不杀者,梁兆阳也。代贼焚毁太庙神主者,杨观光也。大负先帝委任,终以拷掠死者,李国祯也。先帝求金不应,东宫出亡不纳,终赍盗粮,尽为贼有,负君辱国,贻恨千古者,周奎也。至叛奄曹化淳、王相尧辈,不足诛矣。
译新乐侯刘文炳召集男女共十六人,登楼自焚;他的弟弟刘文耀与祖母瀛国太夫人一起投井而死,当时瀛国太夫人已经九十多岁。彰武侯杨崇善自缢,惠安伯张庆臻全家自焚,宣城伯卫时春带着妻子儿女一同投进大井,没有一个生还,都督周镜自尽。驸马巩永固把公主的灵柩停放在堂中,和四个子女一起坐在堂内放火自焚。叛逆李闯进入宫中,询问皇帝在哪里,在宫中大肆搜寻却没有找到。伪尚玺卿黎志升进言说:“这一定是藏在民间了,不重赏并严厉诛罚就不能找到。今天的大事,不可忽视。”于是下令:“献出皇帝的人赏赐黄金一万,封为伯爵;藏匿皇帝的人诛灭全族!”到了二十二日庚戌,才在后苑山亭中发现先帝的遗体,他与王承恩面对面上吊。先帝用头发遮住脸,身穿蓝袍,白绸裤,一只脚赤裸,另一只脚穿着绫袜和红色方舄,袖中有一行字说:“因为失去了江山,没有脸面在天上见祖宗,不敢死在正寝。”又有一行字说:“百官都到东宫行在去。”二十三日辛亥,在东华门收殓先帝和周后,制作了两具梓宫;先帝的用丹漆,周后的用黑漆;给先帝加戴翼善冠,穿滚玉渗金靴,周后的袍带也与此相同,一同移入庵内。主事刘养贞以头撞地,极其悲痛;众臣中哭着叩拜的有三十人,叩拜但不哭的有六十人,其余都斜着眼看了一下便走过。叛变的宦官某人献上太子,逆闯把他留在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向他屈服。宫人费氏十六岁,投进枯井,贼军用钩子把她捞出,赏给贼将罗某。费氏哄骗他说:“我是帝王家的人,按义理不能苟且结合,只请将军选择吉日举行婚礼,我的生死任凭命运。”贼将很高兴,择定日子置办酒席,极其欢快。费氏怀藏利刃,等贼将喝醉后割断他的喉咙,贼将当场死亡,费氏随即自刎。跟随贼军的人:大学士李建泰,兵部尚书张缙彦,户部侍郎党崇雅,礼部侍郎杨汝成,工部侍郎叶初春,少詹事杨观光、项煜,谕德何瑞徵、杨士聪,修撰杨廷鉴、陈名夏,编修梁兆阳、高尔俨、李士淳、薛所蕴、赵玉森,庶吉士吕崇烈、成克恐、张之奇、杨明朗、张端、黄灿、张元琳、刘余谟、鲁梁、魏天赏、刘廷琮、何九云、刘肇国、张元锡、李化麟、姚文然、高珩、胡统虞、傅学禹、罗献文、白允谦、何允光、龚鼎孳、赵频、李呈祥、傅鼎铨、刘世芳、周钟、魏学濂、朱积、吴尔埙、杨栖鹗、王自超、史可程、梁清标,右通政赵京仕,通政参议宋学显,尚宝卿吴家周,太仆寺丞李元鼎,给事中刘昌、戴明说、孙承、傅振铎、申芝芳、时敏、米徽、翁元益、郭充、高翔汉、金汝砺、介松年、龚鼎孳、杨枝起,御史柳寅东、朱朗荣、马贞固、傅景星、蔡鹏宵、裴希度、涂必泓、韩文铨、陈羽白、熊世懿,吏部沈自彰、左懋泰、熊文举、王显、侯佐、杨元锡、吴孳昌、郭万象,户部王凤林、金震出、卫周祚、程之▯、刘显绩,礼部黄熙允、汤有庆、吴之琦、张琦、刘大巩、朱芾煌,工部潘同春、缪元、邹魁明、方允昌、黄徽允、李登云、吕赵龙、秦▯、冯秉清,司务孙节,大理寺正钱位坤,行人胡显、李丕著、张元辅、东允谦、李之奇、许作梅,王予曜、沈元龙,国子博士李森先,学正王皋,光禄监事林铭球,顺天照磨龚彝、侯以头,考推官施凤仪,知县彭三益、黄国琦、孙以敬、王孙蕙,进士武愫、徐家麟、吴刚思。逆贼冯入都后,首先劝进的人是陈演、朱纯臣。向贼军叩头求取任用,并指斥先帝无道的人,是魏藻德。从狱中出来替贼军谋划攻取江南的人,是张若麒。称颂贼军是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神武而不滥杀的人,是梁兆阳。替贼军焚毁太庙神主的人,是杨观光。极大辜负先帝的委任,最后被拷打而死的人,是李国祯。先帝求金时不答应,东宫出逃时不接纳,最后还拿盗贼的粮食,全部落入贼军之手,辜负君主、使国家受辱、遗恨千古的人,是周奎。至于叛变的宦官曹化淳、王相尧之流,已经不值得诛杀了。
平西伯吴三桂,如清乞师。二十七日,三桂以清兵至山海关。先是,三桂闻京师失守,先帝殉难,统众入关投降。而三桂父吴襄,故辽东总兵也,逆闯李自成执襄诛求金宝,索诈甚酷,三桂知之,即时返师出关,适清摄政王统兵将入大同,中途相遇,三桂即剃发诣营,叩首诉冤,愿假大兵复仇,歃血立誓。摄政王为撤兵西行。逆成闻三桂之来而复去也,急统马步兵四十万追之,刘宗敏、李过等皆从,并挟太子、二王东行,追及三桂于关外。三桂见贼甚盛,不敢迎战,入启摄政王。摄政王令三桂先与交锋,而自登高望之,待三桂将败,即挥英王、豫王分左右翼以进。时逆成亦挟太子登高冈督战,贼众三面围三桂,势危甚,忽有白标兵二队,绕出其后,如发风涌潮,所到之处,无不披靡。逆成顿足叹曰:“此必北兵也,三桂真挟北兵来耶?”急策马走,贼众大溃。次日,令降兵部郎张若麒,奉太子如三桂营请罢兵。三桂留太子,而益治兵,破逆成于关内。逆成驱贼连营进发,三桂悉锐出战,清兵助之,贼众大奔,自蹂践,死者十余万人,杀其渠帅五人。逆成走永平,三桂又追败之,逆成奔还京师。时四月二十四日也。三桂同清兵压城而军,逆成遂杀吴襄,并杀其家口三十八人。二十九日,逆成出阜城门西走,纵火烧诸宫殿,又烧九门雉楼,火光烛天。三桂遥望城中火起,知贼已走,追至保定,奋击败之,再败之于定州北。逆成愤极,复勒劲卒返击三桂,三桂以清铁骑冲坚突入,斩其渠帅数人、首万余级,逆成中流矢堕马,掖而骑,疾驰还营,即拔营归陕西。三桂复以清兵掠陕西,逆成尽出锐卒迎战,大败,刘宗敏、田见秀等皆死,逆成乃弃西安,由商雒入郧、襄,渡江趋武昌。逆成屡败之后,每行军,大队在前,己率数十骑在后。一夕,大风飞沙,对面不相睹,逆成同二十八骑趋通山,登九宫山,乡兵遇之,乱刃交加,遂剁逆成于马下。
逆成既毙,贼众无主,乃谋向何总督投降。时何腾蛟总督五省军务,驻长沙,贼党大队投诚,皆虞其诈不敢应,相持两日。长沙知府某,挺身而往,甫至,为贼所杀,贼哄曰:“我等降何总督耳,知府卑官来何为?”不得已,乃自往,贼众望见,知为总督也,列队罗拜,欢声动地。何谕之曰:“若等来降,自当题请受爵,为国家建立大功。但若无粮饷奈何?”贼众曰:“饷我等所储甚裕,毋贻军门忧。”何又虞贼众甚夥,狼心未测,于是下令:“愿归农者听!”又分莅其众,贼党散者大半。说者谓:“何尔时抚有其众,激以忠义,鼓行而前,当必能下江南,画淮而守。而逡巡顾忌,坐失机会,良可惜也。
时拟谥号者,大学士高宏图也。后即有借此以攻宏图者,复改为“毅宗。”按:谥法“恩”与“毅,”于先帝俱无取也。孟子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传》所谓“国灭君死,正也。”今先帝俟两宫毕命后,始自为计,义也。初拟从权,徐图后举。既慨然知天命之不可争,不难身殉以谢天下,智也。业已身殉矣,犹曰“因失江山,不敢终于正寝”,礼也。从容殉难,合乎大道,仁也。夫当变起萧墙,祸介俄顷,而仁、义、礼、智俱全,而无失焉,可不谓正乎?按《谥法》杀身成仁曰“烈,”临难不屈曰“正。”愚意修史者常具疏,特请更上先帝谥号曰“烈宗正皇帝,”先后谥号曰“孝烈正皇后。”
●附
○逆闯伏诛疏
总督湖广川贵广东广西五省军务、兵部尚书何腾蛟奏:闯死确有实据,闯级未敢扶同。谨据实回奏事:
译平西伯吴三桂向清朝请求出兵相助。二十七日,吴三桂带着清兵到达山海关。此前,吴三桂听说京师失守、先帝殉难,便率领部众进入关内投降。而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原是辽东总兵,逆闯李自成抓住吴襄,逼索金银财宝,索诈十分残酷。吴三桂得知后,立即率军出关,正好清摄政王统领军队将要进入大同,两军在途中相遇。吴三桂立即剃发到清军营中,叩头诉说冤情,希望借助大军报仇,并歃血立誓。摄政王于是撤兵向西行进。逆成听说吴三桂到来又离去,急忙统领马步兵四十万追赶,刘宗敏、李过等人都跟随,并挟持太子、二王向东行进,在关外追上吴三桂。吴三桂见贼军势力很大,不敢迎战,入营禀告摄政王。摄政王命令吴三桂先与贼军交锋,自己登上高处观望,等吴三桂将要失败时,才指挥英王、豫王分成左右两翼进攻。当时逆成也挟持太子登上高冈督战,贼军从三面包围吴三桂,形势十分危急。忽然有两队白标兵绕到贼军后方,如疾风涌潮一般,所到之处没有不溃败的。逆成跺脚叹道:“这一定是北方的兵,吴三桂难道真的带着北方兵来了吗?” 逆成急忙策马逃走,贼军大败溃散。第二天,命投降的兵部郎张若麒奉太子到吴三桂营中请求停战。吴三桂留下太子,同时加强整顿军队,在关内击败逆成。逆成驱赶贼军,连营向前推进,吴三桂倾尽精锐出战,清兵也帮助他,贼军大举逃奔,自相践踏而死的有十多万人,吴三桂杀死贼军渠帅五人。逆成逃往永平,吴三桂又追赶并击败他,逆成逃回京师。当时是四月二十四日。吴三桂与清兵压到城下驻军,逆成于是杀死吴襄,并杀死他的家属三十八人。二十九日,逆成从阜城门向西逃走,放火焚烧各座宫殿,又烧毁九门的雉楼,火光照亮天空。吴三桂远远望见城中起火,知道贼军已经离去,追到保定,奋力攻击并击败他们,又在定州以北再次击败他们。逆成愤怒至极,又率领精锐士卒回头攻击吴三桂。吴三桂用清军铁骑冲破坚阵,杀死贼军渠帅数人,斩首一万多级。逆成被流箭射中,从马上跌下,被人扶着上马,急速逃回营中,随即拔营返回陕西。吴三桂又带着清兵攻掠陕西,逆成全部出动精锐迎战,大败,刘宗敏、田见秀等人都战死。逆成于是放弃西安,从商雒进入郧、襄,渡江赶往武昌。逆成屡次失败以后,每次行军都让大队人马在前面,自己率领几十名骑兵在后面。一天夜里,大风卷起飞沙,面对面都看不见人。逆成与二十八名骑兵奔向通山,登上九宫山,乡兵遇到他们,乱刀交加,于是把逆成剁死在马下。逆成死后,贼军没有了首领,于是商议向何总督投降。当时何腾蛟总督五省军务,驻扎在长沙。贼党大队前来投诚,大家都担心其中有诈,不敢答应,双方相持了两天。长沙知府某人挺身前往,刚到那里就被贼军杀死,贼军哄叫道:“我们要向何总督投降,知府这样的低级官员来做什么?”没有办法,何腾蛟只好亲自前往。贼军望见他,知道确实是总督,便列队叩拜,欢呼声震动大地。何腾蛟告诉他们:“你们前来投降,我自然会上奏请求授予你们爵位,使你们为国家建立大功。但如果没有粮饷,怎么办呢?”贼军说:“我们所储存的粮饷非常充足,不要给军门增添忧虑。”何腾蛟又担心贼军人数太多,狼子野心难以揣测,于是下令:“愿意回乡务农的听任其便!”又分别派人管理他们的队伍,贼党于是有一大半散去。评论者说:“何腾蛟当时如果安抚并掌握这支队伍,用忠义激励他们,鼓舞他们向前进军,一定能够攻下江南,划定淮河一线来据守。可是他迟疑顾虑,白白失去了机会,实在可惜。” 当时拟定谥号的人是大学士高宏图。后来有人借此攻击高宏图,又改为“毅宗”。按谥法,“恩”和“毅”这两个字,对先帝都不合适。孟子说:“世代守护的事业,不是凭一己之身所能完成的;即使死也不能离开。”《左传》所说“国家灭亡而君主死去,是正道”。如今先帝等到两宫都死去以后,才开始为自己作打算,这是义。起初暂且采取权宜之计,慢慢谋划以后再举,这是智。后来已经慨然知道天命不可争,毫不难于以自身殉难来向天下谢罪,这是智。既然已经以身殉难,仍然说“因为失去了江山,不敢死在正寝”,这是礼。从容殉难,合乎大道,这是仁。当变乱从宫墙内部发生,灾祸在片刻之间降临,而仁、义、礼、智都具备,没有一点失当,难道不能称为正吗?按《谥法》,杀身成仁叫作“烈”,临难不屈叫作“正”。我的意见是,修史的人通常都要具文上疏,特意请求再给先帝上谥号为“烈宗正皇帝”,给周后上谥号为“孝烈正皇后”。●附录 ○《逆闯伏诛疏》总督湖广、川贵、广东、广西五省军务、兵部尚书何腾蛟上奏:李闯已死,确有可靠证据;李闯的首级,臣不敢附和认定。谨据实回奏此事:
“痛自闯逆肆乱,逼我先帝,陷我神京,罪通于天。一旦被戮九宫山,差纾神人之愤。奉旨:‘何腾蛟着吏部先行议妥速叙,仍着将歼贼情形、闯贼首级真否?该抚察奏解。若果的真,照格叙赏以昭大信。钦此。’窃惟人臣之训,义在勿欺。如闯死非真,而臣谬以为死,且居之以为功,是欺也。欺则臣罪也,当死。闯死果真,而闯之首级,已化为异物。如首级物化,而假托以明闯死之为真,亦欺也。欺则臣罪,当死。然闯势实强,闯夥实众,何以死于九宫山团练之手,诚有其故。闯逆既死,则宜留首级示信,何以首级竟不可得,亦有其故。请为皇上陈之:臣自遭左变,投身江涛,遇救得生。臣揣闯逆知左兵南逞,势必窥楚,即飞檄道臣傅上瑞、章旷,推官赵廷璧、姚继舜,咸宁知县陈鹤龄等,联络乡勇以待。闯果为清所逼,自秦、豫奔楚,霪雨连旬,闯逆困于马上者逾月,此固天亡之也。闯逆居鄂两日,忽狂风骤起,对面不见,闯心惊疑,惧清之蹑其后也,即拔贼营而上。然其意,尚欲追臣盘踞湖南耳。天意亡闯,以二十八骑登九宫山,为窥伺计。不意伏兵四起,截杀于乱刃之下。相随伪参将张双喜,系闯逆义勇,仅得驰马先逸,而闯逆之刘伴当飞骑追呼,曰:‘李万岁爷被乡兵杀死马下,二十八骑无一存者。’一时贼党闻之,满营聚哭。及臣抚刘体仁、郝摇旗于湘阴,抚袁宗第、蔺养成于长沙,抚王进才、牛有勇于新墙,无不众口同辞。营内有臣晋、豫旧治之子衿氓隶,亦无不众口同辞也。张参将久住湘阴,郝摇旗现在臣标,时时道臣逆闯之死状。嗣后大行剿抚,道阻音绝,无复得其首级报验,今日逆首已泥。误死于乡兵,而乡兵初不知也。使乡兵知其为闯,气反不壮,未必遂能剪灭,而致弩刃之交加,为千古大快也。今而后逼君破都之气焰,遂成乌啄兽脔之肉饼,亦可以谢先帝矣。自逆闯死,而闯二十余万之众,初为逆闯悲号,既而自悔自艾亦自失,遂就戎索于臣。逆闯若不死,此二十余万之众,伪侯伪伯,不相上下,臣亦安能以空拳徒手,操纵自如乎?伏乞皇上祭告九庙,祭告先帝,使天下后世,知数十年之剧寇首逆,乃一旦天亡于九宫山,以慰二祖列宗之灵,以快普天率土之愿,臣志足矣。至如明旨所云:‘察实照诏格议赏。’是徒滋举朝之议,而重微臣之罪,臣惟有洒血于先帝而已。回奏委无一毫欺饰,可胜惶悚待命之至。降武元年月日奏。”
译“可痛心的是,李闯这个逆贼肆意作乱,逼迫我先帝,陷落我神京,罪恶直达上天。他一旦在九宫山被杀,多少可以稍解神人与神明的愤恨。奉旨:‘何腾蛟着令吏部先行议定,迅速叙功;仍着令把歼灭贼军的情形、闯贼首级是否真实,交由该抚察明奏报并解送。若果然真实,照规定叙功赏赐,以彰明朝廷的重大信用。钦此。’臣私下认为,做人臣的训诫,义在于不能欺骗。如果李闯并没有死亡,而臣错误地认为他死了,并且把这件事当作功劳,就是欺骗。欺骗就是臣的罪过,应当处死。如果李闯确实死了,但李闯的首级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如果首级已经变形,却假托首级来证明李闯死亡属实,也是在欺骗。欺骗就是臣的罪过,应当处死。然而李闯的势力确实强大,李闯的部众确实众多,他为什么会死在九宫山团练手中,实在是有原因的。李闯既然已经死了,就应该留下首级作为凭信;为什么首级最终竟然找不到,也同样有原因。请允许臣为皇上陈述此事:臣自从遭遇左良玉变故后,投身江中,遇到救援才得以活命。臣推测李闯这个逆贼知道左兵向南扩张,势必窥伺楚地,于是立即飞檄通知道臣傅上瑞、章旷,推官赵廷璧、姚继舜,咸宁知县陈鹤龄等人,联络乡勇以待。李闯果然被清军逼迫,从秦地、豫地逃奔楚地;连日淫雨下了十多天,李闯这个逆贼被困在马上超过一个月,这本来就是上天要灭亡他的缘故。” 闯逆在鄂地驻留了两天,忽然狂风骤起,连对面的人都看不见了。闯逆心中惊疑,害怕清军已经从后面追来,立即拔营向上游而去。不过,他的意图仍是想追赶我,盘踞湖南。天意要灭亡闯逆,他带着二十八名骑兵登上九宫山,原本是打算窥伺侦察。不料伏兵从四面涌出,他被截杀在乱刀之下。随从的伪参将张双喜,是闯逆的义勇,只来得及骑马先逃;而闯逆的刘伴当骑快马追赶呼喊说:‘李万岁爷被乡兵杀死在马下,二十八名骑兵没有一个活下来。’一时间,贼党听到消息,满营聚集哭泣。后来我在湘阴招抚刘体仁、郝摇旗,在长沙招抚袁宗第、蔺养成,在新墙招抚王进才、牛有勇,他们无不异口同声地这样说。营中还有我过去任晋、豫地方官时所治理地区的士绅、百姓和奴仆,也无不异口同声地这样说。张参将在湘阴住了很久,郝摇旗如今正在我的部下,也时时向我说起逆闯死亡时的情状。此后大规模进行剿抚,因道路阻隔、音信断绝,最终再也没有得到他的首级来报验;如今逆首已经化为泥土。他是死于乡兵之手,而乡兵起初并不知道他就是闯逆。假如乡兵知道他是闯逆,气势反而不会壮,未必就能把他消灭;正因为弩箭和刀刃交相击杀,才成为千古以来最令人痛快的事。从今以后,那个逼迫君主、攻破都城的人的气焰,终于变成了乌鸦啄食、野兽分食的肉饼,这也可以用来报答先帝了。自从逆闯死后,闯逆原有的二十多万部众,起初为逆闯悲号,后来便自己悔过自责,也自行丧失了斗志,于是接受我的约束。假如逆闯不死,这二十多万部众中,伪侯、伪伯彼此势均力敌,我又怎么能凭空手徒手,随意操纵他们呢?恳请皇上祭告九庙,祭告先帝,使天下后世知道,数十年来最凶恶的寇首逆贼,竟然在一天之内被天意灭亡于九宫山,以此慰藉二祖列宗的英灵,也满足天下四方百姓的愿望,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至于明旨所说的‘查明事实,按照诏书的标准议定赏赐’,这只会徒然增加满朝的议论,加重微臣的罪责;微臣只有在先帝面前洒血而已。此次回奏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粉饰,惶恐至极地等待命令。武元年某月某日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