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天启元年辛酉,虞山钱谦益以编修主浙江试,归安韩敬与秀水沈德符,预捏字眼,假称关节,令人遍投诸应试者,约以事成取偿。浙士子多堕其网中,钱千秋与焉。千秋字眼,以“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为七艺之结。谦谥在闱中,弗暇察也。比撤棘,敬等即发觉其事,复唆礼科顾其仁磨勘参送,谦益亦自具疏简举。奉旨下部。部拟千秋与居间徐时敏、金保元俱依律遣戍。谦益与本房郑履祥失于觉察,罚俸三个月。奉旨依拟。此天启二年事也。后时敏、保元在狱病故,千秋发东胜右卫所充军,收管存案,随遇赦,抚按给帖释放。事结久矣。当枚卜,廷臣共推毂谦益,而宜兴周延儒以召对数语,上契圣衷,若一列名,必蒙点用。延儒又结好于戚畹郑养性、万炜及东广唐之徵以为内援。给事中瞿式耜,恐两人不能并相,因力阻延儒。延儒大不堪。时吏部尚书王永光杜门乞休,势在必去,御史梁子璠持疏欲令侍郎即代行之理。于是式耜疏请,永光科枚卜,然后听其去,永光遂开籍,见朝会推。疏上,首承基命,次即谦益。而延儒、温体仁俱不得预。延儒暗布流言,谓此番枚卜,皆谦益党把持。上阅会推,无延儒名,遂入其说。体仁乃上《直发盖世神奸疏》,即举千秋关节事参谦益。上为召百官面讯,谦益奏辩:“千秋关节,已经疏参,刑部勘问明白,现有案卷在部。”体仁称:“千秋在逃,过付者为徐时敏、金保元二人,提至刑部,亲口供扳谦益,如何隐得?”彼此质辩良久,上命辩疏与参疏俱取上来。上问体仁:“疏内称‘神奸结党欺君,’奸党是谁?枚卜大典,谁人一手握定?”体仁奏:“谦益之党甚多,臣还不敢尽言。至于此番枚卜,皇上务求真才,其实多是谦益。”吏科都给事中章允儒奏:“钱千秋一事,久经问结。体仁资俸虽深,品望甚轻,会推不一,遂不甚热中。如谦益关节果真,何不纠于未枚卜之先?今会推疏上,点与不点,一听圣裁。”体仁奏“科官言,正见其党谦益。盖未枚卜之先,不过冷局,参他何用?纠之于此时,正为皇上慎用人耳。”允儒奏:“从来小人陷害君子,皆以‘党’之一字,昔魏广微欲逐赵南星、杨涟等,于会推疏,使魏忠贤如一‘党’字,尽行削夺。留传至今,为小人害君子之榜样。”上怒叱曰:“胡说!御前奏事,怎这样胡扯?拿了!”时无人承旨。上问锦衣卫何在?卫帅承旨,将允儒扶出。体仁又奏:“皇上试问冢臣王永光,屡奉温旨,何以不出?直待瞿式耜有疏完了枚卜大事,然后听其去。是冢臣去留,皇上不得专主,有此事否?谦益热中枚卜,先令梁子璠上疏,欲令侍郎张凤翔代行会推,此从来未有之事。”上召诸臣问曰:“朕传旨,枚卜大典,会推要公,如何推这等人,是公不是公?”王永光奏:“皇上召问吏科河南道,与郎中耿志炜,便知道了。”体仁奏:“永光是六卿之长,用贤退不肖是他的职掌,如何推在司官身上?”河道掌道御史房可壮奏:“臣等多是公议。”上曰:“会推大事,其中推这等人,还说是公议?诸臣奏来!”阁下李标等俱奏:“关节与谦益无干。”体仁奏:“分明满朝俱是谦益一党,臣受四朝知遇,忠愤所激,不容不言。关节是真,若不受贿,如何得中?况今钱千秋现在京师,曰入谦益之幕,指望谦益入阁,希图辨复。谦益可以枚卜,则千秋亦可会试。”李标等又奏:“前次招问明白。”上曰:“招也闪烁不可凭据。”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奏:“皇上再三问,诸臣不敢奏者:一者惧干天威,二者牵于情面。总之钱千秋一案,关节是真。现有招案朱卷,已经御览详明。关节已有的据,不必又问诸臣。”上又诘问诸臣曰:“朕著九卿科道会推,便推这样人。就是会议,今后要公!若会议不公,不如不会议。卿等如何不奏?”延儒又奏:“大凡会议全推,皇上明旨,下九卿科道,以为极公;不知外廷止沿故套,只是一二个人把持定了,诸臣都不敢开口。就开口也不行,徒然言出祸随。”上命再奏。延儒复奏如前。体仁奏:“臣孑身孤立,满朝俱是谦益之党。臣疏既出,不惟谦益恨臣,凡谦益之党,无不恨臣。臣一身岂能当众怒?臣叨九列之末,不忍见上焦劳于上。诸臣皆不以戒慎为念,不得不参。恳乞皇上罢臣归里,以避凶锋!”上曰:“既为国劾奸,何必求去?”时谦益伏地待罪,上命出外候。次日奉旨:“钱谦益既有议论,著回籍听勘!钱千秋法司提问!”又章允儒、房可壮,各具疏认罪,瞿式耜、梁子璠各具疏回话。有旨:“俱著降三级调用。”
译天启元年辛酉,虞山人钱谦益以编修身份主持浙江乡试。归安韩敬和秀水沈德符预先编造文字,假称有请托关说的门路,让人把这些文字遍投给应试者,约定事情成功后收取报酬。浙江士子多有落入他们圈套的,钱千秋也在其中。钱千秋所用的文字,以“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作为七篇文章的结尾。钱谦益在考场中,没有时间察看。等到撤去棘闱后,韩敬等人立即发现了这件事,又唆使礼科顾其仁磨勘后上疏参劾并送交审查,钱谦益也自行上疏列举说明。奉旨交给有关部门办理。有关部门拟定,钱千秋与从中牵线的徐时敏、金保元,都依法发往边地戍守。钱谦益与本房考官郑履祥因疏于察觉,罚俸三个月。奉旨依照拟定办理。这是天启二年的事。后来徐时敏、金保元在狱中病死,钱千秋发往东胜右卫所充军,收管存案,后来遇到赦免,巡抚、巡按发给文帖将他释放。事情早已了结。到了枚卜时,朝廷大臣共同推举钱谦益,而宜兴人周延儒凭借召对时的几句话,符合皇上的心意;如果列入候选,必定会被皇上选用。周延儒又同戚畹郑养性、万炜以及东广的唐之徵结交,把他们作为宫内的援助。给事中瞿式耜担心两人不能同时为相,于是竭力阻止周延儒。周延儒非常不能忍受。此时吏部尚书王永光闭门请求退休,势必要离职;御史梁子璠持奏疏,想让侍郎立即代行会推之事。于是瞿式耜上疏请求,先让王永光参加枚卜,然后再允许他离去,王永光于是开具名籍,参加朝会推举。奏疏上呈后,首先承基奉命,其次就是钱谦益;而周延儒、温体仁都没有列入。周延儒暗中散布流言,说这次枚卜全是钱谦益一党把持。皇上看到会推名单中没有周延儒,便接受了这种说法。温体仁于是上《直发盖世神奸疏》,立即举出钱千秋请托关说的事情弹劾钱谦益。皇上因此召集百官当面讯问。钱谦益上奏辩解说:“钱千秋请托关说的事,已经有人上疏弹劾,刑部也已审问清楚,现在刑部还存有案卷。”温体仁说:“钱千秋逃亡后,替他传递请托的人是徐时敏、金保元二人;把他们提到刑部,他们亲口供认并牵连钱谦益,怎么能隐瞒得了?”双方质辩了很久,皇上命令把辩解的奏疏和弹劾的奏疏都取上来。皇上问温体仁:“奏疏中说‘奸诈之徒结党欺君’,奸党是谁?枚卜大典,是谁一手掌握决定的?”温体仁上奏说:“钱谦益的党羽很多,臣还不敢全部说出。至于这次枚卜,皇上务求真正的人才,实际上多数都是钱谦益。” 吏科都给事中章允儒上奏说:“钱千秋一案,早已审问结案。温体仁资历虽然很深,但品望很轻;会推时没有推举他,所以他并不十分热衷。如果钱谦益请托关说果然属实,为什么不在枚卜之前检举?如今会推奏疏已经上呈,是否选用,完全听凭圣上裁决。”温体仁上奏说:“科官的话正好说明他是钱谦益的党羽。因为枚卜之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局面,弹劾他有什么用?在这个时候检举,正是为了请皇上谨慎用人。”章允儒上奏说:“从来小人陷害君子,都借用‘党’这个字。过去魏广微想驱逐赵南星、杨涟等人,就在会推奏疏中借魏忠贤的一个‘党’字,把他们全部削职夺官。这件事流传到今天,成了小人陷害君子的榜样。”皇上愤怒地斥责说:“胡说!在御前奏事,怎么这样胡乱说话?把他拿下!”当时没有人奉旨执行。皇上问锦衣卫在哪里,锦衣卫指挥官奉旨把章允儒扶了出去。温体仁又上奏说:“皇上不妨问问冢臣王永光,他多次奉到温旨,为什么不出来?偏偏等到瞿式耜上疏办完枚卜大事后,才听任他离去。这是不是冢臣的去留由皇上不能专断?钱谦益热衷于枚卜,先让梁子璠上疏,想让侍郎张凤翔代行会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皇上召集众臣问道:“朕传旨举行枚卜大典,会推必须公正,为什么推举这样的人?这算公正还是不公正?”王永光上奏说:“皇上召问吏科、河南道以及郎中耿志炜,便可以知道了。”温体仁上奏说:“王永光是六卿之长,选用贤能、斥退不肖是他的职责,怎么能把责任推给司官?”河道掌道御史房可壮上奏说:“臣等大多是根据公议推举的。”皇上说:“会推是大事,其中推举这样的人,还说是公议?众臣都上奏来!”阁臣李标等人都上奏说:“请托关说与钱谦益无关。”温体仁上奏说:“满朝分明全是钱谦益一党。臣受到四朝皇上的知遇,忠心和愤懑所激发,不能不说。请托关说是真实的,如果没有收受贿赂,怎么能考中?何况如今钱千秋正在京师,日日进入钱谦益的幕府,希望钱谦益入阁,图谋得到翻案复职。钱谦益可以参加枚卜,钱千秋也就可以参加会试。”李标等人又上奏说:“上次召来讯问时已经查明。”皇上说:“供词闪烁其词,不能作为凭据。”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上奏说:“皇上再三追问,众臣不敢上奏,是因为一方面害怕触犯天威,另一方面受情面牵制。” 总之,钱千秋一案,请托关说是真实的。现有供词案卷和朱卷,皇上已经详细阅览,事实证据已经具备,不必再询问众臣。”皇上又责问众臣说:“朕命九卿、科道会推,竟然推举这样的人。既然是会议,今后就要公正!如果会议不公正,还不如不召开会议。你们为什么不奏报?”周延儒又上奏说:“通常会议全部推举时,皇上明发旨意,交给九卿、科道办理,以为这是极其公正的;却不知道外廷只是沿袭旧套,实际上不过是一两个人把持决定,众臣都不敢开口。即使开口也没有用,只是白白招来祸患。”皇上命令再奏。周延儒再次作了同样的上奏。温体仁上奏说:“臣孤身一人,满朝都是钱谦益的党羽。臣的奏疏发出后,不只是钱谦益恨臣,凡是钱谦益的党羽,没有不恨臣的。臣一人哪里承受得了众人的愤怒?臣位列九卿末席,不忍看见皇上在上面焦劳,而众臣都不把戒慎放在心上,所以不得不上疏弹劾。恳请皇上准许臣辞职回乡,以躲避凶险的锋芒!”皇上说:“既然是为了国家弹劾奸邪,为什么还要求离去?”当时钱谦益伏在地上等待治罪,皇上命他到外面等候。第二天奉旨:“钱谦益既然受到议论,着令回籍听候审查!” 钱千秋交由司法部门提审!”此外,章允儒、房可壮各自具疏认罪,瞿式耜、梁子璠各自具疏作答。奉旨:“都降三级调用。”
已而,御史毛九华疏纠温体仁逆祠献媚诗册,任赞化疏纠体仁居乡不法事。上召对,体仁奏:“臣若有媚珰祠诗必以手书为贽,万无木刻之理;既系刻本,必流传广布,何以两年来绝无人论及?且此册何不发于籍没逆珰之时,而得于九华之手?乞皇下敕下该部,严究所刻之人,此诗从何得来,则真伪立见。若但以刻本为据,则刻匠遍满都城,以钱谦益之力,何所不假捏?”上如言诘九华。九华对:“八月买自途间。”上曰:“八月买的,如何到今才发?”九华对:“臣十月考选。”体仁奏:“臣参钱谦益在十一月,九华参臣在十二月;九华既得此册,何以不急具疏特纠册中媚珰诸入,而但于条陈疏末,单指臣名?种种真情,已自毕露。”上问阁臣如何说,首辅韩爌奏:“体仁平日硁硁自守,亦有品望。但因参论枚卜一事,愤激过当,致犯众怒,所以诸臣攻他。”体仁奏:“臣通籍三十年,并无一字挂人弹章。只因参了钱谦益,攻者四起,凡可以杀臣逐臣者,无所不至。岂一人之身,贤奸顿异至此。毛九华系谦益之党无疑。”上曰:“温体仁也辩得是。”又召御史任赞化,上曰:“毛九华参温体仁一诗尚且不真,尔如何参他许多无根之旨?如此亵语,在御前渎奏?”体仁奏:“赞化疏全是诬捏,凡宦游臣乡者俱可问。即如说臣与陈与郊儿女姻家,此一查可明。事事无影,虚捏如此。”赞化奏:“臣之所言,不过采访公论,长安万口如一。”体仁奏:“去年,谦益未入都门,赞化代谦益首攻御史陈以瑞。以瑞系崔、魏削夺,皇上赐环之人,因会参谦益科场之事,赞化反以媚珰纠之。及谦益入都,把持吏部,覆之为民。此赞化为谦益死党之一证也。去秋,皇上未有枚卜之言,赞化特出荐相才一疏,盖为谦益而发,至称谦益为伊周之班行。此赞化为谦益死党之二证也。若谦益幸入纶扉,赞化自居拥戴首功。一旦被臣参破,故恨臣最深,诬臣最甚。”赞化奏:“陈以瑞部覆冠带闲住,皇上独断著他为民,体仁如何力保以瑞?”体仁奏:“臣非敢力保陈以瑞,只因以瑞曾参谦益,故赞化还将以瑞参论。”上曰:“不必多奏,候旨行!”自是体仁以告讦见知于上。结党之说,深启圣疑。攻者愈力,而圣疑愈圣矣。
江西庶吉士朱统钅希与吴江相公有交,其得馆选也,吴江为之道地。虽云无私,而实有意。给事中阎可陛疏攻吴江,并及统钅希。著仍选中书,周道登准回籍调理。后统钅希朦胧起授简讨,上亦弗深究也。
上一日御日讲,讲官徐光启讲《中庸》毕,上忽问曰:“既云‘知天地之化育,’又云‘其孰能知之,’是同是异?”光启以“化育”分内知,“孰能知”分外知。上哂曰:“知也有内外。”年终,讲官叙劳,内阁题光启以礼部侍郎加太子宾客,照旧日讲。上抹去“照旧日讲”四字。
二年己巳二月初四日,皇长子生,中宫周后出。我明中宫无生子者,三百年来,周后一人而已。
考:圣躬燕寝之所,为屋三楹,而不并列,由第一间而后第二间,而后第三间。其第三间,圣躬晏息处也。其第二间,具大薰笼,贮衾绸之属。凡召幸宫眷,至第一间,则尽卸诸裳,裸体至第二间,取衾绸被身,乃进至第三间,所谓抱衾与绸也。即中宫与东西两宫赴召,不敢不遵用此礼。惟先后以曾同糟糠,不肯赴召。又圣驾幸宫中,旧例圣母趋出宫门外接驾。先后亦以糟糠故,废此礼不用。
蒲州再召,适当推敲逆案。右庶子杨世芳,其姻家也。世芳乃纂修《要典》者,自应入逆案中,蒲州力庇之;薛国观亦以沈维炳护持,俱邀漏网。而同事朱继祚、余煌、张惟一、袁鲸等,皆援例格外矣。以此蒲州相业,颇不协人心。
工部节慎库主,给发商人上供颜料银两,最深称弊薮。设有监督主事一员,巡视科道各一员,所以厘奸剔弊计,自至详也。而诸府奸更甚。四月,上特发其弊,监督主事刘麟长、巡视给事中祖重烨、御史高赍明俱下狱。因追论元年同事诸臣,惟重烨与御史吴阿衡狠藉颇著,复徵阿衡下狱。鳞长、赍明,以无染止行降调;阿衡于边警时,以边才拔为监军御史;重烨遣戍。
乌程既特疏参虞山,宜兴复于召对佐理之,举朝皆与为敌,弹章如羽,上坚留不放。时有四凶之目,指乌程、长垣、宜兴及少司马也。八月,部推乌程为南京礼部尚书,以骆从宇陪。推大成寺卿康新周为南京工部侍郎,以何乔远陪。御笔俱点陪。乔远以尚宝卿请告林下,仅五品耳,而躐跻九列,则乌程之提挈也。
九月,河南道驿传道缺,推原任副使路周贺填补。领敕之日,适上正视朝,路老迈甚,支离万状。上传谕阁臣云:“路周贺举步蹒跚,语言蹇塞,河南虽不是边道,驿传也不是容易的,卿等还传与吏部知道!”出言成章,真天纵也。
译不久,御史毛九华上疏弹劾温体仁献媚逆阉祠堂并进献媚谀诗册,任赞化上疏弹劾温体仁在乡里时的不法行为。皇上召见温体仁对答。温体仁上奏说:“臣如果有向宦官祠堂献媚的诗,必定会亲笔书写作为礼物,绝不可能是木刻本;既然是刻本,就必然会流传广泛,为什么两年来从来没有人提起?况且这本册子为什么不在抄没逆阉财产时被发现,反而到了毛九华手里?请皇上下敕交给有关部门,严格追查刻印的人,以及这首诗从何处得来,那么真伪立即可以看清。如果只凭刻本作为证据,那么刻匠遍布整个京城,凭钱谦益的力量,还有什么不能假造?”皇上按照他的话责问毛九华。毛九华回答:“八月间从路上买来的。”皇上说:“八月买来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上奏?”毛九华回答:“臣十月参加考选。”温体仁上奏说:“臣在十一月弹劾钱谦益,毛九华在十二月弹劾臣;毛九华既然得到这本册子,为什么不赶紧专门上疏弹劾册中献媚逆阉的那些人,却只在条陈奏疏末尾单独指我的名字?种种真实情形,已经完全暴露了。”皇上问阁臣怎么看,首辅韩爌上奏说:“温体仁平日谨守自持,也有品望。但因为弹劾枚卜一事,愤激过度,触犯众怒,所以众臣攻击他。” 温体仁上奏说:“臣入仕三十年,没有一个字写入别人的弹劾奏章。只因为弹劾了钱谦益,攻击臣的人便四处而起,凡是可以杀臣、驱逐臣的手段,无所不用。难道同一个人的贤与奸竟会突然差别到这种程度吗?毛九华无疑是钱谦益的党羽。”皇上说:“温体仁的辩解也有道理。”皇上又召见御史任赞化,说:“毛九华弹劾温体仁的一首诗尚且不真实,你怎么能弹劾他那么多没有根由的事情?这样轻慢的话,怎么能在御前冒昧奏报?”温体仁上奏说:“任赞化的奏疏全是捏造诬陷。凡是在外任职、游宦于臣乡里的人,都可以查问。比如他说臣与陈与郊结为儿女亲家,这一件事一查就明白。件件都没有影子的事情,竟这样虚构捏造。” 任赞化上奏说:“臣所说的,不过是访求公众舆论,长安城中众人的说法都一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温体仁上奏说:“去年,钱谦益还没有进入京城,任赞化就代替钱谦益首先攻击御史陈以瑞。陈以瑞是因崔、魏之事被削职夺官、后来由皇上赐予环佩召还的人;因为他在会同参劾钱谦益科场之事,任赞化反而以献媚宦官的罪名弹劾他。等钱谦益进入京城后,把持吏部,又将陈以瑞覆议为民。这是任赞化作为钱谦益死党之一的证据。去年秋天,皇上还没有提出枚卜之事,任赞化特意上疏推荐宰相人才,显然是为钱谦益而发,甚至称钱谦益属于伊尹、周公一流。这是任赞化作为钱谦益死党的第二条证据。如果钱谦益有幸进入内阁,任赞化自然会把自己看作拥立的首功之臣。一旦被臣揭破,所以他最恨臣,也最厉害地诬陷臣。” 任赞化上奏说:“陈以瑞经有关部门覆议后只是戴着冠带闲住,皇上却独断决定命他为民,温体仁怎么会竭力保全陈以瑞?” 温体仁上奏说:“臣不是敢于竭力保全陈以瑞,只是因为陈以瑞曾经弹劾钱谦益,所以任赞化又把陈以瑞拿来弹劾。”皇上说:“不必再多奏,等候旨意执行!”从此,温体仁因告发检举之事而被皇上知晓。关于结党的说法,也深深引起了皇上的怀疑。攻击温体仁的人更加用力,而皇上的疑心也更加坚定了。江西庶吉士朱统钅希与吴江相公有交情;他得到馆选时,吴江相公替他从中疏通。虽然说没有私心,实际上却是有意为之。给事中阎可陛上疏攻击吴江相公,并牵连朱统钅希。下令仍选入中书,周道登准许回籍调养。后来朱统钅希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被起用授为简讨,皇上也没有深究。前一天举行日讲,讲官徐光启讲完《中庸》后,皇上忽然问:“既然说‘知天地之化育’,又说‘其孰能知之’,这两句话相同还是不同?”徐光启解释说,“化育”属于内知,“孰能知”属于外知。皇上嗤笑道:“知还有内外之分吗?”年终,讲官叙功议劳,内阁题请加徐光启礼部侍郎、太子宾客衔,仍照旧日讲。皇上把“照旧日讲”四字抹去了。崇祯二年己巳二月初四日,皇长子出生,由中宫周后生育。我朝中宫能够生子的,三百年来只有周后一人而已。考证:皇上的寝居之处有三间屋子,但不是并排排列,而是由第一间通到第二间,再通到第三间。第三间是皇上晚间休息的地方;第二间备有大薰笼,存放被子、绸缎之类。凡是召宫中嫔妃临幸,到了第一间,就要把身上的衣裳全部脱掉,裸体走到第二间,取被子、绸缎裹住身体,才进入第三间,这就是所谓“抱衾与绸”。即使中宫和东西两宫奉召前往,也不敢不遵守这种礼仪。只有先后因为曾经与皇上同甘共苦,不肯奉召。又如皇上临幸后宫,旧例是圣母快步走出宫门外迎接皇驾,先后也因为同甘共苦的缘故,废止了这一礼仪而不采用。蒲州再次被召入内阁,正好赶上审定逆案。右庶子杨世芳是他的姻亲。杨世芳正是纂修《要典》的人,理应列入逆案,蒲州极力庇护他;薛国观也因沈维炳的保护而一同侥幸逃脱。至于同事朱继祚、余煌、张惟一、袁鲸等人,则都援引先例而得到格外宽免。因此,蒲州任相所作所为,很不得人心。工部节慎库的主管,负责发给商人上供颜料所需的银两,最被认为是弊病滋生的地方。库中设置监督主事一员,巡视的科道官各一员,用来查究奸弊、剔除弊端,按理说已经十分周密了。然而各府的奸弊反而更加严重。四月,皇上特意揭发其中的弊端,监督主事刘麟长、巡视给事中祖重烨、御史高赍明都被逮捕下狱。于是又追究元年共同办事的诸臣,只有祖重烨和御史吴阿衡的贪赃劣迹尤其显著,于是又征召吴阿衡下狱。麟长、赍明因没有沾染贪污,只判处降职调任;吴阿衡在边境告警时,因有边务才能被提拔为监军御史;祖重烨被发遣戍边。乌程已经特意上疏弹劾虞山,宜兴又在召对时帮助他处理政务,于是满朝都与他们为敌,弹劾的奏章像羽毛一样多,但皇上坚决挽留他们,不肯放任。那时有“四凶”的称呼,指的是乌程、长垣、宜兴和少司马。八月,吏部推举乌程任南京礼部尚书,以骆从宇作为陪推人;推举大成寺卿康新周任南京工部侍郎,以何乔远作为陪推人。皇上亲笔批定的都是陪推人。何乔远原任尚宝卿,因请假退居林下,官阶只有五品,却越级升到九卿之列,这是乌程提携他的结果。九月,河南道驿传道出现空缺,推举原任副使路周贺补任。领取敕书那天,正赶上皇上正式临朝视事,路周贺年老得非常厉害,举止行动衰弱支离,形状狼狈不堪。皇上传谕阁臣说:“路周贺走路步履蹒跚,说话也艰涩不清。河南虽然不是边道,驿传事务也不是容易办理的,你们还要把这些话传达给吏部知道!”皇上随口说出的话就能成篇成章,真是天资纵横。
于是有三盛事,皆非人力可强致者:一则锦衣徐本高之八世一品也,本高为文贞公元孙,文贞前以少傅赠其曾祖父如其官,连本身四世一品矣,本高承父贞武荫历官都督同知,际遇覃恩,亦得赠其曾祖父如其官,连本身亦恰四世一品,虽总由文贞推恩,而一人不中断,一人不重叠,恰符八世,俱腰玉称一品,亦宇内所希觏矣。一则南海黄士俊之父也,士俊登万历丁未状元,历官礼部尚书,际遇覃恩,封其父如其官,适百岁。士俊给假归家,称觞,有旨:“准与建坊,锡名熙朝人瑞。”夫百岁称觞,异矣。乃其子以尚书顿首堂下,己亦受尚书封,绯袍犀带,称百岁老臣,且邀有煌煌天语,不尤异乎!一则晋江杨元锡也,元锡登崇祯甲戌进士,年才十六,释褐之日,发仅覆额,所谓其位可致,其年不可幸也。
浙江总兵王光有病,不任事。宁绍副将林某,勇而且廉,当事者拟以林继王之座。林某亦颇有望擢之思,遣役入都修候,王亦遣役入都,两役交遇于职方之门。王役谓林谋攘其主之缺也,不胜其怒,遂挥老拳。林役不敢抗,展侧之际,所赉候仪堕地。事既宣传,不可终隐。职方郎中方孔照具疏参林,有旨:“革职提问。”人皆冤之。
琉球国王新立,遣使告知,且请受封。旧例:给事中、行人各一员,充正副使。时科已推山东杜三策,行人应属江西萧士玮,次则山东孔闻籍。两人交相推诿,至诟詈于司正杨抡之门。抡不胜其愤,遂自请行。有旨:“杨抡归升京堂用,萧士玮降三级,调外任,孔闻籍不准考选,调南京用。”抡与三策,皆赐一品服,以是年九月出都,至六年八月,始克航海完册封事。归时,飓风大作,几葬鱼腹。七年二月复命,三策升太常寺少卿,抡升尚宝司少卿。抡以惊悸成疾,未几卒。闻籍后升陕西西宁兵备道,适有番夷之变,合家自焚。
陕西饥民倡乱蔓延,廷推杨鹤以兵部右侍郎总督全陕。上召问方略,鹤第以清自持、扶恤将卒对。先是,天启丁卯,陕西大旱,澄城知县张耀采催科甚酷,民不堪其毒。有王二者,阴纠数百人,聚集山上,皆以墨涂面。王二高喝曰:“谁敢杀张知县?”众齐声应曰:“我敢杀!”如是者三,遂闯入城,守门者不敢御,直入县杀耀采。众遂团聚山中。巡抚胡廷宴,老而耄,置之不问。又延、庆连岁荒旱。去冬,有王嘉允者,倡乱于府谷,蔓延于西、汉以南。今春,延绥巡抚岳和声、陕西巡抚胡廷宴,各报略阳、淳化、绥德、宜川等处流贼孔棘,郧阳抚治梁应泽亦以汉南盗告急。三月,商雒兵备刘应遇率毛兵至汉中合川兵击贼,贼奔汉阴,应遇追斩五百余人,诛其渠魁十余人,余悉北走,汉南盗平。八月,贼复犯耀州,参政洪承畴合官兵乡勇共万余人,击贼于云阳,败之。夜来,贼乘雷雨掠淳化入神道岭。此流贼之始也。
九月,奢、安二酋平。先是,土司奢崇明、安邦彦先后称叛,云、贵不靖者,七年于兹。去冬复起,朱燮元总督云、贵、川、湘、广西五省,专任讨贼。而贼据大方,阻险负隅。崇明僭号大梁王,邦彦自称四裔大长老,谋先犯赤水。燮元侦知之,命守将许成名佯北,诱贼深入。度贼已抵永宁,分遣林兆鼎从三坌入,王国祯从陆广入,刘养鲲从遵义入。邦彦分兵四应,力颇不支。复遣监军副使刘可训同降将罗象乾,以奇兵绕出其背夹击之。贼大惊溃,崇明、邦彦皆没于阵,官兵斩其首以献。捷闻,燮元等俱进爵赍银币,子荫有差。御史毛羽健疏请添设永宁巡抚,即以刘可训为之,以靖地方,以劝劳臣。不报。
是冬,拟册立东宫,中外皆望大赦。九月二十六日,上召阁臣进,已素袍角带,决意行刑。二十七日,御笔勾逆案倪文焕、李夔龙、梁梦环、田吉,封疆则总督镐、抚臣张翼明、总兵渠家祯,监造则工部高道素偕内臣黄用。督造桂王府第时,惠王封荆州,桂王封衡州,并在湖广筦计者,臆揣就国,必以齿序,经费每急荆缓衡。天启七年夏,桂王之国,距惠王仅数日,巡按温皋谋疏乞展期,逆奄矫旨切责,有司仓皇那济。道素与用,画工趱造,道素督正殿以外,用督寝殿以内,皆潦草塞责。今年三月初三夜,大风雨,雷震寝殿,压死宫女六人。以后每遇风雨,王同诸宫眷即露立庭中,盖深恐覆压之惧也。事闻,黄用司礼监拿问,道素革职,法司究问。用狱未具,道素在刑部,先拟赎徒。董御史羽宸疏激上怒,屡谳屡驳,加等论死。至是勾及之。阁臣韩爌以为请,上曰:“朕若出藩邸,这就是榜样。高道素监造王府,而使数百宫人死于非命,即寸斩之,未足蔽辜,又何请焉?”是日,道素意必无他虞,同醉以往,及行刑,则已醒矣,仓皇不能出一语,但连呼“如何如何”而已,多冤之。黄昏,大雨雪。
译于是有三件盛事,都是人力无法勉强求得的:第一件,是锦衣卫徐本高家八代都有人位居一品。本高是文贞公的元孙,文贞公先前以少傅身份追赠他的曾祖父,官职按照少傅办理,这样连本高在内就有四代一品;本高承袭父亲贞武的荫袭,历任官职至都督同知,后来遇到广泛施恩的恩典,也得到追赠曾祖父,官职按照都督同知办理,这样连本高在内又恰好四代一品。虽然总的说来都是文贞公推恩所致,但一人并没有中断,另一人也没有重叠,恰好合成八代,八人都腰系玉带而称一品,这也是天下罕见的事。第二件,是南海黄士俊的父亲。士俊在万历丁未年考中状元,历任礼部尚书,后来遇到广泛施恩的恩典,封其父官职与自己相同,恰好赶上百岁。士俊请假回家,为父亲举杯祝寿,皇上降旨说:“准许为他建立牌坊,赐名‘熙朝人瑞’。”百岁举杯祝寿,已经是奇事;而他的儿子以尚书身份在堂下叩首,自己也接受尚书的封赠,穿着绯袍、系着犀带,称为百岁老臣,并且得到皇上光彩显赫的称颂,不是更加奇异吗?第三件,是晋江杨元锡。元锡在崇祯甲戌年考中进士,年仅十六岁;在脱去布衣、授官的那天,头发还只覆到额头,这就是所谓职位可以达到,年龄却不是可以侥幸得到的。浙江总兵王光生病,不能任事。宁绍副将林某勇敢而且廉洁,主管此事的人打算让林某接替王光的职位。林某自己也很有升迁的希望,便派差役进京致候;王光也派差役进京,两名差役在职方司门前相遇。王光的差役认为林某是在图谋夺取其主人的职位,怒不可遏,便挥拳殴打。林某的差役不敢还手,躲闪之间,所携带的致候礼仪掉落在地。事情既然传扬开来,就不可能始终隐瞒。职方郎中方孔照于是上疏弹劾林某,皇上下旨说:“革去职务,提解审问。”众人都替林某感到冤屈。琉球国王新近即位,派使者来告知,并请求接受册封。按照旧例,由给事中、行人各一员充任正、副使。当时科道已经推举山东人杜三策,行人应当由江西人萧士玮担任,其次是山东人孔闻籍。两人互相推诿,甚至在司正杨抡的门前互相辱骂。杨抡无法抑制愤怒,于是主动请求出使。皇上下旨说:“杨抡回朝后升任京堂使用;萧士玮降三级,调往外任;孔闻籍不准参加考选,调往南京任用。”杨抡和杜三策都获赐一品服,于这一年九月离开京城,到崇祯六年八月才得以渡海完成册封事务。回程时飓风大作,几乎葬身鱼腹。崇祯七年二月复命,杜三策升任太常寺少卿,杨抡升任尚宝司少卿。杨抡因惊恐忧惧成病,不久去世。孔闻籍后来升任陕西西宁兵备道,正好遇到番夷发生变乱,全家自焚而死。陕西饥民倡乱并不断蔓延,朝廷推举杨鹤以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全省。皇上召见询问方略,杨鹤只以保持清廉自守、抚恤扶助将士来回答。此前天启丁卯年,陕西大旱,澄城知县张耀采催征赋税十分苛酷,百姓无法忍受他的残害。有一个叫王二的人,暗中纠集数百人,聚集在山上,全都用墨涂脸。王二高声喊道:“谁敢杀张知县?”众人齐声回答:“我敢杀!”这样喊了三遍,便闯入城中,守门的人不敢抵抗,他们直接进入县衙杀死张耀采。众人于是聚集在山中。巡抚胡廷宴年老昏聩,放置不问。又加上延安、庆阳接连多年荒旱。去年冬天,有个叫王嘉允的人在府谷倡乱,势力蔓延到西安、汉中以南。今年春天,延绥巡抚岳和声、陕西巡抚胡廷宴分别报告说,略阳、淳化、绥德、宜川等地的流贼十分猖獗;郧阳抚治梁应泽也以汉南盗贼的情况告急。三月,商雒兵备刘应遇率领毛兵到汉中,会合当地官兵攻打贼军。贼军逃往汉阴,刘应遇追击并斩杀五百多人,诛杀其首领十多人,其余全部向北逃走,汉南的盗乱平定。八月,贼军又侵犯耀州,参政洪承畴集合官兵和乡勇一万多人,在云阳攻击贼军,将其击败。昨夜,贼军趁着雷雨抢掠淳化,进入神道岭。这就是流贼开始出现的时候。九月,奢、安二酋被平定。此前,土司奢崇明、安邦彦先后自称叛乱,云、贵一带不得安宁,到此时已经七年了。去年冬天他们再次起兵,朱燮元总督云、贵、川、湘、广西五省,专门负责讨伐贼军。贼军占据大方,凭借险要地势负隅顽抗。奢崇明僭越称号为大梁王,安邦彦自称四裔大长老,谋划先攻赤水。朱燮元侦知此事,命令守将许成名假装败退,引诱贼军深入。估计贼军已经抵达永宁后,分别派林兆鼎从三坌进入,王国祯从陆广进入,刘养鲲从遵义进入。安邦彦分兵四处迎战,兵力渐渐不能支撑。朱燮元又派监军副使刘可训和降将罗象乾率领奇兵绕到贼军背后夹击。贼军大惊溃败,奢崇明、安邦彦都战死阵中,官兵斩下他们的首级进献。捷报传来,朱燮元等人都晋升爵位并获赐银币,子弟荫袭也各有不同。御史毛羽健上疏请求增设永宁巡抚,便任命刘可训担任,以安定地方并奖励有功劳的臣子。皇上没有答复。这一年冬天,朝廷拟议册立东宫,朝廷内外都盼望大赦。九月二十六日,皇上召阁臣入内,已经穿好素袍、戴着角带,决意施行刑戮。二十七日,皇上亲笔勾定逆案中的倪文焕、李夔龙、梁梦环、田吉;封疆大吏中有总督镐、抚臣张翼明、总兵渠家祯;负责监造的有工部高道素和内臣黄用。督造桂王府第时,惠王封在荆州,桂王封在衡州,两王都在湖广掌管事务。负责筹划的人擅自推测两王即将赴封国,必定按照年龄次序办理,因此经费总是优先供给荆州而拖延衡州。天启七年夏,桂王前往封国,距离惠王动身仅有几天,巡按温皋谋划上疏请求延期,逆奄却矫传圣旨严厉责斥,有关官员仓促应付,无法补救。高道素和黄用催促工匠赶造,高道素负责督造寝殿以外的部分,黄用负责督造寝殿以内的部分,两人都草率敷衍。今年三月初三夜,大风雨,雷电震击寝殿,压死宫女六人。此后每逢风雨,桂王便和各宫眷一起站在庭院中,因为深深害怕房屋倒塌压死他们。事情传到朝廷后,黄用由司礼监拘捕审问,高道素革职,由法司追究审问。黄用的案件还没有审理完,高道素在刑部先被拟定赎徒之罪。董御史羽宸的奏疏激怒皇上,案件屡次审理又屡次被驳回,最终加重罪等判处死刑。到这时,皇上把高道素也勾入死刑名单。阁臣韩爌替他请求宽免,皇上说:“如果朕从藩邸出来,这就是榜样。高道素负责监造王府,却使数百名宫人横死,即使把他寸寸斩断,也不足以遮蔽他的罪过,又有什么可请求的呢?”这一天,高道素以为一定不会有别的祸患,便和同伴一起喝醉后前往;等到行刑时,他已经醒了,仓促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声呼喊“怎么办,怎么办”而已,许多人都替他感到冤屈。黄昏时,下起大雨雪。
十月之朔,上御殿颁历,忽有声冤自刎于丹墀者。究竟之,乃民间词讼事。其人刎而不死,上命刑部提问其事,立案不行。时先文肃语当事曰:“此怪兆也,宜修边!”逾月,即有辽警。
毛文龙向为辽东参将,辽阳陷没,文龙逃至海滨。适有难民数千人,文龙以术笼络之,遂同航海至皮岛。盖皮岛居辽东、朝鲜、登莱之中,称孔道。文龙斩荆棘,具器用,招集流民,通行商贾,南货缯币,北货参貂,咸于文龙处输税挂号,然后敢发。不数年,遂称雄镇。又掠沿海陵丁,或指建州奸细,或称临陈斩获,以是积功官都督,挂平辽总兵印。逆贤时,各边出内奄镇守,文龙亦疏请内奄监其军。上即位,严核军饷,敕下山东抚按,檄登莱后备王廷试往。廷试,多欲人也,既饱其欲,遂盛诩文龙忠勇可用,士饱马腾,绝无破冒。文龙亦惮上英明,思有以自立,乃通情于清,愿捐金三百万,易金、复二卫地,奏恢复功邀上赏。已成约矣,袁崇焕督师出关。
上召问方略,以五年为期,可以平辽。及履任,觇知文龙有成约,急遣喇嘛僧入清,啖以厚利,欲解文龙议以就己。而清最重盟誓,坚持不可,强之再四,不听。喇嘛僧曰:“今惟有斩毛文龙耳。在清不为负约,在我可以收功。”崇焕遂以阅武为名,直造皮岛,大阅军士,文龙置酒高会。次日,文龙进谒,崇焕亦置酒留宴,酒半,称有密旨,即座中擒文龙,斩于辕门外。时崇焕立营严整,众亦不敢犯,文龙部下千余人,散往他处,余众悉就抚。事定,然后入告。朝廷亦姑容之,时七月间事也。先是,崇焕出都,阁臣钱龙锡叩以辽事,答以当先从东江做起。龙锡谓:“舍实地而问海道何也?且毛帅亦未必可得力。”崇焕云:“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杀之。”至是,疏中即入钱语。上以问锡龙,锡龙谓实有之。而文龙既杀之后,清来索赂,崇焕无以应,特疏请增三百万,谓:“五年之后,全辽皆复,并从前所加各项,皆可蠲余,此一劳永逸之计也。”上集群臣廷议,皆执奏不可。崇焕无所出,遂听清入犯,由喜峰口、马兰谷、松棚路阑入,直抵遵华。时新令严汰冗兵,被汰者阴谋为乱,清兵临遵北城下,蓟抚王元雅尚汰兵四百人,兵即开门延师,元雅死于乱军,清兵遂破三屯营。蓟镇总兵朱国栋自缢,山海总兵赵率教统兵赴援,营于七家镇岭,猝与清兵遇,众溃,率教死之。报至,举朝震恐。上命蓟辽总督刘策戴罪立功,控扼石门,以防西轶。又命保定巡按解经传同仓储总督南居益驻守通州,专护仓储。又命太监李凤翔提督京营,与总、协二臣料理城守。又命兵部急徵宣大、山西兵入卫。
枚卜一案,以乌程、虞山故,高阁不行。至是,蒲州乞休,力请点用。十一月初六,上点大名成基命一员,至岁底,复点桐城何如宠,又于会推外,特点宜兴周延儒及会稽钱象坤,共四员。
王在晋被谴后,上召对群臣,升工部右侍郎王治为兵部尚书。洽,山东人,相貌极伟岸,上私语云:“好似门神。”卜者周生问之曰:“中枢之座不久矣。”以门神一年即易故也。至是,清兵阑入,十一月十一日,上召对,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奏:“中枢备御疏虞调度乖张,既不能预授方略,拒敌于塞外;又不能整顿兵马,歼敌于城中。谁任中枢决裂?”简讨项煜继之,且引世庙庚戌丁汝夔故事云:“斩一丁汝夔,将士震悚,虏闻风宵遁。”上遂下王治于狱。说者谓:“既例丁汝夔,必有为杨守谦者矣。”
以左侍郎申用懋代王治,升口北兵备梁廷栋为顺天巡抚,起旧帅杨肇基为蓟镇总兵,起旧辅孙承宗于家,督师通州,诏天下勤王。
申甫者,游棍也,始为僧,号本初。游滇、黔中,得彼中役鬼之术,小试辄验。庶吉士金声荐之。上召问,颇惑其术,特授为副总兵,捐内帑七十万金,听其造车募兵之用。授金声为御史,监其军。时庶吉士刘之纶,四川人,请缨甚锐。上壮其志,超授兵部右侍郎,募兵剿虏。
大同总兵满桂,夷种也,勇悍敢战,率兵五千入卫,营于胜德门外。虏骑以十一月初三破遵化,十五至坝上,二十日薄都城。自虏冲突而西,从城上望之,如黑云万朵,挟迅风而驰,须臾已过。满桂身带重伤,血染征袍,所存仅三千人。
袁崇焕入援,抵都城下,上召对,问行间方略,赐御膳,解上所御貂裘被之,与祖大寿皆赐盔甲一副。然崇焕虽名入援,听虏骑劫掠,焚烧民舍,不敢一矢相加。城外戚畹中贵园亭庄舍,为虎骑蹂躏殆尽,皆比而揭其罪状入告。民谣云:“投了袁崇焕,达子跑一半。”兼崇焕出言无状,对百官讼言:“达子此来要做皇帝,已卜某日登极矣。”户部尚书毕自严,至挢舌不能下,举朝皆疑之。
译十月初一,皇上登殿颁发历书,忽然有一个喊冤后在丹墀前自刎的人。查究此事,原来只是民间诉讼案件。那人自刎却没有死,皇上命刑部提审追问此事,并立案而不再执行。此前文肃公对主管此事的人说:“这是怪异的征兆,应当修治边防!”一个多月后,就发生了辽东警报。毛文龙原先任辽东参将,辽阳陷落后,毛文龙逃到海滨。正好那里有数千名难民,毛文龙用手段笼络他们,于是一起渡海到了皮岛。皮岛处在辽东、朝鲜、登莱之间,是交通要道。毛文龙砍除荆棘,置办器具,招集流民,沟通商贾;南方的货物如缯帛、钱币,北方的货物如人参、貂皮,都要在毛文龙那里缴税登记,然后才敢出发。不到几年,他便成为雄镇。又掠取沿海逃亡的壮丁,有时指称他们是建州奸细,有时声称是在临阵中斩获,凭这些功劳逐渐升至都督,挂平辽总兵印。逆贤当权时,各边都派出内奄镇守,毛文龙也上疏请求派内奄监领他的军队。皇上即位后,严格核查军饷,敕令山东抚按,檄令登莱后备王廷试前往。王廷试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既然满足了他的欲望,他便大肆夸赞毛文龙忠勇可用、士兵饱足马匹肥壮,绝没有破冒军饷的事。毛文龙也畏惧皇上英明,想办法自立,于是与清朝暗通情报,愿意捐出金三百万,换取金州、复州两卫的土地,再上奏报告恢复之功以求皇上奖赏。双方已经订立约定,袁崇焕却出关督师。皇上召见他询问方略,他说以五年为期限,可以平定辽东。等到袁崇焕到任后,侦知毛文龙已经与清朝订有约定,便急忙派喇嘛僧进入清朝,用厚利诱惑清方,想要破坏毛文龙的议约而成就自己的功劳。但清朝最重视盟誓,坚持不能这样做;喇嘛僧再三强求,清方也不听。喇嘛僧说:“现在只有杀掉毛文龙了。对清朝来说不算违背约定,对我们来说也可以取得成功。”袁崇焕于是以阅武为名,直接到皮岛,大规模检阅军士;毛文龙置酒举行盛大宴会。第二天,毛文龙前来拜见,袁崇焕也置酒留宴,酒喝到一半,袁崇焕声称有密旨,当场擒住毛文龙,斩于军营门外。当时袁崇焕营垒严整,众人也不敢侵犯,毛文龙部下千余人逃散到各处,其余人全部接受招抚。事情平定后,袁崇焕才入朝报告。朝廷也姑且容忍了他,这件事发生在七月间。此前袁崇焕出京时,阁臣钱龙锡问及辽东事务,他回答说应当先从东江做起。钱龙锡说:“舍弃实际的土地,却去经营海路,这是为什么?况且毛帅也未必能发挥作用。”袁崇焕说:“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到这时,袁崇焕在奏疏中把钱龙锡的话写了进去。皇上拿这件事询问钱龙锡,钱龙锡说确实说过。毛文龙被杀后,清朝前来索取贿赂,袁崇焕无法应付,便特别上疏请求增加三百万军饷,说:“五年以后,整个辽东都可以收复,连同此前增加的各项费用也都可以免除,这是一次劳作而长久受益的计策。” 皇上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议论,众人都坚持上奏反对。袁崇焕没有办法,最终听任清军入侵,从喜峰口、马兰谷、松棚路偷偷进入,直抵遵化。当时新令严格裁汰冗兵,被裁汰的士兵暗中谋划作乱;清兵来到遵化北城下时,蓟州巡抚王元雅还裁汰了四百名士兵,这些士兵立即开门迎接清军,王元雅死于乱军之中,清军于是攻破三屯营。蓟镇总兵朱国栋自缢,山海总兵赵率教率军前往救援,驻营于七家镇岭,突然与清军相遇,众军溃败,赵率教战死。战报传来,满朝震惊恐惧。皇上命蓟辽总督刘策戴罪立功,控制扼守石门,以防清军向西逃窜。又命保定巡按解经传会同仓储总督南居益驻守通州,专门护卫仓储。又命太监李凤翔提督京营,与总兵、协理二臣共同办理城防守卫。又命兵部紧急征调宣府、大同、山西的军队入京护卫。由于乌程、虞山的缘故,枚卜一案中高阁臣未能实行。到这时,蒲州请求退休,极力请求皇上点用阁臣。十一月初六,皇上点用大名人郭成基命一人;到年末,又点用桐城人何如宠,并且在会推之外,特别点用宜兴人周延儒和会稽人钱象坤,共四人。王在晋被责罚后,皇上召见群臣对答,将工部右侍郎王洽升为兵部尚书。王洽是山东人,相貌非常魁伟,皇上私下说:“很像门神。”占卜者周生问王洽说:“中枢的职位不会长久了。”这是因为门神一年就要更换一次。到这时,清兵闯入边境,十一月十一日,皇上召见群臣对答,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上奏说:“中枢防备有疏漏,调度又混乱,既不能预先制定方略,在关塞之外拒敌;又不能整顿兵马,在城中歼敌。中枢失误造成如此局面,应当由谁负责?”简讨项煜接着发言,并引用世庙庚戌年丁汝夔的旧事说:“斩杀一个丁汝夔,将士就会震惊畏惧,敌人听到风声便连夜逃走。”皇上于是把王洽下狱。议论的人说:“既然援引丁汝夔的先例,必定还会有人要成为杨守谦了。” 以左侍郎申用懋代替王洽,升口北兵备梁廷栋为顺天巡抚,起用旧日将帅杨肇基为蓟镇总兵,又从家中起用旧辅孙承宗,命他在通州督师,并下诏天下起兵勤王。申甫是个游荡的无赖,起初曾经做和尚,法号本初。他在云南、贵州一带游历,学得当地役使鬼神的法术,稍加试验就屡屡应验。庶吉士金声推荐了他。皇上召见询问,对他的法术颇为迷惑,特授他为副总兵,拨出内帑七十万金,听任他用来制造车辆、招募士兵。授金声为御史,负责监领他的军队。当时庶吉士刘之纶是四川人,请求出征的态度十分积极。皇上认为他的志向壮烈,破格授予他兵部右侍郎,让他招募军队讨伐敌虏。大同总兵满桂是夷族出身,勇猛强悍,敢于作战,率领五千名士兵入京护卫,驻扎在胜德门外。清军骑兵在十一月初三攻破遵化,十五日到达坝上,二十日逼近都城。清骑向西冲突而过,从城上望去,就像万朵黑云挟着疾风奔驰,转眼之间已经过去。满桂身负重伤,鲜血染红战袍,所剩的兵力只有三千人。袁崇焕入京援救,抵达都城之下,皇上召见他对答,询问军中的方略,赐给他御膳,并解下自己所穿的貂裘给他披上,与祖大寿各赐盔甲一副。然而袁崇焕虽然名义上是入京援救,却听任清军骑兵劫掠、焚烧民舍,不敢放一箭攻击他们。城外外戚和宦官的园亭、庄舍几乎都被清军骑兵践踏殆尽,他们于是纷纷把袁崇焕的罪状列举出来上报。民谣说:“投靠了袁崇焕,达子就跑了一半。”加上袁崇焕出言无状,当面对百官公开说:“达子这次来是要做皇帝,已经卜定某天登基了。”户部尚书毕自严听得舌头都几乎无法收回,满朝都对袁崇焕产生怀疑。
阁部孙承宗虽奉旨督师通州,而南居益、解经传皆不受调度。时都城盛传通州、三河等处皆陷,承宗遣人赉奏至,上喜曰:“通州固无恙乎?”即奉旨,督抚等官俱听枢辅节制。
时廷臣请缨者甚众:祭酒锡畴,愿任募兵,可得二十万人。简讨项煜,荐举尚书李腾芳可当大任。请面对者,不一而足。上传各官,俱于本衙实修职业,诸臣俱废然而退。
十二月初一日,上复召崇焕、祖大寿入,上温谕大寿,而历数崇焕之罪,遂擒崇焕,下诏狱。阁臣力谏,谓“临敌易将,兵将所忌。”上曰:“势已至此,不得不然。”大寿出朝,悍然,竟率众东行。中朝无可如何,敕阁部孙承宗抚谕之。
初二日,上以城守潦草,下工部尚书王凤翔于狱;营缮司郎中许观吉、都水司郎中周长应、屯田司郎中朱长世,俱廷杖八十。临时,阁臣合词祈请宽宥。上曰:“目下与虏止隔一墙,宗庙社稷,都靠这堵墙。若这墙一倒,宗庙社稷都没靠了,岂不可重处!”时观吉、长应以年老,长世以羸弱,俱毙杖下。玉音杖毕下狱,与凤翔俱拟赎徒。
上既下袁崇焕于狱,拔满桂为总理,宣府总兵侯世禄、昌平总兵黑云龙等皆属焉。又起旧帅王威、尤岱、杨御蕃、孙祖寿,出罪帅马世龙于狱,俱以原官立功。桂以十六日誓师而南,十八日遇虏兵于良乡,时骑皆做官兵服饰,桂以为援,兵不设备,虏骑乘不意掩之,全军歼焉,桂与尤岱、孙祖寿皆死之,虏骑亦饱掠得意。二十三日,旄头尽望东而行,都城始解严。先是,桂乞饷一万金,偏馈诸台省,每人五十金,然后出师。
申甫漫为大言,其所募兵,皆乞丐子及优人、三尺童子,知其必败。亦以十六日誓师,至卢沟桥,猝与虏兵遇,所造车既不可用,试术复不验,所统七千人,跪而受刃,犹幸而不为郭京之续也。金声以在城中得免。
刘之纶募兵近万人,尾虎兵而东。适虏兵有零骑,从后骤至,之纶急营于了髻山上,虏兵立营山下,绝其水道。次日,众溃不能师,之纶遂遇害。
刘爱塔者,辽人也,莅孙阁部标下,改名兴祚。自虏兵入犯,从无敢与斗者。刘率劲卒千二百人,夜捣其营,杀虏兵千八百人,夺回器械牛畜无算。天明,解赴阁部军前,令铁骑追及于半途,刘誓死斗,复杀数百人,而后援不继,力竭以死,千二百骑歼焉。孙阁部疏请立庙赐谥,廷议不一,遂不果。
二十二日,上召侍郎周延儒、罗唯义、李成名,河道总督李若星,御史饶京、喻思恂、赵延庆,又召吴阿衡于狱中。上面询方略,延儒但言愿捐躯报国,援兵事实非所长。若星条奏颇迂缓,阿衡议论颇有气概。二十六日,特旨:梁廷栋升兵部尚书,提督援兵。吴阿衡着复原官,军前监纪。巡关御史方大任,升顺天巡抚。大任老而且病,然巡关时,章奏皆有条理,人亦冀其成功。
袁崇焕既逮,御史高捷疏参钱龙锡,即指疏中与辅臣相商之话以为同谋。先是,文肃劝钱辩疏当痛言一番明主可为忠臣,而钱不能从也。引罪疏甫奉旨,不复再辞,随即入阁。二十三日,高捷再疏,语更加厉。得旨:“着致仕去。”至是,而始悔不用前言,则已晚矣。
二十六日之夜,刑部狱尽逸,几为大祸,幸虏兵退尽,外无接引耳目。次日,城门不启。为擒囚也。逮刑部尚书乔允升、左侍郎胡世赏下锦衣卫狱。先是,边警猝至,士夫有潜遣家眷南归者。右侍郎朱世守,以借轿与御史刘廷佐家眷出城,刘止罚俸,而朱降二级调用,得免此祸。
上初政,尽撤内奄。虏兵阑入,乃命太监李凤翔提督京营。时总督襄城伯李守▯,协理侍郎李邦华。邦华素持正不为下,又以严汰老弱,执法不少徇。至是守▯煽惑军心,几成鼓噪。邦华引罪回籍,以闵梦得代之。或询两人优劣,梦得曰:“凤翔中涓耳,尚可耐;惟守钅奇则真凶恶无比。”守▯于逆贤建祠时,与灵璧侯汤国祚各疏捐赀附祠共祝者也。
山西巡抚耿如杞率兵五千入援,皆劲卒也。至日,兵部调守通州。次日,调守昌平。又次日,调守良乡。功令:初到之日,不准开粮。次日,列营汛地,乃准开粮。西兵连调三日,皆不得粮,既饥且愤,遂路劫掠。虏兵既退,如杞以不职军士逮问。如杞既逮,五千人哄然奔散,溃归山西,而晋中流贼,从此起矣。
甘肃巡抚梅之焕统兵入援,兵以粮不时给,脱巾鼓噪,之焕查首数人正法。有千余人溃归陕西,后之焕亦以军令不严,革职为民。
时虏兵所至,望风奔溃,惟三河三攻其城不克,宝坻亦受攻坚守得全。三河知县樊士英,陕西举人,宝坻知县史应聘,河南人,乙丑进士,昌黎知县左佩弦,亦以却敌功,超升山海兵备佥事,后以冒破军饷遣戍。
译阁部孙承宗虽然奉旨在通州督师,但南居益、解经传都不接受他的调度。当时都城盛传通州、三河等地都已失陷,孙承宗派人带着奏疏送到朝廷。皇上高兴地说:“通州确实没有出事吗?”随即下旨,督抚等官都听从枢辅的节制。当时请求出征效力的廷臣很多:祭酒锡畴愿意负责招募士兵,说可以招到二十万人;简讨项煜推荐尚书李腾芳,说他可以担当重任。请求当面陈述意见的人,也不止一个。皇上把各位官员都传到各自衙门,命他们切实办理本职事务,众臣全都意气消沉地退下了。十二月初一日,皇上又召崇焕、祖大寿入见,温和地慰问祖大寿,却一一列举袁崇焕的罪状,于是逮捕崇焕,押入诏狱。阁臣极力劝谏,说:“面对敌人时更换将领,是军队和将领所忌讳的。”皇上说:“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这样做。”祖大寿出朝后,态度强硬,竟率军向东而去。朝廷没有办法,只好命阁部孙承宗前去安抚劝谕他。初二日,皇上认为守城事务办理得很草率,把工部尚书王凤翔下到狱中;营缮司郎中许观吉、都水司郎中周长应、屯田司郎中朱长世,都被处以廷杖八十。临行刑时,阁臣一同联名请求宽赦。皇上说:“眼下我们和敌兵只隔着一堵墙,宗庙社稷全靠这堵墙。如果这堵墙一倒,宗庙社稷就都没有依靠了,难道不应该重重治罪吗!”当时许观吉、周长应因为年老,朱长世因为身体羸弱,都死在杖下。皇上的口谕是杖刑结束后将他们下狱,和王凤翔一起拟定赎罪服徒刑。皇上把袁崇焕下狱以后,提拔满桂担任总理,宣府总兵侯世禄、昌平总兵黑云龙等都归他统属。又起用旧将王威、尤岱、杨御蕃、孙祖寿,并把获罪的将领马世龙从狱中放出,都让他们以原来的官职立功。满桂在十六日举行誓师仪式后向南进军,十八日在良乡遇到敌兵。当时敌骑都穿着官兵的服饰,满桂把他们当作援军,因此没有防备;敌骑乘其不备突然袭击,全军被歼。满桂与尤岱、孙祖寿都战死,敌骑也因大肆抢掠而得意。二十三日,旄头旗全都向东而行,都城才解除戒严。此前,满桂请求军饷一万金,分别馈送给各台省官员,每人五十金,然后才出师。申甫空发大话,他招募的士兵都是乞丐的子弟、优人和三尺童子,知道他必然失败。他也在十六日举行誓师仪式,到了卢沟桥,突然遇到敌兵;所制造的战车既不能使用,试验的战术也没有奏效。他统率的七千人跪下接受刀刃,只是幸好没有成为郭京事件的后续。金声因为留在城中而得以免难。刘之纶招募士兵接近万人,跟随虎兵向东进发。正好敌兵有少数骑兵从后面突然赶到,刘之纶急忙在了髻山上扎营,敌兵在山下扎营,截断了他的水道。第二天,士众溃散,无法列阵作战,刘之纶于是遇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骑〕 刘爱塔是辽人,归属孙阁部麾下后改名为兴祚。自从敌兵入侵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同他们交战。刘爱塔率领一千二百名精锐骑兵,夜间袭击敌营,杀死敌兵一千八百人,夺回的器械、牛和牲畜数不胜数。天亮后,他被押送到阁部军前,阁部命令铁骑在半途追赶他。刘爱塔发誓死战,又杀死数百人,但后援没有接上,力竭而死,一千二百名骑兵全部被歼。孙阁部上疏请求为他建庙并赐谥号,朝廷讨论意见不一,最终没有办成。二十二日,皇上召见侍郎周延儒、罗唯义、李成名,河道总督李若星,御史饶京、喻思恂、赵延庆,又把吴阿衡从狱中召来。皇上当面询问方略,周延儒只是说愿意捐躯报国,至于援兵的实际事务并不是他的长处。李若星分条上奏的意见很迂缓,吴阿衡的议论却颇有气概。二十六日,皇上特别下旨:梁廷栋升任兵部尚书,提督援兵;吴阿衡恢复原官,负责在军前监察军纪;巡关御史方大任升任顺天巡抚。方大任年老而且有病,但他巡查关隘时,奏章都很有条理,众人也希望他能成功。袁崇焕被逮捕后,御史高捷上疏弹劾钱龙锡,就把奏疏中所说的与辅臣商议的话指为同谋。此前,文肃劝钱龙锡在辩解的奏疏中痛切地说明有明主才可能有忠臣,但钱龙锡没有听从。请求归罪的奏疏刚得到皇上批示,他不再推辞,随即入阁。二十三日,高捷再次上疏,措辞更加严厉。皇上批示说:“让他退休离职。”到了这时,他才后悔没有采用先前的建议,但已经晚了。二十六日夜里,刑部的囚犯全部逃脱,几乎酿成大祸,幸好敌兵已经全部退去,外面没有接应和通报消息的人。第二天,城门没有开启,是为了捉拿逃囚。刑部尚书乔允升、左侍郎胡世赏被逮捕,下到锦衣卫的监狱。此前,边境警报突然传来,士大夫中有人暗中派遣家眷向南返乡。右侍郎朱世守因为借轿子让御史刘廷佐的家眷出城,刘廷佐只被罚俸,朱世守则降两级调用,因而躲过了这场祸事。皇上刚开始执政时,把宫内宦官全部撤换。敌兵闯入边境后,才命太监李凤翔提督京营。当时总督襄城伯李守▯,协理侍郎李邦华。李邦华一向坚持正道,不向下属屈服,又因为严格裁汰老弱士兵,执法时毫不徇私。到这时,李守▯煽动军心,几乎形成鼓噪。李邦华以获罪自请回籍,由闵梦得代替他。有人询问两人的优劣,闵梦得说:“凤翔不过是中官,还可以忍受;只有守钅奇才真正凶恶无比。”李守▯在逆贤建祠时,曾与灵璧侯汤国祚各自上疏捐资附祠,共同祝祷。山西巡抚耿如杞率领五千人入京援救,都是精锐士兵。到达当天,兵部调他们去守通州;第二天,调去守昌平;再第二天,调去守良乡。军令规定:初到的当天不准开仓发粮,第二天列营驻守汛地后,才准许发粮。西兵连续三天被调动,都没有得到粮食,既饥饿又愤怒,于是沿途抢掠。敌兵退去后,耿如杞因为用兵失职被逮捕审问。耿如杞被捕后,五千人哄然四散,溃逃回山西,从此晋中流贼便兴起了。甘肃巡抚梅之焕率兵入援,士兵因为粮饷不能按时发放,脱下头巾鼓噪。梅之焕查出为首的几个人,依法处死。有一千多人溃逃回陕西,后来梅之焕也因军令不严被革职为民。当时敌兵所到之处,守军听到风声就奔逃溃散,只有三河被敌兵三次攻城都没有攻下,宝坻也经受攻击后坚守住而得以保全。三河知县樊士英是陕西举人,宝坻知县史应聘是河南人、乙丑进士,昌黎知县左佩弦也因击退敌人的功劳,越级升任山海兵备佥事,后来却因冒领、虚报军饷被发往戍所。
时红夷贡炮至涿州,虏骑充斥,不能前进。虏骑甫退,冯铨躬率家丁,护送入都,冀以回圣心为翻案计,中外皆为之地矣。上传旨:“冯铨准复冠带,不必陛见!”铨怏怏而去,举朝叹颂圣明真不可及云。
三年庚午正月,兵部尚书申用懋罢。本兵与司礼文移往来,向有定式。神庙末年,诸事丛脞,旧式遂废。后来者亦不讲究,文移违式,司礼拒不收,则以厚贿侑。申公莅任,重复旧式,厚贿禁不用,大珰皆不悦。又时上锐意功业,申公老成持重,不能抑副圣意。梁延栋狷巧人也,甚为上所倚任。初五日,内旨:“申用懋着解任回籍,梁廷栋着回部管事。”
大学士韩爌罢。爌忠厚拘谨,不能当圣意。左庶子丁进,以升转衍期,遂出弹章,工部主事李逢申、中书原抱奇继之。爌三疏请告,得旨允放,其礼颇厚。进与逢申,皆爌己未所取士也。进后奉旨,以阴阳闪烁降调,逢申随以监督火药失事,下狱遣戍。
吏部从无以五品调者,二年八月,以南司官陆康节给假回乡,共推毂无锡华允诚。华亭相公独推毂同邑王陛,王舆望未孚,而华一寒彻骨,退逊不前,以此久无定局。宜兴入政府,借江北司官解学夔降谪事,遂票旨:“着破格推堪用的来看!”乃超调户部郎中吴鸣虞,以文选郎中管员外事,真破格矣。吴年耄矣,无所短长,逾年,请告归。
虏骑既退,廷议昌平陵寝所在,通州国储所寄,应各设镇臣重守。于是推河南巡抚范景文、太仆少卿侯恂,俱以兵部右侍郎往;恂督治昌平,景文督治通州。又遣兵部主事王建侯、章应望,各赞画军务。
二月初十日,册立太子,上以戒严免升殿,百官听宣敕于午门,行二十拜礼。赐三品以上及日讲官各花朵红一疋,三品以下皆半红花枝用角,日讲官红全匹花枝用银,仪制署司事员外贺世寿叙劳,升光禄寺少卿,尚书李腾芳加太子少保。
方大任既放,复有《身虽去国心不忘君》一疏,先臣特上疏纠之,略曰:
“臣初见大任疏计必当,以蓟门要害,将士情形,与夫战守防御,用兵治饷之策,沥将死之善言,酬破格之隆遇,洒洒洋洋,祗剿袭明党之唾余,复理东林之尘案。即今皇上起用东林诸臣,其无才而不称任使者则有之,其怀奸而悠为欺罔、盗用朝权者未之有也。近者诸臣之得罪,或以封疆,或以职守,皇上未尝有一毫成心,一毫偏德,乃曰时时因事扫除。夫离照当空,八柄在手,当去则去之,当罪则罪之,何必借事为扫除之计哉?此奸回术数,奈何以诬圣主也?王言纶纟孛,炳若曰星。惟真惟澹,晓然与天下昭揭之,亦何不可?而必欲但与密勿余衡,三五大臣私相告诚,成一家之私言,此又暧昧行径,不当入告明明之后矣。况‘真澹’二字,大任亦仅言之已耳。七品小官,骤膺开府,煌煌节钺,不用以经武,而用以画锦,澹乎,不澹乎?佯死卸担,何其惫也!发愤挥毫,抑何壮也!反复如此,真乎,不真乎?其所献媚于三五大臣,恐三五大臣之公忠者,亦未肯任受也。大任试衾影自盟,斯亦不澹不真之极思矣。”
疏入,留中。
三月,上命出刑部尚书乔允升、左侍郎胡世赏于狱,寓所听勘。先臣以去年四月入朝班,秋讲即题弃日讲官,同事者侍郎李孙宸、少詹事何吾驺、庶子丁进、姚希孟,而罗喻义以侍郎,先臣以谕德,则新题者。往例:春讲以二月,上御讲筵。是岁以边事孔殷,至三月初十日始开讲。先臣进讲《定公问君使臣》章,反覆规讽,颇极剀切。讲毕,上传讲官暂留,久之,殿门皆闭,诸讲官退至东阁,则圣谕已宣付阁中,释允升、世赏于狱。乃知谕留讲官,俾知即见之行事也。阁臣俱供手诵启沃之功,先臣不敢当也。以后进讲,大珰窥圣意所注,竞前致殷勤焉。先臣但一揖而已,不交片言。
一日,上御讲筵,足加于台楞上,意有惰容。先臣适进讲《尚书》,讲至“为人上者,奈何不敬。”因以目视御膝,上即以袍袖隐之,徐徐放下。
译当时红夷贡炮运到涿州,敌骑遍布各处,无法继续前进。敌骑刚退,冯铨亲自率领家丁护送贡炮进入京城,希望借此挽回皇上的心意,作为翻案的办法,朝廷内外都替他铺路。皇上传旨说:“冯铨准许恢复冠带,不必入宫朝见!”冯铨悻悻离去,满朝都感叹赞颂皇上的圣明真是无人能及。三年庚午正月,兵部尚书申用懋被罢免。兵部与司礼监之间往来的文书,向来有固定格式。神庙末年,各种事务杂乱,旧有格式于是废弃。后来任职的人也不再讲究,文书违反格式,司礼监拒绝收受,他们就用厚重的贿赂加以劝诱。申公到任后,重新恢复旧格式,禁止使用厚贿,大宦官们都不高兴。又因为皇上当时锐意建立功业,申公老成持重,不能压抑自己来迎合圣意。梁廷栋是个性情急躁而机巧的人,很受皇上倚重。初五日,内廷传旨:“申用懋着解任回籍,梁廷栋着回兵部管事。” 大学士韩爌被罢免。韩爌忠厚拘谨,不能迎合圣意。左庶子丁进因为升迁转任拖延,于是上疏弹劾,工部主事李逢申、中书舍人原抱奇接着弹劾。韩爌三次上疏请求退休,得到皇上允许放归,礼遇相当优厚。丁进和李逢申,都是韩爌在己未年录取的士人。后来丁进奉旨因言辞含糊、闪烁其词而降职调任,李逢申又因监督火药而办事失误,被下狱并发往戍所。吏部从来没有把官员调任为五品官的先例。二年八月,南司官陆康节请假回乡,众人共同推举无锡人华允诚。华亭相公却只推举同乡王陛,王陛的声望还没有得到认可,而华允诚贫寒到了极点,退让不肯上前,因此长期没有定论。宜兴人进入政府后,借江北司官解学夔降谪一事,拟定票拟说:“破格推举能任用的人来看看!”于是越级调任户部郎中吴鸣虞,让他以文选郎中的身份管理员外郎事务,这确实是破格任用。吴鸣虞已经年老,没有什么长处或短处,过了一年便请求退休回乡。敌骑退去后,朝廷讨论认为,昌平是陵寝所在,通州是国家储粮的寄存地,都应当分别设置镇守大臣,加强防守。于是推举河南巡抚范景文、太仆少卿侯恂,都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前往;侯恂负责督治昌平,范景文负责督治通州。又派兵部主事王建侯、章应望分别协助谋划军务。二月初十日,册立太子。皇上因为戒严而免于登殿,百官在午门听宣敕,行二十拜礼。赐给三品以上官员及日讲官各花朵红一疋,三品以下都赐半疋红花,花枝用角;日讲官赐整疋红绢,花枝用银。仪制署司事员外郎贺世寿因叙劳升任光禄寺少卿,尚书李腾芳加授太子少保。方大任获释后,又上了一道题为《身虽去国心不忘君》的奏疏,先臣特意上疏弹劾他,大意说:“臣起初看到方大任的奏疏,认为其中的谋划一定很得当:他把蓟门的险要、将士的情形,以及作战、守御、防御、用兵和筹办军饷的策略,尽情陈述了将死之人的善言,以报答破格的厚遇;但通篇洋洋洒洒,不过是抄袭明党残余的唾沫,又重新翻理东林的旧案。如今皇上起用东林诸臣,其中有才干不足、不能胜任职务的,确实有这样的人;但说他们怀有奸心、悠然欺骗蒙蔽、盗窃朝廷权力,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人。近来诸臣获罪,有的因为封疆,有的因为职守,皇上从来没有一丝成见、一丝偏爱,却说时时都要借事清除。太阳高照,八种权柄掌握在手中,该罢免就罢免,该治罪就治罪,何必还要借事作为清除的办法呢?这是奸邪反复之人的术数,怎么能拿来诬蔑圣主呢?王言纶纟孛,光明得像星星一样。只要真实而清澹,明白地向天下昭示,又有什么不可以?却一定只想同几位大臣秘密商量,与三五位大臣私下相互告诚,形成一家人的私下言论;这又是暧昧的行径,不应当在光明昭彰的朝廷中呈报。况且‘真澹’两个字,方大任也只是说过而已。一个七品小官,突然获得开府的权力,堂堂的节钺不用来经营武备,却用来画锦,究竟清澹不清澹?” “假装要死来卸下担子,是多么疲惫不堪啊!发愤挥笔写作,又是多么壮烈啊!这样反复变化,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向三五位大臣献媚,恐怕三五位大臣中那些公正忠诚的人,也未必肯接受。方大任不妨在自己的起居隐私中自我盟誓,这也就是不清澹、不真实到了极点的想法了。” 奏疏送入后,留在宫中,没有发下。三月,皇上命令把刑部尚书乔允升、左侍郎胡世赏从狱中放出,在居所听候审察。先臣于去年四月进入朝班,秋讲时被题任为日讲官;同事有侍郎李孙宸、少詹事何吾驺、庶子丁进、姚希孟,罗喻义以侍郎身份、先臣以谕德身份,都是新被题任的。按照以往惯例,春讲在二月举行,皇上亲临讲筵。这一年因为边事十分紧急,直到三月初十日才开始讲学。先臣进讲《定公问君使臣》一章,反复规劝讽谏,十分恳切。讲完后,皇上传令讲官暂时留下。过了很久,殿门都关闭了,各位讲官退到东阁时,圣谕已经传到阁中,释放乔允升、胡世赏出狱。这才知道,皇上命讲官留下,是让他们知道皇上当场施行的这件事。阁臣都拱手称颂讲官启发引导皇上的功劳,先臣不敢承当。以后进讲时,大宦官窥测皇上的心意所关注的事情,争相上前献殷勤。先臣只是作了一揖而已,一句话也不与他们交谈。一天,皇上临御讲筵,把脚放在台楞上,神情显得懒散。先臣正好进讲《尚书》,讲到“作为在上位的人,怎么能不敬慎”时,便用眼睛示意皇上的膝部。皇上立即用袍袖把脚遮住,慢慢放了下来。
经筵开讲,词林诸臣无不毕至。讲官二人,一讲《论语》,一讲《尚书》。上与讲官,各自一桌,资浅者弃讲书等官。春讲秋讲,止举行一二次,天厨颇费,弗克给也。日讲则止用讲官六人,一讲《论语》,一讲《中庸》,一讲《尚书》,一讲《通鉴》,余二人轮替。上与讲官共一桌,真不啻天颜咫尺矣。讲之日,上出御文华殿,阁臣率讲官行五拜三叩头礼毕,内侍举卓安放讫上宣“先生们来。”讲官始入。讲毕,上复宣“先生们吃酒饭。”乃谢恩而退。若遇斋祭之期,则云“茶饭。”春秋开讲后日日进讲,除上传免外,毋或废者。传免,皆于隔日薄暮传旨云:“明日暂停讲读一日。”虽或连辍十日半月,皆日日传免,但云“暂停一日”也。遇立春、端阳、中秋、重阳、冬至、除夕,日讲宫每人各内赐酒馔一盒,大小五器,汤饼二器,酒二瓶,圣寿、元旦,各内赐银三十两,进讲之夕,光禄寺每人折供给银一两三钱,传免则否。
吴江吕纯如,护送惠王之国,其复命疏,于护送太监太兴、赵秉彝皆极揄扬褒美,有云:“其爱地方也,既一草一木之恐伤;而其自爱也,又一薪一水之若浼。仁声遐布,清节可师。”至归美逆贤,一则曰“厂臣一选良材,”再则曰“厂臣之率属严”云云。此系天启七年九月邸报抄传四海共睹。而鼎湖之泣,纯如适以侍郎署中枢事,密弄神通,私行改换,乘虏骑甫退之后,拟借边才以翻逆案,王永光等为之奥主。纯如遂首先上疏讼冤:“护送惠藩复命疏,未尝归美厂臣,不当列于逆案之内。”且引圣谕“须有凭据,不许借题”之旨。又谓“红本在御前,别本在通政司,抄案在礼部,如有‘厂臣’二字,便甘附珰”云云。通政使章光岳即为封进。时纯如气焰甚张,言路俱喑,先臣特出《讲筵已辍疏》纠之,略曰:“帝王之学,与经生学士不同,必以经术经世,乃为实用。窃见虏骑内犯,圣心焦劳,综数事功,须挈纲领。刑法虽峻,猜疑渐启,于事未有济也。故于《君使臣以礼》章,劝皇上培养士气,推心感人,而辨贤奸,酌用舍尤▯▯焉。见命将出师,莫有定算,功罪未审,赏罚未明。今虏盘距遵、永十有余旬,瞬息长夏,又将秋高,彼时时可来,我着着无备,棼如繁丝,绝少成绪。故于《管仲器小》章,引管子言‘兵主不足畏,则战难胜也。德必当其位,功必当其禄,信小人者失亡也。’见群小合谋,必欲借边才以翻逆案。故于《子语鲁太师乐》章,愿皇上剖晰是非,辨别邪正。而曰一音杂,众音皆乱;一小人进,而众君子皆废。今有平生无耻,惨杀名贤之吕纯如,且藉奥援而必辨雪矣。消长削复之间,甚可畏也。又见吏部尚书王永光,身为六卿之长,犹蒙皇上眷注,而假窃威福,擅行私臆,故于《甘誓》章,言‘战胜攻取,非独左右之共命,尤在六卿之得人,而曰用舍不淆于仓卒,则国是定而王灵畅,威福不假于信任,则神气振而敌忾惕。’大抵皆为用人之人发也。又见永光机深计巧,投无不中,故以年例大典,而变乱祖制,考选公典,而摈斥清才,举朝震畏,莫敢讼言。故于《五子之歌》章,言‘识精明则环而伺者无所售其欺,心纯一则巧宇中者无所投其隙。’臣故知皇上聪明天纵,必能洞烛其情,犹为此语者,则忧治危明之极思耳。总之,今日大小臣工,当视国如家,除凶雪耻,不当分门别户,引类呼朋。此臣一念孤忠,九死不回者也。”
奉旨:“文某讲幄敷陈,寓规时事,知道了!所指吕纯如惨杀名贤,藉援求雪,及年例变制,考选摈才等语,还着据实奏明!”先臣再疏,略曰:
译经筵开讲时,翰林词林诸臣没有不到场的。讲官有两人,一人讲《论语》,一人讲《尚书》。皇上与讲官各自一张桌子,资历浅的官员担任侍讲书等职。春讲、秋讲只举行一两次,宫中膳食耗费很大,无法供应。日讲则只用六名讲官:一人讲《论语》,一人讲《中庸》,一人讲《尚书》,一人讲《通鉴》,其余两人轮流替换。皇上与讲官共用一张桌子,真是距离皇上近在咫尺。讲学当天,皇上出临文华殿,阁臣率领讲官行五拜三叩头礼。礼毕,内侍把桌子抬来安放好,皇上宣称:“先生们来。”讲官才进去。讲完后,皇上又宣称:“先生们吃酒饭。”讲官于是谢恩退下。如果遇到斋戒祭祀的日子,就说:“茶饭。”春讲、秋讲开始以后,每天都进讲,除非皇上传旨免讲,没有可以废止的。传旨免讲,都是在前一天傍晚传旨说:“明天暂停讲读一天。” 即使连续停讲十天半个月,也都是每天传旨免讲,只说“暂停一天”。遇到立春、端阳、中秋、重阳、冬至、除夕,日讲官每人各由宫中赏赐一盒酒食,内有大小五种器皿、汤饼两器、酒两瓶;圣寿、元旦各由宫中赏赐白银三十两。进讲的晚上,光禄寺每人折合发给供给银一两三钱;传旨免讲时则没有。吴江人吕纯如护送惠王前往封国,他回京复命的奏疏,对负责护送的太监太兴、赵秉彝极力揄扬褒美,其中说:“他们爱护地方,连一草一木都唯恐损伤;他们自爱,又把一薪一水都视为污辱。仁爱的声誉远播,清廉的操守可以作为榜样。”至于赞美逆贤,则一处说“厂臣选拔了一位良材”,另一处说“厂臣统率属下严格”等等。这件事系天启七年九月邸报抄传,天下都能看到。到了鼎湖之泣时,吕纯如恰好以侍郎身份代理中枢事务,暗中施展手段,私自改换文书,趁敌骑刚刚退去之后,打算借边才来翻逆案,王永光等人为他在暗中主持。吕纯如于是首先上疏诉说冤屈:“护送惠藩复命的奏疏,从未赞美厂臣,不应列入逆案之内。”并且引用圣谕“必须有凭据,不许借题发挥”的旨意。又说:“红本在御前,别本在通政司,抄案在礼部;如果其中有‘厂臣’二字,我甘愿附属于宦官。”等等。通政使章光岳当即替他封存进呈。当时吕纯如气焰十分嚣张,言官都噤声不言,先臣特意拿《讲筵已辍疏》弹劾他,大意说:“帝王的学问,与经生学士的学问不同,必须用经术治理世事,才是实际用途。我私下看到敌骑入侵内地,皇上内心焦虑劳苦;综括各种功业事务,必须抓住纲领。刑法虽然严峻,但猜疑逐渐产生,对事情并没有帮助。因此讲到《君使臣以礼》一章时,我劝皇上培养士气,推诚相待以感动人心,同时辨别贤能与奸邪,慎重决定任用和弃置,尤其恳切。看到任命将领、出兵作战没有确定的谋划,功罪没有审定,赏罚没有明确。如今敌兵盘踞遵化、永平十多旬,转眼长夏将尽,又将进入秋高之时;敌人随时可能来袭,而我方处处没有准备,纷乱如繁密的丝线,很少有理出头绪的地方。因此讲到《管仲器小》一章时,引用管子的话说:‘如果敌人认为掌兵者不足畏惧,那么作战就难以取胜。德行必须与职位相称,功劳必须与俸禄相称,信任小人就会导致失败灭亡。’看到群小相互勾结,必定要借助边才来翻逆案。因此讲到《子语鲁太师乐》一章时,希望皇上剖析是非,辨别邪正。正如所说,一种声音混杂,所有声音都会混乱;一个小人进用,众多君子都会被废弃。如今有平生无耻、残酷杀害名贤的吕纯如,而且还凭借暗中援助,必定要替自己辨白洗雪。这样的消长、削除和恢复之间,实在令人害怕。又看到吏部尚书王永光身为六卿之长,仍蒙皇上眷顾,却凭借和窃取威权恩宠,擅自按照私意行事。因此讲到《甘誓》一章时,说:‘战胜敌人、攻取城邑,不只是左右近臣共同听命,尤其在于六卿是否得人;如果任用和弃置不在仓促之间混淆,国事的正确原则就能确定,君王的威势也能畅行;如果威权恩宠不被所信任的人假借,精神气势就会振作,敌忾之心也会警醒。’ 大体上都是替用人者发的。又因为看到王永光机谋深、计策巧,投出的手段没有不中的,所以借年例大典来改变祖制,借考选这一公事来排斥清正人才,使满朝震惊畏惧,没有人敢公开争辩。因此在《五子之歌》这一章中说:“见识精明,那么环伺在旁的人就没有地方施展欺骗;内心纯一,那么巧言钻营的人就没有地方乘隙而入。”臣因此知道,皇上聪明出众,一定能够洞察其中的实情;臣还要说这些话,是因为忧虑治理国家、彰明是非已经到了极点。总之,今天大小臣工,都应当把国家看得像自己的家一样,除掉凶恶、洗雪耻辱,不应当分门别户、结党聚朋。这是臣一片孤独的忠心,即使死九次也不会改变。奉旨说:“文某在讲幄中陈述政事,实际上是借机规劝时事,知道了!至于所指吕纯如惨杀名贤、借此援引而求昭雪,以及改变年例制度、考选时排斥人才等话,还应当据实奏明!”先臣再次上疏,大略说:
“臣所谓吕纯如惨杀名贤,盖指故吏部员外郎周顺昌也。当纯如为福建守道日,以谄媚税监高寀为事。比高寀窘执闽抚,激成民变,纯如与寀,携手同步,扬扬市廛,万口唾骂。周顺昌为福建州推官,剪除税棍,抚定人心,纯如忌之,屡肆下石。后纯如投身逆珰,躐取节钺,顺昌讼言攻之,语多过激。纯如遂挑怒巡抚毛一鹭,复旨时定入京师,与诸用事者构成李实之疏,而顺昌被逮,且榜死狱中矣。同时惨死诸臣,所号为彻骨之清,及公忠亮直,人人心服者,以顺昌为第一。其致死之由,全出于纯如,此天下所共知。今当先上疏求雪。不但变天下之是非,且摇皇上之釜钺,则恃有吏部尚书王永光为之奥援也。夫逆案之定,其主持全禀宸断。而群小营营窥阚,以为璇转圣意,易于反掌。故首借边才之说进,而纯如之疏即继之,呼吸通灵,投掇如响。不然,通政司固喉舌之寄也,非大力者主之,此何等事,何等人,而辄其匦以进哉?至于台省为公论所自出,凡会推年例等大关系事,则吏部不自主,而必会同吏科河南道。若近日所推年例,吏科都给陈良训,谁为开送,谁为商计哉?不过以其稍持公道,每多参驳,乃借外转以除碍手耳。至考选新资,贤才辈出,永光度无所施其笼络,乃独斥一才名素著、物望咸归之陈士奇以示有权,而十年冷署之潘有功,亦以猜疑见弃。迨人情汹汹,众议沸腾,则始为两请而终摈之。为大臣而心术如此,斯亦不忠之尤者矣。”
王永光疏辩:
“前者阁部定案进呈时,臣被言注籍,吕纯如入案,臣之及知,何自援而出之?至陈良训滥厕首垣,与参廷议,人言啧啧,夫岂无因!至考选过堂,十六人内,选授科道十四人,部属二人。而此二人者,前途正远,因材储用,期待殊不薄也。”
时永光已密结大珰王永祚为之道地,谓:“士奇出姚庶子之门,姚与先臣谓阳谊,考选时力为把持,既考后,复耸成此疏。”于是圣意拂然,永光得旨甚温。而先臣奏疏,奉旨:“讲官怀忠启沃,循职自可敷陈,文某不得任情牵底!”若夫逆案之坚持不动,虽由圣断,而此疏亦不无小补矣。
虏兵虽东,复破永平、滦州,盘踞不退。永平乡官白养粹,首先迎降。孙阁部督师东行,奉抚谕祖大寿之旨,令马世龙冲重围而东,驰三日夜,追至芦峰口,说以利害,激以忠义,众皆耸听。大寿始率辽兵三万,士龙亦招集赵率教部下,及旧时部曲共万六千人,合队而西。世龙独薄敌垒而前,死伤者千余人,始抵都城,复蹑虏兵至蓟门。时洪桥、大安等处,虏兵掳汉人,运所掠辎重。世龙侦知之,密以大炮先伏于路旁,俟其过,发炮,从皆掠走,世龙追击之,杀获百余人,遂以大捷闻。祖大寿统兵三万,立木栅于山海西关,不敢前进入援。总兵尤世禄、吴自勉、杨麒、宋伟、王承恩等,各率所部,联营于滦州之西,相顾莫敢先发。世龙既连洪桥、大安之捷,乃贻书大寿曰:“辽兵每谓西南兵将怯弱,不若辽兵强健。今怯弱者皆奋不顾身,建两地之捷;而强健者何在?况各镇勒兵已鳞集,若合谋兵力退虏,共复故城,辽之强健将士,何颜复支朝廷厚饷乎?”大寿见书,始移营而西。孙阁部乃严檄诸将,期共攻泺水,申明军令。有旧永平兵备张春者,素得民心,曾练有乡勇二万,皆精锐可当一面。逆珰时,张春被劾罢归,乡勇皆散。及是,上复起张春为永平兵备,永民闻之,皆不远千里来迎,向所练乡勇皆来会,军声大振。四川副使刘可训甫破水西酋,率胜兵入援。本兵梁廷栋又使其所善司务丘嘉禾监纪军事。奉旨趣师期者再。高阳遂以五月四日誓师,六日诣抚宁,八日先趋泺,与大寿分地夹攻。世龙麾兵,人斫一柳,顷刻平其濠。世龙与张春、刘可训等,皆披坚执锐,作诸军前茅,身冒矢石,誓不返顾,急以大炮仰击,虏兵稍却,师从间以登。十三日克滦州,虏兵冒雨突出,而虏骑自永平趋救者,知滦已破,遂开迁安兵于永平,屠其众,从冷口出,所存者十之四五而已。师既复永平,而谢尚政等,亦以十六日克遵化,生擒犭革犭革木等二十二人。及我叛人马思恭、贾维钅龠、吕及第等十一人,献俘阙下。先是,滦之叛将,遣一老道士指嘉禾,请献城。高阳授计大寿:“姑应之,而实其后劲以备不虞。及我师抵滦,莫有应者,最后,中北伏兵几尽,人咸服高阳先见云。大兵之入城也,叛人白养粹已死,其母尚在,张春先至,尽封所有而出,绝无染指。世龙则尽取其所有,大寿至,空无所得,遂将白母用极刑,乃尽出窖藏,盖几百万云。永平粮储陈此心、乡绅郭巩,俱以屈节被逮;后刑部拟此心等以谋反律,大理寺卿金世俊力争之,乃拟监候处决。
译“臣所说吕纯如惨杀名贤,指的是已故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当吕纯如任福建守道时,把谄媚税监高寀作为自己的事务。等到高寀被福建巡抚困窘拘执,激成民变时,吕纯如与高寀手拉手并肩在街市上招摇而行,众人都唾骂他们。周顺昌任福建州推官时,铲除税吏中的恶棍,安抚平定民心,吕纯如嫉恨他,屡次落井下石。后来吕纯如投靠逆珰,越级取得节钺;周顺昌上书指责攻击他,言辞多有过激之处。吕纯如于是挑动巡抚毛一鹭发怒,皇上再次下旨时,便把周顺昌定为应召入京的人,又与当权者共同构成李实的奏疏,周顺昌因此被逮捕,并且被拷打死在狱中。当时惨死的诸位大臣,被称为清正彻骨,以及公正忠诚、光明正直而人人心悦诚服的人,以周顺昌为第一。他死亡的原因,全都出自吕纯如,这是天下共同知道的。如今应当先上疏为他请求昭雪。不仅是因为吕纯如颠倒天下的是非,而且还因为他动摇皇上的法度和威权;他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有吏部尚书王永光作为他的暗中援助。逆案的裁定,完全取决于皇上的决断。但那些小人奔走钻营,窥伺皇上,以为扭转圣意易如反掌。所以首先借边才的说法进言,接着吕纯如的奏疏就来了,彼此呼吸相通,投合得像回声一样迅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否则,通政司本来就是负责传达言论的机构,如果不是有大力支持的人主持,像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人,怎么会动不动就打开匦函让他进呈呢?至于台省,是公论产生的地方;凡是会推、年例等重大关系的事情,吏部不能独自决定,必须会同吏科、河南道办理。比如近来推行年例,吏科都给事中陈良训,是谁开具送上的,又是谁替他筹划商议的呢?不过是因为他稍微坚持公道,常常参劾驳正,于是便借外调来除掉这个碍手的人罢了。至于考选新进官员时,贤能人才接连出现,王永光估计自己无法笼络他们,于是独独排斥一向才名著称、众望所归的陈士奇,以显示自己有权;而任职十年、一直处于冷清官署的潘有功,也因猜疑而被弃置。等到人情汹汹、众议沸腾,他才开始两次请求,最终把陈士奇排斥出去。身为大臣而心术如此,也是不忠中的极端了。” 王永光上疏辩解:“先前内阁和六部拟定逆案上呈时,臣因为被人指责而登记在案,吕纯如也被列入逆案,臣怎么可能把他援引出来?至于陈良训,他滥列于首辅之列,又参与廷议,众人的议论纷纷,难道会没有原因吗?至于考选过堂,十六人之中,选授科道官十四人,部属官二人。这两个人前途正远,按照才干储备任用,对他们的期待尤其不薄。” 当时王永光已经暗中结交大宦官王永祚,请他替自己铺路,王永祚说:“陈士奇出自姚庶子的门下,姚庶子与先臣只是表面交好,考选时极力操持;考选之后,又煽动促成了这份奏疏。”于是皇上的心意很不高兴,给王永光的旨意十分温和。而先臣的奏疏奉旨说:“讲官怀着忠心来启发辅导,依照职分自然可以陈述;文某不得任意牵强罗织!”至于逆案能够坚持不变,虽然是由于皇上的决断,但这份奏疏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补益。虏兵虽然向东推进,又攻破了永平、滦州,仍然盘踞不退。永平乡官白养粹首先迎接投降。孙阁部督师向东进发,奉着抚谕祖大寿的旨意,命令马世龙冲破重围向东前进。马世龙奔驰三日三夜,追到芦峰口,向祖大寿说明利害,又用忠义激励他,众人都惊动而听从。祖大寿开始率领辽兵三万人,马世龙也招集赵率教部下以及从前的部曲,共一万六千人,合军向西进发。马世龙独自逼近敌军营垒向前,死伤一千多人,才抵达都城,又跟踪虏兵直到蓟门。当时洪桥、大安等地,虏兵掳掠汉人,运输抢来的辎重。马世龙侦知此事,秘密把大炮预先埋伏在道路旁边,等他们经过便开炮,虏兵全都丢下掠来的物资逃走,马世龙追击他们,杀死、俘获一百多人,于是把大捷上报。祖大寿统领三万兵,在山海西关设置木栅,不敢向前进入援救。总兵尤世禄、吴自勉、杨麒、宋伟、王承恩等,各自率领所部,在滦州以西联营,相互观望,没有人敢首先出击。马世龙接连取得洪桥、大安两地的胜利,于是写信给祖大寿说:“辽兵常说西南的兵将怯弱,不如辽兵强健。如今怯弱的人都奋不顾身,取得了两地的胜利;那么所谓强健的人在哪里?何况各镇的军队已经像鱼鳞一样集结,如果共同谋划、合并兵力击退虏兵,一起收复旧城,辽地那些强健的将士还有什么脸面再接受朝廷丰厚的军饷呢?”祖大寿看到信后,才把营地向西移动。孙阁部于是严厉发布檄文给各位将领,约定共同攻打泺水,并重申军令。有个原永平兵备张春,向来深得民心,曾经训练乡勇二万人,都是精锐,足以独当一面。逆珰当权时,张春被弹劾罢官回乡,乡勇也都解散了。到这时,皇上又起用张春为永平兵备,永平百姓听说后,都不远千里前来迎接;过去训练的乡勇也都来会合,军威大振。四川副使刘可训刚刚攻破水西酋长,就率领胜兵入援。本兵梁廷栋又让与自己交好的司务丘嘉禾监督记录军务。奉旨催促军队确定日期的命令下达了两次。高阳于是于五月四日誓师,六日到达抚宁,八日先赶往泺水,与祖大寿分地夹攻。马世龙指挥士兵,每人砍一棵柳树,不一会儿就填平了护城壕。马世龙与张春、刘可训等人,都披着坚固铠甲、手执锐利兵器,作为各军的先锋,亲身冒着箭石,发誓不回头退却,立即用大炮向上轰击,虏兵稍稍退却,我军便从缺口登城。十三日攻克滦州,虏兵冒雨突围而出;而从永平赶来救援的虏骑,得知滦州已经被攻破,便把迁安的兵调到永平,屠杀当地民众,然后从冷口出走,剩下的人只有十分之四五。军队收复永平后,谢尚政等人也在十六日攻克遵化,生擒犭革犭革木等二十二人,以及我方叛将马思恭、贾维钅龠、吕及第等十一人,把俘虏献到宫阙之下。在此以前,滦州的叛将派一个老道士指引嘉禾,请求献出城池。高阳授计给祖大寿说:“姑且答应他,实际上把精锐部队安排在后面,以防意外。”等到我军抵达滦州,却没有人来响应;最后,中北的伏兵几乎全被消灭,人们都佩服高阳的先见之明。当大军进入城中时,叛将白养粹已经死了,他的母亲还在。张春先到,把所有财物全部封存后离开,丝毫没有染指。马世龙却把他的所有财物全部拿走;祖大寿到达时,已经什么也没有得到,于是把白养粹的母亲处以极刑,这才使窖藏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大约有几百万。永平粮储陈此心、乡绅郭巩,都因屈节投降而被逮捕;后来刑部拟定按照谋反律处置陈此心等人,大理寺卿金世俊极力争辩,于是改拟为监候处决。
当滦、永之未复也,高阳与东江牵制之,议令茅元仪统龙武三协兵以往。中协兵哗,斥元仪,而以周文郁为中协副总兵兼摄左右两协。甫行,而刘兴治之变作。兴治者,兴祚之弟,兴祚者,即刘爱炤也。兴祚没于阵,兴治居皮岛。东江副总兵陈继盛谍报兴祚未死,其弟兴贤自北营以书招兴治。兴治畜有夷丁,旦夕当有变,兴治大恨,伪为兄设醮,诱杀继盛等二十余人,扬帆至小平岛。适滦、永克复之信至,乃复返皮岛。高阳遣文郁以兴祚旧恩招之。文郁入兴治营,始以温言喻之,继以危言怵之,兴治心动。时部将逃匿双岛者,与东师相哄而斗,兴治怒,令岛众绕舟号诉。文郁呼其将语之曰:“陈继盛流言,岛众谋反,今若杀我,是实其言也。岛众不足惜,刘氏从此无噍类矣。”兴治大悔悟,明日,饮饯文郁,搏颡大哭而别。九月,兴治败虏骑于青山凤凰城,高阳奏捷,并上文郁首功。当国者恶其无所馈,绌其功不叙。高阳又请移兴治于旅顺,责以恢复金、复,部议逡巡不果。逾年,兴治为岛众所杀。
蓟镇总兵朱国栋自缢,以旧总兵张世显署镇事,与总督刘策率兵堵御,俱以逗遛不前被逮。至是,俱伏法。先是,河南巡抚缺,升太仆卿张泼往。泼既领敕矣,复上乞休一疏。阁中票旨,遽准其请。山左诸公大哗,以为摧折东人太甚也。适蓟辽总督喻安性罢归,共推毂刘策,不半年,遂罹此祸。
滦、永既复,廷议添设山永巡抚,适方大任以病乞休,王廷试、梅之焕相继罢斥,乃升四川副使刘可训巡抚顺天,司务丘禾嘉巡抚山永,前屯兵备孙元化巡抚登莱,汉中兵备刘应遇巡抚甘肃,皆孝廉也。张春加太仆寺少卿,候巡抚缺推用。
按:丘禾嘉以九品务郎躐跻节钅戊,尤属异数,非中枢梁廷栋之力不至此。似当以张春抚山永,禾嘉升永平道为妥。
先臣既以疏言不当圣意,且永光辈侧目甚切,欲乞南京掌院以归。时大名为李逢申所劾在告,宜兴许为题转矣。大名开籍出,以为此例转不便,乃题封差以行。是秋赍节册,封进贤王及益府世子妃。
乌程之参虞山也,宜兴实佐之,宜兴既援立,所以为乌程地者甚力矣。吴宗达,宜兴姻也。于是特揭二人奏请,上亦以乌程孤忠可任,六月十一日特旨:“温体仁、吴宗达,俱着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同首辅成基命,同入阁办事。”
袁崇焕在诏狱,尚未定罪。至是,狱具。八月十七日上下袁崇焕着即会官处决,钱龙锡着革职。法司议罪,随即逮问。其甫逮也,人皆以高忠献期之,迨其至,则辱国甚矣。且牵扯同事两辅,呶呶不置,又有导之倾陷薄蒲州,以快其▯▯▯▯之忿者。然圣意已定,盖其奏对语入于天聪,不可援人以自解也。然不如此,株连起大狱,则又共仰圣主离明之照。已,陆澄源疏参御史毛羽健为崇焕党,亦革职下狱。
崇焕既决,群小合计,欲借此以起大狱,翻逆案。御史田唯嘉疏荐杨维垣、贾继春,通政使章光岳疏荐吕纯如、霍维华、徐杨光、傅▯魁、虞廷陛、叶天陛六人。有旨:“逆案奉旨方新,居然荐用,成何政体?”而后群小阻丧,始不敢妄冀云。
时上以封疆多故,群臣蒙比为奸,削谪逮系,毫不少贷。河南府推官汤开远上疏,略曰:
“皇上急于求治,诸臣救过不给。临御以来,明罚敕法,自小臣以至大臣,与众推举,或自简拔,无论为故为误,俱褫夺配戍不少贷。甚者下狱考讯,几于乱国,用重典矣,皇上或以荐举不当,疑其党徇,四岳不荐鲧乎,绩用弗成,未尝并四岳诛之也。皇上又以执奏不移,疑其藐抗,汉文不从廷尉之请乎,亦以张释之曰:‘法如是止耳。’不闻责其逆命也。皇上以策励望诸臣,于是多戴罪。夫不开以立功之路,而仅戴罪,戴罪无已时矣。皇上以详慎望诸臣,于是有认罪,夫不晰其认罪之心,而概行免究,认罪亦成故套矣。侵粮欺饷之墨吏,逮之宜也,恐夷齐之侣,不皆韩范,宜稍宽之,不以清吏诎能臣。今诸臣怵于参罚之严,一切加派带徵余徵,行无民矣。民穷则易与为乱,皇上宽一分在民子,即宽一分在民生。而尤望皇上宫府之际,推诸臣以心,进退之间,与诸臣以礼。锦衣禁狱,非系寇贼奸冗不可入。如是而大小臣工,不力报为安攘者,未之有也。”
时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御史李长春,皆以言事下狱。长春几至西市,阁臣力救得免。故开远疏及之。
译滦州、永平还没有收复时,高阳与东江方面相互牵制,商议命茅元仪统领龙武三协的军队前往。中协的士兵发生哗变,斥责茅元仪,于是任命周文郁为中协副总兵,兼摄左右两协。刚出发,刘兴治的变乱就发生了。刘兴治是刘兴祚的弟弟,刘兴祚就是刘爱炤。刘兴祚战死在阵中,刘兴治居住在皮岛。东江副总兵陈继盛侦察报告说刘兴祚没有死,他的弟弟兴贤从北营写信招呼兴治。兴治蓄养了夷丁,早晚将要发生变乱;兴治非常愤恨,假装为哥哥设醮祈福,诱杀陈继盛等二十多人,扬帆航行到小平岛。正好收复滦州、永平的消息传来,他才又返回皮岛。高阳派周文郁以刘兴祚过去的恩情招抚他。周文郁进入兴治军营,先用温和的话劝导他,接着用危险的后果恐吓他,兴治内心开始动摇。当时逃到双岛躲藏的部将与东征军互相争吵斗殴,兴治发怒,命令岛上众人围着船呼号申诉。周文郁喊来他们的将领,对他们说:“陈继盛散布流言,说岛上众人要谋反。现在如果你们杀了我,就证实了他的话。岛上众人不足可惜,刘氏从此就要没有一个活口了。”兴治大为悔悟,第二天设酒为周文郁饯行,叩头大哭着与他告别。九月,兴治在青山凤凰城击败虏骑,高阳上奏报捷,并把周文郁列为首功。主持国政的人厌恶他没有送来馈赠,便压低他的功劳,不予叙功。高阳又请求把兴治调到旅顺,责成他恢复金州、复州,部议迟疑不决,最终没有办成。过了一年,兴治被岛上众人杀死。蓟镇总兵朱国栋自缢身亡,朝廷让原总兵张世显代理镇务;张世显与总督刘策率兵防堵抵御,都因逗留不前而被逮捕。到这时,二人都依法处死。此前,河南巡抚一职空缺,朝廷升任太仆卿张泼前往。张泼已经接受敕命,又上疏请求退休。内阁票拟圣旨,立即批准了他的请求。山左诸位官员大为喧哗,认为摧折山东人士太过分了。正好蓟辽总督喻安性被罢官回乡,众人共同推举刘策接任,不到半年,刘策就遭遇了这场祸患。滦州、永平收复后,朝廷商议增设山永巡抚。正好方大任因病请求退休,王廷试、梅之焕相继被罢斥,于是升任四川副使刘可训为顺天巡抚,司务丘禾嘉为山永巡抚,前屯兵备孙元化为登莱巡抚,汉中兵备刘应遇为甘肃巡抚,他们都是孝廉出身。张春加授太仆寺少卿,等候巡抚职位空缺时推举任用。按:丘禾嘉以九品务郎的身份越级升到节钺之职,尤其属于罕见的恩遇;如果没有中枢大臣梁廷栋的力量,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似乎应当任命张春巡抚山永,升丘禾嘉为永平道,这样才妥当。先臣既然因为上疏进言不合圣意,而且王永光一派对他十分侧目,便想请求出任南京掌院,以此离开。那时大名正被李逢申弹劾,正在家待罪;宜兴许某已经拟题请求调转。大名解除籍籍处分出任,于是认为按这个先例调转不方便,便拟题封差派先臣前往。这年秋天,先臣携带节册,册封进贤王和益府世子妃。乌程参劾虞山时,宜兴实际上帮助了他;宜兴既然援助扶立乌程,为乌程营造有利条件也十分卖力。吴宗达是宜兴的姻亲。于是特别揭发二人的情况,上奏请求任用,皇上也认为乌程孤忠可靠、可以任用,于六月十一日特别下旨:“温体仁、吴宗达,都着以原官兼任东阁大学士,与首辅成基命一同入阁办事。” 袁崇焕被关在诏狱中,尚未定罪。到这时,案件审理完毕。八月十七日,皇上下令袁崇焕立即会同有关官员处决,钱龙锡革职。司法部门议定罪名,随即逮捕审问。钱龙锡刚被逮捕时,人们都把他当作高忠献那样的人来期待;等到他到案后,才发现他辱国非常严重。而且还牵连共事的两位辅臣,他喋喋不休地申辩不止;又有人引导他倾陷薄蒲州,以发泄自己琐碎而怨毒的愤怒。然而圣意已经确定,大概是因为他的奏对之语传入了天聪汗那里,不能再援引别人来替自己解脱。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牵连扩大而兴起大狱,那么又都应当共同仰赖圣主明察清楚的光照。后来,陆澄源上疏参劾御史毛羽健是袁崇焕的同党,毛羽健也被革职下狱。袁崇焕被处决后,一群小人合谋,想借此兴起大狱,翻转逆案。御史田唯嘉上疏推荐杨维垣、贾继春,通政使章光岳上疏推荐吕纯如、霍维华、徐杨光、傅▯魁、虞廷陛、叶天陛六人。皇上下旨说:“逆案奉旨办理才刚开始,竟然就推荐任用,这成什么政体?”此后那群小人的气势受挫,才不敢再妄想了。当时皇上认为边疆多有变故,群臣又相互蒙蔽、结党为奸,于是削职、贬谪、逮捕、拘禁,丝毫不予宽贷。河南府推官汤开远上疏,大略说:“皇上急于求得治理,诸位大臣补救过失还来不及。自皇上登临大位以来,彰明刑罚、严敕法令,从小臣到大臣,或经众人推举,或由皇上亲自选拔,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过错,都一律剥夺官职、发配戍边,丝毫不加宽贷。严重的还下狱审讯,几乎到了扰乱国家的地步,使用了严酷的刑典。皇上有时因为荐举不当,怀疑他们结党徇私;但当年四岳没有推荐鲧,鲧的功绩没有成就,也未曾因此把四岳一起诛杀。皇上又因为臣下执意上奏、毫不改变,怀疑他们轻蔑抗拒;汉文帝不是也没有听从廷尉的请求吗?只是对张释之说:‘法律按这样执行就够了。’并没有听说责备他违抗命令。皇上用策励来期望诸臣,于是许多人带罪任职。但如果不为他们打开立功的道路,只让他们带罪,带罪就会没有结束的时候。皇上用详慎来期望诸臣,于是有人认罪;如果不辨明他们认罪的本心,却一概免于追究,那么认罪也会变成一种固定套话。那些侵吞粮食、欺骗军饷的贪官,逮捕他们是应该的;但恐怕像伯夷、叔齐那样的人,并不全都能成为韩琦、范仲淹,应当稍微宽待他们,不要因为清廉官吏而使能臣受挫。现在诸臣害怕参劾惩罚严厉,一切加派、带征、余征都实行,结果将没有百姓了。百姓困穷就容易被迫作乱,皇上在百姓子弟身上宽一分,就是在百姓生计上宽一分。尤其希望皇上在宫府之间推己及人地体察诸臣,在进退任用之间,以礼相待诸臣。锦衣卫的禁狱,不是盗贼、奸邪和冗杂之人,不应当进去。若这样做了,而大小臣工还不竭力报效国家、安定内外,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当时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御史李长春,都因为进言论事而被下狱。李长春几乎要在西市处决,靠内阁大臣极力营救才得以免死。因此汤开远的奏疏提到了这件事。
先文肃虽奉使出都,而群奸修怨未已。吕纯如辩疏甫至,而锦衣张道■随疏参劾,其氛甚恶。奉有“不必苛求”之旨,圣主明照,固自万里。后先臣亦有疏辨,略曰:“微臣立身,粗有本末。仕版初登,即触权奸之烈焰;谪居五载,复撄罗织之凶锋。朝端公论难诬,海内清评俱在。夫昏夜夤缘,望尘罗拜,正狐媚蝇营之故态。盖纯如尝谓生祠之建,不妨委蛇,媚珰恶名所不必讳。种种无将之言,昭著耳目,有必不能抵赖者。臣尚不欲尽揭之,奈何反以相诬?臣亦不屑与较。至于虏骑临城之日,正臣阖门自誓之时。臣子应试南都,去在城守解严之后。迨乎奉时辞都,顾骡觅辆,眷属累累,该门可查。若曰君父恩轻,妻孥念重,此又小人肝胆中事,臣死不为也。夫臣所深恨者,逆珰之私客,而必坐之曰:‘背公’。臣所深怜者,惨死之忠魂,而必坐之曰‘死党’。推其意,仍欲穷钩党之流殃,刈贞臣如草菅,而后快于心。恐光天霁朗,宿雾澄清,似不必续晓残之梦,嘘众溺之灰矣。至若张道■未谙文义,谬析臣疏,代人报复。彼固欲陷臣以危法,而皇上已洞悉其隐情。夫犭制噬固能伤人,而豺声亦当自毙。臣尚不屑与纯如辨,何屑与道▯辨?第臣虽不才,备员讲幄。纯如何人,哆口雌黄?微臣何足惜,其轻朝廷而羞当世之士,亦已甚矣。岂可复腼颜清班,以负皇上之礼遇哉?”
奉旨:“内奏事情,公论自明,文某依限前来供职,不必陈情!”
去冬,甘肃援兵鼓噪,溃兵千余,逃回陕西。二月,王子顺、苗美勾连逃兵,掠米脂、清涧、绥德,遂南围韩城。总督杨鹤、巡持刘广生提兵扑剿,斩首千余级。贼北走,复犯清涧,官兵追逐之,降三百余人。苗美叔苗登雾啸聚于安定,总兵杜文焕击败之。四月,王子顺、苗美自神木渡河,陷蒲县。适山西逃兵亦至,遂与合,其势颇炽。子顺自号“横天一字王,”苗美自号“混天王。”王承允亦攻陷府谷,渡河入山西,犯吉州、太平等处。五月,王子顺等复归陕西,掠同官,破金钅巢关,杀参将王廉。六月,王嘉允亦还陕西,陷黄甫州、清水二营,遂据府谷。延绥巡抚洪承畴、总兵杜文焕击败之。延安知府张辇、参将艾穆蹙贼于延川,贼求抚,王子顺、张述圣、姚三儿皆降,王嘉允等分掠延庆等处,多陷。总兵杨鹤主抚,匿不以闻。贼首黄虎、一丈青、小红娘、混江龙、掠地虎等俱谍免死,安插河西地方。民罹毒益甚,有司莫敢告。八月,王嘉允勾本虏入犯,洪承畴、杜文焕从孤山进击破之。十月,嘉允复陷清水营,杀游击李显宗。宁夏总兵贺虎臣击贼于盘谷,斩首六百余级,又败之宁州。十一月,山西总兵王国梁,击贼于河曲,发炮,炮炸,众乱,贼乘之,大溃,遂陷河曲。十二月,神一元作乱,破宁塞,杀参将陈三槐,遂围靖边。时又有高迎祥,聚众称乱,自号“闯王”;米脂李自成入其党,号曰“闯将”。
●卷三
四年辛未正月,外察,姚庶子门人永城知县贺鼎、武进知县岳凌霄皆被察。凌霄于丁卯乡闱中抗言以折张士范者,本邑相公恶其强项,遂以酷处。鼎则以师门之故,欲断其考选之路也。虽云肆毒者王永光,而助纣为虐者,则考功郎中程国祥实尸之。
二月,会试天下士,命大学士周延儒、何如宠为考试官,取中吴伟业等三百五十人。
吏部尚书王永光罢。给事中葛应斗疏纠御史袁宏勋、锦衣张道濬通贿鬻权等事,指宏勋得参将胡宗明银三千两,以属兵部尚书梁廷栋;又得主事赵建极银一千七百两,以嘱吏部尚书王永光,而廷栋随上疏佐之,并列道濬诸奸状。有旨:“俱革职提问。”先是,旧枢王洽之逮也,虽事嘱封疆,而召对之日,宜兴实开其端。旧督刘策之又以失事服法,东人摧折已甚,东省诸公多不平。乌程笼络人为事,人多啖其狐涎,于是江西、山东诸公,俱以乌程胜宜兴也,一意以去宜兴为主。时宏勋、道濬日夜入长垣之幕,夤为奸利。道濬先既参御史刘芳革职,继又助吕纯如参先文肃,毒焰甚烈,而从中保护长垣。因并护袁、张者,宜兴也。时长垣之伎俩穷,而上之眷注已移,鄢陵拟除去之,而以己继其席,且却中枢之重担。乌程亦拟藉此倾宜兴,而自居首揍,故乘宜兴入闱日发之,乌程即票严旨以进。给事中吴执御,浙人也,而合于东,疏论王永光诲贪崇墨,不可以表率群僚。永光再疏,请告回籍。
三月,廷试策士,赐陈于泰、吴伟业、夏日瑚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
译先文肃虽然奉命出都,但群奸修怨报复的行动并没有停止。吕纯如的辩解奏疏刚送到,锦衣卫张道■就跟着上疏参劾,形势十分险恶。皇上降旨说“不必苛刻追求”,圣主的明察本来就能照见万里。后来先臣也有奏疏申辩,大略说:“微臣立身处世,粗略说也有始有终。刚登上仕籍,就触犯了权奸炽烈的火焰;被贬居五年,又遭遇罗织罪名的凶恶锋芒。朝廷中的公论难以诬陷,天下的清正评价都还在。那些在昏暗夜晚奔走钻营、望见权势便罗拜的人,正是狐狸般献媚、苍蝇般钻营的旧态。吕纯如曾经说,建造生祠不妨委曲顺从,向宦官献媚的恶名不必避讳。种种近于无君无父的话,已经明白地为人们所听见看见,其中有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抵赖的。臣还不愿把这些事全部揭露出来,他为什么反而倒来诬陷臣呢?臣也不屑同他计较。至于虏骑逼近城下的那一天,正是臣闭门自我发誓之时。臣的儿子参加南都的考试,是在城防解除戒严之后才离开的。等到臣奉命按时辞别京城时,还要回头寻找骡子和车辆,家属一个接一个,经过各门都可以查验。如果说臣把君父的恩情看得轻、把妻子儿女看得重,这又是小人心肝里的想法,臣至死也不会这样做。臣所深深痛恨的,是逆珰的私人门客,他们却一定要给臣定罪说臣‘背公’。臣所深深怜惜的,是惨死的忠臣英魂,他们却一定要给臣定罪说臣是‘死党’。推究他们的用意,仍然是想穷追钩连党羽所造成的祸害,把忠贞的大臣像割草一样杀掉,然后心里才痛快。只怕光天朗日之下,长久的雾气已经澄清,似乎不必再续接破晓前残存的梦,也不必再向众人溺死后的灰烬吹气。至于张道■不通晓文章义理,错误地分析臣的奏疏,替别人进行报复。他本来就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臣,但皇上已经洞察了他的隐情。那种犭制噬虽然确实能够伤人,但发出豺狼叫声的东西也应当自行毙命。臣尚且不屑同纯如辩论,又哪里屑于同张道▯辩论?只是臣虽然没有才干,充任讲幄之臣;纯如是什么人,竟敢张口颠倒黑白?微臣并不值得吝惜,但他轻视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也已经太过分了。难道还可以再厚着脸皮留在清班之中,以辜负皇上的礼遇吗?” 奉旨说:“内奏所说的事情,公论自然会明白;文某依照期限前来供职,不必再陈述情由!” 去年冬天,甘肃援兵鼓噪,溃散的士兵一千多人逃回陕西。二月,王子顺、苗美勾结逃兵,抢掠米脂、清涧、绥德,随后向南包围韩城。总督杨鹤、巡持刘广生率兵进剿,斩首一千多级。贼军向北逃走,又侵犯清涧,官兵追击,投降三百多人。苗美的叔父苗登雾在安定聚众作乱,总兵杜文焕将其击败。四月,王子顺、苗美从神木渡河,攻陷蒲县。恰逢山西逃兵也到了,于是同他们合兵,势力大为炽盛。王子顺自称“横天一字王”,苗美自称“混天王”。王承允也攻陷府谷,渡河进入山西,侵犯吉州、太平等地。五月,王子顺等又返回陕西,抢掠同官,攻破金钅巢关,杀死参将王廉。六月,王嘉允也回到陕西,攻陷黄甫州、清水二营,于是占据府谷。延绥巡抚洪承畴、总兵杜文焕将其击败。延安知府张辇、参将艾穆在延川逼迫贼军,贼军请求招抚,王子顺、张述圣、姚三儿都投降了;王嘉允等人分头抢掠延庆等地,攻陷了许多地方。总兵杨鹤主张招抚,把此事隐瞒下来没有上报。贼首黄虎、一丈青、小红娘、混江龙、掠地虎等都被赦免死罪,安置在河西一带。百姓所受的祸害更加严重,主管官员没有人敢上报。八月,王嘉允勾结本虏入侵,洪承畴、杜文焕从孤山进兵,将其击败。十月,王嘉允又攻陷清水营,杀死游击李显宗。宁夏总兵贺虎臣在盘谷攻击贼军,斩首六百多级,又在宁州击败他们。十一月,山西总兵王国梁在河曲攻击贼军,炮弹爆炸,军队混乱,贼军乘机进攻,官军大败,于是攻陷河曲。十二月,神一元作乱,攻破宁塞,杀死参将陈三槐,随后包围靖边。当时又有高迎祥,聚众作乱,自称“闯王”;米脂人李自成加入他的党羽,号称“闯将”。●卷三 四年辛未正月,朝廷进行外察,姚庶子的门人、永城知县贺鼎和武进知县岳凌霄都受到考察。岳凌霄在丁卯年乡试中直言抗争,使张士范受到挫折;本地的相公厌恶他的刚强不屈,于是用严酷手段处置他。贺鼎则因为师门的缘故,想断绝他的考选之路。虽然说肆意施毒的是王永光,但助纣为虐的,实在是考功郎中程国祥。二月,会试天下士子,命大学士周延儒、何如宠担任考试官,录取吴伟业等三百五十人。吏部尚书王永光被罢职。给事中葛应斗上疏弹劾御史袁宏勋、锦衣卫张道濬相互行贿、买卖权力等事,指出袁宏勋收受参将胡宗明三千两银子,用来托请兵部尚书梁廷栋;又收受主事赵建极一千七百两银子,托请吏部尚书王永光,而梁廷栋随即上疏为此助攻,并列举张道濬的种种奸恶情状。皇帝下旨说:“一概革职,交付审问。”在此之前,旧枢臣王洽被逮捕时,虽然事情牵涉边疆大臣,但在皇帝召见对答那天,宜兴已经首先发难。旧督刘策又因战事失误依法治罪,东人受到的打击已经很严重,东省诸公多有不平。乌程笼络人办事,许多人都贪图他的甜头,于是江西、山东的诸公都认为乌程胜过宜兴,一心只想除掉宜兴。当时袁宏勋、张道濬日夜进入长垣的幕府,暗中谋求奸利。张道濬先前已经参劾御史刘芳,使其革职;后来又帮助吕纯如参劾先文肃,气焰十分凶烈,却从中保护长垣。因而同时保护袁、张的,正是宜兴。当时长垣的伎俩已经用尽,而皇帝的宠信也已经转移;鄢陵打算除掉长垣,自己接替他的职位,并且推却中枢的重担。乌程也打算借此倾倒宜兴,自己居于首揆之位,所以趁宜兴进入考场之日发动此事,乌程立即拟具严厉诏旨上奏。给事中吴执御是浙江人,却与东人合流,上疏论说王永光教唆贪污、推崇贪墨,不可以作为百官的表率。王永光两次上疏,请求告假回乡。三月,举行廷试策士,赐予陈于泰、吴伟业、夏日瑚等人进士及第的出身,等级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