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大学士钱象坤、兵部尚书梁廷栋罢。宜兴之出闱也,不能急收后着,与此辈香火之情甚笃。行人司副水佳允,悍然操戈,直攻鄢陵,显为袁、张报复。水疏入,分会稽票拟。会稽,鄢陵房师也。宜兴直从会稽手拉去,颇左袒佳允。佳允再疏,则发鄢陵私人沈敏与蓟抚刘可训往来诸奸状,据有手书盈握,且有暮夜之迹。鄢陵几不免祸。幸中涓左右之,乃得旨闲住,会稽与可训俱株连而去,可训奉旨削去巡抚职衔,以四川副使致仕。
四月,京师大旱,皇上苎袍步祷,百官俱斋宿本衙门。而最冷淡之詹事府,经年不一到者,掌詹协理等官,可二十余员,皆群居其中,亦一奇也。
五月,上为雩祷不应,遂释张凤祥、易应昌、李长春于狱。始阁臣以云间旧辅为请,圣意断断不可,继而俯从廷臣之请,慨然出之圜扉,真可谓尧仁如天矣。
时群小侧目,姚公希孟为甚。去秋,姚与姚明恭主试北闱,搜索无所得,乃借武生冒籍一事,给事中王猷上疏参之。猷,宏勋门人也。理应严查,冒籍与否,与衡文者无预,宜兴乃票旨:“覆试金允治以文理粗疏,罚停会试三科。高岱以不能完篇褫革,正副主考俱下部议处。”
廷推阁臣,宜兴以护持长垣故,至于助水佳允而逐会稽、鄢陵,人心愈愤。会稽、鄢陵虽去,俱不能忘情于宜兴,而其力焰犹足以使人。适会试、廷试两元,一以文,一以行,俱大不协于众口,廷元尤为公论所不许。给事中吴执御一疏再疏,竟借两元为题。然在伟业,不过云迷五色,在于泰则实受其万金之馈,而于泰亦疏参执御,揭其有无不可知之事,欲倾人以自救,而适以动天下之兵,则宜兴之至巧而实自拙也。嗣继执御以攻宜兴者,不下十余疏,上概行留中,圣心已不能无动。宜兴因其留中也,付之不闻不见,入直票拟如故,则为从来阁臣之变局。既而揭请广阁员,俞旨随下,且准廷臣会推。似悟特简之为非者,圣意盖可知矣。
自虏骑入犯后,上复命内奄提督京营。自是衔宪四出:命太监王坤往宣府,刘文宗往大同,刘允中往山西,各监视兵饷。又命太监张国元往蓟镇东协,王之中心协,邵希韶西协,各监军。又命太监李茂奇监视陕西茶马。又命太监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钱粮。
从来文场有会试,廷试有传胪,武则否。十月,复当武会试,有董某者,以勇力闻,达入帝听。时主武试者庶子杨世芳、中允刘必达。某以策不中程被格,上谓诸臣故拂圣意也。两主考及两监试俱下狱。阁臣揭救,反奉严旨,重令会试,另点谕德方逢年、中允倪元璐主试事,董某中式。复创廷试胪传礼,一如文场,董遂赐武状元及第,选昌平游击。次年边警阵亡。
是夜,虏骑围锦州,恣掠三日,隳大凌、双堡而去。高阳于是倡城右屯、大陵,以图进取之议,本兵梁廷栋主之。上从部议,命祖大寿率马步兵四千领其事,以班军一万四千供版筑,护以石▯主兵一万,改丘禾嘉巡抚宁锦,亲往相度。高阳欲先城大凌,禾嘉不从。廷栋去,中朝尽反其所建置,谓屯、陵荒远,不当筑,令撤班军赴蓟。时尚存粮万石,高阳欲运粮散军,委空城而去,禾嘉又不从。八月虏骑进围凌城,祖大寿与副总兵何可纲固守,丘禾嘉率监军张春,总兵宋伟、吴襄来援。禾嘉怛悸,屡易师期。宋传主进,吴襄不可,两不相下。高阳至锦,克期进兵。襄曰:“日者言大寿命宫难星将出,少待之!”越八日始进,遇虏兵于长山。襄营主近水,伟主近草。议未定,而虏兵前驱至。传营栅甚固,虏兵连攻不能入,移攻襄营,襄众乱不能军,遂溃。伟力战至晡至溃,张春陷。而锦人高应元、陈二、韩五从北营拔归,愿自效其奇。知四王子营于白云山,乞以通夷语者百人,裹火药入营,乘不意纵火,勾王子帐而刺之;即不成,八营皆扰乱,可走也。大寿之弟大弼,敢死战,喜结客,战于锦州。四王子免胄掠阵,大弼突出搏之,刃几马腹,虏号曰“祖二风子。”四王子啮指称之。三人在北营,知大弼知,乐从之,高阳以三人属大弼,结为兄弟。夜三鼓,三人为导,大弼率死士百二十人,斫四王子营,火药发,烟焰蔽帐前,四王子跳而免,八营皆大乱相蹂杀。既辨色,我兵伪为胡语,混虏兵而出。先一日,凌城食尽,虏兵招降甚急,何可纲为文自祭而死,大寿降于清。四王子劳来甚至,赉酒食鞍马,约下锦州。大寿养子逸出,清兵乃复毁大凌城引去。而中朝喧言长山之败,丧失师徒,轻重无算,皆以开衅咎高阳,坐以矫旨复城。诏冠带闲住,削宁锦叙功世荫。张春既陷,其妻翟氏六日不食,自缢死。而春通书求款,庙堂计无复之,乃授张春副都御史,黑云龙带都督,奉以羁縻之,后禾嘉与大寿相讦,大寿抗章,抉摘其贪秽,高阳力止之,而闻之中朝,迁禾嘉南京太仆卿以去。
译大学士钱象坤、兵部尚书梁廷栋被罢职。宜兴出考场时,没能迅速采取后续措施,而且同这些人的交情很深。行人司副水佳允悍然向鄢陵发起攻击,明显是在替袁、张报复。水佳允的奏疏送入后,分发给会稽拟票。会稽是鄢陵的房师。宜兴直接从会稽手中把奏疏拿走,很是偏袒水佳允。水佳允再次上疏,便揭发鄢陵的私人沈敏与蓟抚刘可训往来的各种奸情,说自己手中握有许多亲笔书信,而且还有他们在夜间往来的迹象。鄢陵几乎不能免祸。幸亏宦官从中周旋,才得到让鄢陵闲住的旨意;会稽和刘可训也都被牵连罢去。刘可训奉旨削去巡抚职衔,以四川副使的身份退休。四月,京师大旱,皇帝穿着苎袍步行祈祷,百官都在本衙门斋戒住宿。然而最为冷落的詹事府,掌詹、协理等官有二十多人,竟然多年不来一次,却都聚居在那里,也是一件奇事。五月,皇帝为雩祭祈祷却没有应验,于是把张凤祥、易应昌、李长春从狱中释放出来。起初,阁臣以请释放云间旧辅为由请求,皇帝坚决不答应;后来又屈从廷臣的请求,慨然把他们放出监狱,真可以说是尧那样仁厚如天了。当时群小都侧目而视,其中姚公希孟最为明显。去年秋天,姚希孟与姚明恭主持北闱考试,搜查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于是借武生冒籍一事,由给事中王猷上疏参劾他们。王猷是袁宏勋的门人。按理应当严查,是否冒籍与主持评阅文章的人无关,宜兴却拟票下旨:“复试金允治,因文理粗疏,罚停参加会试三科。高岱因不能写完篇章,革去功名;正、副主考都交给有关部门议处。” 朝廷推举阁臣时,宜兴因为保护长垣,又帮助水佳允而驱逐会稽、鄢陵,人心更加愤怒。会稽、鄢陵虽然离职,却都不能忘记对宜兴的怨恨,而他们的势力余焰仍足以影响人。恰逢会试、廷试的两名第一名,一人凭文章,一人凭品行,都大不合众人的议论;廷试第一名尤其不被公论认可。给事中吴执御一再上疏,终于借两名第一名为题发挥。然而对吴伟业,只说他被五色迷惑;对于陈于泰,则说他确实收受了万金馈赠,而陈于泰也上疏参劾吴执御,揭发一些真伪不可知的事情,想通过倾倒别人来救自己,却正好因此惊动天下的军队,这说明宜兴的计谋虽然极其巧妙,实际上却是自己弄巧成拙。后来接连上疏攻击宜兴的,不下十多份奏疏,皇帝一概留中不发,圣心已经不能不有所动摇。宜兴因为这些奏疏被留中,便当作没有听见、没有看见,照旧入直拟票,这就成为历来阁臣中的一个变化。后来有人上疏请求扩充阁员,皇帝的准许随即下达,并且准许廷臣会同推举。这似乎是已经察觉特别简选阁臣并不妥当,皇帝的心意大概可以看出来了。自从虏骑入侵以后,皇帝又命令内宦提督京营。从此宦官手持宪命四处出动:命太监王坤前往宣府,刘文宗前往大同,刘允中前往山西,分别监督军队和军饷。又命太监张国元前往蓟镇东协,王之中前往中协,邵希韶前往西协,分别监视军队。又命太监李茂奇监督陕西茶马事务。又命太监张彝宪总管户部、工部两部的钱粮。从来文科考场有会试,会试之后有廷试传胪,武科却没有。十月,恰逢再次举行武会试,有个董某以勇力闻名,传到了皇帝耳中。当时主持武试的是庶子杨世芳、中允刘必达。董某因策论不合规格而被黜落,皇帝认为诸臣是故意违拂圣意。两名主考和两名监试都被关进监狱。阁臣上疏营救,反而得到严厉诏旨,重新举行会试,另行点派谕德方逢年、中允倪元璐主持考试,董某终于考中。又创设廷试传胪礼,完全如同文科考场;董某于是被赐为武状元及第,选授昌平游击。第二年,他在边境警报中的战斗中阵亡。当夜,虏骑包围锦州,肆意抢掠三天,毁坏大凌、双堡后离去。高阳于是倡议修筑右屯、大凌城,以图谋进取,这一主张得到本兵梁廷栋支持。皇帝听从兵部的意见,命祖大寿率领马、步兵四千主持此事,以班军一万四千人供应筑城工程,并用石砲兵一万人加以护卫;改任丘禾嘉巡抚宁锦,亲自前往察看地形。高阳想先修筑大凌城,丘禾嘉不赞成。梁廷栋离任后,朝廷内外全都反对他原先的设置,认为右屯、大凌偏远荒凉,不应修筑,下令撤回班军开赴蓟镇。当时还剩粮食一万石,高阳想运走粮食、遣散军队,丢下空城离开,丘禾嘉又不赞成。八月,虏骑进兵包围凌城,祖大寿与副总兵何可纲坚守,丘禾嘉率监军张春、总兵宋伟、吴襄前来救援。丘禾嘉心中恐惧,多次更改出兵日期。宋伟主张进攻,吴襄不同意,两人的意见互不相让。高阳到达锦州后,约定日期进兵。吴襄说:“近日有人说祖大寿命宫有难星将要出现,暂且等一等!”过了八天才出兵,在长山遇到虏兵。吴襄主张把营地设在近水处,宋伟主张设在近草处。尚未议定,虏兵的前锋已经到来。宋伟营寨的栅栏十分坚固,虏兵连续进攻也不能攻入,便转而攻击吴襄的营寨;吴襄的部众混乱,无法作战,于是溃败。宋伟奋力作战直到下午,最终溃败,张春也陷入敌手。锦州人高应元、陈二、韩五从北营突围回来,愿意亲自献计效力。他们知道四王子驻扎在白云山,请求给他们一百名通晓夷语的人,把火药裹好带入营中,趁敌人没有防备时纵火,并刺杀四王子的营帐;即使没有成功,八座营寨也都会受到扰乱,便可以逃走。祖大寿的弟弟祖大弼勇于死战,喜欢结交宾客,正在锦州作战。四王子摘下头盔巡视战阵,祖大弼冲出与他搏斗,刀刃几乎砍到马腹,虏人称他为“祖二疯子”。四王子咬着手指称赞他。那三个人在北营,知道祖大弼的勇名,乐意跟随他,高阳便把三人交给祖大弼,使他们结为兄弟。夜里三更,三人充当向导,祖大弼率领一百二十名敢死士兵砍杀四王子的营寨;火药爆炸,烟火遮蔽了营帐前,四王子跳出逃脱,八座营寨都大乱,互相践踏残杀。天色刚亮,我军假装说胡语,混在虏兵中逃出。前一天,凌城的粮食已经吃光,虏兵急忙招降,何可纲写下祭文祭奠自己后自杀,祖大寿投降了清朝。四王子对他慰劳接待得十分优厚,赏赐酒食和鞍马,约定攻下锦州。祖大寿的养子逃出后,清兵才又毁掉大凌城撤走。然而朝廷中喧传长山战败、军队损失惨重,轻重损失无法计算,都把挑起战端归罪于高阳,并以违背皇帝旨意擅自恢复城池的罪名治罪。下诏令高阳戴着冠带闲住,削去宁锦叙功所得的世袭荫封。张春陷落以后,他的妻子翟氏六天不吃饭,最终上吊而死。但张春曾写信请求议和,朝廷谋划后认为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授予张春副都御史,授予黑云龙都督带职,以此供奉并羁縻他们。后来丘禾嘉与祖大寿互相攻讦,祖大寿抗章上奏,揭发丘禾嘉贪污污秽的事情,高阳竭力阻止;但朝廷中已经听闻此事,便调任丘禾嘉为南京太仆卿,使他离开。
日讲官罗喻义进讲《尚书》,先期草讲章送阁,内有伤执政语,乌程裁其半,喻义执不可,直至中堂,动色而争。体仁遂出疏参之,言:“旧例惟经筵多进规语,日讲则正讲多,进规少,今喻义以日讲而用经筵之例,驳改不听。自愧不能表率后进。”有旨:“喻义闲住!”此真词林怪事,究竟所指之例,不知出何典故也。
少詹事姚公希孟,在讲筵为上所识,每讲毕归班,上未尝不目送也。众咸谓大拜可期。时适有枚卜之旨,宜兴所以阻拦后辈者,不遗余力。当会推时,众共推毂姚,冢宰闵洪学语人曰:“首揆不欲。”众复面恳宜兴,宜兴急相引重,众再诣冢宰,冢宰坚以首揆为辞。众乃促总宪陈于廷同冢宰往见宜兴,令门役两次延见,先冢宰而后总宪,冢宰出语人曰:“首揍终不欲也。”最后,乌程显然排挤,谓:“姚科场有话讲,部覆未上,岂可预推?”少詹公乃急喻同人止弗复言。若不见几,则虞山之故辄,必复见于当日矣。御史迟大成特上《资浅望重》一疏,本为少詹公及姜曰广而发,奉有再奏之旨。少詹公力免之,乃指先文肃之家居者以对,其并及陈谕德仁锡则迟有戒心焉,借陈以免于诘责也。宜兴以是有歉于心,岁终置讲筵诸臣不叙,而单疏特题少詹公升正詹,以谢过云。
时当考选,开封推官张瑶、杞县知县宋玫,皆莱阳人也。宋玫考选得给事中,张瑶得同知。瑶大不平,因发玫贿营情状,列疏上闻。吏科都给事中宋鸣梧特出悍吏劣考,犹轻疏忝瑶,乞加重处。有旨:“张瑶降四级调用。”后瑶补河州判官,流贼破河州,瑶殉难,恤赠光禄寺丞,荫一子入监。
是年正月,流贼神一元陷保安,副将张应昌击败之,一元死,弟神一魁领其众。二月,总兵贺虎臣、杜文焕合军围保安,神一魁突围出,都指挥王英不能御,诸道兵皆溃,一魁遂攻庆阳,破东关,游击伍维藩击斩五百余人。时总督杨鹤驻邠州,不即援,而宜君贼赵和尚等复南犯泾阳、三原、韩城、澄城等处。三月,张应昌等援庆阳,贼围解时,议招抚神一魁等。癸未,贼首孙继业、茹成名六十余人来降,总督杨鹤受之,设御座于固原城楼上,贼叩首呼万岁,因宣圣谕令设誓。各解散归原籍,自是群贼视总督如儿戏矣。四月,神一魁降于杨鹤,鹤侈其事,上言请数万金赈济,其胁从饥民,各给牒回籍。而余贼刘五可等据铁角城,混天飞、独行狼、混江龙等据芦保山岭,分犯平、固、耀、泾等处。混天猴分犯宁环,王虎围庄浪,不沾泥攻米脂。总兵王承恩、侯拱极,率兵至葭州,洪承畴、张应昌亦至,贼分两营以待,官兵愤击,大破之,不沾泥逃奔关山岭,副将马科等追之,尽歼其众。不沾泥手杀贼首双翅虎,缚献紫金龙以自赎。五月,王承恩击宜川贼,败之,贼首王虎、金翅鹏降。金翅鹏,即王子顺侄王成功也。余贼走宜君。参将曹变蛟逐宁塞贼于唐毛山,四战皆捷,先后斩一千四百余级,贼大溃。延安贼赵四儿掠韩城、邵阳,参将张全昌击斩三百余级,贼走邠州,复进击,斩六百余级。是月,满天星降于杨鹤。曹文诏攻河曲贼克之,斩贼千五百余级。六月,击王嘉允于阳城,斩之,其党又推王自用为首,号曰“紫金梁”。其党皆自相名目:除混天猴、张孟金、不沾泥、张存孟外,张献忠号“八大王,”赵四儿号“点灯子,”张有义号“一盏灯,”王之臣号“豹五,”罗汝才号“曹操,”高嘉计号“俭道神,”张大受号“满天星,”刘国能号“飞来虎,”常国安号“托天王,”贺一龙号“革礼眼,”李万庆号“射塌天,”惠登相号“过天星,”张一川号“扫地王,”杨旭号“一只虎,”马守应号“老回回,”张胖子号“整齐王,”伍林号“一杆枪,”王光恩号“小秦王,”杨光甫号“一连鹰,”刘正国号“关索,”其他“蝎子虎,”、“翻山鹞”等名类甚多。
邠州混天猴谋袭定边,张应昌邀之于真水川,败之,追斩四百余级。洪承畴又败之甘泉山中,王承恩曹、文诏等击诸贼于太平原等处,连败之,延、庆之间,稍息肩焉。
癸末,以神一魁等复叛,逮杨鹤下狱,以洪承畴总督全陕军务。点灯子东渡至山西,入沁水,攻窦庄。窦庄,故张公铨里居也。聚众拒守,矢石并发,贼伤甚众,乃退,复陷隰州、蒲县。总督魏云中削职听勘,以张宗衡代之,以宋统殷巡抚山西。
八月,王承恩击斩中部贼七百余级,贺虎臣击斩庆阳贼刘六,杀其余党六百余人。
神一魁劫守将吴引器,官兵围之,其党黄友才斩一魁以降。
译日讲官罗喻义进讲《尚书》,事先起草讲章送交内阁,其中有伤害执政大臣的话,乌程删去了一半。罗喻义坚持不同意,直接来到中堂,变了脸色与他争论。体仁于是上疏参劾他,说:“按照旧例,只有经筵常常进呈规劝之语,日讲则以正讲为多,进规为少。如今罗喻义在日讲中采用经筵的例子,对删改提出驳斥而不听从。臣自愧不能为后进作表率。”皇帝下旨说:“罗喻义闲住!”这真是词林中的怪事,究竟所指的这个例子出自什么典故,却不知道。少詹事姚公希孟在讲筵中被皇帝认识,每次讲完回到班列,皇帝没有一次不目送他的。众人都说他有望成为首辅。当时正好有选拔阁臣的诏旨,宜兴为了阻拦后辈,竭尽全力。会同推举时,众人共同推举姚希孟,冢宰闵洪学对人说:“首揆不想要他。”众人又当面恳求宜兴,宜兴急忙引重他人;众人再次到冢宰那里,冢宰仍然坚持以首揆的意见为理由。众人于是催促总宪陈于廷与冢宰一同去见宜兴,叫门役两次传报会见,先传冢宰,后传总宪;冢宰出来后对人说:“首揆终究不想要他。”最后,乌程公开排挤姚希孟,说:“姚希孟在科场中有可议之处,部里的复核尚未上报,怎么可以预先推举?”少詹事姚希孟于是赶紧劝告同僚不要再说。如果看不出这个苗头,那么虞山的旧事,必定又会在当天重演。御史迟大成特意上了一道《资浅望重》的奏疏,本来是替少詹事姚希孟和姜曰广发出的,皇帝下旨要求再次奏报。少詹事姚希孟竭力推辞,便指称先文肃家中居住的人来答复;其中提到陈谕德仁锡,是因为迟大成对他已有戒心,借陈仁锡来避免受到诘责。宜兴因此心中有愧,年终没有给讲筵诸臣叙功,却单独上疏特别题请提升少詹事姚希孟为正詹,以此表示谢罪。当时正值考选,开封推官张瑶、杞县知县宋玫都是莱阳人。宋玫通过考选得到给事中的职位,张瑶得到同知的职位。张瑶非常不平,于是揭发宋玫行贿谋求职位的情状,列举在奏疏中上报。吏科都给事中宋鸣梧特别提出这是奸邪官吏、恶劣考绩,却仍认为对张瑶的处分太轻,请求加重处罚。皇帝下旨说:“张瑶降四级调用。”后来张瑶补任河州判官,流贼攻破河州,张瑶殉难,抚恤追赠光禄寺丞,荫补一子入国子监。这一年正月,流贼神一元攻陷保安,副将张应昌将其击败,神一元死亡,他的弟弟神一魁率领其部众。二月,总兵贺虎臣、杜文焕合兵包围保安,神一魁突围而出,都指挥王英不能抵挡,各路军队都溃败,神一魁于是进攻庆阳,攻破东关,游击伍维藩击杀五百多人。当时总督杨鹤驻扎在邠州,没有立即救援;而宜君的贼军赵和尚等又向南侵犯泾阳、三原、韩城、澄城等地。三月,张应昌等人援救庆阳,贼军的包围解除后,商议招抚神一魁等人。癸未日,贼首孙继业、茹成名等六十多人前来投降,总督杨鹤接受了他们,在固原城楼上设置御座,贼首叩头高呼万岁,于是宣读圣谕,命令他们设誓。众贼分别解散,返回原籍;从此群贼把总督当成儿戏。四月,神一魁向杨鹤投降,杨鹤夸大此事,上奏请求数万金用于赈济,并为那些被胁迫的饥民各发给文牒,让他们回原籍。然而余下的贼军刘五可等占据铁角城,混天飞、独行狼、混江龙等占据芦保山岭,分头侵犯平、固、耀、泾等地。混天猴分头侵犯宁环,王虎包围庄浪,不沾泥进攻米脂。总兵王承恩、侯拱极率兵到达葭州,洪承畴、张应昌也赶到。贼军分设两营等待,官兵愤然进攻,大败贼军。不沾泥逃往关山岭,副将马科等追击,全部歼灭其部众。不沾泥亲手杀死贼首双翅虎,又把紫金龙捆绑献出,以此赎罪。五月,王承恩攻打宜川的贼军,将其击败,贼首王虎、金翅鹏投降。金翅鹏就是王子顺的侄子王成功。其余贼军逃往宜君。参将曹变蛟在唐毛山追击宁塞的贼军,四战四捷,前后斩首一千四百多级,贼军大败溃散。延安的贼军赵四儿抢掠韩城、邵阳,参将张全昌击杀三百多人;贼军逃往邠州,他又进兵攻击,斩首六百多人。这一月,满天星向杨鹤投降。曹文诏攻打河曲的贼军并将其攻克,斩贼一千五百多级。六月,在阳城攻击王嘉允,将其斩杀;他的党羽又推举王自用为首,号称“紫金梁”。他的党羽都各自给自己取了名号:除混天猴、张孟金、不沾泥、张存孟外,张献忠号“八大王”,赵四儿号“点灯子”,张有义号“一盏灯”,王之臣号“豹五”,罗汝才号“曹操”,高嘉计号“俭道神”,张大受号“满天星”,刘国能号“飞来虎”,常国安号“托天王”,贺一龙号“革礼眼”,李万庆号“射塌天”,惠登相号“过天星”,张一川号“扫地王”,杨旭号“一只虎”,马守应号“老回回”,张胖子号“整齐王”,伍林号“一杆枪”,王光恩号“小秦王”,杨光甫号“一连鹰”,刘正国号“关索”;其他如“蝎子虎”“翻山鹞”等名号类别也非常多。邠州的混天猴谋划袭击定边,张应昌在真水川迎击他,将其击败,追击并斩首四百多级。洪承畴又在甘泉山中击败他,王承恩、曹文诏等人在太平原等地攻击各路贼军,连续将他们击败,延安、庆阳之间的局势才稍稍得到缓解。癸末年,神一魁等再次叛乱,逮捕杨鹤下狱,任命洪承畴总督全陕军务。点灯子向东渡过黄河到达山西,进入沁水,攻打窦庄。窦庄原是张公铨的故里。当地聚集民众据守,箭和石块一齐发射,贼军伤亡很多,于是退去,随后又攻陷隰州、蒲县。总督魏云中被削职,听候审查,任命张宗衡代替他,任命宋统殷巡抚山西。八月,王承恩攻杀中部的贼军,斩首七百多级;贺虎臣攻杀庆阳的贼军刘六,杀死其余党六百多人。神一魁劫持了守将吴引器,官兵将其包围,他的同党黄友才斩杀神一魁投降。
独头狼、满天星、一丈青、上天猴等,洗劫同、邵等处,副总兵赵大允在韩城,去贼营二十里,不敢邀击。士绅强之出,报斩五十级,验之,则皆妇女首也。给事中魏呈润劾之,有旨提问。洪承畴击点灯子,擒之,伏诛。其党黑煞神、钻天哨等皆起,黄友才亦叛。洪承畴升任,延绥巡抚缺,时御史吴莘奉旨赍银十万,赈济陕西饥民,兼行招抚。部推行甡为正,布政陈奇瑜陪,上用奇瑜。
十一月,陕西贼谭雄陷安塞,王承恩诱雄等五人斩之,复安塞。不沽泥第陷安定,王承恩进攻安定,贼走绥德。混天猴子甘泉,劫饷银十万八千两,杀知县郭允图,河西兵备张允登阵亡。洪承畴遣王承恩进剿,而自率六百人趋▯州。十二月,甘泉贼陷宜君,又陷葭州,兵备郭景嵩死之。于是诸降盗皆叛,承畴日不暇给矣。
山西贼陷掠闻喜、河津等处,孙显祖讨之,与贼六战皆捷。
五年壬申正月,孔有德等据登州以叛。先是,孙元化以前屯兵备超升登抚,随带辽丁三千人,驻防登州。辽丁贪淫强悍,登人不能堪。适是冬有大凌河之警,孙令孔有德等率辽丁往援,即于原籍着伍,亦两全之术也。行至吴桥,后队尚滞新城,夺取王氏庄仆一鸡,王氏大族,势凌东省,随禀袖官兵,必欲正法。袖官兵不得已,查夺鸡者穿箭游营,众乃大哗,遂杀守庄仆。王氏申详抚按,必欲查首乱者,戮以徇众。辽丁急至吴桥,邀前队改辕而南。时统兵者,左步营参将孔有德、右步营都指挥陈有时、东江副总兵毛承禄、登州参将李允成也。辽丁三千人,皆插血立誓,若不雪此耻而北行者,众共杀之。遂拥孔有德以叛,尽灭王象乾家,王象春等皆易服前窜,抄劫新城一空,越临清、德州,取间道而东。过青州,知府汪乔年馈酒牛犒师,令无相犯,辽兵果结队而过,距登数十里,于马塘店扎营,曰:“为王氏所逼,非敢反也。”元化令旗鼓游击耿仲明传谕札营城外教场候抚。教场故有三千营房,援辽将卒家属居焉。令欲移入城,出房以舍步兵,城中坚拒不纳,有德说仲明亦反。尚有辽人在城中者,绅民必欲搜戮辽人,遂开门纳师,登城陷,时正月初三日也。
吕纯如复有疏参论多人,通政章光岳送还之。至是,复上疏,止于自辨,不及他人,御史吴彦芳驳之。上遂留纯如疏不发。彦芳者,愦愦人也,去秋曾有一疏,为宜兴解嘲,公论哗然,有教之忏悔者,故出此疏,疏亦不为无功。后复有疏荐李瑾、李邦华,而给事中吴执御亦疏荐黄克缵、刘宗周。上责其朋比,俱下狱。说者谓执御之处,显然修廷元之怨,而彦芳则前疏之故也。
上点礼部尚书徐光启、郑以伟入阁办事。登城之变,孙元化自刎不死,孔有德等欲奉以为主,亦不可。东省之人,以其不死也,遂以朱泚目之,言路欲借以倾宜兴。宜兴与元化同举于乡,最相昵也。时调总兵王洪、杨御蕃往剿,相持不敢进。于是,转而为主抚之说。而旧岁枚卜事,一推再推,未奉俞旨,于是宜兴、乌程各欲树其同志,以为薪传之计。而宜兴所急欲引进者巴县,次则上海,乌程亦注意巴县,故宜兴素所昵爱。而上海者则宜兴因言路借登抚以攻之,颇有危机。上海与登抚,师生莫逆,此老迂憨,勇于任事,而不顾利害,日夜为主抚之说,以祈纾登抚之死,故宜兴欲借之自助,且卸前担。至是,具揭以两人为请。上乃点用上海徐光启及上饶郑以伟,而首推竟不用。先是首推投诚乌程以求必济,乃奉旨另推者再,终于圣意未惬。林下某公,意有推必蒙点用,遂飞书长安,极相推许,书中复给论某正、某邪、某可推戴、某可联络、某可摈弃。书中全注毒宜兴而不及乌程。又邮致锦衣吴孟明,吴,首推姻家也,复落中书周大成之手,都下哄然传,而首推遂不用。其不用之故,皆以为此书既露,政府从而危之,首推之恨不可言。若上饶,盖以恬静得之,则天也。首推为姜逢元。
译独头狼、满天星、一丈青、上天猴等人在同州、邵州等地劫掠,副总兵赵大允当时在韩城,距离贼营二十里,却不敢迎击。士绅强迫他出兵,他报告说斩首五十级,检验后却发现全是妇女的头。给事中魏呈润弹劾他,皇帝下旨提审。洪承畴攻打点灯子,将其擒获,处死。他的同党黑煞神、钻天哨等人都起兵,黄友才也再次叛乱。洪承畴升任,延绥巡抚的职位空缺。当时御史吴莘奉旨携带十万银两,赈济陕西饥民,同时负责招抚。吏部推举行甡为正任,布政使陈奇瑜为陪推,皇帝采用了陈奇瑜。十一月,陕西贼军谭雄攻陷安塞,王承恩诱骗谭雄等五人,将他们斩杀,收复安塞。〔“不沽泥第”一语文字有疑。〕攻陷安定,王承恩进攻安定,贼军逃往绥德。混天猴在甘泉劫走饷银十万八千两,杀死知县郭允图,河西兵备张允登阵亡。洪承畴派王承恩进剿,自己率领六百人前往▯州。十二月,甘泉的贼军攻陷宜君,又攻陷葭州,兵备郭景嵩死于此事。于是各路投降的盗贼都再次叛乱,洪承畴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山西的贼军攻陷并劫掠闻喜、河津等地,孙显祖讨伐他们,同贼军交战六次,全部取胜。五年壬申正月,孔有德等人占据登州叛乱。在此以前,孙元化因从前驻军备战的功劳越级升任登州巡抚,随身带有辽丁三千人,驻防登州。辽丁贪婪、淫乱而强悍,登州人无法忍受。恰逢这一年冬天有大凌河告警,孙元化命孔有德等率领辽丁前去救援,并让他们就在原籍编入军伍,这也是两全之策。他们行军到吴桥时,后队还滞留在新城,夺取了王氏庄园仆人的一只鸡。王氏是当地大族,势力凌驾山东各地,随即禀告并胁迫官兵,非要依法处死夺鸡的人不可。官兵迫不得已,查出夺鸡者,让他戴着箭游行于军营,众人于是大为哗然,便杀死了看守庄园的仆人。王氏向抚台、按台详细申诉,非要查出首先作乱的人,将其杀死示众。辽丁急忙赶到吴桥,拦住前队,改道向南。当时统兵的人是左步营参将孔有德、右步营都指挥陈有时、东江副总兵毛承禄、登州参将李允成。三千辽丁都插血立誓说,如果不能洗雪这次耻辱而向北行军,众人就共同杀死他。于是他们拥立孔有德叛乱,彻底毁灭王象乾的家族;王象春等人都换上便服逃走,把新城抢掠一空,越过临清、德州,取道小路向东。经过青州时,知府汪乔年送来酒和牛犒劳军队,并命令他们不要互相侵犯,辽兵果然列队通过;距离登州几十里时,在马塘店扎营,说:“我们是被王氏逼迫的,不敢叛乱。” 孙元化命令旗鼓游击耿仲明传达谕令,让他们在城外教场扎营,等候巡抚。教场原有三千间营房,援辽将士的家属居住在那里。孙元化想把他们迁入城中,腾出房屋安置步兵,但城中坚决拒绝,不肯接纳;孔有德劝说耿仲明,耿仲明也反叛。城中还有辽人,士绅和百姓非要搜捕杀尽辽人不可,于是打开城门接纳叛军,登州城陷落,当时正是正月初三日。吕纯如又上疏弹劾多人,通政使章光岳将奏疏退回。到这时,他再次上疏,只为自己辩解,不再涉及他人,御史吴彦芳驳斥他。皇帝于是留住吕纯如的奏疏,不予发布。吴彦芳是个糊涂的人,去年秋天曾上过一疏,为宜兴解嘲,舆论哗然,有人教他悔过,所以他才上了这份奏疏;这份奏疏也不能说没有功劳。后来他又上疏推荐李瑾、李邦华,给事中吴执御也上疏推荐黄克缵、刘宗周。皇帝责备他们结党朋比,全部下狱。议论此事的人说,吴执御的处置,显然是在报复廷元的怨恨;吴彦芳则是因为前一份奏疏的缘故。皇帝点名礼部尚书徐光启、郑以伟入阁办事。登州城陷落的事变中,孙元化自刎未死,孔有德等想奉他为主,也没有成功。山东人因为他没有死,便把他看作朱泚,言官想借此扳倒宜兴。宜兴和孙元化同年中乡试,关系最为亲密。当时皇帝调总兵王洪、杨御蕃前往讨伐,他们与叛军相持,不敢进攻。于是舆论转而提出应当以招抚为主。前一年关于枚卜的事情,一次又一次推举,却没有得到皇帝的批准;于是宜兴、乌程各自想树立自己的同党,作为传承势力的计划。宜兴最急于引荐的是巴县,其次是上海;乌程也注意巴县,因为宜兴一向亲近喜爱他。至于上海,宜兴是因为言官借登州巡抚之事攻击他,觉得颇有危机。上海与登州巡抚是师生和莫逆之交;这个老人迂腐憨厚,勇于任事而不顾利害,日夜宣扬应以招抚为主的说法,希望解除登州巡抚的死罪。因此宜兴想借助他帮助自己,也顺便卸下先前的责任。到这时,宜兴具名上揭,请求任用这两人。皇帝于是点用上海人徐光启和上饶人郑以伟,但首推的人最终没有任用。此前,首推的人曾投靠乌程,希望事情一定成功;后来奉旨另行推举了两次,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皇帝满意。有一位退居林下的公卿,以为自己一经推举就必定会被皇帝点用,于是飞书长安,极力互相推许;信中还分别评论某人正直、某人奸邪,某人可以推举拥戴,某人可以联络,某人应当排斥。信中把宜兴完全注明为有害之人,却没有涉及乌程。他又通过驿站把信送给锦衣卫吴孟明。吴孟明是首推者的姻亲,信又落到中书舍人周大成手中,京城中哄然传开,于是首推者最终没有被任用。他没有被任用的原因,众人都认为是这封信已经泄露,政府因而要危害他,首推者的怨恨实在难以形容。至于上饶人,大概是因为性情恬静而得到任用,这就是天意了。首推者是姜逢元。
登州既陷,山东巡抚余大成革职逮问,以徐从治为山东巡抚,谢琏为登莱巡抚。又令兵部主事张国臣往谕解散,一面议抚,一面进兵。孔有德等因统兵直薄莱州城下,谢琏等复申抚议,有德等必欲邀登抚至彼营中,方肯受抚。琏不得已,同莱州知府朱万年抚其营,俱被拘留。于是复主剿,乌程特出疏力攻主抚者。时总兵刘国柱、王洪、邓▯统兵三万,由沙河西路以进;副总兵吴安邦、徐树声统兵二万,由八角东路以进;天津参将孙应龙统水兵三千抵庙岛,断其入海之路。既而三路皆败,树声、应龙被擒,东抚徐从治为炮所击死,于是复令莱州推官屈宜阳入营议抚。抚亦卒不就,更调榆林、蓟昌各边兵,统以总营杨御蕃。升金华朱大典为山东巡抚,拒堵于莱州。元化、应龙航海至天津自投,刑部以封疆律正法。有德等祷于海城小圣庙,抗天朝与投清孰吉,卜得投清,随得顺风出海归潮,登人随毁小圣庙。
吏部尚书闵洪学罢。长垣既去,闵洪学为吏部尚书,亦乌程人也,每事收人心以归温,有过则皆诿之宜兴,而宜兴不觉也。登抚之变,乌程显出疏攻主抚者,以阴倾宜兴,宜兴危甚。又洪学莅任,惟奉行乌程意旨,于宜兴不甚照管;左侍郎张捷,至不与进参一语。斯得操鍪弧者,不在宜兴而在乌程,一时捷足者竞走乌程,宜兴之党,皆怨闵冢甚。于是张捷与太仆少卿贺世寿投诚诸君子,谓言路若能攻闵冢而去之者,乌程之去,宜兴力任之有余。时给事中王绩灿,御史刘令誉、周堪赓先后疏参闵冢,兵部员外华允诚疏尤切,允诚疏略曰:
“当今时势有三大可惜,四大可忧。夫以皇上圣德,加之励精,何难于握大权坐济至治。乃当事者借皇上刚严,而佐以舞文击断之术;借皇上综核,而骋其讼逋握算之能。遂使和恒之世,兢事刑名。皇上图治之圣心,为诸臣斗治之捷径。可惜一。师属大僚,惊魂于回奏认罪;封驳重臣,奔命于接本守科。直至风裁徙徵事件,长吏惟问钱粮,以多士靖共之精神,为案牍钧载之能事。可惜二。今何时乎?非大小臣工同舟遇风之时乎?庙堂不以人心为忧,政本不以人才为重,意识互岐,议论滋繁,遂使诡剿诡抚,等于筑舍;忽用忽舍,有似举棋。以兴邦启圣之日时,为即聋从昧之举动。可惜三。夫人主所以尊于天下者,法也。丧师误国之王化贞,何以与杨镐异辟?洁己爱民之余大成,何至与孙元化并逮?甚而一字偶误,一言偶失,执讯随之,刑罚不中,铁钅戊倒置。一可忧也。国家所持以为元气者,公论也。今直言敢谏之士,一鸣立斥,指佞荐贤之章,非奸即党,不惟不用其言,并锢其人,又加之罪,谗奸得志,忠党屈抑。二可忧也,国家所赖以防维者,廉耻也。近者中使四出,大臣惧不谏阻,小臣又安敢抵触?与之抗衡者,仅二三人耳。其余奔走之辈,惟恐后时,谄曲趋承,犹宜获戾。皇上以为近臣可任,而不知幸窦已开;以为内任可惟我操纵,而不知其屈辱士大夫如此矣。三可忧也。国家所藉以进贤退不肖者,铨衡也;我朝罢设丞相,用人之职,吏部掌之,阁臣不得侵焉。今次辅与冢臣,同邑为朋比,惟异己之驱除,阁臣兼操吏部之权,吏部惟阿阁臣之意,造门请命。夜以为常,统均大臣,甘作承行之吏,加膝坠渊,惟其所欲,黜陟大柄,祗供报复之私。甚至庇同乡,则逆党可公然保举,而白简翻为罪案;排正类,则讲官可借题逼逐,而荐剡遂作爰书。皇上恶诸臣之欺,欺莫欺于此也;皇上怒诸臣之专,专莫专于此也;皇上疑诸臣之党,党莫党于此也。威福下移,正气消磨。四可忧也。”
疏入,与令誉等皆奉严旨,而绩灿寻以他事革职。时关外议论众款,谓张春失节不死,反加副都御史,何以报袁崇焕于地下?黑云龙输诚通款,反都督府带俸,何以谢郭巩、陈此心于狱中?故疏内复及杨、王一案,闵冢果不安其位,连疏请告以去。闵冢既去,张捷辈意足志满,宜兴复饮乌程狂药,谓死生决不相负。于是尽反前言,于同志举动,不复照管矣。张捷者与仆少公虑乌程知其谋而修郄也,转而入乌程之幕,尽以始末告之,且谓华疏出詹事姚公手。故乌程恨詹事与总宪最深。北闱冒籍事,部覆既上,乌程密揭入大内以挑圣怒。至尊初念颇佳,忽然中变,遂奉旨:“姚希孟着降二级调用。”总宪后以考核御史毕佐周事,有旨:“毕佐周着降三级调用,陈于廷着革职为民。”
詹事公之处也,宜兴实知之而不救。旨下之日,宜兴休沐不出。简讨徐▯、庶吉士张溥适在坐,宜兴见旨,顿足曰:“惜我出直,朝端又去一正人矣。”然而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矣。
译登州陷落后,山东巡抚余大成被革职逮问,任命徐从治为山东巡抚,谢琏为登莱巡抚。又命兵部主事张国臣前往传谕,令叛军解散;一面商议招抚,一面进兵。孔有德等于是率兵直逼莱州城下,谢琏等再次提出招抚,孔有德等坚持要登莱巡抚到他们营中,才肯接受招抚。谢琏不得已,和莱州知府朱万年一起到叛军营中招抚,结果都被拘留。于是朝廷再次主张进剿,乌程特意上疏极力攻击主张招抚的人。当时总兵刘国柱、王洪、邓▯率兵三万人,从沙河西路进军;副总兵吴安邦、徐树声率兵两万人,从八角东路进军;天津参将孙应龙率水兵三千抵达庙岛,切断叛军入海的道路。不久三路军都失败,徐树声、孙应龙被擒,山东巡抚徐从治被炮火击死,于是又命莱州推官屈宜阳入营商议招抚。但招抚最终仍未成功,又调集榆林、蓟昌各边的军队,由总营杨御蕃统领。升任金华人朱大典为山东巡抚,在莱州抵御堵截叛军。孙元化、孙应龙乘船到天津自首,刑部依照封疆失守的法律将他们处死。孔有德等人在海城小圣庙祈祷,询问抗拒天朝和投降清朝哪一种更吉利,占卜得到投降清朝的结果,随即乘顺风出海归顺清朝,登州人随后毁掉了小圣庙。吏部尚书闵洪学被罢免。长垣离职后,闵洪学任吏部尚书,他也是乌程人。他每件事都收拢人心,使之归附温体仁;出了过错就都推给宜兴,而宜兴还没有察觉。登州巡抚事变时,乌程公开上疏攻击主张招抚的人,暗中想扳倒宜兴,宜兴十分危险。闵洪学上任后,又只奉行乌程的意旨,对宜兴并不怎么照应;左侍郎张捷甚至连一句推荐的话也不替他进言。由此看来,掌握权柄、执掌兵权的不是宜兴而是乌程,一时那些想抢先得势的人争相奔走投靠乌程,宜兴的党羽都怨恨闵冢宰。于是张捷与太仆少卿贺世寿向各位君子表明归诚,说如果言官能够攻击闵冢宰并将其赶走,那么乌程的倒台,宜兴出力就绰绰有余。当时给事中王绩灿、御史刘令誉和周堪赓先后上疏弹劾闵冢宰,兵部员外郎华允诚的奏疏尤其严厉,华允诚的奏疏大意说:“当今的时势有三件大为可惜的事、四件大为可忧的事。皇上凭借圣明的德行,又励精图治,怎么会难以掌握大权、坐享天下大治呢?可是当权者借助皇上的刚严,又辅以玩弄文法、任意决断的手段;借助皇上的综合考核,又施展罗织诉讼、掌握计算的才能。于是使太平和常治的时代,人人竞相办理刑名案件。皇上谋求治理的圣明心愿,竟成了众臣争权斗法的捷径。这是第一件可惜的事。师傅和属官等大臣,因等待回奏认罪而惊魂不定;掌有封还驳正之权的重臣,为接收奏本、守候科道而奔走。直到风纪考核和征调等事务,地方长官只询问钱粮,把众多士人恪尽职守的精神,变成了处理案牍、计量负载的本领。这是第二件可惜的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难道不是大小臣工同舟遇风的时候吗?朝廷不把人心当作忧患,政务根本不把人才当作重点,意见彼此分歧,议论越来越多,于是使诡诈地进剿、诡诈地招抚,都等同于筑造房屋而不成;忽然任用,忽然舍弃,好像举棋不定。在兴邦启圣的时日,却做出任凭耳聋、跟随昏昧的举动。这是第三件可惜的事。君主之所以尊贵于天下,在于法度。丧师误国的王化贞,为什么却能和杨镐一样得到特别处分?洁身爱民的余大成,怎么至于和孙元化一同被逮捕?甚至只因偶然写错一个字、偶然说错一句话,就随即受到拘讯,刑罚失当,黑白颠倒。” “这是第一件可忧的事。国家所依靠来维持元气的,是公论。如今直言敢谏的人,一开口就立即遭到斥退;指斥奸佞、推荐贤能的奏章,不是被说成奸邪,就是被说成结党。不仅不采纳他们的意见,还禁锢他们本人,并给他们加罪,结果谗佞奸邪得志,忠贞之士受到压抑。第二件可忧的事,是国家所依靠来防守维系的,是廉耻。近来宦官纷纷出动,大臣害怕,不敢劝阻,小臣又哪里敢于触犯他们?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两三个人。其余奔走逢迎的人,只怕落在后面,谄媚曲从、趋奉承迎,反而还可能获罪。皇上以为近臣可以任用,却不知道宠幸的门径已经打开;以为内臣的任用可以由自己操纵,却不知道士大夫已受到这样的屈辱。第三件可忧的事,是国家借以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之人的,是铨衡。我朝废除丞相后,用人的职权由吏部掌管,阁臣不得侵夺。如今次辅与吏部尚书同乡结党,只想排除异己,阁臣兼掌吏部的权力,吏部只迎合阁臣的意旨,甚至登门请示。夜以继日成为常态,统辖并支配大臣,甘愿充当奉行命令的官吏;对人或加恩宠、或使其坠入深渊,全凭自己的欲望,升降官员的大权,只供私人报复使用。甚至为了庇护同乡,逆党也可以公开保举,而原本用来弹劾官员的白简反而变成了罪案;” “排斥正直一类的人,就可以借讲官的题目逼他们离职,使荐举贤能的奏章反而成为定罪的文书。皇上厌恶群臣欺骗,最欺骗的莫过于此;皇上恼怒群臣专权,最专权的莫过于此;皇上怀疑群臣结党,最结党的莫过于此。威权和恩福下移,正气逐渐消磨。这是第四件可忧的事。” 奏疏呈上后,华允诚与刘令誉等人都受到严厉的圣旨责罚,王绩灿不久又因其他事情被革职。当时关外议论纷纷,有人说张春失节而没有死,反而加授副都御史,这将来如何在地下向袁崇焕交代?黑云龙输诚通款,反而在都督府带俸,这将来如何向狱中的郭巩、陈此心谢罪?因此奏疏中又提到杨、王一案。闵冢宰果然无法安居其位,接连上疏请求退休离去。闵冢宰离任后,张捷等人心满意足,宜兴又饮了乌程送来的狂药,声称生死决不相负。于是他完全改变了先前的说法,对同党的举动不再过问。张捷因为担心仆少卿贺世寿知道自己曾谋划而报复,便转而投进乌程的幕下,把事情始末全都告诉了他,并且说华允诚的奏疏出自詹事姚公之手。因此乌程最痛恨詹事和总宪。北闱冒籍一事,吏部覆奏已经呈上,乌程秘密上揭送入内廷,以挑动皇帝的怒火。皇帝起初的想法相当好,却忽然中途改变,于是奉旨说:‘姚希孟着降二级调用。’总宪后来因为考核御史毕佐周的事情,皇帝下旨说:‘毕佐周着降三级调用,陈于廷着革职为民。’ 詹事姚公获罪这件事,宜兴其实知道,却没有救他。圣旨下达那天,宜兴休沐没有出门。简讨徐▯、庶吉士张溥恰好在座,宜兴看见圣旨,顿足说:‘可惜我正在休假未能当值,朝廷中又失去了一位正直的人。’然而别人看待他自己,也就像看见了他的肺肝一样清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正人〕
御史史{范土},为长垣私人,北方悍将也。时以巡视按淮阳回道考核。淮阳素称膻地。前案曹暹未及半年,赃罚已积十七万有奇,猝当例转,百计仅支二万金归,余俱留贮库。继任者为史{范土},尽掩取之。史{范土}又署巡盐事,欺匿盐课二十一万,考核时啧有烦言。总宪长子陈贞裕,屡次干谒,婪有数千金,{范土}执其手书相挟。总宪惧,乃考核称职,回道管事。
尔时为总宪者,正当胪列史{范土}奸贪诸状,奏请提问追赃,如高宗宪于崔呈秀故事,并首其子干谒说情罪状,而自束身待罪,圣明必深加矜亮,不特可称理轮破柱之职,而一番举动,自足令人心振耸,乃畏首畏尾,坐失事机,终为当轴挤去,良可叹也。为大臣者,当于此处着眼。
工部右侍郎高宏图疏,略曰:
“臣部有公署,中则尚书,旁列侍郎,礼也。内臣张彝宪奉总理二部之命,俨临其上,不亦辱朝廷而亵国体乎?臣今日之为侍郎,贰尚书,非贰内臣,体国家大体,臣固不容不慎,故仅延之川堂相宾主,而公座毋宁已之。且总理公署,奉命别建。则在臣部者,宜还之臣部,岂不名正言顺而内外平乎?”
上以军兴,饷事急紧,彝宪应到部验核,不听。宏图遂引疾求去,疏七上,上怒其悻悻无人臣礼,竟削籍。
南京礼部主事周镳疏,略曰:
“内臣用易而去难,此从来之通患。然不能遽去,犹冀有以裁抑之。今张彝宪用,而高宏图之骨鲠,不可容矣。金铉之重,虽幸免罪,以他事中之矣。王坤用,而魏呈润以救胡良机处矣,赵东曦以直纠扶同处矣。邓希诏用,而曹文衡以互计投闲矣,王宏祖以礼数怠缓斥矣。若夫孙肇兴之激直,李曰辅、熊开元之慷慨,无不罢去,未易屈指。尤可叹者,每读邸报,半属内侍之温纶。从此以后,草菅臣子,委亵天言,礻氏徇中贵之心,将不知所终矣。”
上怒其切直,削籍为民。礼部员外袁继咸疏救,不听。
是年正月,延绥贼伪为米商入宜君,陷之,复陷保安、合水。而宁塞余贼复合环庆诸贼,屯镇原之蒲河,欲犯平凉及凤翔。汉中巡抚练国事檄固原兵备王振奇同副总兵王性善等,截守各隘口;檄平凉兵备徐如翰同副总兵董志义,守泾州各要害。又檄总兵杨嘉谟等缉捕奸细,获贼唐马杀之,断其耳目,贼遂不敢出。适洪承畴从▯州间道疾至庆阳,曹文诏以临洮兵至,贺虎臣兵亦至,齐集于西澳夹击之,与贼大小十余战,斩首千余级,追奔数十里,伤堕者无算,而宁塞之余尽矣。惟浑天猴等尚据襄乐,练国事遂移镇宁州。时以西澳之捷,为从来用兵第一,而延西诸贼郝临庵、可天飞,屡为官军所败,独行狼复入其伍,据铁角城,耕牧其中,为持久计。洪承畴、曹文诏进击之,斩可天飞,其二贼亦生擒伏诛。自西澳捷后,军声大振。文诏忠勇善战,承畴与下同甘苦,得士卒心,转战四载,斩级三万余,西人稍稍休息,然亦惫甚矣。
三月,宁塞余贼夜袭▯州,兵备郭应响死之。关西余贼亦攻陷华亭,知县徐兆麟甫任七日,城陷,逮问服法,人皆以为冤。
八月,山西巡抚宋统殷击贼于长子,贼奔沁水。贼首紫金梁、老回回、八金刚围窦庄,张道濬率其族御之,贼多死。且闻秦兵至,甚惧,紫金梁、老回回皆乞抚,惟张献忠、塌闯天不受命。紫金梁归疑未决,官军乘贼不备,轻骑袭其营,贼遂南奔,犯齐源,陷温阳。
九月,山西贼豹五等,破临县,据之。滚地狼等南犯,陷修武,杀知县刘凤翔,焚掠武涉,遂围怀庆。上以藩封重也,切责河南巡抚宋统殷、冀南兵备王肇生帅兵次陵川,扼贼归路。贼北归,遇官军,殊死斗,互有胜负。会夜与贼争险,对营两山头,贼缘谷潜登,大哗,官军乱,统殷、肇生皆走,与诸军相失?宣大总统张宗衡提兵至高平,统殷、肇生以兵来会,大破贼于桑子镇,贼复入沁水。
十月,山西巡抚宋统殷以陵川失律,回籍听勘,以许鼎臣代之。
十二月,张宗衡、许鼎臣同逐临县贼,贼入磐磨山。山方六百余里,贼首独头虎、摇天动据交城、文水,北窥太原。邢满川、上天飞据吴城东向汾州,紫金梁、乱世王屯红梯关吾儿峪,遂乘虚从沁州北掠榆次及寿阳,距太原止六十里,许鼎臣撤兵北归。时乱世王与紫金梁争一掠妇,构小隙,遣其弟混天王来投诚。廷议方主进剿,诸将讳言受降,权辞谢之,约得紫金梁头,方为请于朝。混天王唯唯而去。诸贼遂分为三,陷霍州、垣曲、长子等处。壬辰,陷辽州。是日除夕也。
六年癸酉三月,给事中陈赞化疏劾周延儒招权纳贿,游客李元功借丛威人。又云:
“廷儒尝语去辅李标曰:‘上先允于放,余封还原疏,上即改留,颇有回天之力。’今上,羲皇人也。此系何语,岂徒小人之轻泄乎?至指借停刑以图贿利,此固通国所共知也。”
译御史史{范土}是长垣的私人亲信,也是北方的强悍将领。当时他以巡视按察淮阳后返回的身份,接受考核。淮阳一向被称为肥美之地。前任曹暹任职还不到半年,积存的赃罚钱已经有十七万多;突然遇到按例调任时,想尽办法也只带走二万金,其余全都留存在库中。继任者是史{范土},把这些钱全部掩藏取走。史{范土}又兼理巡盐事务,隐瞒盐课二十一万,考核时引起了很多非议。总宪的长子陈贞裕多次前往拜访求请,贪得数千金,史{范土}便拿着他的亲笔信要挟总宪。总宪害怕,于是考核时称史{范土}称职,让他回道继续管事。当时担任总宪的人,正应当列举史{范土}奸诈贪污的各种罪状,上奏请求提审追赃,如同高宗宪处理崔呈秀旧案那样,同时首先揭发自己的儿子前来请托说情的罪状,并约束自身等待治罪。这样圣明的皇帝一定会深加怜悯体察,不但可以称为李轮撞破柱子那样的职守担当,而且这一番举动本身就足以使人心受到震动和敬畏。可是他却畏首畏尾,白白错失了时机,最终被当权者排挤离去,实在可叹。做大臣的,应当在这里看清道理。工部右侍郎高宏图的奏疏,大意说:“我的工部有公署,中间是尚书,旁边排列着侍郎,这是礼制。宦官张彝宪奉命总理两个部门的事务,俨然位居我们之上,这难道不是辱没朝廷、亵渎国体吗?我今天担任侍郎,是辅佐尚书,不是辅佐宦官;体察国家的大体,我实在不能不慎重,所以只在川堂延请他,以宾主之礼相见,而公座还是不如取消为好。况且总理事务的公署是奉命另行建造的,那么其中属于我工部的事务,就应当归还工部,这岂不是名正言顺、内外平衡吗?” 皇帝认为军务兴起,军饷事务紧急,张彝宪应当到工部核验审核,高宏图不听从。高宏图于是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七次上疏,皇帝恼怒他悻悻不满、没有人臣之礼,最终削除他的名籍。南京礼部主事周镳的奏疏,大意说:“宦官容易任用而难以罢免,这是自古以来的普遍弊病。然而既然不能立即罢免,仍希望能有所裁抑。如今张彝宪得到任用,而高宏图那样刚直的臣子就不能容身。金铉身居要职,虽幸免于罪,却又被人借其他事情中伤。王坤得到任用,魏呈润因营救胡良机而获罪,赵东曦因直言弹劾附和者而获罪。邓希诏得到任用,曹文衡因相互计较而被置于闲散,王宏祖因礼数怠慢而被斥退。至于孙肇兴的激切直言、李曰辅和熊开元的慷慨陈词,无不被罢免离去,这些人几乎数也数不清。尤其可叹的是,每次阅读邸报,其中一半都属于宦官传达的温旨。从今以后,把臣子视如草芥,轻慢亵渎天子的言语,只知道顺从权贵内臣的心意,真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皇帝恼怒他言辞切直,削除他的名籍,贬为平民。礼部员外郎袁继咸上疏营救,皇帝不听。这一年正月,延绥的贼军假扮米商进入宜君,攻陷宜君,又攻陷保安、合水。宁塞的余部贼军又与环庆各地的贼军会合,驻扎在镇原的蒲河,想要进犯平凉和凤翔。汉中巡抚练国事传檄固原兵备王振奇与副总兵王性善等人,截击守卫各处关隘;又传檄平凉兵备徐如翰与副总兵董志义,守卫泾州各处要害。还传檄总兵杨嘉谟等缉捕奸细,捕获贼人唐马并将其杀死,斩断了贼军的耳目,于是贼军不敢出动。恰好洪承畴从▯州取小路快速赶到庆阳,曹文诏率临洮军队到达,贺虎臣的军队也到达,三军在西澳会合夹击贼军。同贼军大小交战十多次,斩首一千多级,追赶逃兵数十里,受伤和坠落的贼军不可计数,宁塞的余部于是全部消灭。只有浑天猴等人还占据襄乐,练国事于是移驻镇宁州。当时人们把西澳的胜利视为历来用兵的第一功,而延绥、延安等地的贼首郝临庵、可天飞屡次被官军击败,独行狼又进入他们的队伍,占据铁角城,在其中耕种放牧,打算作长期盘踞。洪承畴、曹文诏进攻他们,斩杀可天飞,另外两个贼首也被生擒后处死。自从西澳获胜以后,军队的声威大为振作。文诏忠诚勇敢,善于作战;承畴与部下同甘共苦,赢得了士卒的拥戴。他们转战四年,斩获首级三万多,西部贼寇才稍稍得到休整,但也已经疲惫不堪了。三月,宁塞的余贼夜袭▯州,兵备郭应响战死。关西的余贼也攻陷华亭,知县徐兆麟上任才七天,城池就失陷了;他被逮捕审问并依法治罪,人们都认为这是冤屈。八月,山西巡抚宋统殷在长子进攻贼军,贼军逃往沁水。贼首紫金梁、老回回、八金刚包围窦庄,张道濬率领族人抵御,贼军死伤很多。又听说秦地官军到来,贼军十分害怕,紫金梁、老回回都请求招抚,只有张献忠、塌闯天不接受命令。紫金梁归降之事尚未决定,官军趁贼军没有防备,派轻骑袭击其营寨,贼军于是向南逃窜,侵犯齐源,攻陷温阳。九月,山西贼寇豹五等攻破临县并占据那里。滚地狼等向南侵犯,攻陷修武,杀死知县刘凤翔,焚烧抢掠武涉,随即包围怀庆。皇上认为藩封之地关系重大,严厉责备河南巡抚宋统殷;又命冀南兵备王肇生率兵驻扎陵川,截断贼军退路。贼军向北退回,途中遭遇官军,拼死交战,双方互有胜负。适逢夜间与贼军争夺险要之地,两军分别驻扎在两座山头;贼军沿山谷偷偷攀登上来,大声喧哗,官军混乱,宋统殷、王肇生都逃走,与各部军队失散了?宣大总督张宗衡率兵到达高平,宋统殷、王肇生带兵前来会合,在桑子镇大败贼军,贼军再次进入沁水。十月,山西巡抚宋统殷因为在陵川失误违法,回原籍听候勘问,由许鼎臣代替他。十二月,张宗衡、许鼎臣一同追击临县贼军,贼军逃入磐磨山。此山方圆六百多里,贼首独头虎、摇天动占据交城、文水,向北窥伺太原。邢满川、上天飞占据吴城,向东进犯汾州;紫金梁、乱世王驻扎在红梯关、吾儿峪。于是他们趁虚从沁州出发,向北抢掠榆次及寿阳,距离太原只有六十里,许鼎臣撤兵北归。当时乱世王与紫金梁因争夺一名被掠妇女而产生小的嫌隙,乱世王派弟弟混天王前来投诚。朝廷正在商议进剿,诸将忌讳谈论接受投降,便权且推辞拒绝,约定取得紫金梁的首级后,才替他向朝廷请求。混天王唯唯诺诺地离开了。各路贼军于是分成三支,攻陷霍州、垣曲、长子等地。壬辰日,攻陷辽州。这一天正是除夕。六年癸酉三月,给事中陈赞化上疏弹劾周延儒招揽权势、接受贿赂,又说游客李元功借助丛威的名义行事。又说:“周延儒曾对即将离任的辅臣李标说:‘皇上先答应了放人,我把原来的奏疏封还,皇上立即改为留任,我颇有挽回天意的力量。’如今的皇上,是羲皇一样的人。这是什么话,难道只是小人轻率泄露的吗?至于说他借暂停刑罚来图谋贿赂利益,这本来就是全国都知道的事。”
且引科臣李世祺为证。世祺亦奏延儒曾有此言。给事中朱又焕复疏参延儒重负国恩,毫无补救。宣府太监王坤亦疏攻延儒。左副都御史王志道疏争,王坤不宜侵辅臣,语颇过激。上召廷臣于平台,谕志道曰:“遣用内臣,原非得已,朕谕甚明。尔等不自省察,徒事执王坤之疏,朕已责其诬妄。乃群臣举劾,无不牵引内臣,岂处分各官,皆为内臣耶?”志道对曰:“王坤疏劾辅臣,举朝煌煌,皆为纪纲法度之忧。臣为纪纲法度惜,非为诸臣地也。”上曰:“廷臣于国家大计,不闻一言。惟用内臣在镇,不利奸弊,乃借王坤疏要挟朝廷,诚巧佞也。”诘责志道者再三。延儒奏:“志道非专论内臣,实责臣等溺职。”上曰:“职掌不修,沽名立论,何堪风宪之任!”志道退,即引罪乞罢。时乌程同召,竟无一言相助,宜兴亦以是憾之。
宣府巡抚马士英甫莅任,冒侵饷银六千两。镇守太监王坤疏发其事,士英逮问遣戍。旧例:巡抚到任,修候都门要津,侑以厚贿,赎缓不能猝至,则撮库中正额钱粮应用,而徐图偿补。此相沿陋习,各省各边皆然,不独一宣府也。士英莅任未几,一时不及抵偿,遂为王坤所纠。坤既以发奸为功,上亦心喜内臣之果能绝情面而剔积弊也。故凡言内臣者,皆不听。
六月,大学士周延儒罢。陈赞化复疏参宜兴,宜兴循例请罢。第三疏拟邀俞旨,即出乌程,心图首辅,巧用机权,准予休告。旨下,出其不意,宜兴殊不能堪,乃谋于内,召桐城旧辅以压之。宜兴在政府,每借力于内,以示其威权,其语人也,辄以喜怒不测,归之圣意,而实阁中之权,尽归于中涓矣。是阁体之坏,自宜兴始也。而其罪之大者,在不能沮内奄之出镇,几与▯昆山等。惟乌程能踵其智,他辅皆不能及。
上饶、上海相继告殂,阁臣复请枚卜,上点用嘉善钱士升。士升虽浙人,与诸君子颇相周旋。唐世济力言于乌程,当急收之,无为彼中所用,遂有南京礼部侍郎,入正揆席。宜兴既去,又点用巴县王应熊,香山何吾驺亦以投诚乌程得之。巴县则宜兴所注意,而乌程援以自助者也。给事中章正宸疏言,爰立命下。吾驺人无间言,应熊则竞以奸邪目之,应听休致。有旨:革职提问。正宸方以馆选外授也。
王承恩败安塞贼于西川。胡堡贼目乔六斩其魁以降,余众悉遁。自是秦中稍宁,而晋、豫之间多暴骨矣。
正月,副总兵左良玉提兵援怀庆,败贼于涉县西,斩其渠。既而击林县贼,败绩于武安,麾下兵七千先后失亡殆尽,乃请邓▯兵相援。贼遂掠真定、井陉,兵备口檄守备李定、王国玺御之,陷贼伏中,贼遂长驱而东,大名兵备卢象升御之。
曹文诏连败贼于忻、代间,斩首千五百级,又败贼于榆社。时文诏屡捷,张应昌逗遛不进,紫金梁、老回回从榆社北奔。三月,山西兵击贼于阳城北。张道濬设伏于三缠凹,贼至伏起击之,斩贼渠满天星,贼大奔逃,抚许鼎臣奏道濬功第一。五月,曹文诏夜袭贼于偏店。贼惊走,坠山谷者无算,诸将公兵逐之,贼尽南走。总兵邓▯帅兵三千,同石柱土司马凤仪驰援河南,未几,凤仪败没。六月,川兵溃于林县,潞王告急。上念中州流寇蔓延,令总兵倪宠、王朴分将京营兵,赐二将弓矢战马。太监杨进朝、卢九德驰赴南河夹剿。
上以剿贼诸将,一时功罪勤惰,应有监纪。特命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分监曹文诏、张应昌、左良玉、邓▯军,仍发内帑银四万两、红素蟒缎四百匹、红素苎缎二千匹,军前给赏。
七月,张应昌进剿汾州诸贼,内监纪需索百倍,汾阳知县费申钅惠以供应不能给,投井死。左良玉破贼于怀庆,贼奔太行山。山西贼陷永和,复陷沁水,自秦入晋,五犯沁水,至是始破。
八月,陕西贼复起,攻绥德,杀知县费彦芳,固原兵备陆梦龙进剿于绥德城下,死之。
贼流入真定者,杀掠甯晋南宫甚惨。九日,张应昌败贼于平山,获贼首张有义,即“一盏灯”也。贼遂走五台山,据显通寺,其中薪储皆具,阻险自守,官军不敢击。
十月,山西、河北诸贼二十四营,乘冰渡河,而南犯阌乡,陷渑池。
十二月己未,河南贼陷伊阳,庚申,陷卢氏,遍掠汝州、淅州、内乡。戊寅,犯南阳,遂流入湖广,掠均州、光化。庚辰,贼假称进香,陷郧西。癸未,陷上津,郧阳抚治蒋允仪、河南巡抚曾倜,皆被逮。
延绥贼钻天哨、开山斧独据永甯关,前阻山险,下临黄河,负固数年不下。巡抚陈奇瑜简锐卒八千人,出不意,疾走入山。贼不虞大兵至,溃走,纵击,斩首一千六百级,二贼死,遂焚其巢。复击贼首一座城,斩之。河西盗悉平。
七月甲戌正月,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疏,略曰:
译他还引用科臣李世祺作为证人。李世祺也上奏说,周延儒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给事中朱又焕再次上疏弹劾周延儒,说他重重辜负国家恩典,丝毫没有补救。宣府太监王坤也上疏攻击周延儒。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疏争辩,说王坤不应侵犯辅臣,言辞相当激烈。皇上召集廷臣到平台,告诫王志道说:“派遣和任用内臣,本来就是不得已,朕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们不自行反省,却只管抓住王坤的奏疏不放,朕已经责备他诬陷妄言了。可是群臣举发弹劾,无不牵连内臣,难道处分各位官员,都是为了内臣吗?”王志道回答说:“王坤上疏弹劾辅臣,满朝显然都认为这是对纲纪法度的忧虑。臣是珍惜纲纪法度,并不是替各位大臣谋求地位。”皇上说:“廷臣对于国家大事,听不到一句话。只有因为内臣驻镇,对奸弊不利,才借王坤的奏疏来要挟朝廷,实在是巧言谄媚。”皇上再三诘问责备王志道。周延儒上奏说:“王志道并不是专门议论内臣,实际上是在责备我们失职。”皇上说:“职掌不能修治,却沽名钓誉、树立议论,怎么配担任风宪官?”王志道退下后,立即引咎请求罢职。当时乌程也一同被召见,竟没有说一句话帮助他,宜兴因此也对他心怀怨恨。宣府巡抚马士英刚到任,就擅自侵占军饷六千两。镇守太监王坤上疏揭发此事,马士英被逮捕审问并发配戍边。旧例是:巡抚到任后,要修治、馈送都城门口及重要关津的守候人员,并用厚重的贿赂款待;如果来不及立即取得用于赎免缓解的款项,就先抽取库中规定数额的钱粮使用,然后慢慢设法偿还。这是沿袭已久的陋习,各省各边都这样,并不只是宣府如此。马士英到任不久,一时来不及偿还,便被王坤纠劾。王坤既然因揭发奸弊而获得功劳,皇上也暗自高兴内臣果然能够不徇私情、清除积弊。因此,凡是议论内臣的意见,皇上都不听取。六月,大学士周延儒被罢免。陈赞化再次上疏弹劾宜兴,宜兴按照惯例请求罢职。第三次上疏时,他拟定借皇上的批示离职乌程,心里图谋首辅之位,巧妙运用权术,获准退休。诏旨下达,出乎宜兴意料,他非常不能忍受,于是暗中谋划,召来桐城旧辅来压制他。宜兴在内阁任职时,经常借助内廷的力量来显示自己的威权;他对人说话时,总是把喜怒无常归因于圣意,而实际上内阁的权力全都落入宦官手中。内阁体制的败坏,就是从宜兴开始的。他最大的罪过,在于不能阻止内廷宦官出任镇守,几乎与▯昆山相同。只有乌程能够继承他的智谋,其他辅臣都比不上。上饶、上海相继去世后,阁臣再次请求通过枚卜选定辅臣,皇上点名任用嘉善的钱士升。钱士升虽然是浙江人,却与各位君子颇有交往。唐世济竭力向乌程进言,应当赶紧收揽他,不要让他被那一派利用,于是钱士升担任南京礼部侍郎,进入内阁成为正式辅臣。宜兴离去后,皇上又点名任用巴县的王应熊,香山的何吾驺也因为向乌程投诚而得到任用。巴县王应熊是宜兴所看重的人,而乌程则借助他来帮助自己。给事中章正宸上疏说,任命何吾驺、王应熊的诏命已经下达。何吾驺没有受到任何非议,王应熊却被一致视为奸邪,应当听任他退休。有诏说:革去职务,交付审问。章正宸当时正是通过馆选而被授予外任的。王承恩在西川击败安塞贼军。胡堡的贼首乔六斩杀其首领后投降,其他人全都逃散。从此秦中稍稍安定,而晋、豫之间却多了暴露的尸骨。正月,副总兵左良玉率兵援救怀庆,在涉县以西击败贼军,斩杀其首领。随后他进攻林县贼军,在武安战败,部下七千士兵先后几乎全部损失,于是请求邓▯的军队前来援助。贼军于是抢掠真定、井陉,兵备官口头传檄命守备李定、王国玺抵御,贼军陷入伏击之中,随后长驱向东,大名兵备卢象升抵御他们。曹文诏接连在忻州、代州之间击败贼军,斩首一千五百级,又在榆社击败贼军。当时曹文诏屡获胜利,张应昌却逗留不进,紫金梁、老回回从榆社向北逃跑。三月,山西军队在阳城以北攻击贼军。张道濬在三缠凹设下伏兵,贼军到达后伏兵突然出击,斩杀贼首满天星,贼军大败逃窜,巡抚许鼎臣上奏称张道濬的功劳为第一。五月,曹文诏夜袭偏店的贼军。贼军惊慌逃走,坠入山谷的不计其数;各位将领率官兵追击,贼军全都向南逃跑。总兵邓▯率兵三千,与石柱土司马凤仪一同奔驰援救河南,不久,马凤仪战败身亡。六月,川军在林县溃败,潞王告急。皇上想到中州流寇正在蔓延,命总兵倪宠、王朴分别率领京营军队,并赐给二人弓箭和战马。太监杨进朝、卢九德急驰前往南河夹击围剿。皇上认为各位剿贼将领一时之间的功劳、罪过、勤勉和懈怠,应当有人监督记录。于是特命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分别监督曹文诏、张应昌、左良玉、邓▯的军队;仍然发放内库银四万两、红素蟒缎四百匹、红素苎缎二千匹,到军前赏赐。七月,张应昌进军围剿汾州各处贼军,负责监督军纪的内监索取财物,数额达到平时的百倍;汾阳县令费申钅惠因无法供应,投井而死。左良玉在怀庆击败贼军,贼军逃往太行山。山西贼军攻陷永和,又攻陷沁水;他们从秦地进入山西,五次侵犯沁水,到这时才被击败。八月,陕西贼军再次起事,进攻绥德,杀死知县费彦芳;固原兵备陆梦龙在绥德城下进剿,战死。流入真定的贼军,杀人抢掠宁晋、南宫,惨状非常严重。九日,张应昌在平山击败贼军,俘获贼首张有义,就是“一盏灯”。贼军于是逃往五台山,占据显通寺,寺中柴薪粮储全都齐备,凭借险要地势固守,官军不敢进攻。十月,山西、河北各路贼军共二十四营,趁着结冰渡过黄河,向南侵犯阌乡,攻陷渑池。十二月己未日,河南贼军攻陷伊阳;庚申日,攻陷卢氏,遍地抢掠汝州、淅州、内乡。戊寅日,侵犯南阳,随即流窜进入湖广,抢掠均州、光化。庚辰日,贼军假称进香,攻陷郧西。癸未日,攻陷上津,郧阳抚治蒋允仪、河南巡抚曾倜都被逮捕。延绥贼军钻天哨、开山斧独自占据永宁关,前面被山势险要阻挡,下面临近黄河,凭险固守多年而不能攻下。巡抚陈奇瑜挑选精锐士卒八千人,出其不意,迅速进入山中。贼军没有料到大军到来,溃逃而去,官军纵兵追击,斩首一千六百级;两名贼首战死,于是焚毁他们的巢穴。又进攻贼首一座城,将其斩杀。河西盗贼全部平定。七月甲戌正月,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上疏,大意说:
“士有廉耻然后有风俗,有气节然后有事功。如总理户、工太监张彝宪有请令入觐官员投册以隆体统之奏,皇上从之,意在厘奸剔弊,非欲群臣屈膝也。乃上命一出,靡然从风,藩臬守令,参谒屏息,得免呵责为幸。嗟乎!一人辑瑞,万国朝宗,而相率趋拜内臣之座,士大夫尚得有廉耻乎?国家自有觐典二百余年,未闻有此。可为叹息也!”
上以其越责言事,切责之。既而彝宪奏辨,谓:“觐官参谒,乃尊朝廷。”继咸再疏,略曰:
“尊朝廷莫大于典例。知府见藩臬行属礼,典例也。见内臣行属礼,亦典例乎?诸臣入觐,投册吏部,典例也,参谒内臣亦典例乎?事本典例,虽坐受犹可以为安,事创彝宪,即长揖礻氏增其辱。高皇帝立法,内臣不得预外事,若必欲以内臣绳外臣,《会典》所不载!”
上再切责之。时当国者乌程也。
二月,会试天下士,命大学士温体仁、吴宗达为考试官,取中李青等三百人。又特旨:“五经颜茂猷,准列正榜前一名!”颜茂猷,福建人,五经俱拈就,知贡举官礼部左侍郎林钅干具疏题请,奉旨:“准与誊录。”先文肃同考,领易一房,分送先文肃取中,先文肃力请中式,乌程坚拒,五上堂而终不允榜出,亦具疏奏请,奉旨:“准列正榜前一名”。茂猷遂列李青之前,于是海内咸识圣天子破格用人盛心。以后丁丑揭重熙,癸未冯元飚等,皆以五经中式,遂循为故事矣。
先文肃本房,首拔临川陈际泰(陈老宿),名震都下。次如皋、许直,甲申以吏部殉难者也。又次新昌漆园。首题“其行已也恭”四句,篇末痛言不恭不敬之害。先文肃毅然取之。呈卷时,意乌程必当见驳,当有一番质辨,既呈上,即批允,心内窃以为疑。比撤棘。乌程于阁中扬言曰:“外人说我们要进场收几个门生,我们今日地位,也靠不着门生了,况场中即有人骂我。”嘉善曰:“场屋中如何骂得?”乌程曰:“他篇末竟讫不恭之臣如何,不敬之臣如何,岂不是骂?”嘉善曰:“老先生如何打发他?”乌程曰:“本房批‘伸眉抗手,想见其人。’敢不中?敢不中?”其阴忍如此。
是时,场中皆推陈际泰为会元,检讨项煜欲令会元出其门,以计使先文肃谓:“渠首卷,乃杨廷枢也。廷枢,乃名重江南,为庚午解元。先文肃雅不欲与人争元,遂力让之。及拆号,则李青也。项煜向有“项黑”之称。故“项黑”得李青之号,哄传一时。是科虽乌程为主考,而力行阻抑。如榜额每科三百五十名,甲戌止得三百名,会元多入鼎甲,而李青不得列;每科考选馆员,独甲戌则否。又倡为内外兼用之说,而考选馆推为馆选,至欲令三甲就选县丞、主簿。众议沸腾,以为不可行,乃止。
给事中李世祺降级调用,以其论温体仁、吴宗达也。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上疏,略曰:
“养凤欲鸣,养鹰欲击。今鸣而箝其舌,击而绁其羽。朝廷之于言官,何以异此?使言官括囊无咎,而大臣终无一人议其后。此大臣所甚利,忠臣所深忧,臣所谓太息也!且皇上所乐听者谠言,而天下误以攻弹贵近,为天子所厌闻,其势将波靡不止。”
上终以其越职言事切责之。
三月,廷试策士,赐刘理顺、吴国华、杨嘉祚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
五月,陕西副使贺自镜奏监纪太监孙茂霖纵兵劫掠,玩寇殃民。宣府太监王坤代辨:“监纪,纪功罪耳,追剿自有将吏在。如果如自镜所言,则行间文武,地方官员,罪俱不在茂霖下矣。”
七月二十六日,上为外警焦劳,召对九卿科道,天语详明,下莫有能酬对者。
八月十一日,吏部尚书李长庚削职为民,下文选员外程良筹于狱。长庚素见憎于乌程,欲因事除之久矣。是时,适议起废,原是宽恤条款,议及罪谴诸臣,奉旨下部。刑部方具招列名疏请,旨尚未下。有语长庚者,当俟刑部疏下,先释罪而后起废。乌程欲陷之罪,促其急上。疏上,胪列无遗,共一百一十六人。上以其屈法徇私,朋比欺蒙也。故有此重谴。
良筹为吏部,甫莅任,即作誓文,誓于伏魔城隍之神。随刊其文,遍都市门。众咸耸动,谓必刻意简饬,并节不到如包老也。后狼藉异常,较无誓文者更甚。辛未词林程正揆,其叔也,每乞暇之夕,两人俱易更衣入青楼家,为卜夜之饮,众论益鄙之。至是下狱,索赃者趾相错于路也。正揆以次年京察。
长庚既去,左都御史张延登亦以请告去。旨:“府部九卿科道公举堪任冢宰、总宪者来看。”时吏部左侍郎张捷署部事,特疏荐逆案吕纯如及原任兵部侍郎唐世济。八月二十一日,上特御平台,召五府六部九卿科道官面对,上谕曰:“吏部尚书,乃用人的官,须要天下第一才品。若据会推故套,不过精心定力两语混题,止须一二人把持足矣,何名会推?卿各举所知来!”
译“培养凤凰,是希望它鸣叫;培养鹰,是希望它搏击。如今鸟鸣却钳住它的舌头,鹰要搏击却束缚它的翅膀。朝廷对待言官,和这有什么不同?假使言官闭口不言就可以无罪,而大臣最终没有一个人议论他们的后果,这正是大臣最有利的局面,却是忠臣最深的忧虑,也是我所说的叹息!况且皇上所乐于听取的是正直的言论,而天下人却误以为攻击弹劾权贵近臣,是天子厌恶听到的事;这样下去,势必像波浪一样蔓延而不能停止。” 皇上认为他越过职权议论政事,严厉责备了他。随后张彝宪上奏申辩,说:“朝觐官员参谒内臣,是为了尊崇朝廷。”袁继咸再次上疏,大意说:“尊崇朝廷,没有什么比典章惯例更重要。知府拜见藩臬,行属官礼,这是典章惯例;拜见内臣,也要行属官礼,这也是典章惯例吗?各位大臣入朝朝觐,把名册投送吏部,这是典章惯例;参谒内臣,也属于典章惯例吗?事情本来合乎典章惯例,即使坐着接受拜见,也还可以心安;事情是张彝宪创立的,即使长揖,反而只是增加他的羞辱。高皇帝制定法律,规定内臣不得干预外廷事务;如果一定要用内臣来约束外臣,《会典》中并没有记载!” 皇上再次严厉责备他。当时掌握国政的是乌程。二月,会试天下士子,命大学士温体仁、吴宗达担任考试官,录取李青等三百人。又特地下诏说:“五经颜茂猷,准许列入正榜第一名!”颜茂猷是福建人,五经都能通晓应试;知贡举官、礼部左侍郎林钅干专门上疏题请,奉旨说:“准许参加誊录。”先文肃担任同考官时,负责《易经》一房,将试卷分送给先文肃,他录取了颜茂猷;先文肃竭力请求录取他,乌程坚决拒绝,先文肃五次到堂上请求,始终没有获准。榜单公布后,先文肃又上疏奏请,奉旨说:“准许列入正榜第一名。”颜茂猷于是排在李青之前,从此天下人都知道圣天子破格任用人才的深厚心意。后来丁丑年揭重熙、癸未年冯元飚等人,都凭五经考中,于是逐渐成为惯例。先文肃所任本房,首先选取临川陈际泰(陈老宿),他的名声震动都城。其次是如皋人许直,他在甲申年因任吏部官员而殉难。再次是新昌人漆园。第一道题是“其行已也恭”四句,篇末痛切地谈到不恭不敬的危害。先文肃毅然把他录取。呈送试卷时,他料想乌程一定会驳回,应该会有一番争辩;试卷呈上后,立即得到批示准许,他心里暗自觉得奇怪。等到撤去考场栅栏,乌程在内阁中扬言说:“外面的人说我们要进考场收几个门生;以我们今天的地位,也用不着靠门生了,何况考场中还有人骂我。”嘉善说:“在考场文章中怎么会骂人?”乌程说:“他篇末竟然写什么不恭之臣如何、不敬之臣如何,这难道不是骂我吗?”嘉善说:“老先生打算怎么处置他?”乌程说:“本房批语写着‘伸眉抗手,想见其人。’难道能不取中吗?难道能不取中吗?”他的阴险残忍竟到了这种地步。当时,考场中众人都推举陈际泰为会元。检讨项煜想让会元出自自己门下,于是设法让先文肃说:“他的第一场试卷其实是杨廷枢的。杨廷枢在江南声名很重,曾是庚午年的解元。”先文肃一向不愿与别人争夺第一名,于是极力谦让。等到拆开号码,才发现是李青。项煜过去有“项黑”的称号,因此“项黑”得到李青试卷字号的说法,一时哄传。此次会试虽然由乌程担任主考,但他竭力加以阻抑。比如每科榜额是三百五十名,甲戌科只录取三百名;会元大多进入鼎甲,李青却不能列入;每科都考选馆员,唯独甲戌科没有。又倡导内外官员兼用的说法,甚至想让三甲进士接受选任为县丞、主簿。众议沸腾,认为不可实行,这才停止。给事中李世祺被降级调用,因为他议论温体仁、吴宗达。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上疏,大意说:“培养凤凰,是希望它鸣叫;培养鹰,是希望它搏击。如今鸟鸣却钳住它的舌头,鹰要搏击却束缚它的翅膀。朝廷对待言官,和这有什么不同?假使言官闭口不言就可以无罪,而大臣最终没有一个人议论他们的后果,这正是大臣最有利的局面,却是忠臣最深的忧虑,也是我所说的叹息!况且皇上所乐于听取的是正直的言论,而天下人却误以为攻击弹劾权贵近臣,是天子厌恶听到的事;这样下去,势必像波浪一样蔓延而不能停止。” 皇上最终仍因他越过职权议论政事而严厉责备他。三月,举行廷试考策士,赐刘理顺、吴国华、杨嘉祚等进士及第出身,等级各有不同。五月,陕西副使贺自镜上奏,指责监纪太监孙茂霖纵容士兵抢劫掠夺,纵容贼寇而祸害百姓。宣府太监王坤代为申辩说:“监纪只是记录功劳和罪过,追击剿捕自有将领和官吏负责。如果像贺自镜所说,那么战场上的文武官员、地方官员,罪责都不在孙茂霖之下了。” 七月二十六日,皇上因外部警报而焦虑劳神,召见九卿、科道官员对答,皇上的言语详细明白,下面却没有人能够应答。八月十一日,吏部尚书李长庚被削职为民,并把文选员外郎程良筹交付狱官审理。李长庚一向被乌程憎恨,乌程早就想借事除掉他。当时正好议论起用被废黜的官员,原本属于宽免体恤的条款;议论到被罪谴的大臣时,奉旨交给吏部办理。刑部正准备拟定罪状、列出姓名上疏请示,诏旨还没有下达。有人告诉李长庚,应当等刑部奏疏下达后,先释放有罪官员,再办理起用废官之事。乌程想使他获罪,催促他赶紧上疏。奏疏上报后,把人名全部列出,共一百一十六人。皇上认为他这是曲解法律、徇私舞弊、结党欺骗蒙蔽,于是加以这样的重罚。程良筹任职吏部,刚到任就写下誓文,向伏魔城隍之神发誓。随后刊印这篇誓文,张贴在全城各处门上。众人都受到震动,认为他一定会刻意整饬吏治,节制贪污,达到包拯那样的程度。后来他的声名狼藉异常,比没有立誓的人更加严重。辛未年词林程正揆是他的叔父;每逢请假之夜,两人都换上衣服进入青楼,彻夜饮酒,舆论更加鄙视他们。到这时程良筹被捕入狱,追索赃物的人在道路上前后相接。程正揆在第二年接受京察。李长庚离职后,左都御史张延登也因请求退休而离去。诏旨说:“府、部、九卿、科道官员共同举荐能够担任吏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的人,带来给朕看。”当时吏部左侍郎张捷代理吏部事务,特意上疏推荐逆案中的吕纯如以及原任兵部侍郎唐世济。八月二十一日,皇上特意亲临平台,召见五府、六部、九卿、科道官员当面询问,皇上说:“吏部尚书是任用人才的官,必须是天下第一等的才干和品德。如果按照会推的旧套,只不过用‘精心’‘定力’两句话含混敷衍题目,只要一两个人把持就够了,还叫什么会推?你们各自把所知道的人选举荐上来!”
张捷奏:“臣昨辞部印,正为会推一事,年来诸臣党同伐异,误尽朝廷,在外会推,自然瞻顾局面,孰敢犯忌?今蒙皇上召对,谕臣等各举所知,务得天下第一才品。须不论方隅,容臣等破格推举。”
上曰:“立贤不以其方,卿等举来。”时定国公徐允祯等,大学士温体仁等,共举谢■6A、唐世济等十余人,张捷仍独举吕纯如、唐世济。诸臣举讫,捷又奏:“臣已举两人。但此两人,皆举朝所不欲用者。”随取奏本呈御览。上问:“科道官何为不举?”吏科都给事中卢兆龙奏:“会推大典,科道例无保荐,九卿推举当,则听皇上点用,不当者,臣等纠参。”圣旨深然之,随取张捷疏细阅讫,上问曰:“吕纯如是钦案有名的,张捷如何举他?”捷奏:“吕纯如有才有品,臣所深知。钦案列名,谓其颂美逆贤,今红本具在,并无一字相及,岂可坐以颂美?”上曰:“他已曾辨过,但不可开端!”因以目视科道官曰:“科道如何说?”卢兆龙奏:“诸臣荐举,各有本末,抑听圣明裁夺。至张捷所举吕纯如,系钦案有名,臣等正拟纠参,适蒙圣谕,已有明鉴,臣等不敢复有争执。”张捷再奏:“臣实见吕纯如清执可用,今弃之草野,实为可惜。”御史张三模奏:“廷推冢臣,所关甚重。即使事非钦案,亦须昭雪。吕纯如生平贤否,姑且勿论;业已身负重累,何以服人?况钦案久定,此端一开,渐何可长?”张捷又奏:“臣实知吕纯如是真贤者,故从公推举,即在钦案中,亦须分别!倘皇上用之不效,如李长庚削职,臣亦与同削职,或处分更有甚于此者,臣亦甘与同罪。”捷又奏:“小民作奸犯辟,朝廷五年大审,每年热审,惟恐其冤,何况大臣,如何冤得?”给事中孙晋奏:“张捷如此,如何比似?今日皇上郑重冢臣,特召诸臣公同谘询。乃以开释罪囚相喻乎?”卢兆龙奏:“臣任清江知县时,记得吕纯如护送惠藩之国,沿途骚扰。只此一事,已见无才,况屈身逆贤,其品可知。”时给事中姚思孝、顾国宝、蒋德琼、吴南灏等,御史金光宸、韩一光、杨绳武等,俱奏吕纯如身在钦案,断不可用。捷犹呶呶置辩。给事中姜应甲叱之曰:“张给所举如此,心事可知。还敢在皇上前巧辩!”上即命张捷下去,随将诸臣奏本传示各官遍阅,乃退。明日,旨下:“升南京吏部尚书谢■6A为尚书,南京右都御史唐世济为左都御史。”
译张捷上奏说:“臣昨天辞去吏部印信,正是因为会推这件事。近年来各位大臣结党排斥异己,把朝廷耽误殆尽;在外面进行会推,自然要顾虑局势,谁敢触犯禁忌?如今承蒙皇上召见对答,告诉我们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务必要得到天下第一等的才干和品德。因此不应论及地域,容许臣等破格推举。” 皇上说:“任用贤能不应拘泥于一定方式,你们推举人选来。”当时定国公徐允祯等、大学士温体仁等共同推举谢■6A、唐世济等十多人,张捷仍独自推举吕纯如、唐世济。众臣推举完毕后,张捷又奏道:“臣已经推举了两人。但这两人,都是满朝官员所不愿任用的。”随即取出奏本呈给皇上阅览。皇上问:“科道官为什么不推举?”吏科都给事中卢兆龙奏道:“会推大臣是大典,科道官按例不能保荐;九卿推举得当,就听凭皇上点用,不恰当的,我们就纠察参劾。”皇上认为这话很正确,随即取过张捷的奏疏仔细阅完,问道:“吕纯如是钦案中有名的人,张捷为什么还要推举他?”张捷奏道:“吕纯如有才干、有品德,这是臣深知的。钦案中列有他的名字,说他曾颂扬奸逆的贤臣;如今红本还在,其中并没有提到一个字,怎么可以把他定为颂扬奸逆呢?”皇上说:“他已经申辩过了,但不能开这个先例!”于是用目光示意科道官,说:“科道官怎么看?”卢兆龙奏道:“各位大臣的荐举,各有前因后果,还是请圣上裁决。至于张捷所推举的吕纯如,他在钦案中有名,我们正准备纠察参劾,恰好蒙受皇上圣谕,已经有了明确判断,我们不敢再争执。” 张捷再次奏道:“臣确实看见吕纯如清廉执守,可以任用,如今把他弃置于草野之间,实在可惜。”御史张三模奏道:“廷推冢臣,关系极其重大。即使事情不属于钦案,也必须为他昭雪。吕纯如一生是否贤能,暂且不论;既然已经身负重大罪名,凭什么使人信服?况且钦案早已定案,这个先例一开,日后怎么能逐渐收束?”张捷又奏道:“臣确实知道吕纯如是真正的贤者,所以出于公心推举他;即使他列在钦案中,也应当分别对待!假如皇上任用他而没有成效,像李长庚那样被削职,臣也愿与他一同削职;或者处分比这更重,臣也甘愿与他同罪。”张捷又奏道:“百姓作奸犯科,朝廷每五年举行一次大审,每年举行热审,唯恐其中有冤屈,何况大臣,怎么会冤枉他呢?”给事中孙晋奏道:“张捷这样的说法,怎么能相提并论?今天皇上郑重考虑冢臣,特意召集众臣共同咨询,难道竟拿释放罪囚来作比吗?”卢兆龙奏道:“臣任清江知县时,记得吕纯如护送惠藩前往封国,沿途骚扰百姓。仅凭这一件事,就已经看出他没有才干;何况他委身于奸逆贤臣,其品行也可知了。”当时给事中姚思孝、顾国宝、蒋德琼、吴南灏等,御史金光宸、韩一光、杨绳武等,都奏称吕纯如身在钦案之中,绝对不能任用。张捷仍然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解。给事中姜应甲斥责他说:“张给事中这样推举人选,你的心思就可知道了。还敢在皇上面前巧言强辩!”皇上立即命令张捷退下,随后把众臣的奏本传给各位官员,让他们全部阅看,然后退朝。第二天,诏旨下达:“升南京吏部尚书谢■6A为尚书,升南京右都御史唐世济为左都御史。”
先臣上《先朝实录未正》一疏,略曰:“臣顷因纂修《熹宗皇帝实录》,从阁中恭请《光宗皇帝实录》副本较对,见其‘红丸’大事,皆祖《三朝要典》之邪说而应和之。盖天启三年七月十六日,《实录》进呈,则礼臣周炳谟等、吏臣庄际昌等所纂修,而阁臣叶向高、韩▯广等所总裁者也。至天启六年,逆党崔呈秀等谓:‘《实录》非实,请旨重修。’则崇祯元年二月十七日所进,今实皇史▯之所藏者是也。是时,皇上初登大宝《要典》未毁,逆案未定,阁臣施凤来等不行奏明,含糊从事,凡先帝二十年青宫之忧患,与夫一月天子,万年圣人等事,俱隐而不彰,斯固臣子之所痛心者也。若先帝纪载尚未清明,则今日编纂,将何所据?倘谓一入史▯,不可复出,则逆珰之矫旨,且能行于当年,圣明之独断,岂不易于反掌?臣谨摘其甚者,上渎睿览:一云‘当命哲之日,诏诰恩赍,俨学负震器之重,储宫既定,典制文明。乃浮议外滋,无端蔓引,皆好事者之过’云云。臣谨按:先帝册立一事,自万历十四年以至二十八年,诸臣羽翼国本,有贬谪者,有削职者,有廷杖者,忘身殉国,九死不移,诸臣亦何利于己而为之?纵皇上有主,未敢言来日之功;而精忠自盟,岂可没回天之力?乃谓‘浮议外滋,无端蔓引’,一语抹杀,谓皆好事者之过;此与《三朝要典》所称奸党构衅,希图定策,与三案诸奸,一脉相贯者,同一邪说也。宜改正者一!一云‘四十三年五月,有男子张差,持梃人东宫殿檐下,击伤门者,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回奏:张差话不情实,语无伦次,按察其迹若涉疯魔。稽其貌,的是黠猾。而刑部提牢主事王之寀,捏谋危东宫之说,词连二珰。科臣何士晋、行人陆大受、主事张廷等,附和其说,愈加激▯舌’云云。臣按:此即《要典》中‘梃击’一案也。即据刘廷元疏,亦明言稽其貌,的是黠猾,而必欲以‘疯癫’二字,草草结局,不容王之寀揭奏,张差口词,指为捏谋,何也?且张差有口,举朝岂应嘿然?而一有言者,辄曰附和,曰激▯舌,则必使东宫无一护卫之人而后快乎?正与《要典》同一邪说。宜改正者二。一云‘工科给事中惠世杨疏论刘廷元,遂谓初张差狂闯蓟道,阑入宫门,廷元巡视皇城,按状疯魔。皇祖是其奏,谳决平允。自王之寀突揭构衅徒党,因以为利,借他事蔑廷元。未几果显攻疯癫之案。一时邪说,世扬实为之倡”云云。臣按:王之寀摘发张差之逆,至于察处,至于削夺,后逮死诏狱,莫敢议恤。即惠世扬身被五毒,体无完肤。所以不即死者,逆珰欲借为戌首,遍杀天下名流,非宥之也。幸遇圣明御宇,仅免一死。尚稽启事,乃云‘党徒,因以为利’,斯亦何利之有焉?况疯癫之案,忠臣义士所共明目张胆而攻者,何俟世扬为倡,始显攻之?《要典》邪说,宜改正者三。一云‘张差闯入东宫,言者纷纷,御史刘光复言致辟行刑,一狱吏任。似不必言官诧为奇货,居为元功。以此二语,为异议者剌骨’云云。臣按:刘光复之得罪也,实以奏对越次。然据其语,但言皇上极慈爱,皇太子极仁孝两言,亦未见其有功于神祖及先帝。而‘奇货’‘元功’之语,不可谓非抹杀忠义矣。大抵闯宫一事,梃击殿檐,近侍俱踣,真天下奇变也。必欲视为当事,不当根究,以为仅一狱吏之任,此何心哉?《要典》邪说,宜改正者四。一云‘方上疾大渐,召李可灼并趣和药,悉出圣意,一时臣工所共闻共见。其后者□为□世子止不当药之喻,群小附和,嚣然鼎沸,污秽君父,几成晦暝之世。迨正论大明,邪说渐灭’。且云‘李可灼往来施善,中使以闻,其传奏姓名,莫可得而考’云云。臣按:此即《要典》中‘红丸’一案也。昔唐宪宗殁,杖杀方士柳泌,泌盖为宪宗制长生药者,彼岂不愿其主之长生,而饵药不效则杀之,而不以为过,后世亦不以为冤。今可灼进药,而先帝宾天,纵谓之误,庸医误伤平人,律有明条,况误伤天子乎?乃与顾命大臣,同赐金帛。比屡经论劾,仅准致仕回籍。此何以解于天下后世?且宫闱之中,传奏姓名,岂遂不可穷诘。稍欲穷诘,即曰群小,曰污蔑,曰晦暝。此皆《要典》邪说也,宜改正者五。以上五条,皆其尤悖谬者。伏乞圣裁,即敕史馆逐一改正,以信千秋,以光大典”云。
译先臣上奏《先朝实录未正》一疏,大意说:“臣近来因为编修《熹宗皇帝实录》,从内阁恭敬请出《光宗皇帝实录》的副本进行核对,看到其中关于‘红丸’的大事,全部沿袭《三朝要典》的邪说,并加以附和。天启三年七月十六日,《实录》进呈时,是礼部尚书周炳谟等、吏部尚书庄际昌等负责纂修,由内阁大臣叶向高、韩▯广等总裁的。到了天启六年,逆党崔呈秀等说:‘《实录》不符合事实,请下旨重新修订。’那么崇祯元年二月十七日进呈、如今实际收藏在皇史▯中的,就是这一部。那时皇上刚登大宝,《三朝要典》还没有焚毁,逆案也还没有定案,内阁大臣施凤来等没有上奏说明,只是含混处理。凡是先帝在东宫二十年间的忧患,以及‘一月天子’‘万年圣人’等事情,都被隐瞒而没有彰显,这本来就是臣子们痛心的事。如果先帝的记载还没有澄清,那么今天编修史书将依据什么?假如说一旦收入史▯,就不能再取出,那么逆党宦官假传圣旨,尚且能在当时施行,圣明皇上的独断,难道反而容易改变吗?” 臣谨慎地摘录其中最严重的部分,冒昧呈给皇上阅览:其中一处说:‘在册立储君的那一天,诏书、恩赐庄严隆重,仿佛学校承担着震器之重;储宫既已确定,典章制度也就明备了。于是外间的浮议不断滋生,无缘无故地牵连扩展,都是好事之徒的过错。’等等。臣谨按:先帝册立储君一事,从万历十四年一直到二十八年,众臣为国本奔走,有被贬谪的,有被削职的,有受廷杖的;他们忘却自身、以身殉国,至死不改,众臣又有什么私利可图而这样做呢?即使皇上心中已有主张,也不敢谈论将来的功劳;而精忠之臣共同盟誓,怎么能抹杀他们挽回国本的力量?如今却说‘浮议向外滋长,无端牵连扩展’,用一句话全部抹杀,说都是好事之徒的过错;这与《三朝要典》所说奸党制造事端、企图参与定策,以及把三案中的奸臣说成一类,完全是一脉相承的同一种邪说。应当改正的第一处!另一处说:‘万历四十三年五月,有男子张差,手持木棍进入东宫殿檐下,打伤守门人。巡视皇城的御史刘廷元回奏说:张差的话不合事实,言语前后错乱,考察他的行迹似乎涉及疯魔。考察他的相貌,确实是狡猾之人。而刑部提牢主事王之寀,捏造危害东宫的说法,言辞牵连到两名宦官。’ 科臣何士晋、行人陆大受、主事张廷等附和他的说法,使言辞更加激烈。’等等。臣按:这就是《三朝要典》中的‘梃击’一案。即使根据刘廷元的奏疏,也明明说考察他的相貌,确实是狡猾之人,却偏偏想用‘疯癫’二字草草结案,不允许王之寀揭奏;张差既然有口供,为什么要说是捏造阴谋?况且张差有嘴,满朝官员难道都应默不作声吗?一有人发言,就说是附和,说是激烈多言,那么一定要让东宫没有一个护卫的人才满意吗?这正是与《三朝要典》相同的邪说。应当改正的第二处。又一处说:‘工科给事中惠世扬上疏议论刘廷元,于是说当初张差狂闯蓟道,擅自闯入宫门,刘廷元巡视皇城,按情状是疯魔。皇祖认为他的奏疏正确,审理判决公平。自从王之寀突然揭发构成事端的同党,便借此谋利,借其他事情诬蔑刘廷元。不久果然显露出攻击疯癫说法的案件。当时的邪说,实在是惠世扬首先倡导的。’等等。臣按:王之寀揭发张差叛逆一事,后来受到审察处分,又被削夺官职,之后被逮捕死于诏狱,没有人敢议论抚恤他。即使惠世扬本人遭受五种刑毒,身体没有一处完好;之所以没有立即处死,是因为逆党宦官想借他作为戍首,遍杀天下名流,并不是要宽宥他。幸而遇到圣明的皇帝治理天下,才仅仅免于一死。他还拖延着没有上呈奏疏,却说‘是党徒,因此从中获利’,这又有什么利益可获呢?何况关于疯癫的案件,是忠臣义士共同公开而坚决攻击的,哪里需要等惠世扬首先倡导,才显露出对它的攻击?《三朝要典》的邪说,应当改正的第三处。又一处说:‘张差闯入东宫,言官纷纷发言,御史刘光复说应当依法处决行刑,这只是一个狱吏任意处理的事。似乎不必让言官惊诧地把它当成奇货,视为首功。凭这两句话,刺伤了持不同意见者的骨头。’等等。臣按:刘光复获罪,实际上是因为奏对越次。但根据他的话,只是说皇上极其慈爱、皇太子极其仁孝两点,也没有看出他对神祖和先帝有什么功劳。然而‘奇货’‘元功’这些话,不能说不是抹杀忠义。总之,闯入宫门这件事,张差手持木棍进入殿檐,近侍全都倒地,实在是天下罕见的巨变。偏要把它看作当事者不应追究的事情,认为只是一个狱吏任意办理的案件,这是什么用心?《三朝要典》的邪说,应当改正的第四处。又一处说:‘当时皇上病情危重,召李可灼入宫并催促他调制药物,全出自圣意,是当时臣工共同听见、共同看见的。后来有人□为□世子不应服药的说法,群小附和,喧嚣沸腾,污辱君父,几乎形成昏暗的时代。等到正论大为彰明,邪说才逐渐消灭。’又说:‘李可灼往来于施善等处,宫中使者把这件事报告上来,但传奏时的姓名,已经无法考察。’等等。臣按:这就是《三朝要典》中的‘红丸’一案。从前唐宪宗去世后,杖杀方士柳泌;柳泌大概是替宪宗炼制长生药的人,他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君主长生吗?但药物没有效果,便把他杀了,并不认为这样做有过错,后世也不认为他冤枉。如今李可灼进献药物,而先帝却驾崩了;即使说这是误诊误药,庸医误伤平民,法律也有明确条文,何况误伤的是天子呢?他却与顾命大臣一同获得金帛赏赐。后来多次受到弹劾,也只准许他退休回籍。这怎么向天下和后世解释?况且宫闱之中传报奏疏的姓名,难道就真的无法追查吗?稍微想要追查,就说是群小,说是污蔑,说是造成昏暗。这些全都是《三朝要典》的邪说,应当改正的第五处。以上五条,都是其中尤其悖谬的地方。恭敬地请求圣上裁决,立即命史馆逐一改正,以取信于千秋后世,使大典增光。”
先是,八月初六日,先臣入阁,进所修《实录》,特致一揭于政府,欲题请改正,与乌程、巴县,辩析良久,意思拂然,故无辞以难也。先臣遂与十二日拜疏,十三日发票,嘉善票云:“《要典》已毁,是非自明。据奏皇考《实录》,是否与《要典》同异,并天启三年所进《实录》,该部一并查议具覆”。票入不发。至九月二十七日,上御平台,召阁臣,手出此奏,而谕曰:“皇考潜德青宫几四十年,忧勤惕励,靡有宁晷。虽长幼固有定序,皇祖意无偏向。然储贰为国家大事,诸臣上疏催请,是其职掌,如何说他浮议?说他好事?”温体仁奏:“无嫡立长,皇祖屡有旨申明,因诸臣不行静听,屡疏扰渎,以致大典久稽,实是诸臣之罪。”上曰:“虽如此说,然诸臣催请之疏,自不可少,还是有功国本。又如张差持梃闯入东宫,此何等大变,王之寀揭称其强壮不类疯癫,请集多官会审,正是他敬慎处,如何反说他捏谋?”王应熊奏:“王之寀原系官箴有玷,知不能免,故捏出此段,心图自全。”上曰:“张差直到殿檐,韩本用聚众擒拿,可是王之寀捏造的?后多官会审,张差口供历历,是疯癫不是疯癫?”温体仁奏:“王之寀此揭原不差,但其本意欲借此以自免。”上又曰:“皇考病亟时,李可灼轻进红丸,以致宾天。尔时廷臣还是不闻不见的是,还是据法执奏的是?”王应熊奏:“李可灼本意,原祈皇考速愈。因皇考病久后,一时挽回不转。”上曰:“君父有疾,岂是臣子可以尝试,以希望富贵之地。当时诸臣不行执奏,已是错了,反说执奏的不是,有此理否?”温体仁奏:“此皆是逆珰时群小附会,造为此说。今《要典》已经焚毁,是非已明,今又屡奉皇上申饬,便可垂示万古。”上乃将此疏付阁臣改票。二十九日,奉旨:“奏内册立大典,皇祖渊衷默定,外廷未知,故屡有渎请。然诸臣羽翼国本,忠贞难泯。张差实系疯癫,虽无别情,然梃击异变,法应重究。红丸轻进,诸臣无一执奏,殊欠敬慎。但其意亦忠爱,谕旨明申,即为定案,《实录》不必议改,该部知道!”巴县所票也,阁臣护奸如此。上有尧、舜,下有共、▯▯,可奈何?自是圣意属注先臣,欲大用矣。
十月初十日,日讲官姜曰广误读《通鉴》引罪。上传停《通鉴》,讲《春秋》。阁议《春秋》非专经不可。时词林止先文肃习《春秋》,举朝相庆,谓圣意之有在也。十一日,阁中题先文肃习《春秋》。日讲官旧例:日讲官止六人,今始增七人,为例矣。十二日,先文肃日讲命下,十七日进讲“元年”一传,十八日进讲“春王正月”一传,十九日进讲“盟蔑”一传,二十日进讲“克段”一传。圣上御讲筵,向未有连讲四日者。天颜甚和,御月白龙袍,亦向所未睹也。二十四日进讲“祭伯”传,而宰▯亘系归▯,“盟密”系关疑,俱不进讲。随奉圣谕“宰▯亘一章,正见当时朝政失宜,所以当讲,今后以此类推。”读之使人凛然,真不世出之英主也。
二十六日,廷遣登莱总兵倪宠仿古授钺之意,满朝俱角素。
此条与七月二十六日召对记注,及贺兵部王盛参论乌程诸疏、山西巡抚吴(甡)陛辞疏,皆脍炙人口。因同遗书寄出不返,日久不能追忆,故举其概。
●卷四
癸酉,应天乡试,论题:《圣心如日明水清》。墨卷多用“青山绿水”等句,皆性理中语也。上阅之大骇,又御笔涂出文理纰缪者八卷,以礼部不行纠驳回奏,反行曲庇。尚书李康先闲住,主考庶子丁进降调,举人李愫、王佩等停革有差。
乌程倡“论行取知”推考选馆员。于是,徐开禧、胡守恒、张居、赖垓、林增志、王用子、梁兆阳、郭之祥、李仕淳、李景濂、鲁元宠、薛所蕴等十二人,考授编修、简讨等官。十二月十九日,始命下。又考选徐耀、范淑、秦之麒、宋学显、辜朝荐、叶向标、荆可栋、李汝璨、商用初等为给事中,邓钅弘、张肯堂、张缵鲁、刘呈瑞、张孙振等为御史。其改授者,张孙振拟兵部而上改御史,郑尔说拟御史而上改刑部。尔说,曾疏参温、王二辅者也。
崇德知县龚立本,考选授兵马。张孙振为归安知县,系乌程父母官,有奥授,因拉龚同营捷径。先是,龚梦有人言:“他日有张姓者,邀与同事,慎勿预!”至是,龚果辞,张遂由他途改换御史。
温体仁,乌程籍,归安人。王应熊,巴县人。同恶相济。吴宗达奉行两人意旨,毫无短长,时目为“篾片。”适礼部尚书黄士俊,丁未状元;左右侍郎孔贞运、陈子壮,己未榜眼、探花。京师为之语曰:“礼部重开天榜,状元、榜眼、探花,有些惶恐(黄孔)”;“内阁翻成妓馆,乌归、王巴、篾片,总是遭瘟(温)。”一时传以为笑。虽云出轻薄少年手,然赫赫师尹,而令人鄙夷至此,其生平可见矣。
译在此以前,八月初六日,先臣入阁,进呈所修《实录》,特意向内阁上了一份揭帖,想请求题奏改正。他与乌程、巴县争辩分析了很久,双方都很不愉快,所以无话可以反驳。先臣于是于十二日上疏,十三日发下票拟,嘉善所拟票旨说:“《三朝要典》已经毁掉,是非自然明白。根据奏疏所说的皇考《实录》,是否与《三朝要典》有异同,以及天启三年进呈的《实录》,着有关部门一并查议具覆。”票拟送入后却没有发出。到了九月二十七日,皇上在平台召见内阁大臣,亲手拿出这份奏疏,并谕示说:“皇考在东宫近四十年,潜藏的德行、忧劳勤勉、警惕自持,没有片刻安宁。虽然长幼本来有确定的次序,皇祖的心意并无偏向。然而册立储君是国家大事,众臣上疏催请,是他们的职责,怎么能说是浮议?怎么能说是好事?”温体仁奏道:“嫡子不立而立长子,皇祖曾多次下旨说明;只是众臣不能安静听从,屡次上疏烦扰冒犯,以致册立大典长期拖延,实在是众臣的罪过。”皇上说:“即使这样说,众臣催请的奏疏仍不可缺少,毕竟对国本有功。又如张差手持木棍闯入东宫,这是多么重大的变故,王之寀揭奏说他身强力壮,不像疯癫,请求召集多位官员会审,这正是他谨慎慎重之处,怎么反而说他捏造阴谋?” 王应熊奏道:“王之寀原本就是品行有亏的官员,知道自己不能免罪,所以捏造这件事,心里是想保全自己。”皇上说:“张差一直闯到殿檐下,韩本用聚集众人将他擒拿,这难道是王之寀捏造的吗?后来多位官员会审,张差的口供清清楚楚,他究竟是疯癫还是不疯癫?”温体仁奏道:“王之寀这份揭帖本身并没有错,但他的本意是想借此为自己开脱。”皇上又说:“皇考病重时,李可灼轻率地进献红丸,以至于先帝驾崩。当时廷臣究竟是没有听见、没有看见,还是依据法律坚持上奏?”王应熊奏道:“李可灼的本意,原是希望皇考迅速痊愈。因为皇考久病之后,一时无法挽回。”皇上说:“君父有病,难道是臣子可以拿来试药、借此希望求取富贵的事情吗?当时众臣没有坚持上奏,已经是错误了,反而说坚持上奏的人不对,有这样的道理吗?”温体仁奏道:“这些都是逆党宦官当时的群小附和而制造出来的说法。如今《三朝要典》已经焚毁,是非已经明白;现在又多次承蒙皇上申饬,这就可以传示万古了。”皇上于是把这份奏疏交给内阁大臣重新拟票。二十九日,奉旨:“奏疏中所说的册立大典,是皇祖深藏于心而默然决定的,外廷并不知道,所以屡次冒犯上奏请求。然而众臣为国本奔走,其忠贞难以泯灭。张差确实属于疯癫,虽然没有别的隐情,但梃击是异常变故,依法应当从重追究。红丸轻率进献,众臣没有一人坚持上奏,实在缺乏敬慎。不过他们的本意也是忠诚爱护,谕旨已经明确说明,就作为定案;《实录》不必议论改动,有关部门知道!”巴县所拟的票旨也是这样,内阁大臣竟如此袒护奸臣。上有尧、舜,下有共、▯▯,又能怎么办呢?从此皇上的心意倾向于先臣,想要重用他了。十月初十日,日讲官姜曰广误读《通鉴》,因此认罪。皇上下令停止讲《通鉴》,改讲《春秋》。内阁议论认为讲《春秋》不能不专门研究经书。当时翰林院中只有先文肃熟习《春秋》,满朝都相互庆贺,认为圣上的心意已经有所指向。十一日,内阁题请由先文肃学习《春秋》。日讲官按照旧例本来只有六人,到这时才增加为七人,成为定例。十二日,先文肃担任日讲官的命令下达;十七日进讲“元年”一传,十八日进讲“春王正月”一传,十九日进讲“盟蔑”一传,二十日进讲“克段”一传。圣上驾临讲筵,此前从来没有连续讲四天的情况。皇上的面容十分和悦,穿着月白色龙袍,这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二十四日进讲“祭伯”一传,但宰▯亘属于归▯,“盟密”属于有疑问的内容,都没有进讲。随即奉到圣谕:“宰▯亘这一章,正好可以看出当时朝政失当之处,所以应当讲;今后依此类推。”读到这里使人凛然,真是一位世所罕见的英明君主。二十六日,朝廷派遣登莱总兵倪宠,仿照古代授钺的意思,满朝官员都戴着白色的帽子。这一条与七月二十六日召对的记注,以及贺兵部王盛参论乌程的几份奏疏、山西巡抚吴(甡)的陛辞疏,都脍炙人口。因为同时寄出的遗书没有退回来,时间一久无法追忆,所以只举出大概。●卷四 癸酉年,应天乡试的论题是:《圣心如日明水清》。墨卷中多使用“青山绿水”等句子,都是性理学中的说法。皇上阅览后大为震惊,又亲笔圈出八份文理错误的试卷,认为礼部没有加以纠驳回奏,反而曲意袒护。尚书李康先被令闲住,主考庶子丁进降职调任,举人李愫、王佩等分别受到停职、革职等处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卷〕 乌程倡议以“论行取知”的方式推考选拔馆员。于是徐开禧、胡守恒、张居、赖垓、林增志、王用子、梁兆阳、郭之祥、李仕淳、李景濂、鲁元宠、薛所蕴等十二人,考选授予编修、简讨等官职。十二月十九日,任命才下达。又考选徐耀、范淑、秦之麒、宋学显、辜朝荐、叶向标、荆可栋、李汝璨、商用初等为给事中,邓钅弘、张肯堂、张缵鲁、刘呈瑞、张孙振等为御史。改授官职的人中,张孙振原拟任兵部官员,皇上改授为御史;郑尔说原拟任御史,皇上改授为刑部官员。郑尔说,曾经上疏参劾温体仁、王应熊两位辅臣。崇德知县龚立本考选后授为兵马。张孙振任归安知县,是乌程的父母官,有特别授官的机会,于是想拉拢龚立本一同走营求捷径。此前,龚立本梦见有人对他说:“将来有姓张的人邀你一同办事,千万不要参与!”到了这时,龚立本果然推辞,张孙振于是改走另一条途径,改授为御史。温体仁是乌程籍,归安人;王应熊是巴县人。两人同怀恶意,互相协助。吴宗达奉行两人的意旨,毫无自己的长处和主见,当时人称他为“篾片”。适逢礼部尚书黄士俊是丁未科状元,左右侍郎孔贞运、陈子壮是己未科榜眼、探花。京师因此编了两句话:“礼部重新开了天榜,状元、榜眼、探花,都有些惶恐(黄孔)”;“内阁翻成了妓馆,乌归、王巴、篾片,总是遭瘟(温)。”一时传为笑谈。虽然说这些话出自轻薄少年的手笔,然而显赫的师尹之臣竟被人鄙夷到这种地步,他们平生的为人也就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