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烈皇小识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0 段

上谕吏部:“魏忠贤、崔呈秀天刑已极,臣民之愤稍纾。而诏狱游魂,犹然郁锢,含冤未伸,着该部院九卿科道,将已前斥害诸臣,从公酌议,采择官评。有非法禁毙,情最可悯者,应褒赠即与褒赠,应恤荫即与恤荫;其削夺牵连者,应复官即与复官,应起用即与起用;有身故捏赃难结,家属波累羁囚者,应开释即与开释,勿致人淹,伤朕好生之心!”

上谕礼部:“朕览《会典》‘自宫禁例’一款:‘民间有四五子以上,许以一子报官奄割,有司造册送部院收补日选用。敢有私自净身者,本身及下手之人处斩,全家发烟瘴地面充军,两邻歇家不举者治罪。’我祖宗好生德意,真至周密,故立法严明。近来无知小民,希图财利,私行奄割,童稚不堪,多至殒命,违禁戕生,深可痛恨!自今以往,且不收选,尔部可宣布朕命,多列榜文。谕到之日为始,敢有犯者,按法正罪。仍许诸色人等,当时首告本地方官司奏闻。邻右歇家不举,从重治罪;有司知而不禁,并行穷处。倘有强奄他人,希图诬赖的,讯明反坐,决不徇纵。布告中外,恪行遵守!”

御史杨维垣疏参崔呈秀后,拟与群奸共收余烬,力持残局。时已差河东巡盐河南掌道御史安伸,题请留佐大计,削籍诸臣,虽屡奉起用之旨,维垣一手握定,百方阻遏。新参萧山、晋江,系彼同志,协力护持。监生胡焕猷疏论:“黄立极等四人,谓当逆贤擅权,揣摩意旨,专事逢迎,浙直建碑立祠,各撰文称颂,宜亟行罢斥!并乞查究督抚按之建祠者。”又言:起废不公不广,维垣特出疏参驳,且请下法司究问,指使萧山已票严旨,御笔批:“胡焕猷虽必有贿使之者,但不必苛求以滋葛藤,”珰党咸俯首丧气,中外颂大圣人举动出寻常矣。

时言路皆逆贤余孽,上特下考选之令,先后授曹师稗、颜继祖、宋鸣梧、瞿式耜、钟炘等为给事中,吴焕、叶成章、任赞化等为御史。咸以纠弹珰党为事,而朝端渐见清明矣。

崔呈秀子崔铎北榜中式,周应秋子周录南榜中式。虽经褫革,而衡文者尚逃指摘,南京国子监助教施元徵上疏劾之。于是中书林萃芳、江阴知县岑之豹俱下部议罢斥。主考时徐泰、陈其庆等,各疏辨,以糊名为辞。萧山辈力庇之,有旨免议。

崇祯元年戊辰正月,大计天下吏。主计者吏部尚书房壮丽、左都御史曹思诚、考功郎中李宜培、吏科都给事中魏炤乘、掌河南道御史安伸,佐计者杨维垣也。是举也。为圣天子第一新政。宜将媚珰诸奸,痛加扫除。房壮丽等皆珰孽也,互为容隐,咸逃吏议,人心颇为不平云。

江西巡抚杨邦宪,由陕西布政升任。当今上正位之后,犹进厂臣功德巍巍之疏,拆毁名贤子羽祠,并毁祠旁民居千余家,为造逆祠地。河南右参政周锵,造逆祠于开封,建标祠所,僭书大工,且致书魏良卿欲为逆贤造渗金像。四川右参政郭士望补官一疏,痛诋应山,其谀颂逆贤也,令人发指。江西副使李光春,已例转矣,犹疏论福清,备极丑诋。及申详逆祠,司道张福臻、王化行等,概置格外。即云抚按不行,开送科道,拾遗疏独不可纠举耶?伸与维垣不足道,炤乘亦漫无短长耶?按:炤乘于甲子冬升吏坦长,见珰焰方张,遂力请告归里,似乎有品骨者。今临事如此,前后若两截矣。然炤乘虽非珰孽,而长垣一胍,渊源有自。后入政府,构黄解之狱,其生平已见于此。

译皇上谕示吏部:“魏忠贤、崔呈秀所受的天刑已经达到极点,臣民的愤恨稍稍得到宽解。但诏狱中的游魂仍然被幽禁压抑,含冤未能昭雪。着令该部院、九卿、科道官,将从前被斥责、陷害的诸臣,公正地共同酌情议定,采纳官场舆论。凡非法禁押而死、情状最为可怜的,应当褒奖赠谥就立即褒奖赠谥,应当抚恤荫袭就立即抚恤荫袭;那些因牵连而被削职夺禄的,应当恢复官职就立即恢复官职,应当起用就立即起用;有的已经死亡,被捏造罪赃而难以结案,家属又因受牵连而被拘囚的,应当释放就立即释放,不要使人长期淹滞,以免伤害朕好生的心意!” 皇上谕示礼部:“朕查看《会典》‘自宫禁例’一条:‘民间有四五个儿子以上的,允许把其中一个儿子报官,阉割后由有关官府造册送交部院,收录后按日期选用。胆敢私自净身的,本人及动手之人处斩,全家发配烟瘴地区充军;两邻和歇家知情不举的,治罪。’我朝祖宗爱惜生命的德意,实在周密至极,所以立法严明。近来无知百姓贪图财利,私自阉割,幼童往往承受不住而死亡;这种违反禁令、残害生命的行为,实在令人痛恨!从今以后,暂且不再收录选用,你部可以宣布朕的命令,多张贴榜文。以谕令到达之日为始,胆敢违犯者,依法律严加治罪。仍允许各色人等当即向本地方官司首告,奏报朝廷。邻居和歇家知情不举的,从重治罪;有关官府知道却不禁止的,也一并彻底追究。如果有强行阉割他人、企图诬赖的,审讯清楚后反坐治罪,决不徇私放纵。布告内外,恭敬执行遵守!” 御史杨维垣上疏弹劾崔呈秀后,打算与群奸一起保住余烬,竭力维持残局。当时已经派任河东巡盐河南掌道御史安伸上疏,请求留下来辅佐大计;那些被削籍的臣子,虽然屡次奉到起用的旨意,杨维垣却一手把持,千方百计加以阻挠。新近入阁的萧山、晋江,是他的同党,也协力为他维护。监生胡焕猷上疏论奏:“黄立极等四人,在逆贤专权时揣摩皇上的意旨,专门逢迎;在浙江、直隶修建碑刻、建立生祠,各自撰写文章称颂他们,应当赶快罢免斥退!并请查究督抚按察使中修建生祠的人。”他又说:起用被废黜者既不公正,也不广泛,杨维垣特意上疏参驳,并且请求交法司审问;他指使萧山已经拟票请发严旨,皇上亲笔批示:“胡焕猷虽然一定有人行贿指使,但不必苛刻追究,以免滋生纠葛。”宦官党羽全都低头丧气,朝廷内外都称颂大圣人的举动超出寻常。当时言官一途都是逆贤余党,皇上特地下达考选命令,先后授曹师稗、颜继祖、宋鸣梧、瞿式耜、钟炘等人为给事中,授吴焕、叶成章、任赞化等人为御史。他们都以纠察弹劾宦官党羽为职责,朝廷局面渐渐显得清明了。崔呈秀的儿子崔铎考中北榜,周应秋的儿子周录考中南榜。虽然二人后来都被革除功名,但主持衡文的人仍然逃脱了指摘;南京国子监助教施元徵上疏弹劾他们。于是中书林萃芳、江阴知县岑之豹都交由有关部门议处罢斥。担任主考的徐泰、陈其庆等人,各自上疏申辩,以试卷糊名为理由。萧山等人竭力庇护他们,于是有旨免予议处。崇祯元年戊辰正月,考核天下官吏。主持这次考核的是吏部尚书房壮丽、左都御史曹思诚、考功郎中李宜培、吏科都给事中魏炤乘、掌河南道御史安伸,协助考核的是杨维垣。这次考核,是圣天子的第一项新政。本应将谄媚宦官的奸臣痛加扫除,但房壮丽等人都是宦官余孽,彼此包庇隐瞒,全都逃过了吏部的议处,因而人心颇为不平。江西巡抚杨邦宪由陕西布政使升任。当今皇上即位之后,他仍然上疏歌颂厂臣功德巍巍,拆毁名贤子羽祠,并毁掉祠旁一千多家民居,用来营造逆祠。河南右参政周锵在开封营造逆祠,树立祠所标志,僭越题写“大工”,还写信给魏良卿,想为逆贤铸造渗金像。四川右参政郭士望在补官的一篇奏疏中,痛骂应山,他谄媚歌颂逆贤的行径,令人发指。江西副使李光春已经按照惯例转任,仍然上疏议论福清,极尽丑诋之能事。等到上报逆祠之事,司道张福臻、王化行等人却一概置之于法外。即使说抚按没有办理,开列送交科道,拾遗官独独不能纠举吗?安伸和杨维垣不足论,魏炤乘难道也一向没有长短吗?按:魏炤乘在甲子年冬天升任吏科都给事中,见宦官气焰正盛,便竭力请求告假归乡,看起来似乎颇有品格气节。如今遇到事情却这样,前后好像判若两人。然而魏炤乘虽然不是宦官余孽,但他与长垣一脉的关系,有其渊源。后来他进入政府,制造黄解之狱,他一生的情状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了。

翰林院编修倪元璐奏世界已清,方隅未化疏,略曰:“近攻崔、魏者,必引东林为对案。一则曰邪党,再则曰邪党,何说乎?以东林诸臣为邪党,人将以何名加之崔、魏之辈?崔、魏而既邪党矣,向之首劾忠贤,参提呈秀者,又邪党乎哉?且天下之议论,宁涉假借,而必不可不归于名义;士人之行已,宁存矫激,而必不可不准诸廉隅。自后之君子,以假借矫激深咎前人,于是乎豹虎之徒,公然起而背畔名义。毁裂廉隅矣,于是乎连篇颂德,匝地生祠矣。夫颂德不已,必将劝进;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犹且宽之曰:‘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充一‘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又将何所不至哉?然今日之持议者,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辈,而独持已甚之论,苛责吾徒,亦所谓‘悖’也。臣又伏读圣旨,有‘韩爌清忠有执,朕所鉴知’之谕。深仰天聪,旷然知人则哲如此。而近闻廷臣之议,殊有异同,可为大怪。爌之相业光伟,他不具论,即如‘红丸’议起,举国沸然,维时与事大臣,皆蓄缩闵默,而爌独侃侃条揭,明其不然。夫孙慎行,君子也,爌且不附,况他人乎?而今推毂不及,点灼横加,则徒以其票拟熊廷弼一事耳。夫廷弼固自当诛,在爌不为无说。封疆失事,累累有徒,而当日之议,乃欲独杀一廷弼,岂平论哉?此爌之所以搁笔也。然究竟廷弼不死于封疆而死于局面,不死于法吏而死于奸珰,则又不可谓后之人杀廷弼,而爌独不能杀之也。又如词臣文震孟,正学劲骨,有古大人之器。其乡人之月旦,比于陈实王烈。三月居官,昌言狱罪,人又以方之罗伦、舒芬。而今起用之旨再下,谬悠之谭不已,甚有加以窝盗之名者,岂以数十年前,有其兄某不逞之事乎?夫人知其有某之不逞,以为之兄,而不知有某之至德、某之特行,以为之祖父。且愚贤相越,舜象已然,世不闻柳下惠膺盗跖之诛,司马牛受向魋之罚,文震孟何罪,遭此嫌讥!将无‘门户’二字,不可重提,聊用更端以相遮抑耶?”

时众论咸推蒲州旧辅,及先文肃、钱公谦益、姚公希孟等,户部员外王守履疏荐蒲州,奉有“韩爌清忠有执,朕所鉴知”之旨。而杨维垣一手障天,于蒲州、先文肃尤力行贬驳,舆情不平甚,故倪公出此疏。维垣随出“词臣持论甚谬,生心害政可虞”疏驳之。倪公亦出“微臣平心入告,台臣我见未除”疏,略曰:

译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上奏《世界已清,方隅未化疏》,大略说:“近来弹劾崔呈秀、魏忠贤的人,一定要把东林拿来作为对照。一会儿说是邪党,一会儿又说是邪党,这是什么说法呢?既然把东林诸臣说成邪党,人们将用什么名目来称呼崔、魏这类人?崔、魏既然已经是邪党,那么从前首先弹劾魏忠贤、检举揭发崔呈秀的人,难道也是邪党吗?况且天下的议论,宁可牵涉假借,也绝不能不归于名义;士人的操守,宁可显得矫激,也绝不能不以廉耻节操为准绳。后来君子因为假借、矫激而严厉责怪前人,于是豹虎之徒公然起来背弃名义,毁裂廉隅;于是连篇累牍地歌颂功德,遍地建立生祠。歌颂功德不停止,必然会劝进;建立生祠不停止,也必然会呼嵩。而人们还宽容他们说:‘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罢了。’唉!如果把一个‘没有办法,不得不这样’的念头充满心中,又将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然而今天主持议论的人,能够用忠厚之心曲意原谅这些人,却偏偏坚持过分的言论,苛刻责备我们这些人,这也就是所谓的‘悖’了。臣又恭敬地读到圣旨,其中有‘韩爌清正忠贞而有操守,朕已经明察知晓’的谕旨。由此深深仰见皇上的聪明圣听,开阔明白地知道皇上如此善于知人。然而近来听说朝廷大臣的议论,竟有很大分歧,实在令人惊异。韩爌的宰辅功业光明伟大,其他方面暂且不论;比如‘红丸’之议兴起时,全国沸腾,当时与此事有关的在朝大臣都畏缩沉默,只有韩爌直言不讳地分条揭示,说明事情并非如此。孙慎行是君子,韩爌尚且不依附他,何况其他人呢?如今推举人才却没有韩爌,反而横加指摘,只是因为他曾票拟熊廷弼一事。熊廷弼固然自应被诛杀,但对韩爌来说也不是没有理由。当时边疆失事的官员接连不断,然而当日的议论却想只杀一个熊廷弼,难道是公正的议论吗?这就是韩爌停止拟票的原因。但归根究底,熊廷弼不是因为边疆失事而死,而是因为政治局面而死;不是死于司法官吏,而是死于奸宦,因此又不能说是后人杀了熊廷弼,只是韩爌独自不能杀他。又如词臣文震孟,学问端正,骨气刚劲,有古代大人的器度。他的乡人评论人物,把他比作陈实、王烈;他任官三个月,公开直言狱讼罪行,人们又把他比作罗伦、舒芬。如今起用他的诏旨再次下达,荒谬悠谬的议论却不停,甚至有人给他加上窝藏盗贼的罪名,难道是因为几十年前,他的兄长某人曾有不法之事吗?人们只知道某人有不法行为,因为他是那人的兄长,却不知道还有某人极高的德行、某人特别突出的操守,因为那是他的祖父。愚人与贤者相差悬殊,舜和象就是这样;世上没有听说柳下惠要承受盗跖的诛罚,司马牛要接受向魋的惩罚。文震孟有什么罪,却遭受这样的嫌疑和讥刺!莫非‘门户’这两个字不便再提,所以姑且换个说法来遮掩压制他吗?” 当时众人的议论都推重蒲州旧辅,以及先文肃、钱公谦益、姚公希孟等人。户部员外王守履上疏推荐蒲州,皇上颁下“韩爌清正忠贞而有操守,朕已经明察知晓”的旨意。杨维垣却一手遮天,对蒲州、先文肃尤其竭力贬斥驳斥,舆论极为不平,所以倪公写了这篇奏疏。杨维垣随即上疏,以“词臣持论十分荒谬,存心妨害政事,值得忧虑”为题驳斥他。倪公也上疏《微臣平心入告,台臣我见未除疏》,大略说:

“臣读杨维垣入告诸疏,深讶其不能仰副圣心,且若力欲与皇上相反者。盖皇上之谕,一则曰:‘分门别户,已非治徵’。一则曰‘化异为同’。一则曰‘天下为公’。而维垣之言则曰‘孙党、赵党、熊党、邹党。’皇上于韩爌、文震孟曰‘清忠有执,’曰‘已着起用’而维垣于二臣曰‘非贤,’曰‘不检。’是皇上于方隅无所不化,而维垣于正气实有未伸;皇上事事虚公,而维垣言言我见。臣窃惑焉。据维垣折臣,盛称东林之尊李三才而护熊廷弼也,然亦知东林有首参魏忠贤二十四罪之杨琏,及提问崔呈秀欲追赃拟戍之高攀龙乎?且当日之议,其于三才也特推其挥霍之略,未尝不指之为贪。其于廷弼也,特即西市之诛,未尝不坐之以辟,则犹未为失论失刑也。若以今日之事例之,以魏忠贤之穷凶极恶,积赃无算,而维垣犹尊之曰:‘厂臣公’、‘厂臣不爱钱”、‘厂臣为国为民。’而何况李三才以五虎、五彪之交结近侍,律当处斩,法司奉有严谕,初拟止于削夺,岂不如骄儿护之?维垣身系言官,不闻驳政,又何尤昔人之护熊廷弼者乎?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维垣又折臣,盛称韩爌。夫舍爌抵触逆珰,及抗疏撄祸之迹,而加以说情罔利‘莫须有’之言,已非定论矣。即如廷弼一事,爌但票免一枭,未尝赦而欲用之也。至廷弼行贿之说,自是逆珰借此为杨、左诸人追赃地耳。逆珰初拟用‘移宫’一案杀杨、左诸人,及狱上,而以为难于坐赃,于是再传覆讯,改为封疆之案,派赃毒比,此天下共知者,维垣奈何尚守是说乎?至不附‘红丸’与孙慎行君子之说,臣言原非矛盾。盖慎行清望,与王之寀不同,议论深刻,亦不失春秋赵盾之法,使后之人加慎焉可耳。夫董狐不为卖直,赵盾未尝贬贤,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维垣又折臣,盛称文震孟。夫震孟,臣不更论,即如王纪清正素著,以参沈?忤逆珰而谴斥,文则以救王纪而降削,均之得罪于逆珰者也。至以破帽策蹇傲蟒玉驰驿,此说胡可全非。夫刑赏于出朝廷,而荣辱因之。若王纪之时,已半是魏忠贤之刑赏矣,维垣试观年来破帽策蹇之辈,较之超阶躇级之俦,谁为荣辱?自此义不明,于是畏破帽策蹇者,相率而颂德建祠;希蟒玉驰驿者,遂至呼父呼九千岁而不顾,可胜叹哉!至批炤告公祖之谤,吴人尽能辩之。当朱童蒙官吴时,偶一犯杖毙,其妻贫不能殓,乞丐里中,文震孟从众题助二金。事止此耳,有何把持放肆?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维垣又极力洗发臣‘矫激假借’四字。夫臣之为此言,正为人之诋真狂狷为假名义者发也。当崔、魏之世,人皆任真率性,相与颂德建祠,使有一人矫激假借,而不颂不祠,岂不犹赖此人哉?认臣抑扬之辞,为一成之论,而以臣为谬,臣不受也。乃若维垣之持论,臣心未安者三:维垣以为真小人,待其贯满,可攻而去之,而臣以为非训也。即如崔、魏之贯满久矣,使不遇圣明御宇,谁有能攻而去之者?维垣到底以无可奈何之说,为颂德建祠者解嘲。假令崔呈秀舞蹈称臣于逆珰,其余诸臣,便亦以为无可奈何而尽舞蹈称臣乎?又令逆珰以兵劫诸臣,使从叛逆,诸臣亦以为无可奈何,俯首从叛乎?维垣又言今日之曲直,不当以崔、魏为对案。而臣以为正当以崔、魏为对案也!夫人意见不同,议论偶异,总不足以定真邪。如宋臣苏轼、程颐,交诋为邪,而两人并自千古。我朝大礼之争论者,亦而贤之,而惟至品节,大闲一失,遂成霄壤。夫品节试之于崔、魏而定矣,故有东林之人,为崔、魏所憎,恨其抵触,畏其才望,而必欲杀之逐之者,此正人也。有攻东林之人,为崔为魏所借,而劲节不阿,或远或逐者,亦正人也。以崔、魏定邪正,譬之以镜别妍媸,维垣不取案于此而安取案乎?总之,东林取憎逆珰独深,受祸独酷,在今日当曲原其高明之概,不当毛举其纤寸之瑕,而揭揭焉反代逆珰分谤,斯亦不善立论者矣。”

疏入,上为心动,维垣辈之毒网始破。人谓倪公二疏,实为廓清首功云。

光禄寺阮大铖,上《合算七年通内神奸疏》,略曰:

“汪文言以徽州库吏逃罪投王安幕下,引左光斗入幕移官之疏,纷纷迎合。此内外谋倾宫闱之始。御史贾继春疏揭立争汪文言等嗾台省谀王安,佐杨涟、左光斗,而继春削籍。此中外谋杀言官之始。吏部尚书周嘉谟雅重熊廷弼,复任经略,而重处姚宗文、冯三元。此中外谋危封疆之始。汪文言处霍维华以谢王安,逆贤效之,逐戚畹,撼中宫。此中外谋危母后之始。”

后御史毛羽健劾其比拟不伦,党邪害正。有旨:“阮大铖前后反覆,阴阳闪烁,着冠带闲住去!”盖长山所票也。

二月,会试天下士,命施凤来、张瑞图为考试官,取中曹勋等三百五十人。

译“臣读杨维垣上奏的各篇疏文,深感惊讶他不能仰体圣心,甚至好像竭力想同皇上相反。皇上的谕旨,一是说:‘分门别户,已经不是治理的征象。’一是说:‘使不同归于相同。’一是说:‘天下以公为先。’而杨维垣的话却说‘孙党、赵党、熊党、邹党’。皇上对于韩爌、文震孟说‘清正忠贞而有操守’,说‘已经著令起用’;杨维垣对于这两位大臣却说‘不是贤臣’,说‘不检点’。皇上对于各方无不加以教化,而杨维垣对于正气实在还有没有伸张之处;皇上事事出于公心,而杨维垣句句都是自己的成见。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根据杨维垣弹劾臣的奏折,他极力称颂东林尊崇李三才、袒护熊廷弼;但他难道也知道东林中有首先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的杨琏,以及弹劾审问崔呈秀、主张追赃并拟定戍边的高攀龙吗?况且当日的议论,对于李三才只是特别推重他的谋略和才干,并不是没有指责他贪婪;对于熊廷弼,也只是主张在西市处死,并不是没有按罪论刑;这样仍不能说是议论失当、刑罚失当。若拿今天的事情来作比较,魏忠贤穷凶极恶,积累的赃物无法计算,而杨维垣还尊称他为‘厂臣公’,说‘厂臣不爱钱’、‘厂臣为国为民’。” 何况李三才因为与“五虎”“五彪”结交近侍,按律应当处斩;法司奉有严厉谕旨,起初却只拟削夺官职,这难道不是像骄纵地护庇孩子吗?维垣身为言官,却不听说他曾驳正政事,又有什么理由责怪过去那些护庇熊廷弼的人呢?他把我说成谬误,我不接受。维垣又驳斥我,大力称赞韩爌。可是,如果撇开韩爌抵触逆珰以及抗疏而招致祸患的事迹,反而给他加上说情谋利、“莫须有”之类的话,就已经不是定论了。即使说到廷弼一事,韩爌也只是在票拟中主张免去一个枭首之刑,并没有赦免他而想任用他。至于廷弼行贿的说法,本来就是逆珰借此向杨涟、左光斗等人追赃的借口。逆珰起初想借“移宫”一案杀掉杨涟、左光斗等人,案件上报后,认为按贪赃罪定罪有困难,于是再次传讯覆核,改成以封疆失守定案,并派人追查赃物、施加毒刑逼供;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维垣为什么还要坚持这种说法呢?至于说不赞同“红丸”一案和孙慎行是君子的说法,我的话本来并不矛盾。孙慎行的清廉声望,与王之寀不同;他的议论深刻,也没有失去《春秋》所载赵盾那种褒贬之法,只是可以使后人更加谨慎罢了。董狐并不是为了卖弄正直,赵盾也不曾因此被贬低为不贤;他把我说成谬误,我不接受。维垣又驳斥我,大力称赞文震孟。至于文震孟,我不再另行评论;就拿王纪来说,他一向以清正著称,因为弹劾沈?、触犯逆珰而被谴责斥退,文震孟则因为营救王纪而被降职削籍,两人同样都是得罪逆珰的人。至于说他戴着破帽、骑着跛马,却傲然乘驿马车疾驰在蟒袍玉带者之间,这个说法怎么能完全否定呢?刑罚和奖赏出自朝廷,人的荣辱也因此而定。像王纪那个时候,已经有一半是魏忠贤在施行刑赏了。维垣不妨看看近年来那些戴破帽、骑跛马的人,与那些越级升迁、飞黄腾达的人相比,究竟谁是荣耀,谁是耻辱?从此道理不再明白,于是害怕破帽跛马的人纷纷颂扬魏忠贤的功德、为他建祠;希望获得蟒袍玉带、乘驿驰行的人,竟至于称魏忠贤为父亲、称九千岁而毫不顾忌,真是令人感叹不已!至于说批评炤告发公祖的诽谤,吴地人都能辩明。当朱童蒙任职于吴地时,偶然有一人犯杖刑而死,他的妻子贫穷不能收殓,只得在乡里乞讨;文震孟随众人题名捐助二金。事情仅此而已,有什么把持放肆的地方?他把我说成谬误,我不接受。维垣又竭力为我所说“矫激假借”四字洗刷辩解。我说这些话,正是针对那些把真正的狂狷之士诋毁为假借名义的人而发的。在崔、魏当权的时代,人人都任性直率,彼此颂扬其功德、为其建祠;如果有一个人矫饰激烈、假借名义,却不颂扬、不建祠,难道不还是要依靠这个人吗?他把我抑扬褒贬的话认作一成不变的论断,把我说成谬误,我不接受。至于维垣的立论,我心中不能安然接受的有三点:维垣认为,真正的小人,要等到罪恶贯盈之后,才可以攻击并除掉他;而我认为这不是可以训示后人的道理。就像崔、魏的罪恶早已贯盈,如果不是遇到圣明的君主临朝,谁能攻击并除掉他们呢?维垣归根到底是用“无可奈何”的说法,为那些颂德建祠的人解嘲。假如崔呈秀向逆珰作舞称臣,其余大臣便也因为无可奈何而都作舞称臣吗?又假如逆珰用军队劫持大臣,强迫他们跟从叛逆,大臣们也会认为无可奈何而低头从叛吗?维垣又说,今天的是非曲直,不应当拿崔、魏作为对照案例;而我认为正应当拿崔、魏作为对照案例!人的意见不同,议论偶然相异,总不能仅凭这些来判定谁是真、谁是邪。宋朝大臣苏轼、程颐,彼此互相诋毁为邪,而两人都并存于千古。我朝争论大礼的人,也都可称为贤者;但一到品行节操这个大关口,稍有一次失误,差别就会如同天壤。品行节操已经在崔、魏面前受到检验并确定了。因此,那些东林人士被崔、魏憎恨,因为他们抵触崔、魏,崔、魏畏惧他们的才华声望,必定想杀掉或驱逐他们;这样的人正是正人。有些攻击东林的人,被崔、魏所利用,但仍然坚持刚正气节、不肯屈服,因而有的被贬远方,有的被驱逐,这些人也同样是正人。用崔、魏来判定邪正,就像用镜子辨别美丑;维垣不以此作为依据,又能以什么作为依据呢?总之,东林遭逆珰憎恨最深,所受祸害也最惨重。在今天,应当全面体谅他们高明的气概,不应当琐细列举他们微小的过失,却反而明目张胆地替逆珰分担诽谤,这也就是不善于立论的人了。奏疏送入后,皇上因此内心有所触动,维垣一伙布下的毒网才开始破裂。人们说,倪公的两道奏疏,实际上是廓清局面的首要功劳。光禄寺阮大铖上《合算七年通内神奸疏》,大意说:“汪文言是徽州库吏,为逃避罪责而投奔王安幕下;他引荐左光斗入幕、上疏请求移官,于是众人纷纷迎合。这是朝廷内外谋划倾覆宫闱的开始。御史贾继春上疏揭发,指责王安唆使台省官员谄媚王安、辅助杨涟和左光斗,结果贾继春被削籍。这是朝廷内外谋害言官的开始。吏部尚书周嘉谟一向敬重熊廷弼,又任命他为经略,并严厉处置姚宗文、冯三元。这是朝廷内外谋害边疆的开始。汪文言安排霍维华来报答王安,逆贤仿效此举,驱逐戚畹,动摇中宫。这是朝廷内外危害母后的开始。” 后来御史毛羽健弹劾他比拟失当、结党邪恶、危害正人。皇上下旨说:“阮大铖前后反复,暗中摇摆闪烁,着令他戴着官帽官带闲居去!”这大概是长山票拟的。二月,会试天下士人,命施凤来、张瑞图担任考试官,录取曹勋等三百五十人。

时群奸力持残局,海内正人,概不得登启事,翰林必由内阁题请。元城既逐,平湖当国,亦力持不可。及是,平湖、晋江,以会试主试入闱,高阳特题起升先文肃、姚文毅、虞山、朱继祚四人,兼及□者,以避嫌也,人谓老高阳耸涌成之。

三月,廷试策士,赐刘若宰、何瑞徵、管绍宁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时上留心策士,进呈三十六卷,并贮名金瓯中,以金箸夹之。凡三夹,皆得若宰,遂定为状元。前是枚卜,华亭少所推毂者,吏都垣魏炤乘系华亭丙辰所取士,故与会推。上亦贮名金瓯,用金箸决之,首夹即得华亭。

然两公勋业德望,俱无闻焉,何以邀有天幸乃尔?

御史吴焕,疏参漕运太监崔文升,略曰:

“文升引进李可灼,漫投寒▯之药,以致光庙宾天,实坐不赦之辟。而日为逆珰腹心,总督漕运,控扼江淮要害,与刘忠选恣为纵肆,剥君虐民,几激大变,应行逮问!”

疏入,文升拉同伴宫门,哭声达帝。上立拿倡首二奄,同文升各杖一百,俱降净军发孝陵。焕疏留中。

倪元璐疏请毁《三朝要典》,略曰:“臣观‘挺击’、‘红丸’、‘移宫’三案,议关清流;而《三朝要典》一书,成于逆竖,其义不可不兼行,其书不可不速毁!请详其说:盖当事起议兴,盈廷互讼,争‘挺击’者,力护东宫;争疯癫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争‘红丸’者,原心之论。主‘移宫’者,弥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六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以为忠悃,则皆忠悃;以为明见,则皆明见。总在逆珰未用之先,群小未升之日,虽甚水火,不害损篪。此一局也。既而杨琏二十四罪之疏发,魏广微此辈门户之说兴。于是逆珰杀人,则借‘三案’;群小求富贵,则借‘三案’。经此二借,而‘三案’之面目全非矣。故凡推慈归孝于先皇,犹夫称颂德功于义父。又一局也。网已密而犹疑有遗鳞,势极重而或忧其翻局。于是崔、魏诸奸,乃始创立私编,标题《要典》,以之批根今日,则众正之党碑;以之免死他年,则上公之铁券。又一局也。由此而观‘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今执为金石不刊之论者,诚未思也。若夫翻即纷嚣,改亦多事,如臣所见,惟有毁之而已。夫以奄竖之权,而屈役史官之笔,互古未闻,当毁一。未易代而有编年,不直书而加论断,若云仿佛明伦,规模大典,则是魏忠贤欲与肃皇帝并圣,崔呈秀可与张孚敬比贤,悖逆非伦。当毁二。矫诬先帝,伪撰宸篇,既不可拟司马光《资治通鉴》之书,亦不得援宋神宗手制叙文为例,假窃诬妄。当毁三。又况史局将开,馆抄具备,七载非难稽之世,实录有本等之书,何事有此骈枝,供人唾骂?当毁四。当今正气日升,方隅渐化,自宜进以平饮,沃以温汤。然而逆珰之遗亦,一日不灭,则公正之愤,千年不释也。”

译当时群奸竭力维持残局,天下的正人一概不得上疏陈事,翰林官员也必须由内阁题请。元城被逐之后,平湖主持国政,也竭力坚持不可这样做。到这时,平湖、晋江以会试主考官身份进入考场,高阳特意题名起用升先文肃、姚文毅、虞山、朱继祚四人,同时也牵连□者,以此避嫌。人们说,这是老高阳耸动、推动而促成的。三月,举行廷试策士,赐刘若宰、何瑞徵、管绍宁等进士及第,出身各有差等。当时皇上留心于策士的文章,进呈三十六卷,并把姓名贮藏在金瓯中,用金箸夹取。共夹取三次,每次都取到刘若宰,于是确定他为状元。在此以前,举行枚卜时,华亭是较少被推举的人;吏都垣魏炤正好是华亭丙辰年录取的士人,所以也参与会推。皇上同样把姓名贮藏在金瓯中,用金箸决定,第一次夹取就取到了华亭。然而两位公卿的功业和德望,都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为什么竟能得到这样的上天特别眷顾呢?御史吴焕上疏弹劾漕运太监崔文升,大意说:“崔文升引荐李可灼,胡乱投进寒▯之药,以致光庙去世,实在犯了不可赦免的罪;而且他每天都是逆珰的心腹,任漕运总督,控制扼守江淮的要害地区,与刘忠选肆意放纵,剥削君主、虐害百姓,几乎激成大变,应当逮捕审问!” 奏疏送入后,崔文升拉着同伴来到宫门,哭声传到皇帝那里。皇上立即逮捕为首的两个宦官,与崔文升各杖打一百,全部降为净军,发往孝陵。吴焕的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倪元璐上疏请求毁掉《三朝要典》,大意说:“臣看‘挺击’‘红丸’‘移宫’三案,争议关系到清正之士;而《三朝要典》一书,是由逆竖编成的,它所涉及的道理不可不一并说明,这本书却不可不迅速毁掉!请允许臣详细说明:当事情刚发生、议论刚兴起时,满朝互相争讼;争论‘挺击’的人,是竭力保护东宫;争论疯癫的人,是谋划使神祖安定。主张‘红丸’的人,是仗义直言;争论‘红丸’的人,是推究本心。主张‘移宫’的人,是在事变发生以前防止变乱;争论‘移宫’的人,是在事后持平处理。六方面各有其正确之处,不能片面认为谁都错。若说他们忠诚,他们全都忠诚;若说他们明见,他们全都有明见。总之,在逆珰尚未被任用以前、群小尚未升迁之时,虽然彼此水火不容,却不妨碍彼此相互补益。这是第一种局面。后来杨涟列举二十四条罪状的奏疏被发出,魏广微等人关于门户的说法兴起。于是逆珰杀人,就借助‘三案’;群小求取富贵,也借助‘三案’。经过这两次借用,‘三案’的面目完全变了。因此,凡是把推尊先皇、归功于先皇的言论,仍然像称颂义父的德功一样。这是第二种局面。罗网已经严密,却还担心有漏网之鱼;势力已经极重,却又担心有人扭转局面。于是崔、魏等奸人开始私自编纂一部书,题名为《要典》:用它来追究当今的根本问题,就是给众正之士立碑定罪;用它来作为将来免死的凭证,就是给上公制作铁券。这是第三种局面。由此看来,‘三案’是天下的公议,《要典》却是魏氏的私书。‘三案’自是‘三案’,《要典》自是《要典》;如今把它们执作金石不刊的定论,实在是没有思考。至于一旦翻案就纷乱喧嚣,改动又会引起很多事端,依臣所见,只有毁掉它。宦官的权力竟使史官屈服、役使史官的笔墨,这是古今从未听说过的,应当毁掉它,这是第一条理由。还没有改朝换代便编纂编年史,不直接记载事实却加以论断;如果说这是仿效明辨伦理、编纂大典,那么就是魏忠贤想与肃皇帝并列为圣,崔呈秀想与张孚敬相比贤能,实在悖逆无伦,应当毁掉它,这是第二条理由。诬蔑先帝,伪造御文,既不能比拟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不能援引宋神宗亲自撰写叙文作为先例,这是假借窃取、诬妄欺骗,应当毁掉它,这是第三条理由。又何况史局即将开设,史馆抄本已经齐备,七年并不是难以稽考的时代,实录也有现成的本子,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留下这种枝蔓,供人唾骂呢?应当毁掉它,这是第四条理由。” 如今正气一天天上升,各地逐渐受到教化,本来应当用平和的饮食来补益,用温热的汤液来滋养。然而逆珰遗留下来的毒害一天不消灭,公正之士的愤恨就千年不能消除。”

时上即欲将《要典》焚毁,萧山票旨言:“所请关系重大,着礼部会同史馆诸臣详议具奏。”下增“听朕独断行”五字。既而廷议佥同,奉旨:“《要典》着即行焚毁!”侍讲孙之獬,诣东阁力争不可毁,继以痛哭,声彻内外,退复上《力疾不能供职疏》,极言《要典》不可毁之故。御史吴焕,上疏纠之,略曰:“孙之獬争《要典》不可毁者,云‘皇上于熹宗曾北面事之,见有御制序文在朕之一字,岂可投之火!’是明以‘御制’二字压皇上不敢动矣。又云‘皇上同枝继立,非有胜国之扫除,何必如此忍心狠手?于祖考则失孝,于熹庙则失友,是明咎皇上以不孝不友矣。’夫孙之獬亦知今日《要典》之毁,毫无损于圣祖神孙之孝慈,而当日争‘挺击’,争‘红丸’,争‘移宫’三案诸臣,原未尝陷主于不慈,陷主于不孝。特群邪奸党,欲杀忠良,若无题目,借此为罪案耳。夫当张差之梃而驰至,排闼直入也,其有所使而然,何待辩?此而不问,将抗图鱼腹,肿发禁廷,东宫危矣。惟廷臣持破柱诘之威神庙、光考自行烧梁狱词之法,父子兄弟之间,所全实多,止慈止孝,得此益彰。而谓诸臣陷主于不慈,陷主于不孝,不亦冤乎?及光宗嗣宝,匝月之内,雨露滂沱,天下方庆万年有道之长;一旦哀思太过,圣体忄匡赢,崔文升、李可灼以泻下之药进,鼎湖遽逝,攀髯无策,而涕泣号呼;归罪尝药,此忠臣孝子痛极不择音之言。乃遽以悲愤叫号,定诸臣不赦之罪,反以圣躬尝试之崔文升立跻总镇,李可灼登用方新,亦大不平矣。至于‘移宫’一案,诚嫌太骤。然当其时大故接踵,朝野震惊,宫府径庭,危疑纷起。诚蚤得元子升中出震,以定群心,则负▯奠鼎,他何暇恤?彼谓宫中官眷,必宜从厚者,此痛定事后之言。迨至圣眷无改,恩礼有加,于先帝之孝益显。惟日争‘梃击’,争‘红丸,争‘移宫’,而初无损于三圣之孝慈,则又何刘志选、徐绍吉诸奸勒成《要典》一书,称之为孝而后孝,称之为慈而后慈也?如以为先帝叙文必不可更,彼伪祠之建、伪爵之封、位上公、锡铁券、胙土田,何一非称皇称制?奸人邪党,正将借此以恹群愚,欺当世,而不知斯民三代之直,断不可枉也。惟是公罪不明,邪正颠倒,所以辩言乱政,邪说横行。伏祈皇上将孙之獬立赐褫斥,以为无礼于君者戒!”

疏入,萧山辈竭力调护,得旨:“孙之獬已经回籍,词林闲局,不必过求!”

原任尚宝司卿黄正宾,上《圣世除恶务本疏》略曰:“前臣戍大同,目击内镇克减马匹银两,阳和各军鼓噪,毁官署,劫典铺,将吏叩头求免。比时抚按胁于内镇之威,莫敢据实奏闻。边防迄今坏尽,即一镇可推各镇也。是奄宦者,天下祸本也。至交结近侍,明律森然,乃虎彪肆行,而子孙▯翁集。究其为作俑者魏广微,发纵指示者徐大化也。大化始以攻熊廷弼为媚珰贽见,既而逢恶魏广微以担当共媒富贵。某宜戍,某宜削夺,一一疏记与广微,使大肆其排挤之毒手。夤缘督理大工,日奉魏忠贤色笑,克减工银无算。最后私受铜商厚贿,挪借惜薪司钱粮二十万,拂忠贤之意,勒令闲住,原疏可按也。及睹逆贤将败,令表侄杨维垣疏参崔呈秀,以为翻身转局地。目今大化、维垣,虽奉谴斥,潜居辇毂,日与奄宦往来,世界翻云覆雨,已三转于大化之线索,何叵测也。”

时萧山票旨,有“不苛求”句。御批:“杨维垣不许潜住京师,徐大化着回原籍去!”

御史陈乾阳,疏参赵鸣阳曾入逆贤之幕,有旨逮问。先是有魏奄学颜者,侍神庙久,奏对便捷,能解圣意,神庙颇信任之。光庙时,即休退矣。曾延吴江赵鸣阳训其侄。逆贤事败,鸣阳误以学颜姓魏疑即逆贤,故疏参之。后法司审鞫得实,鸣阳仍放回籍。

上以潜邸留心时艺,即入内合诸奄而试之,出“事君能致其身”题,取郑之蕙第一,即升随堂掌尚膳监印,未几乞休。

上求治颇急,召对群臣,多不称旨,每加诮诘。群臣愈惶悚不能对,惟长山条陈稍捷,上每温颜以优礼之。时貂孽杨维垣等相继出逐,虽出圣断,而票旨多由长山,于是御史袁宏勋有疏功之,略曰:“刘鸿训一入黄扉,扬扬自得,浃旬之间,革职闲住无虚日。可异者,杨所修、贾继春、杨维垣夹攻表里之奸,有功无罪,而诛锄禁锢,自三臣始。具军国大计,未暇平章,惟亟毁《要典》,谓水火元黄,是书为祟。今毁矣,水火元黄,息耶否耶?未毁以前,崔、魏借之以空善类;既毁以后,鸿训借之以殛忠良。以暴易暴,长此安穷?御史高捷、史纟廷,相继纠参,锦衣张道▯亦有疏参,而工科杨继祖出疏争之,且言道▯越位妄言乱政,乞加重创!”时上传谕,欲将宏勋等重处,鸿训三揭力求,乃免。

译当时皇上立即想把《要典》焚毁,萧山票拟旨意说:“所请之事关系重大,着令礼部会同史馆诸臣详细议论后具奏。”后来又增加“听朕独断行”五字。随后朝廷议论一致同意,奉旨说:“《要典》着即行焚毁!”侍讲孙之獬到东阁竭力争辩,认为不可以毁掉,继而痛哭,哭声传遍宫内宫外;退下后又上《力疾不能供职疏》,极力说明《要典》不可毁的理由。御史吴焕上疏弹劾他,大意说:“孙之獬争辩《要典》不可毁,说:‘皇上从前曾以弟子礼侍奉熹宗,现有御制序文,其中写着“朕”字,怎么可以把它投入火中!’这显然是用‘御制’二字压制皇上,使皇上不敢动它。又说:‘皇上是同宗支系继承皇位,并不是胜国灭亡时的扫除,何必这样狠心下手?对祖考就是失去孝,对熹宗就是失去友,这显然是在责怪皇上不孝不友。’孙之獬难道不知道,今天毁掉《要典》,丝毫不会损害圣祖、神宗子孙的孝慈;而当日争论‘挺击’‘红丸’‘移宫’三案的大臣,本来从未使君主陷于不慈、不孝。只是群邪奸党想杀害忠良,如果没有现成题目,就借这些事情制造罪案罢了。当张差手持梃棒奔来、直接撞门闯入时,他显然是受人指使才这样做的,哪里还需要辩论?如果对此不加追问,就会使谋害之人钻入鱼腹,祸患在宫禁中滋长,东宫就危险了。只是朝廷大臣坚持以撞破宫门、拷问张差的威势,按照神庙、光考亲自烧梁案件的审讯办法办理;在父子兄弟之间,实际保全的东西很多,止于慈、止于孝,反而因此更加彰明。说这些大臣使君主陷于不慈、陷于不孝,不也是冤枉吗?等到光宗继承帝位,一个月之内恩泽大降,天下正庆贺万年有道的长久;突然因为哀思过度,圣体忄匡赢,崔文升、李可灼进用泄下之药,光宗却突然去世,攀龙髯也无计可施,只能哭泣号叫;把罪责归于为皇帝尝药,这是忠臣孝子悲痛到了极点而不择言辞的话。竟然立即因为悲愤号哭,就判定这些大臣犯了不可赦免之罪,反而让亲自给圣上试药的崔文升迅速升任总镇,李可灼也刚刚得到任用,这实在太不公平了。至于‘移宫’一案,确实嫌操办得太急促。然而当时重大变故接连发生,朝廷内外震惊,宫廷与官府之间隔绝,危险和疑虑纷纷出现。如果早些让元子升入中宫、出来主持局面,以安定群臣之心,那么即使负?奠定鼎器,又哪里有时间顾虑其他呢?” 那些人说宫中的官员和眷属一定应该从优厚待遇,这是事情平息之后才说的话。等到圣上的恩宠始终没有改变,恩典礼遇反而更加优厚,对先帝的孝心也就更加显著。既然当日争论‘挺击’、‘红丸’、‘移宫’,本来并没有损害三位圣主的孝慈,那么刘志选、徐绍吉等奸人为什么还要编成《要典》一书,把这种行为称为先有孝、后来才更孝,称为先有慈、后来才更慈呢?如果认为先帝的叙文绝对不能更改,那么伪造祠庙、伪封爵位、位列上公、赐给铁券、赏赐土田,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称皇帝、称御制?奸人邪党正是要借这些来蒙蔽群愚、欺骗当世,却不知道百姓所承继的三代正直之道,绝不能被歪曲。只是公罪不能明辨,邪正颠倒,所以辩说扰乱政事,邪说横行。伏望皇上立即赐孙之獬剥夺官职、斥退,以此警戒那些对君主无礼的人!” 奏疏送入后,萧山等人竭力调解庇护,皇上于是下旨说:“孙之獬已经回到原籍,翰林词林只是闲散职位,不必过分追究!” 原任尚宝司卿黄正宾上《圣世除恶务本疏》,大意说:“以前臣戍守大同,亲眼看见内镇克扣马匹和银两,阳和各军鼓噪,毁坏官署,抢劫典当铺,官吏叩头请求免祸。当时巡抚、巡按受到内镇威势的胁迫,没有人敢据实上奏。边防直到今天已经完全败坏,仅一个镇如此,其他各镇也可以推知。宦官,是天下祸患的根本。至于结交近侍,明律规定森严,但五虎、五彪仍肆意妄行,而子孙▯翁集。追究其首倡者,是魏广微;在背后发号施令、指使推动的人,是徐大化。徐大化起初以攻击熊廷弼作为向逆珰献媚进身的礼物,后来又迎合奸恶的魏广微,以此共同谋求富贵。某人应当戍边,某人应当削夺官职,他把这些一件件写在奏疏中告知魏广微,使魏广微大肆施展排挤的毒手。他又攀附督理大工,每天承受魏忠贤的脸色和欢笑,克扣工程银两不计其数。最后,他私下收受铜商厚重贿赂,挪借惜薪司钱粮二十万,违拂魏忠贤的意旨,于是被勒令闲居;原来的奏疏可以查考。等到看见逆贤将要失败,又命令表侄杨维垣上疏弹劾崔呈秀,想借此作为翻身转局的地步。如今徐大化、杨维垣虽然奉旨谴责斥退,却暗中居住在京城,每天与宦官往来,局势翻云覆雨;已经在徐大化的线索上反复变化三次,实在难以测度。” 当时萧山票拟旨意,其中有“不苛求”一句。皇帝批示说:“不许杨维垣暗中留住京师,着令徐大化回原籍去!” 御史陈乾阳上疏弹劾赵鸣阳曾经进入逆贤的幕府,皇上下旨逮捕审问。在此以前,有一个姓魏、名学颜的宦官,长期侍奉神庙,回答奏对快捷,能够领会圣意,神庙很信任他。光庙时,他已经退休。赵鸣阳曾请吴江人赵鸣阳?教导他的侄子。逆贤事败后,赵鸣阳误以为学颜姓魏,怀疑他就是逆贤,所以才上疏弹劾。后来法司审讯查问,得到事实,赵鸣阳仍被放回原籍。皇上在潜邸时就留心时文,于是入内召集宦官考试,出题为“事君能致其身”,取郑之蕙为第一名,立即升任随堂掌尚膳监印,不久便请求退休。皇上求治心切,召见并询问群臣时,许多人都不合圣意,常常受到责问。群臣更加惶恐,不能回答,只有长山陈述政事稍微敏捷,皇上常常和颜悦色地优礼他。当时杨维垣等宦官奸党相继被逐,虽然出自皇上的裁断,但票拟旨意多由长山拟定,于是御史袁宏勋上疏称颂其功劳,大意说:“刘鸿训一进入黄扉,便扬扬自得;不到十天,就被革职闲住,没有一天例外。奇怪的是,杨所修、贾继春、杨维垣这些内外夹攻的奸人,有功无罪,而诛杀、锄除、禁锢正人,却从这三位大臣开始。国家军政大计尚且没有时间平章处理,只有急忙毁掉《要典》,说水火元黄,都是这部书作祟。如今书已经毁掉了,水火元黄的祸患是否平息了呢?书毁掉以前,崔、魏借它来排空善类;书毁掉以后,刘鸿训又借它来诛杀忠良。以暴力更替暴力,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御史高捷、史纟廷相继上疏弹劾,锦衣卫张道▯也上疏弹劾,而工科杨继祖出面上疏争辩,还说张道▯越权妄言、扰乱政事,请求加重惩罚!”当时皇上下传谕旨,想要重处袁宏勋等人;刘鸿训三次上疏竭力请求,才得以免罪。

时当考馆选,龙飞首科,例应加额。侍读张士范,上《馆额蒙恩疏》,内有“准加六名,以示优异”之旨等语。上因召对,问士范:“此旨从何而来?”士范对:“此疏臣不与知,乃新进士张皇所作”上曰:“既不与知,何以列名!”又曰:“既知张星名,又何云不知?”士范对:“疏入后,始知之。”上诘责再四。阁臣刘鸿训奏:“此新进士功名念重,致有此举,诚为可恶。然在皇上登极宏恩,惟望优容!”上乃命写本人名,又命士范具本回话。后士范回话疏上,有旨:“士范着回籍,张星不准授官!”

周起元之逮也,由于李实之疏,李实已逮问大辟矣。一日,上召对,特宣刑部署部事侍郎丁启▯曰:“李实一案,有疑惑无疑惑?有暗昧无暗昧?”启▯奏:“奉旨,九卿科道会问过,据实回奏。”上曰:“李实何以当决不待时?”启▯对:“李实与李永贞构杀七命,不刑自招。”上曰:“岂有不刑自招之理?”因问吏部尚书王永光,永光对:“李实初不肯承,及用刑,然后承认。”上曰:“重刑之下,何求不得。李实为魏忠贤追取印信空本,令李永贞填写,如何含糊定罪?”启▯对:“威福出于朝廷,一凭圣裁。”上曰:“持法要平,朕岂为李实?尔五虎、五彪,缘何不问他决不待时?”后又召对,上特携李实原疏示阁臣曰:“此李实参问周起元等原疏,卿等可详观之,看是朱在墨上,墨在朱上。”诸阁臣详览良久,俱对:“果是墨在朱上。”上曰:“可见是空头本。”复命传九卿科道递阅皆然。阁臣改票:“李永贞决不可待时,刘若愚次一等,李实又次一等。”

按:李实空本是矣。本内所列事款,远在江南,系何人开送?时为实赉奏者孙▯也,何不请提孙▯鞫问,究究到底?即云填写出于永贞,次一等足矣,何至又次一等也?永光窥瞰上意,全无执持,小人常态,固不必言。启▯身任司寇,不能执法廷诤,乃以“威福出自朝廷”一语卸责,亦安用司寇为矣?而阁辅科道诸臣,俱无一言纠正,此廷臣之所以见轻也。至“虎彪不问决不待时,”天语▯良々,法司置面孔于何地?窃谓苏茂相等之罪,尤浮于逆贤(下缺)。

给事中韩一良有《劝廉惩贪疏》,深当圣意,因召对,出此疏覆阅良久,命一良高声朗诵。甫读毕,取疏付阁臣阅。刘鸿训奏:“弊有两端,有交际,有纳贿。”上问:“何谓交际?”鸿训奏:“交际,如亲友问遗之类,情有可原;纳贿则希荣求宠,便不可以数计矣。”上曰:“朕阅一良所奏,大破情面,忠鲠可嘉,当破格擢用,可加右佥都御史。”吏部尚书王永光承旨,因奏:“科臣露草,必有所指,乞皇上命科臣摘其尤者,重处一二,以为贪官之戒!”上召一良,指疏内“开之其源,导之有流”等语,着据实具奏来。一良对:“臣今未敢深言,俟插辽平复之后具奏。若纳贿等事,臣疏中原说风闻,不曾知名。”上意怒曰:“难道一人不知,遽有此疏?限五日具奏!”一良回奏参周应秋、阎鸣泰、张翼明、褚泰初。后复召对,上曰:“周应秋等自有公论,张翼明已下部听勘,俱无用尔参!”又取一良前疏,反覆展视,御音朗诵,至“臣素不爱钱,而钱自至,据臣两月内,辞却书帕已五百余金,以臣绝无交际之人,而有此金,他可知矣。”读至此,击节感叹,厉声问一良:“此五百金何人所馈?”一良对:“臣有交际簿在。”上固问之,一良始终以风闻对。上遂震怒,谓其以风闻塞责也。上即谕阁臣曰:“韩一良前后矛盾,他前疏明明有人,今乃以周应秋等塞责。都御史不是轻易做的,要有实功,方许实授!”刘鸿训等合词奏请:“臣不为皇上惜此官,但为皇上惜此言。”上温色曰:“分明替他说话!他既不知其人,如何轻奏,岂有纸上说一说,便与他一个都御史?”召一良面叱曰:“韩一良所奏疏,前后自相矛盾,显是肺肠大换。本当拿问,念系言官,姑饶这遭。”

译当时正逢考选馆职,龙飞首科,按惯例应当增加名额。侍读张士范上呈《馆额蒙恩疏》,其中有“准许增加六名,以表示优异”等话。皇上于是召见对答,问张士范:“这道旨意是从哪里来的?”张士范回答:“这份奏疏臣并不知道,是新进士张皇所作。”皇上说:“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列上你的名字!”又说:“既然知道是张星的名义,又为什么说不知道?”张士范回答:“奏疏呈入以后,才知道此事。”皇上再三责问他。阁臣刘鸿训奏道:“这个新进士太看重功名,所以有此举动,实在可恶。但这是皇上登极后施行的宏恩,只希望皇上宽容他!”皇上于是命令写出本人姓名,又命张士范具疏回话。后来张士范的回话疏呈上,皇上下旨:“张士范着令回籍,张星不准授官!” 周起元被逮捕,是由于李实的奏疏;李实已经被逮捕审问,判处大辟。有一天,皇上召见廷臣对答,特意传刑部署部事侍郎丁启▯来说:“李实这一案,有没有疑点?有没有隐晦不明之处?”丁启▯奏道:“奉皇上旨意,九卿、科道已经会同审问过了,审得的实情将回奏。”皇上说:“李实为什么应当立即处决而不必等候秋审?”丁启▯回答:“李实和李永贞合谋杀害七人,不用刑讯就招认了。”皇上说:“哪里有不用刑讯就招认的道理?”于是又问吏部尚书王永光。王永光回答:“李实起初不肯承认,使用刑讯以后,才承认。”皇上说:“严刑之下,还有什么不能逼出来的?李实是替魏忠贤追取印信空本,让李永贞填写,怎么能含混地定罪?”丁启▯回答:“威权和刑赏出自朝廷,一切听凭圣上裁决。”皇上说:“执法应当公平,我难道是为了李实吗?你们所谓五虎、五彪,为什么不审问他们应当立即处决而不必等候秋审的罪行?”后来皇上又召见廷臣对答,特意拿着李实原来的奏疏给阁臣看,说:“这是李实参劾审问周起元等人的原奏,你们仔细看看,看究竟是朱字写在墨字上,还是墨字写在朱字上。”各位阁臣仔细看了很久,都回答:“果然是墨字写在朱字上。” 皇上说:“可见这是一份空头奏本。”又命人传给九卿、科道官依次传阅,大家看后都说是这样。阁臣改拟票拟:“李永贞决定不能等候秋审,刘若愚次一等,李实又次一等。” 按:李实的确是空头奏本。奏本中列出的事情,发生地远在江南,究竟是谁写来送给他的?当时替李实撰写奏疏的是孙▯,为什么不请求提取孙▯审问,把事情彻底追究清楚?即使说是李永贞填写的,判为次一等也就够了,何至于又判为次一等中的下一等?王永光窥测皇上的意图,完全没有坚持,正是小人的常态,本来不必多说。丁启▯身任司寇,却不能依法据理在朝廷上诤谏,反而用“威权和刑赏出自朝廷”一句话来推卸责任,那么设置司寇又有什么用?而阁辅、科道诸臣都没有一个人出言纠正,这就是朝廷大臣受到轻视的原因。至于“虎、彪不审问,却决定不必等候秋审”这句话,皇上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执法官又把脸面放在哪里?我私下认为,苏茂相等人的罪行,比逆贤魏忠贤尤其严重。(下缺) 给事中韩一良有一篇《劝廉惩贪疏》,深深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因此召见他,拿出这篇奏疏反复看了很久,命韩一良高声朗读。刚读完,皇上便把奏疏交给阁臣阅看。刘鸿训奏道:“弊端有两方面:一是交际,一是纳贿。”皇上问:“什么叫交际?”刘鸿训奏道:“交际,就是亲友之间相互馈赠之类,情理上还可以原谅;纳贿则是希望获得荣宠、求取恩宠,数额就无法计算了。”皇上说:“我读韩一良所奏,完全打破情面,他的忠直可嘉,应当破格提拔,可以加授右佥都御史。”吏部尚书王永光领受旨意,便奏道:“科臣写奏疏时既然有所揭露,必定有所指涉,请皇上命令科臣指出其中最严重的,严惩一两人,作为贪官的警戒!”皇上召见韩一良,指着奏疏中“开之其源,导之有流”等话,命他据实具奏。韩一良回答:“臣现在还不敢深入说,等到插辽平定恢复以后再具奏。至于纳贿等事,臣在奏疏中原本说的是听到的传闻,并不知道姓名。”皇上恼怒地说:“难道一个人都不知道,就突然写出这样的奏疏吗?限你五日内具奏!”韩一良回奏,参劾周应秋、阎鸣泰、张翼明、褚泰初。后来皇上再次召见对答,说:“周应秋等人自有公论,张翼明以下已经交给有关部听候勘问,都不是你应当参劾的对象!”又拿出韩一良先前的奏疏,反复展开察看,亲自高声诵读,读到“臣一向不爱钱,而钱财却自己送来,据臣在两个月内推辞掉的书帕钱已有五百多金,以臣这个完全不与人交际的人,却有这样的钱财,其他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时,皇上击节感叹,厉声问韩一良:“这五百金是谁送给你的?”韩一良回答:“臣有交际簿在。”皇上坚持追问,韩一良始终以只是听到传闻来回答。皇上于是大怒,认为他用传闻来搪塞责任。皇上立即告诉阁臣:“韩一良前后的说法相互矛盾,他前一篇奏疏明明说有人送金,如今却拿周应秋等人来搪塞。都御史不是可以轻易担任的,必须有实际功绩,才准许实授!”刘鸿训等人联名奏请:“臣不是替皇上吝惜这个官职,只是替皇上珍惜这句话。”皇上脸色和缓地说:“分明是在替他说话!他既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怎么能轻率地上奏,难道只凭纸上说一说,就给他一个都御史吗?”皇上召韩一良当面斥责说:“韩一良所奏的奏疏,前后相互矛盾,显然是内心的说法完全改变了。” 本来应当将他逮捕审问,考虑到他是言官,姑且饶过这一次。

廷推袁崇焕为宁锦督师,崇焕赴任陛见。上召问曰:“建部跳梁,十载于兹,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忠勇可嘉,所有平辽方略,可具实奏来!”崇焕奏:“所有方略,已具疏中。臣今受皇上特达之知,愿假以便宜,计五年而建部可平,全辽可复矣。”上曰:“五年复辽,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其努力以解天下倒悬之苦,卿子孙亦受其福。”崇焕谢恩归班,上暂退少憩。给事许誉卿,面叩五年之略。崇焕言:“聊慰圣心耳。”誉卿言:“上英甚,岂可浪对?异日按期责功,奈何?”崇焕抚然自失。顷之,上出,崇焕即奏:“东建四十年蓄聚,此局原不易结;但皇上留心封疆,宵旰于上,臣何敢言难?此五年之中,须事事应手,首先钱粮。”上即谕户部署部事右侍郎王家祯,着力措办,毋致不充于用。崇焕又请器械,谓:“东建蓄谋已久,器械犀利,马匹调习,今后解边弓甲等项,亦须精利。”上即谕工部署部事左侍郎张维枢:“今后所解各项,须铸定监造司官及匠作姓名,若有脆薄不堪者,俟查究治。”崇焕又奏:“五年之中,事变不一,必须吏、兵二部俱应臣手。所当用之人,即与选授;所不当用者,勿致滥推。”上即召吏部尚书王永光、兵部尚书王在晋,谕以崇焕意。焕又奏:“以臣之力,制全辽而有余,调众口而不足。一出国便成万里,忌功妒能,夫岂无人,即凛凛于皇上法度,不以权掣臣之手,亦能以意见乱臣之方略。”上起立,伫听者久之,寻谕:“条对方略井井,不必廉逊,朕自有主持。”阁臣刘鸿训等俱奏,请假崇焕便宜,赐之尚方。至如王之臣、满桂之尚方,应行撤回,以一事权。上深然之,命拟谕来看。

廷推王象乾以原官总督宣大。上召问,阁臣皆入槛内,去御案咫尺,盖异数也。上曰:“卿三朝元老,忠猷素著,见卿矍铄,知袁崇焕荐举不差,有何方略,可面陈来!”象乾奏:“臣年八旬,齿疏不能详奏,所有方略,具在疏中。”上固问之。象乾叙插汉卜哈诸酋离合始末,因奏:“朵颜等夷三十六家,今日应与哈慎一同连络,可得数万,安插蓟镇沿边驻牧,为我藩篱,似亦可敌插酋。”上曰:“观酋意,似不肯受抚者。”象乾奏:“从容笼络,抚亦可成。”上曰:“御夷当恩威并济,不可专持羁縻!”阁臣刘鸿训奏:“闻虎酋知王象乾至,退六百里。”上即问退去在何地方?鸿训不能对。象乾代奏:“退去直北沙碛中。”上又问:“倘款事不成如何?”象乾密奏夷情约数百言。上始色喜,随谕象乾曰:“卿年虽逾八旬,精力尚壮,朕心喜悦,卿抚插酋于西,袁崇焕御于东,恢复功成,皆卿等之力也。”象乾与阁臣,俱叩首而退。

按:崇焕原知辽不可复,冀以款羁縻岁月耳。观其举荐象乾,意可知矣。盖象乾专主抚也,象乾既赴任,专任插酋扶常事宜。旧例:属夷出马,中国出彩缯,互相贸易,名曰“马市。”虏中驹初生,系其母于山顶,驹从下一跃而上者,留充驰驱;跃至半而踣者,杀以为食;其懦不能跃者,则以与中国为市。象乾建议虏中既驽马相易,不若却其马而以价之半与之。少司马申公用懋持不可,谓:“虏所市马,诚不堪用,然每岁徵马以万计,于虏不可无少损,且以币易马,尚有名可举,今无故敛缯币与之,去岁币几何,毋乃为朝廷辱乎?又插索数甚奢,申公谓:“遽损其数,虏未必俯首听命。塞外旧弃地甚多,盍以泰宁等地为名,虏能归我旧疆,我当如虏所谓,虏必不肯划地,然后减损其数,在我为有辞矣。”时象乾耄无远图,当事者急欲成功,遂苟且从事。未几,插酋内犯入大同,杀戮甚惨,抚终不可成,而浪掷金钱数十万云。

译廷臣推举袁崇焕担任宁锦督师,袁崇焕赴任前入朝陛见。皇上召见并问道:“建部猖獗作乱,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边疆沦陷,辽地百姓饱受涂炭。你从万里之外奉召而来,忠勇可嘉,关于平定辽地的方略,可以据实具奏!”袁崇焕奏道:“所有方略,已经写在奏疏中。臣如今承受皇上特别的知遇,希望皇上授予臣便宜行事的权力,预计五年便可以平定建部,收复整个辽地。”皇上说:“五年收复辽地,这就是方略,我不吝惜封侯的赏赐。你要努力解除天下百姓倒悬般的苦难,你的子孙也将因此受福。”袁崇焕谢恩归班,皇上暂时退下休息。给事许誉卿当面询问五年平辽的方略。袁崇焕说:“只是姑且用来安慰圣心罢了。”许誉卿说:“皇上英明至极,怎么可以随便应答?将来按期限责问功效,那怎么办?”袁崇焕抚然若失。过了一会儿,皇上出来,袁崇焕立即奏道:“东建已经积蓄经营四十年,这个局面本来就不容易收拾;但皇上关心边疆,日夜勤劳于上,臣哪里敢说困难?这五年之内,必须事事顺利,首先需要钱粮。”皇上立即传谕户部署部事右侍郎王家祯,命他尽力筹办,不要使供应不足。” 袁崇焕又请求准备器械,说:“东建蓄谋已久,器械精良,马匹训练娴熟;今后解送边地的弓、甲等物,也必须精良锋利。”皇上立即传谕工部署部事左侍郎张维枢:“今后解送的各项物资,必须铸明监造司官和工匠的姓名;如果有脆薄不堪使用的,等查究后治罪。”袁崇焕又奏道:“五年之中,事变不会只有一种,必须使吏、兵二部都听从臣的调度。凡是应当任用的人,就立即选授;不应当任用的人,不要滥行推举。”皇上立即召见吏部尚书王永光、兵部尚书王在晋,把袁崇焕的意思告诉他们。袁崇焕又奏道:“以臣的力量,控制整个辽地还绰绰有余,但调和众人的议论却力量不足。一旦离开国都,便相距万里;忌妒功劳、嫉妒才能的人,难道会没有吗?即使他们畏惧皇上的法度,不敢用权力牵制臣的手,也仍然可能用各自的意见扰乱臣的方略。”皇上起身,站在那里听了很久,随即传谕:“你分条陈述的方略井然有序,不必过分谦逊,朕自会作主。”阁臣刘鸿训等都奏请授予袁崇焕便宜行事之权,赐给他尚方剑。至于王之臣、满桂所持的尚方剑,应当收回,以便统一事权。皇上深以为然,命令起草谕旨呈来看。廷臣推举王象乾以原来的官职总督宣大。皇上召见询问时,阁臣都进入槛内,距离御案只有咫尺,这大概是特殊的礼遇。皇上说:“你是三朝元老,素来以忠诚谋略著称。见你精神矍铄,便知道袁崇焕的推荐没有错。有什么方略,可以当面陈述!”王象乾奏道:“臣年过八旬,牙齿稀疏,不能详细陈奏,所有方略都写在奏疏中。”皇上坚持追问。王象乾叙述插汉卜哈各部酋长离合的始末,于是奏道:“朵颜等夷三十六家,今天应当和哈慎一同联络,可以得到数万人,把他们安插在蓟镇沿边驻牧,作为我国的屏障,似乎也可以抵挡插部酋长。”皇上说:“看这些酋长的意思,似乎不肯接受招抚。”王象乾奏道:“从容地加以笼络,招抚也可以成功。”皇上说:“抵御夷人应当恩威并用,不能只坚持羁縻!”阁臣刘鸿训奏道:“听说虎酋知道王象乾到来后,退却了六百里。”皇上立即问退到什么地方,刘鸿训不能回答。王象乾代为奏道:“退到了正北的沙漠中。”皇上又问:“假如招抚之事不能成功,怎么办?”王象乾秘密奏陈夷情,大约数百字。皇上这才面露喜色,随即告诉王象乾:“你年纪虽然超过八十岁,精力还很强健,朕心里很高兴。你在西面招抚插部酋长,袁崇焕在东面抵御他们,恢复辽地的功业成功,都是你们的力量。” 王象乾和阁臣一起叩头告退。按:袁崇焕原本知道辽地无法收复,只希望通过招抚和羁縻来拖延几年。从他推荐王象乾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意图。因为王象乾专门主张招抚;王象乾赴任后,专门负责招抚插部酋长、扶植常规事务。旧例是:属夷出马,中国出彩缯,双方互相贸易,名叫“马市”。虏地的小马刚出生时,把母马拴在山顶,小马从山下跳上去的,就留下来供奔驰使用;跳到一半跌倒的,杀掉作为食物;那些怯弱不能跳上去的,就拿来和中国交易。王象乾建议,既然虏地用劣马来交换,不如退回这些马,只按马价的一半给他们彩缯。少司马申公用懋坚决不同意,说:“虏人拿来交易的马,确实不堪使用;但每年征马数以万计,对虏人不能没有一点损失,而且用财物换马,还可以说是有名目可循。如今无缘无故收取彩缯钱币给他们,去年已经给了多少财物,岂不是使朝廷受辱吗?又说到插部索取的数额非常奢侈,申公说:‘如果突然减少数额,虏人未必会低头听命。塞外过去被抛弃的土地很多,为什么不以泰宁等地作为名义,先说虏人如果归还我国旧疆,我们就按照虏人所说的办理?虏人一定不肯划出土地,到那时再减少数额,我们这边就有理由了。’当时王象乾年老昏聩,没有长远谋略,当权者又急于求成,于是便敷衍苟且地办理此事。” 没过多久,插部酋长入侵大同,总兵渠家祯闭门不出,任凭他们杀人抢掠。招抚最终不能成功,据说还白白浪费了数十万金钱。

上励精图治,而念切民艰,给事中黄承吴面陈水利,因言:“东南时患水灾,皆水利不修之故。”上问:“水利何为不修?”阁臣周道登、钱龙锡同奏:“水利是东南第一大事,但修理须要钱粮,臣等前已拟旨,着抚按酌议具奏。”上沈思久之,曰:“要修水利,可拢民否?”龙锡奏:“臣等惟恐拢民,故行彼处抚按酌议。”御史毛羽健有疏请苏驿递。上命羽健自读,因谕阁臣曰:“驿递疲困已极,小民敲骨吸髓,马不歇蹄,人不息肩,朕甚恨之。若不痛革,民困何由得苏?卿等可即拟票来!”及票至,上以票内有“按抚司道公务外,俱不许遣白牌。”语属含糊,复命改票。御史高钦舜奏请令各开炉铸造军器。上问可行否,阁臣皆奏可行。上曰:“何谓可行?”李标奏各边自为御夷计,定当坚好。上曰:“此非祖制。”御史梁子▯疏请汰兵饷,内有“各边虚冒”等语,上召户、兵二部问:“兵饷何以冒滥至此?”户部署部事侍郎王家祯同兵部尚书王在晋奏:“兵饷冒滥已久,各边有事,督抚累次请添兵增饷,情弊已非一日。”又读至“老弱之人,曾荷戈而弗克。”上矍然曰:“荷戈者皆老弱,岂能御敌,如何不查?”即敕户、兵二部,速选廉干司官,往各边查核具奏。

上因召对,特命科官道至御前,谕曰:“朕思进贤退不肖,故令尔等为耳目司举核,就中无不冒滥,尔等试自思之,所举者果人人皆贤乎?所劾者果人人不肖乎?朕曾降谕切责,有‘反坐’二字以求直言,今又面谕尔等,若藉口不言,要科道官何用?”上之孜孜求治求言若此。

袁崇焕至锦州,连疏请饷。上御文华殿谕曰:“崇焕前云‘安抚锦州,兵变可弥。’今又云‘军欲鼓噪,求发内帑。’与前疏何相矛盾?卿等奏来!”时百官有请允发者,有请发内帑者。上诘问户部,时尚书毕自严甫履任,极言户部缺乏,容当陆续措给。上曰:“据崇焕揭云‘初三日即发变。’今已初二,即此时发去已迟,何救于鼓噪?”上又云:“将兵者果能如家父子,自不敢叛,不忍叛;不敢叛者畏其威,不忍叛者怀其德。如何有鼓噪之事?”上又曰:“内帑外库,俱系万民脂膏,原用以保封疆、安社稷,若发去果实实有用,朕岂吝此!”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奏曰:“国家最忌,无如关门。但昔止防虏变,今并防兵变。前此宁远鼓噪,不处得流水发饷与他;今又鼓噪,请发内帑。各边效尤,将何底止?”上曰:“卿以为何如?”延儒奏:“臣非敢阻皇上发帑,此时安危在呼吸间,急则治其标,固当与之,然非长策,还望皇上集廷臣,从长计议,画一经久之策!”上曰:“此说良是!若是专一请帑,各边比例,这内帑岂有不涸之原,何以应之?”上又曰:“尔等不肯大破情面,极力担当,动称边饷缺乏,朕每下旨严催,通不解来,即如赃银充饷,至今不解,豆价行查,至今不曾回奏,如此拖欠稽迟,粮饷何时得足?”上又曰:“你们每每上疏求举行召对文华商确,犹然事事如故。召对都成旧套,商榷俱属虚文,何曾做得一件实事来!”上又曰:“朕自即位以来,孜孜求治,以为卿等当有嘉谋奇策,召对商榷时,朕未及周知者,悉以入告。乃俱推诿不知,朕又何从知之?”时天威震迅,忧形于色,大小臣工,皆战惧不能仰对。而延儒由此荷圣眷矣,时十月初二日也。

插酋入犯大同,总兵渠家祯闭门不出,任其杀掠。上召百谕曰:“朝廷养士,费许多兵饷。一遇虏至,便束手坐视,只请兵饷。”上又曰:“插酋杀戮人民,满载而归,巡抚官不能防御,是功是罪?朕之封疆,止仗一喇嘛僧讲款,不令虏轻中国耶?”上又曰:“讲款整饬,着实整饬,难道中国就胜不得他?”上又曰:“今边疆失事,只参总兵等官,难道叙功不升,文官朦胧偏心,朕甚恶之。”后渠家祯辩疏至,上示阁臣。俱言:“大同失事甚夥,家祯拥兵坐视,岂能逃罪?”上曰:“督抚如何令千余兵马,便要去敌插酋十余万众?渠家祯既有罪,督抚作何事?”刘鸿训奏:“武臣在外提兵,文臣在内调度。”上曰:“文臣还当节制武臣,今督抚一向人马不行操练,平日虚冒,临敌张皇,以千余弱兵,抵十万插酋,卿等试思如何抵得?”鸿训奏:“皇上责备文臣极是,但自皇祖静摄以来,至先帝时二三十年,边备废弛已久,一时猝难整顿。”上曰:“而今何如?”钱龙锡等俱奏:“而今比前,大不相同。”上曰:“此俱是赞扬之词,尚未见行一实事,如何便见不同?”呜呼!有君无臣之概,上已显然于言外矣。

译皇上励精图治,又深切挂念百姓的艰难。给事中黄承吴当面陈述水利问题,于是说:“东南地区时常遭受水灾,都是因为水利没有修治的缘故。”皇上问:“水利为什么不修?”阁臣周道登、钱龙锡一同奏道:“水利是东南第一大事,但修治需要钱粮,臣等先前已经拟定旨意,命当地抚按酌情议定后具奏。”皇上沉思了很久,说:“要修水利,可以不惊扰百姓吗?”钱龙锡奏道:“臣等正是担心惊扰百姓,所以才命当地抚按酌情议定。”御史毛羽健有奏疏请求整顿苏州驿递。皇上命毛羽健亲自朗读,随后对阁臣说:“驿递已经疲困到了极点,小民被敲骨吸髓,马匹不停蹄,人也不能歇肩,朕对此非常痛恨。如果不痛下决心革除,百姓的困苦怎么能够缓解?你们立即拟定票拟呈上来!”票拟送到后,皇上认为其中“除按抚司道公务外,一律不许使用白牌”这句话含糊不清,又命令改拟票拟。御史高钦舜奏请命令各地开炉铸造军器。皇上问是否可行,阁臣都奏说可行。皇上说:“什么叫可行?”李标奏道,各边自行筹划抵御夷人的办法,军器一定会坚固良好。皇上说:“这不是祖制。” 御史梁子▯上疏请求裁减军队和军饷,其中有“各边虚报冒领”等话。皇上召户、兵二部来问:“军饷为什么虚报滥用到了这种地步?”户部署部事侍郎王家祯和兵部尚书王在晋奏道:“军饷虚报滥用已经很久了,各边一有战事,督抚就多次请求增加兵员、增发军饷,这种弊病不是一天形成的。”又读到“老弱之人,曾经拿着武器却不能作战”时,皇上惊然说道:“拿武器的都是老弱之人,怎么能够抵御敌人?为什么不查究?”随即敕令户、兵二部,赶快选派廉洁能干的司官,前往各边查核后具奏。皇上因召见廷臣对答,特意命令科道官来到御前,告诉他们:“朕思考着举用贤能、罢退不肖,所以才让你们充当耳目,负责举荐和考核;其中没有不虚报滥用的吗?你们试着自己想一想,你们举荐的人果真个个贤能吗?你们弹劾的人果真个个不肖吗?朕曾经下旨严厉责问,使用‘反坐’二字来求取直言;现在又当面告诉你们,如果借口推托而不说,要科道官还有什么用?”皇上这样勤勤恳恳地求治、求取直言。袁崇焕到了锦州,接连上疏请求军饷。皇上在文华殿传谕说:“袁崇焕先前说‘安抚锦州,就可以平息兵变’,如今又说‘军队将要鼓噪,请求发放内帑’,这和前一份奏疏不是相互矛盾吗?你们奏报上来!”当时百官中有请求批准发饷的,也有请求从内帑发饷的。皇上责问户部,当时尚书毕自严刚刚任职,极力陈说户部缺乏钱粮,说可以容后陆续筹措供给。皇上说:“据袁崇焕的揭帖说‘初三日就要发生变乱’,如今已经是初二,此时即使发去也迟了,怎么能救济鼓噪?”皇上又说:“带领军队的人如果真能像对待自家父子一样对待士兵,士兵自然不敢叛乱,也不忍心叛乱;不敢叛乱,是畏惧他的威势;不忍叛乱,是感念他的恩德。怎么会发生鼓噪的事?”皇上又说:“内帑和外库,都属于万民的膏血,本来是用来保卫边疆、安定国家的;如果发出去确实有实际用途,朕难道会吝惜这些财物吗?”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奏道:“国家最忌讳的事情,没有比关门更严重的了。但过去只需要防备虏人作乱,如今还要防备兵变。此前宁远发生鼓噪,不能不处置,只好像流水一样发饷给他们;如今又发生鼓噪,又请求发内帑。各边都仿效这样做,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皇上说:“你认为应当怎么办?” 周延儒奏道:“臣不是敢于阻止皇上发放内帑,只是现在安危迫在呼吸之间,事情紧急时先解决表面问题,确实应当给他们;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还希望皇上召集廷臣,从长计议,制定一个长久统一的办法!”皇上说:“这话很对!如果专门一味请求发内帑,各边都援引先例,那么内帑哪里有不会枯竭的道理,将来拿什么来应付?”皇上又说:“你们不肯彻底打破情面,尽力承担责任,动不动就说边饷缺乏。朕每次下旨严令催办,你们全都不解送过来;即使是用赃银充作军饷,到现在也没有解送;豆价命令查核,到现在也没有回奏。这样拖欠、耽搁,粮饷什么时候才能充足?”皇上又说:“你们常常上疏请求举行召对,在文华殿商议裁决,可是事情仍然一切照旧。召对都成了旧套,商议全是空文,什么时候真正办成过一件实事?”皇上又说:“朕自从即位以来,勤勤恳恳地求治,原以为你们应当有好的谋略和奇策;召对商议时,朕没有来得及知道的事情,你们都应当报告上来。可是你们全都推诿说不知道,朕又从哪里知道呢?”当时皇威震怒,忧虑显现在脸色上,大小臣工都战栗恐惧,不敢抬头回答。而周延儒从此受到皇上的宠信,当时是十月初二日。插部酋长入侵大同,总兵渠家祯闭门不出,任凭他们杀人抢掠。皇上召集百官说道:“朝廷养士,耗费了这么多兵饷。一遇到虏人到来,便束手坐视,只知道请求兵饷。”皇上又说:“插部酋长杀戮百姓,满载而归,巡抚官不能防御,这究竟是功劳还是罪过?朕的边疆,难道只能依靠一个喇嘛僧谈判招抚,才能不让虏人轻视中国吗?”皇上又说:“谈判招抚的事情要整顿,务必切实整顿,难道中国就战胜不了他们吗?”皇上又说:“如今边疆出了事情,只知道参劾总兵等官,难道记功时不升迁,文官就可以含糊其辞、偏袒私心吗?朕非常憎恶这种做法。”后来渠家祯的辩解奏疏送到,皇上拿给阁臣看。阁臣都说:“大同失事非常严重,渠家祯拥兵坐视,怎么能逃脱罪责?”皇上说:“督抚怎么能命令一千多名兵马,就去抵挡十多万插部酋长的军队?渠家祯既然有罪,那么督抚又做了什么?”刘鸿训奏道:“武臣在外面统率军队,文臣在里面调度。”皇上说:“文臣还应当节制武臣。如今督抚一向不操练人马,平日虚报冒领,临敌时惊慌失措,拿一千多名弱兵去抵挡十万插部酋长,你们试想想,怎么抵挡得住?” 鸿训上奏说:“皇上责备文臣,非常正确;但是自从皇祖静摄以来,直到先帝在位时的二三十年间,边防设备废弛已经很久了,要在短时间内仓促整顿,实在困难。”皇上说:“如今怎么样了?”钱龙锡等人都上奏说:“如今比以前大不相同。”皇上说:“这些全都是赞扬的话,还没有看到实际做成一件事,怎么就看出不同了?”唉!有君主而没有臣下的情形,皇上已经在言外显露出来了。

阮大铖之逐也,票拟出长山手。大铖先嗾袁宏勋等攻之,不动,因日夜伺其短。而长山恃有圣眷,颇肆招摇,复向人语:“皇上毕竟是冲主。”随有布此语于宫中者。上闻之,怒甚,适有擅增敕言之事,长山遂膺严谴。

惠安伯张庆臻,营谋管事,用贿于长山,于敕书内擅增数字。大同失事,本兵王在晋,隐匿不以实告,御史吴玉上疏参劾。上召对,命吴玉宣读,读毕,上问阁臣。李标奏:“在晋屡被人言,宜放他去!”上曰:“此事只有一个是非,封疆大事,中枢重任,自有祖宗之法,如何只教他去便了?”上又问阁臣:“张庆臻改敕书一事,卿等岂不知道?卿等先奏,兵部有手本,庆臻有揭帖,岂有不知?”上又问庆臻:“不上本,如何敢送私揭?”庆臻奏:“臣以一时盗贼生发,不及上本。”又系小事,不敢渎奏。”上曰:“改敕书,怎云是小事?”因令诸臣奏来。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俱谢不知。上曰:“卿等在外边,都是知道的,今乃说不知!”又令科道官奏来。给事中张廷鼎奏张庆臻用贿改敕书是实。李觉斯与御史王道直俱奏如廷鼎言,但不知主使何人。吴玉奏主使系刘鸿训。张庆臻辩:“改敕书系中书之事,臣实不知。”吏部左侍郎张凤翔奏:“庆臻用贿改敕,窃弄兵权,大不敬,无人臣礼。中书不过颐指气使之人,如何擅敢改敕?”阁臣李标等合词奏:“臣等与鸿训同事,并不闻有此,还求皇上细访!”上曰:“这样明讲,何须更访?”即令阁臣拟票。阁臣逡巡未即拟,上正色严促者再。乃拟旨:“鸿训、庆臻,俱革职听勘。”又吴玉疏内有“时局”字。上问:“何为时局?”玉奏:“如当初是魏忠贤的局面,而今是皇上的局面。”上怒曰:“如何将魏忠贤比朕?”又吴玉奏事时,给事中熊奋渭私议疏中“开国元勋”等语为非是,其声颇高。上问班中有声是谁?奋渭长跽俟命。候召对毕,与百官同出,随传熊奋渭,着降三级调用。后部院会勘,有旨:“王在晋革职回籍,刘鸿训附近充军。”

袁崇焕屡疏请饷,上召对,谕诸臣曰:“袁崇焕在朕前,以五年复辽,及清慎为己任。这阙饷事,须讲求长策!”又曰:“关兵动辄鼓噪,各边效尤,何以底止?”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奏曰:“军士要挟,不止为少饷,毕竟别有隐情。古人罗雀掘鼠,军心不变。今各兵止少他折色,未尝少他月饷,如何辄动鼓噪?此其中必有原故”上曰:“正如此说,古人尚有罗雀掘鼠的,今虽缺饷,岂遂至此!”“罗雀掘鼠”四字,深契圣心,延儒之▯兮▯兮于“枚卜,”其衷愈热矣。

上一日御讲筵,问阁臣曰:“‘宰相须用读书人,’当作何解?”周道登对曰:“容臣等到阁中查明回奏。”上始有愠色,继而微笑嘻甚。上又问阁臣:“近来诸臣奏内,多有‘情面’二字,何谓情面?”周道登对曰:“情面者,面情之谓也。”左右皆匿笑。

上究心利弊,尤留意边防。各边以缺饷告,司农仰屋无计,上因召对,谕诸臣曰:“朕记得先年有大工,有生祠,多少钱粮,无日不进益,有发有余。今大工完了,生祠毁了,如何不足?前日又撤了各处内镇,便该有许多钱粮下来,那里去了?”户部尚书毕自严奏:“外解不能全完,所以不足。”上问:“外解何以不全完?”上又曰:“太仓银两,原非边用,如何急了便要请帑?朝廷给饷养兵,原期实用,如此动辄鼓噪,养这骄兵何用!”随谕自严:“卿到部里,将新旧钱粮,多要彻底澄清,逐一查算具奏!”

按:祖制,省直各有预贮银两以备急用,多者几十万,少者十余万。如蓟镇则有银八万五千有奇,贮遵化县库,名曰“备边。”江南有银十万两奇,贮镇江府库。浙江有银十七万两有零,贮温州府库,名曰“备倭。”他省仿是。地方猝有变乱,不烦催科,不支官帑,事可立办。自魏忠贤生祠开端,咸取给于是,造祠者十之二三,余皆入抚按司道私囊中矣。斯时若大臣有留心国计者,委曲详列其弊,并请严查各边各省备边备倭,原额钱粮几何,生祠开销几何,即勒令建祠抚按司道照额补偿,遴选风力科道究竟其事,俾国家收士饱马腾之用,而氓庶免头会箕敛之苦。且使世之为贪吏有余财者,知法制严明,不敢恣其▯壑,亦救世一策也。惜乎,廷臣平日毫不究心,无以慰圣天子焦劳至念。自此以后,帝意天下自有余财,群臣不肯实心任事。虽兵荒氵存臻,言赈言蠲,皆置不省。鸣呼!真千古有余痛矣。

●卷二

译阮大铖被驱逐时,票拟是由长山拟定的。阮大铖先唆使袁宏勋等人攻击长山,但没有奏效,于是日夜伺机寻找长山的过错。长山仗恃受到皇上宠信,十分放肆张扬,又对人说:“皇上终究还是年幼的君主。”不久,宫中便有人散布这句话。皇上听说后非常愤怒,恰好又发生长山擅自在敕书中增添文字的事情,长山于是受到严厉谴责。惠安伯张庆臻谋求管事的职务,向长山行贿,并擅自在敕书中增加了几个字。大同发生失误时,本兵王在晋隐瞒实情,没有如实报告,御史吴玉上疏弹劾他。皇上召见他们对答,命吴玉宣读奏疏。读完后,皇上询问阁臣。李标上奏说:“王在晋屡次受到别人议论,应该把他放走!”皇上说:“这件事只有一个是非标准。封疆大事、中枢重任,自有祖宗的法度,怎么能只叫他离职就算了?”皇上又问阁臣:“张庆臻改动敕书的事,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你们先前上奏时,兵部有手本,张庆臻有揭帖,怎么会不知道?”皇上又问张庆臻:“不上奏本,怎么敢送私人的揭帖?”张庆臻上奏说:“臣因为一时盗贼滋生,没有来得及上奏本。”又因为这是小事,不敢烦扰皇上奏报。”皇上说:“改动敕书,怎么能说是小事?”于是命众臣上奏。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都谢罪说不知道。皇上说:“你们在外任职时,都是知道的,如今却说不知道!”皇上又命科道官上奏。给事中张廷鼎上奏说,张庆臻行贿改动敕书是事实。李觉斯和御史王道直也都像张廷鼎那样上奏,但不知道主使的人是谁。吴玉上奏说,主使的人是刘鸿训。张庆臻辩解说:“改动敕书是中书的事情,臣确实不知道。”吏部左侍郎张凤翔上奏说:“张庆臻行贿改动敕书,暗中玩弄兵权,这是大不敬,没有人臣的礼法。中书不过是受人颐指气使办事的人,怎么敢擅自改动敕书?”阁臣李标等人共同上奏说:“臣等与刘鸿训共事,完全没有听说此事,还请皇上详细查访!”皇上说:“事情已经这样明白地说出来了,还需要再查访什么?”随即命阁臣拟写票拟。阁臣迟疑不立即拟写,皇上板起脸严厉催促了两次。于是拟定旨意:“刘鸿训、张庆臻,都革职听候审查。”吴玉的奏疏中又有“时局”二字。皇上问:“什么叫时局?”吴玉上奏说:“比如当初是魏忠贤的局面,如今是皇上的局面。”皇上大怒说:“怎么能把魏忠贤拿来和朕相比?”吴玉奏事时,给事中熊奋渭私下议论奏疏中“开国元勋”等说法不对,声音很大。皇上问朝班中发出声音的是谁,熊奋渭长跪着等待发落。等候召对结束后,他与百官一同出宫,随即传召熊奋渭,命他降三级调用。后来部院会同审查,奉旨说:“王在晋革职回籍,刘鸿训发往附近地方充军。” 袁崇焕多次上疏请求发给军饷,皇上召见他对答,并告诉众臣说:“袁崇焕在朕面前,把五年收复辽地以及清廉谨慎作为自己的责任。至于军饷缺额的事情,必须谋求长远的办法!”又说:“关内军队动不动就喧闹,各边也竞相仿效,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上奏说:“军士要挟朝廷,不只是因为军饷少,终究还有别的隐情。古人甚至捕雀、挖鼠充饥,军心也没有改变。如今各军只是少了折色,并没有少发每月的军饷,怎么就动不动喧闹?这其中一定有原因。”皇上说:“正如你所说,古人尚且有捕雀、挖鼠充饥的,今天即使缺少军饷,难道竟会到这种地步!”“罗雀掘鼠”这四个字,深深符合皇上的心意,周延儒在“枚卜”一事上的▯兮▯兮,其内心更加热切了。皇上前一天在御讲筵上,问阁臣说:“‘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这句话应当怎样解释?”周道登回答说:“容臣等回到阁中查明后再来奏报。”皇上先露出不悦的神色,接着又微笑不止。皇上又问阁臣:“近来众臣的奏疏中,多有‘情面’二字,什么叫情面?”周道登回答说:“情面,就是面子上的情分。”左右的人都暗自发笑。皇上深入思考国家利弊,尤其留意边防。各边都以军饷缺乏来报告,司农面对屋顶发愁、无计可施,于是皇上召见众臣对答,告诉他们说:“朕记得先年兴建大工程、修建生祠时,需要多少粮饷,没有一天不增加收入,还有发放后剩余的。如今大工程完工了,生祠也毁掉了,怎么反而不足?前些日子又撤去了各处内镇,按理应当有许多钱粮拨下来,那些钱粮到哪里去了?”户部尚书毕自严上奏说:“外地解送的钱粮不能全部交清,所以不足。”皇上问:“外地解送的钱粮为什么不能全部交清?”皇上又说:“太仓的银两本来不是供边防使用的,为什么一着急就要请求拨用国库?朝廷发给军饷、供养军队,本来是希望真正用于军务;像这样动不动就喧闹,养这种骄横的军队有什么用!”随后谕告毕自严:“你到户部后,要把新旧钱粮彻底清查明白,逐项查算后具奏!” 按语:按照祖宗制度,各省和直隶都分别预先储存银两,以备紧急使用,多的有几十万两,少的有十几万两。例如蓟镇有八万五千多两,储存在遵化县库中,名叫“备边”。江南有十万多两,储存在镇江府库中。浙江有十七万多两,储存在温州府库中,名叫“备倭”。其他省份也仿照这种办法。地方突然发生变乱时,不必催征赋税,也不必支用官府钱财,事情就可以立即办理。自从魏忠贤修建生祠开始,这些钱粮全都被拿来供给修祠之用,修建生祠的只占其中十分之二三,其余都进入了巡抚、巡按、司、道官员的私囊。当时如果有大臣留心国家财政,详细列举其中弊端,并请求严格查核各边各省备边、备倭钱粮的原定数额和生祠的开销数额,立即命令负责建祠的巡抚、巡按、司、道官员按数赔补,再选派有风力的科道官彻底查办此事,就可以让国家获得士卒饱食、战马腾骧所需的费用,也使百姓免受按户摊派、像簸箕一样搜刮的痛苦。并且还能让世上那些贪官污吏和拥有多余财物的人知道法制严明,不敢任意填满自己的▯壑,这也是挽救世道的一个办法。可惜朝廷大臣平日里丝毫不肯用心考察,没有办法安慰圣明天子焦虑劳苦的深切忧思。从此以后,皇上便认为天下本来有多余的财物,而群臣却不肯真心任事。即使兵荒交迫,凡是请求赈济、请求减免赋税的,也都置之不理。唉!这真是千古以来令人遗恨不尽的事情。●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