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是年正月,降贼王刚、王之臣等至太原挟赏,巡抚戴君恩诱刚等斩之。王之臣,即豹五也。而岢岚大盗高嘉计,号“险道神”者尤横。会山、陕大旱,饥民投贼者其众,南贼自郧阳薄谷城,掠新野、光化、襄阳。一时六路贼俱集,官兵大不能支。贼遂围均州,掠荆门景陵,陷房县及保康。
陕西贼陷恂阳,西乡士寇乘之,汉中震动,贼遂连陷紫阳、平利、白河,围兴安。兵备王在台固守,适洪承畴赴援,乃退,破凤县。
二月,特设五省总督,以延绥巡抚陈奇瑜为之。去岁廷议,流贼孔炽,拟特设总督,共推兵部侍郎汪庆伯。庆伯不欲往,乌程力庇之,遂止不设。至是始,用奇瑜受命,檄诸将会兵于陕州。贼在汉南者,为土人所拒,乃趋夔州,入四川矣。
上发帑金五万两,命御史梁炳赈济山西。山、陕自去秋八月至是不雨,大饥,人相食。永宁州民苏倚哥,至食其父母。
张应昌兵败于均州,贼还屯勋阳之黄龙滩,分三股:一趋雒阳,一趋浙川,一趋卢氏。时调宁远边兵剿贼,加副将张外嘉为总兵统之。行之中途,饷不时给,辽丁直哄至帐下,外嘉抚驭无术,遂遇害。辽丁结队,溃入流贼营中。
四川贼复入陕,陷两当、凤县,将由阳平关渡河趋巩昌。洪承畴追至成县,见贼势方盛,乃檄副总兵贺人龙、刘成功等统兵赴蓝田夹击。贼南奔汉中,承畴令断栈道,据守鸡头关,贼不得前,从间道犯城,固洋县官兵御却之。南犯川中,而川兵复扼守诸险,贼首李自成、张南忠等,坐困于汉中之车箱峡。会连雨二旬余,贼饥无所得食,贼马乏刍,死者过半,弓矢俱脱,指日束手就擒矣。李自成等大窘,乃求抚。密遣人贿奇瑜,每抚一名,纳银五十两,奇瑜利其贿许之。凡降贼三万四千有奇,勒令还乡,仍归原籍,檄诸军按甲无动。每百人以一安抚官押送,所过郡邑,为具糗粮传送之。既度栈道,出诸险口,至草凉楼地方。一夜,众贼尽缚诸安抚官,或杀,或割耳,或杖责,或缚而掷之道旁,攻掠宝鸡、麟游等处,始纵横不可制矣。
七月,陕西贼陷文县,官兵逐之,东走网峪川,遂陷同官,既而走凤翔,趋汧阳、陇州。初,贼之甫叛也,猝至凤翔西关口,称:“奉督抚檄安插城内。”守臣知其诈,给以门不敢启,须缒上城,先登三十六人,尽杀之。总督陈奇瑜因借为辞,劾地方官绅挠偾抚局,以激上怒。于是知县李嘉彦、绅衿孙鹏等,皆逮问下狱。
译这一年正月,投降的贼王刚、王之臣等人到了太原,挟持索要赏赐,巡抚戴君恩诱骗王刚等人,将他们斩杀。王之臣,就是豹五。岢岚的大盗高嘉计,号称“险道神”,尤其横暴。适逢山西、陕西大旱,投奔贼寇的饥民很多;南方的贼寇从郧阳逼近谷城,抢掠新野、光化、襄阳。一时间六路贼寇全部聚集,官兵完全难以抵挡。贼寇于是包围均州,抢掠荆门、景陵,攻陷房县和保康。陕西的贼寇攻陷恂阳,西乡的土寇乘机而起,汉中震动。贼寇于是接连攻陷紫阳、平利、白河,包围兴安。兵备王在台坚守,恰好洪承畴前来救援,贼寇才退去;官军又攻破凤县。二月,特设五省总督一职,任延绥巡抚陈奇瑜担任。去年朝廷议论,认为流贼势力十分猖獗,打算特设总督,众人共同推举兵部侍郎汪庆伯。汪庆伯不愿前往,乌程极力庇护他,于是此事停止,未设总督。到这时才任用陈奇瑜,陈奇瑜接受任命后,传檄各将领在陕州会合军队。汉南一带的贼军被当地人拒击,于是转向夔州,进入四川。皇上发放国库银五万两,命御史梁炳赈济山西。山西、陕西从去年秋天八月到这时一直没有下雨,发生严重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事。永宁州百姓苏倚哥,竟吃了自己的父母。张应昌在均州战败,贼军退回,驻扎在勋阳的黄龙滩,分为三股:一股奔向雒阳,一股奔向浙川,一股奔向卢氏。当时调集宁远的边兵前去剿贼,加授副将张外嘉为总兵,统领这些军队。军队行至半路,军饷没有按时发放,辽丁径直喧闹到军帐前,张外嘉没有安抚驾驭他们的办法,于是被杀。辽丁结队溃散,进入流贼营中。四川的贼军再次进入陕西,攻陷两当、凤县,准备从阳平关渡河,奔向巩昌。洪承畴追到成县,见贼军势力正盛,于是传檄副总兵贺人龙、刘成功等统兵赶赴蓝田夹击。贼军向南逃往汉中,洪承畴命人截断栈道,占据鸡头关防守,贼军无法前进,便从小路进攻县城,被洋县坚守的官兵击退。贼军向南进犯四川,而四川官兵又扼守各处险要,贼首李自成、张南忠等被困在汉中的车箱峡。适逢连续下雨二十多天,贼军饥饿,找不到食物,战马缺少草料,死了一半以上,弓箭也都耗尽,眼看就要束手被擒了。李自成等人十分窘迫,于是请求招抚。他们暗中派人贿赂陈奇瑜,每招抚一人,缴纳白银五十两,陈奇瑜贪图这些贿赂,答应了他们。投降的贼军总共有三万四千多人,命令他们还乡,仍回原籍,并传檄各军收起武器,不得行动。每一百名降贼由一名安抚官押送,所经过的郡县,都为他们准备干粮,并负责接力运送。越过栈道、出了各处险隘后,到达草凉楼一带。有一天夜里,所有贼军把各名安抚官捆绑起来,有的杀掉,有的割去耳朵,有的用棍棒责打,有的捆起来扔在路旁,随后攻掠宝鸡、麟游等地,从此开始横行,再也无法控制。七月,陕西贼军攻陷文县,官兵追击他们,他们向东逃到网峪川,接着攻陷同官,后来又逃往凤翔,奔向汧阳、陇州。当初,贼军刚叛乱时,突然来到凤翔西关口,声称:“奉督抚的檄文,要把我们安置在城内。”守城官员知道这是骗局,只给他们答复,却不敢开门;贼军只好用绳索登城,先登上的三十六人全被杀死。总督陈奇瑜便借此作为借口,弹劾地方官绅扰乱、败坏招抚大局,以激怒皇上。于是知县李嘉彦、绅衿孙鹏等人,都被逮捕审问,投入监狱。
洪承畴知降贼复叛,统兵进剿,至岐山,贼众大至,承畴兵仅三千,张疑设伏,贼遂趋耀州。时汉中兵三千四百有奇,总兵左光先等将之;临巩兵三千五百,总兵孙显祖等将之;平凉兵二千,副总兵艾万年将之。止可城守。总兵张全昌等,统兵六千,专视贼所向以为援剿。是时,猖獗甚,烽火直彻于耀州、富平、三原、泾阳。叛兵杨国栋拥三千骑,披双铠,直抵西安城下乞抚。巡按范复粹不敢应,巡抚练国事在鄠县闻之,驰还,登南城,檄国栋至,语,一日未决。度不受抚,必西走周至,密檄沿途官兵饬备,更设伏于周至之夹水沟。时禾茂泥淖,骑不任驰,伏发,歼其半,一贼斩国栋以献,余入终南山。贼混世王等从凤翔东趋,欲犯西安。洪承畴一夜驰入西安,檄诸路兵赴西安合击之。贼至西安东境,官兵以力疲不能出,承畴恐贼东出潼关,先令张全昌、曹变蛟间道趋渭南遏其前,而自帅兵驻潼关红乡沟。贼至,游击李效祖、柏永镇力战,贼却不得入关,因登玉山。承畴驰赴蓝田,欲从山后间道剿之,贼惧,夜走商南。初,老回回等先据雒南山中,今又益以诸贼,共阻险自守。承畴帅诸将驻潼关大峪口,以防其出,仍饬备阌乡、灵宝等处。闰八月,关西贼陷陇州,屯城中浃月,参将贺入龙剿之,贼围之数重。十月,承畴遣左光先等援之,围始解,而西走之贼,陷灵台及崇信、白水,又至泾州。是时,北至庆阳,西至巩昌,西北至邠州、永寿,西南至周至、郿县,遍地皆贼众,殆二十余万。陈奇瑜至是始悔其见迟,分兵堵御,而力已不支矣。御史傅永疏言:“汉南降盗,陷城破邑,所在骚然,皆由陈奇瑜专主招抚,谓盗已革心,不许道途讯诘,故郡邑不敢问,开门揖盗,剿抚两妨,皆奇瑜之流毒也。”十月,上以秦贼猖獗,逮陕西巡抚练国事,以李乔代之。十一月,陈奇瑜削职听勘。时廷论俱罪奇瑜误国,应逮问正法。而乌程一力护持,仅遣戍。李自成于七月陷澄城,围郃阳。闻洪承畴至,解围去,转寇平凉、邠州。八月,陷咸宁,杀知县赵济昌。适承畴至,西走乾州。十月,左光先击自成于高陵、富平间,斩首四百余级。自成佯求抚于监军刘三顾、真宁知县王家永,遽出城招抚,失其印。三顾即登陴拒守,自成乃奔邠州。张献忠同自成隐澄城,转掠平凉。闰八月,自成先锋高杰降于副将贺人龙。
七月,郧阳抚治卢象升剿竹山、竹溪诸贼,连战,斩七百余级,复败之于峡石,堕崖及投水者又千余人。
十二月,进洪承畴兵部尚书,总督五省。先是,西宁兵变,兵备孔闻籍阖室自焚,承畴还师定乱,贼遂陷陇州、郃阳。西宁既定,承畴整师而东,贼悉众东奔,分道尽入河南,集汝、雒间,左良玉军渑池,总兵陈永福令邓■〈王巳〉军南阳。
八年乙亥,正月,下吏部左侍郎张捷于狱。张捷自荐吕纯如之后,倚乌程为奥援,乞休疏凡三十二上,皆温旨不允。疏内唁唁狂吠,无复顾忌。最后奉旨:“张捷佐计在迩,着即出供职!”正拟于计典肆其凶锋,而适有御史刘宗祥之疏。先是,宗祥巡按四川,成都知县贺儒修者,张捷姻也,捷特作柬托宗祥,欲得卓异一举,华阳一调,末又有“忠言不入,朝事日非”等语。宗祥入川,儒修狼藉甚者,宗实不能讳,据实纠劾。有旨:“革职逮问。”捷大恨。时宗祥回道考核,捷一力把持,拟加重谴。宗祥具疏剖辨,以捷手书上闻。宗祥甫投疏还,过太常少卿祝世美告之故。世美力止以为不可,急趋会极门取索原疏,则已封进御前矣。次日,旨下:“张捷革职提问。”后都察院拟“宗祥降三级,调外任。”御笔批:“刘宗祥着回道管事。”
二月,流贼犯凤阳,焚毁皇陵。报至,传辍经筵。是日十二,正当开讲也。百官皆角素,九卿上慰安公疏。二十四日乙巳,上御布袍,慰祭太庙。二十六日丁未,廷遣驸马都尉王炳慰告皇陵,百官俱布服从事,下诏罪己,减膳撤乐。随命逮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下之狱。振缨者,乌程幕客也,在台中七年,规避不差。及甲戌,台中沸然,谓:“此番吴再规避,当上公疏以正台规。”振缨不得已,乃就差次应得贵州,胡平运应得凤阳。振缨挟以乌程之势,请以贵州易凤阳。盖凤、庐、淮、扬,素称膻地,又与浙江邻近。平运因压于乌程从之。至是,以陵寝失事,同一鹏被逮,一鹏正法,振撄以乌程力庇,仅从遣戍。然乌程为振缨祈哀大珰,屈膝者再,阁体皆扫地矣。
译洪承畴得知投降的贼军又反叛,便统兵进剿,到了岐山,贼军大批到来。洪承畴的军队只有三千人,张疑设置了埋伏,贼军于是奔向耀州。当时汉中有三千四百多名士兵,由总兵左光先等人统领;临巩有三千五百名士兵,由总兵孙显祖等人统领;平凉有两千名士兵,由副总兵艾万年统领。这些兵力只能守城。总兵张全昌等人统领六千兵,专门根据贼军的去向前往援剿。此时贼军十分猖獗,烽火一直传到耀州、富平、三原、泾阳。叛兵杨国栋率领三千骑兵,身披双层铠甲,直抵西安城下请求招抚。巡按范复粹不敢答应,巡抚练国事在鄠县听说后,立即驰马返回,登上南城,传檄杨国栋前来交谈,但一天之内也没有决定。练国事估计如果不接受招抚,杨国栋必定向西逃往周至,便暗中传檄沿途官兵整顿戒备,又在周至的夹水沟设下埋伏。当时禾苗茂盛,地上泥泞,骑兵无法奔驰;伏兵出击,消灭了他们一半,另有一名贼兵斩下杨国栋的头来献上,其余人逃入终南山。贼军混世王等从凤翔向东进发,想要进攻西安。洪承畴连夜驰入西安,传檄各路军队赶赴西安合力攻击他们。贼军到达西安东部边境时,官兵因为力疲不能出战,洪承畴担心贼军向东逃出潼关,先命张全昌、曹变蛟从小路赶往渭南拦截其前路,自己则率兵驻扎在潼关的红乡沟。贼军到来后,游击李效祖、柏永镇奋力作战,贼军退却,无法进入潼关,于是登上玉山。洪承畴驰往蓝田,想从山后的小路进剿他们,贼军害怕,连夜逃往商南。当初,老回回等人先占据雒南山中,如今又有各路贼军加入,共同凭借险要地势防守。洪承畴率领各将领驻扎在潼关的大峪口,以防他们出山,又命令阌乡、灵宝等地加强戒备。闰八月,关西贼军攻陷陇州,在城中驻扎了一个整月,参将贺入龙前去剿杀,贼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十月,洪承畴派左光先等人前去援救,包围才解除;而向西逃走的贼军攻陷灵台以及崇信、白水,又到达泾州。此时,北至庆阳,西至巩昌,西北至邠州、永寿,西南至周至、郿县,到处都是贼军,几乎有二十多万人。陈奇瑜到这时才后悔自己见识迟误,分兵堵截防御,但兵力已经支撑不住了。御史傅永上疏说:“汉南投降的盗贼,攻陷城池、毁坏城邑,所到之处一片骚乱,都是因为陈奇瑜专门主张招抚,认为盗贼已经改过,不许沿途查问,所以各郡县不敢过问,反而开门迎盗,剿贼和招抚两方面都受到妨碍,这些都是陈奇瑜留下的祸害。”十月,皇上因秦地贼军猖獗,逮捕陕西巡抚练国事,以李乔代替他。十一月,陈奇瑜被削去官职,听候审查。当时朝廷舆论都认为陈奇瑜误国,应当逮捕审问并依法处死。但乌程竭力保护他,只把他发配戍边。李自成在七月攻陷澄城,包围郃阳。听说洪承畴到来,便解围离去,转而劫掠平凉、邠州。八月,攻陷咸宁,杀死知县赵济昌。正好洪承畴到达,李自成向西逃往乾州。十月,左光先在高陵、富平之间攻击李自成,斩首四百多级。李自成假装向监军刘三顾、真宁知县王家永请求招抚,突然出城招抚,结果失去了官印。刘三顾立即登上城墙防守,李自成于是逃往邠州。张献忠与李自成一起藏在澄城,转而劫掠平凉。闰八月,李自成的先锋高杰向副将贺人龙投降。七月,郧阳抚治卢象升剿灭竹山、竹溪一带的各路贼军,连续作战,斩首七百多级;又在峡石击败他们,坠崖和投水而死的又有一千多人。十二月,洪承畴晋升为兵部尚书、五省总督。在此之前,西宁发生兵变,兵备孔闻籍全家自焚,洪承畴回师平定叛乱,贼军于是攻陷陇州、郃阳。西宁平定后,洪承畴整顿军队向东进发,贼军全军向东逃跑,分道全部进入河南,聚集在汝州、雒阳之间;左良玉的军队驻在渑池,总兵陈永福命令邓■〈王巳〉率军前往南阳。八年乙亥,正月,将吏部左侍郎张捷交付司法官审理,投入监狱。张捷自从举荐吕纯如以后,便倚仗乌程作为后台,乞求退休的奏疏一共上了三十二次,皇上都用温和的诏旨加以挽留,不予准许。奏疏中言辞狂妄叫嚣,已经毫无顾忌。最后皇上下旨:“张捷辅佐计典的任期已近,着令立即出来任职!”正准备在计典中施展凶狠手段,恰好遇上御史刘宗祥的奏疏。此前,刘宗祥巡按四川时,成都知县贺儒修是张捷的姻亲,张捷特意写信托付刘宗祥,希望让贺儒修获得卓异考核、一次升调到华阳,信末又写有“忠言不能被采纳,朝廷政事一天比一天坏”等话。刘宗祥进入四川后,贺儒修的劣迹十分严重,刘宗祥实在无法替他隐瞒,便据实弹劾。有旨:“革职,逮捕审问。”张捷非常怨恨。当时刘宗祥回道接受考核,张捷竭力操持,准备加重对他的谴责。刘宗祥写奏疏申辩,把张捷的亲笔信一同呈报皇上。刘宗祥刚递上奏疏返回,经过太常少卿祝世美处,告诉了事情经过。祝世美极力劝阻,认为不可以这样做,急忙赶到会极门索取原疏,但原疏已经封好送到御前了。第二天,诏旨下达:“张捷革职,提解审问。”后来都察院拟定“刘宗祥降三级,调任外地”。皇帝亲笔批示:“刘宗祥着令回道管事。” 二月,流贼进犯凤阳,焚毁皇陵。消息传到后,传令停止经筵讲学。当天是十二日,正好是开讲的日子。百官都戴角巾、穿素服,九卿上慰安皇上的公疏。二十四日乙巳,皇上穿布袍,前往太庙进行慰祭。二十六日丁未,朝廷派驸马都尉王炳到皇陵慰问并告祭,百官都穿布服办理事务;又下诏罪责自己,减少膳食,撤去音乐。随即命令把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逮捕,交付狱官审理。吴振缨是乌程的幕客,在都察院任职七年,一直设法回避差遣。到了甲戌年,都察院内议论沸腾,说:“这一次吴振缨如果再回避,就应当上公疏,以整肃台规。”吴振缨不得已,只好接受差遣排序,本来应当前往贵州,胡平运本来应当前往凤阳。吴振缨倚仗乌程的势力,请求用贵州与凤阳对调。大概是因为凤阳、庐州、淮安、扬州一带素来被称为肥缺之地,又靠近浙江。胡平运因受到乌程压力,便答应了。到这时,因为皇陵发生失守之事,杨一鹏和吴振缨一同被捕;杨一鹏依法处死,吴振缨因乌程极力庇护,只被发配戍边。然而乌程为了吴振缨向大珰求情,两次屈膝下跪,内阁的体面全都丧失了。
又杨一鹏者,筮仕成都府推官。游峨眉山,有狂僧踞佛座,睨杨而笑曰:“汝犹记下地时,行路远,啼哭数日夜,吾抚汝顶而止耶?”杨追忆儿时事,大惊异,曲致礼焉。因留同宿,耳语达旦,临别,嘱曰:“二十年后,当会汝于淮上!”及是,杨开府淮安。一日薄暮,有野僧击鼓,称蛾眉山万世尊寄书。发函,得绝句诗七首,急索寄书僧,已不知所往矣。未几,流贼犯凤阳,焚祖陵,杨坐失事论死,其诗始传于世。其诗云:“谪向人间仅一周,而今限满恐难留。清虚有约毋相负,好觅当年范蠡舟。”其二云:“业风吹破进贤冠,生死关头着脚难。六百年来今一遇,莫将大事等闲看。”其三云:“浪游生死岂男儿?教外真传别有师。富贵神仙君两得,尚牵缰锁恋狂痴。”其四云:“难将蟒玉拒无常,勋业终归土一方。欲问后来神妙处,碧天齐拥紫金光。”其五云:“颁来法旨不容违,仙律森严敢泄机!楚水吴山相共聚,与君同跨片霞飞。”末二首不传。万世尊,即前狂僧也。密语受记,杨之子稍向人吐露,杨闻而诃之。临刑,神气如常时,预知定数不可违也。事颇怪,并附记。
先臣上《皇陵震动疏》,略曰:
“顷者,流贼不靖,乃至侵犯皇陵,焚烧禋殿,则真古今未有之奇变,君辱臣死之秋也。顾不亟灭贼,无以泄神人之愤,而不追溯乱源,亦无以施勘定之功。天纵神明如皇上,励精求治如皇上,而纷纭恇扰,寇盗相寻,斯其说在易之蛊矣。蛊之败坏,必易世而后见,故文皆以‘干蛊’为辞,明前人养其疾,至后人始受之也。皇上御极于乾刚解纽、国步几危之日,一振振涤,日月重光,深得先甲之维新;而于后甲之丁宁,似稍略焉。盖戊、己之际,废籍诸臣,汇征连茹,而谋国罔效,边疆失事,以致圣衷怀疑,群邪伺隙,沿至于今,谬种渐芽,蔓延滋长。孤阳时翳于阴暧,砥柱莫挽于狂澜。魍魉或啸舞于离明,狐鼠且纵横于城社。逆气足以召逆,妖氛足以成妖。此致乱之源也。堂陛之地,欺猜愈深,朝野之间,刻削日甚。缙绅蹙靡骋之怀,士之嗟束湿之困。商旅咨叹,百工失业。本犹全盛之海宇,忽见无聊之景色。此又致乱之源也。边事既坏,修举无谋,兵不精而自增,饷随兵而日益,饷益则赋重,赋重则刑繁。复乘之以天灾,加之以饥馑,而守牧惕功令之严,畏参罚之峻,不得不举鸠形鹄面无食无衣之赤子而笞之禁之,使愁苦之气,上薄于天。皇上虽有恤民惠下之德意,而九重邃密,何由得闻?下民无知,直谓有司仇我虐我,今而后得反之也。此又致乱之源也。将无纪律,兵无行伍,淫污杀劫,惨不可言。尾贼而往,莫敢奋臂,所报之级,半是良民。民间遂有贼兵如梳,官兵如栉之谣,民安得不为盗?盗安得不日繁?此又致乱之源也。具此乱源,而当事诸臣,不能忧国奉公,反躬省己,加膝堕渊,总由恩怨,张罗布网,费尽机关。试观数年以来,所为整纲肃纪者何事?推贤用能者何人?安内攘外者何道?富国强兵者何策?即如流贼一事,飘忽已久。既失一夫当关之事,纵虎出林;复误各抚分镇之谋,教猱升木。今日庙社怨恫,幽明胥痛。国事至此,诸臣之肉,岂足食乎?凡食君之禄、担君之爵者,皆当伏铁钅质之诛,膺放流之典。固非角素盈朝可以塞责,慰安一疏可以毕事者也。在皇上宜赫然一怒,以安天下。发哀痛之诏,明罪己之怀,按失事之诛,正误国之罪,行抚绥之实,蠲民间之积逋,使岂第循良民得专意于牧明。徐议财源之濬,无徒竭泽之鱼!尽斥患得得患失之鄙夫,广集群策群力以定乱。蛊之象曰:‘振民育德。’盖‘振’,取荡涤之义,‘育’,为有补救之方。若复养痈不决,弛瑟不张。俞咈无闻,而但云有旨□□,方圮既极,而尚言戴罪立功,忽忽悠悠,将安底止哉!”
奉旨:“本内追溯乱源,亟图妙算,殊属剀切。并理财用人等事,该部悉心筹画,以备采择。”
三月,升卢象升兵部左侍郎,总督五省军务,赐尚方剑,统关辽兵,剿东南贼。洪承畴剿西北贼。升山东巡抚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同象升协剿。逮河南巡抚元默,以陈必谦代之。
复召大学士何如宠,坚以疾请,允之。东阁直房前第一间为首辅所居,若未正首辅之称者,虽次叙第一,不敢居也。桐城再召,疏辞不允,勉强就道。至临淮,复以病坚辞,始蒙谕允。乌程竭力邀首辅之称,不可得。端阳,阁臣例有赐馔,大珰传谕,口称首辅,乌程即开首辅之室居之。
译另有杨一鹏,最初出仕担任成都府推官。他游览峨眉山时,有个狂僧坐在佛座上,斜眼看着杨一鹏笑道:“你还记得刚出生来到人世时,路途遥远,哭了几天几夜,是我抚摸你的头顶才使你停止哭泣的吗?”杨一鹏回忆起幼年时的事情,大为惊异,便曲意行礼致敬。于是留下来与和尚同宿,两人耳语交谈直到天亮。临别时,和尚嘱咐他说:“二十年后,我将在淮河一带与你相会!”到这时,杨一鹏出任淮安巡抚。一天傍晚,有个野僧击鼓,自称是峨眉山万世尊,来送书信。打开信封,得到绝句诗七首;急忙寻找送信的和尚,却已经不知他到哪里去了。不久,流贼进犯凤阳,焚烧祖陵,杨一鹏因皇陵失守获罪,被论处死刑,这些诗才流传到世上。诗中说:“被贬到人间仅仅一周,如今期限已满,恐怕难以久留。清虚之中已有约定,不要辜负彼此;好好寻找当年范蠡乘坐的船。”第二首说:“业风吹破了进贤冠,到了生死关头,脚步难以站稳。六百年来如今才有一次相遇,不要把大事当作寻常看待。”第三首说:“在生死之间浪荡,哪里像男子汉?教外另有真正的传授,也另有老师。富贵与成仙,你可以两样都得到,却还被缰绳锁链牵制,留恋于狂妄痴迷。”第四首说:“蟒袍玉带难以拒绝无常,功业最终归于一方泥土。” 想要询问后来神妙的情形,只见碧蓝天空一齐拥护着紫金色的光芒。”第五首说:“颁下来的法旨不容违抗,仙界法令森严,哪里敢泄露天机!楚水吴山共同汇聚,我将与你一同跨着一片霞光飞去。”最后两首没有流传下来。万世尊就是前面所说的那个狂僧。那次秘密谈话所得的预言,杨一鹏的儿子稍微向别人透露过,杨一鹏听到后便呵斥他。临刑时,他神色气度和平常一样,预先知道命数已经确定,无法违抗。这件事相当怪异,所以一并附记。先臣上呈《皇陵震动疏》,大略说:“近来流贼没有平定,竟至于侵犯皇陵,焚烧禋殿,这实在是古今从未有过的奇变,是君主受辱、臣子当死的时刻。若不赶快消灭贼军,就无法宣泄神灵和人的愤怒;但若不追溯祸乱的根源,也无法施行审查、平定的功业。皇上像天纵神明一样英明,像皇上一样励精求治,但局势纷乱、惊惶骚扰,盗寇接连出现,这其中的道理就在《易经》的‘蛊’卦。蛊的败坏,必定要到改换一代之后才显现,所以卦辞都以‘干蛊’为说,说明前人养成了这种弊病,到后人才承受它。皇上在乾刚解纽、国势几乎危亡的日子登极,一振作而洗涤弊端,使日月重新放光,深得‘先甲’革新的意义;但对于‘后甲’反复告诫的事情,似乎稍有忽略。大约在戊、己年间,被废籍的臣子纷纷被起用,接连受到征召,却没有为国谋划取得成效,边疆又发生失事,以致圣心疑虑,群邪窥伺机会,延续到今天,错误的种子逐渐发芽,蔓延滋长。孤立的阳刚之气时常被阴暗遮蔽,中流砥柱也无法挽救狂澜。鬼魅有时在离明之地呼啸起舞,狐鼠之徒还在城社之间纵横。反常的气息足以招来反叛,妖异的氛围足以形成妖乱。这就是导致祸乱的根源。朝廷上下,欺骗和猜疑越来越深;朝廷内外,刻薄削夺一天比一天严重。士大夫困顿得无法施展抱负,读书人感叹受到束缚而陷于困境。商旅叹息,各种工匠失去职业。本来还是极其兴盛的天下,忽然出现了无聊困苦的景象。这也是导致祸乱的根源。边疆事务已经败坏,却没有整顿兴办的谋略;军队不精,却自行增加兵额;军饷随着兵额增加而日益增多,军饷增加就使赋税加重,赋税加重就使刑罚繁多。又加上天灾和饥荒,地方守牧官畏惧功令严厉、参罚苛峻,不得不把那些瘦弱得像鸠、脸色像鹄一样、没有衣食的百姓拿来鞭打、禁约,使愁苦之气上冲天空。皇上虽然有体恤百姓、施惠下民的德意,但深居九重,怎么能够听到这些情况?下层百姓不明真相,只认为有司仇视、虐待他们,从今以后便可以起来反抗了。这也是导致祸乱的根源。将领没有纪律,士兵没有行伍,奸淫、污辱、杀人、劫掠,惨状无法言说。追逐贼军前往时,没人敢奋力出击,所报的斩获数字,一半都是良民。民间于是有‘贼兵如梳,官兵如栉’的歌谣,百姓怎么能不做盗贼?盗贼怎么能不日益增多?这也是导致祸乱的根源。具备了这些祸乱的根源,而主持事务的各位大臣不能忧国奉公,反而不反躬自省,置国家于危险之中,总是出于个人恩怨,张罗罗网,费尽心机。试试看这些年以来,所谓整顿纲纪、严肃法纪,究竟做了什么?推举贤能、任用人才的又是什么人?安定内部、抵御外敌采用了什么办法?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采取了什么策略?就拿流贼这一件事来说,飘忽不定已经很久了。既失去了‘一夫当关’的防守条件,等于放虎出林;又错误地采用各巡抚分区镇守的谋略,反而教猿猴爬上树。如今宗庙社稷怨恨悲痛,幽明上下都感到痛苦。国事到了这种地步,诸臣的肉难道还值得拿来吃吗?凡是享受君主俸禄、担任君主爵位的人,都应当受伏铁钅质之诛,承受流放的刑罚。这当然不是满朝戴孝就可以塞责,也不是上一本慰安奏疏就可以把事情了结的。对皇上来说,应当赫然震怒,以安定天下;颁发哀痛的诏书,表明自责的心情,按照失事的罪责处罚,确定误国的罪行,真正实行安抚治理,免除民间积欠的赋税,使难道只是循良之民能够专心治理地方吗?还应当从容商议开辟财源,不要只是竭泽而渔!把患得患失的卑鄙之人全部斥退,广泛集中众人的谋略和力量来平定祸乱。《蛊》卦的象辞说:‘振民育德。’大概‘振’取荡涤之意,‘育’是要有补救的办法。如果再姑息养患而不决断,放松琴弦而不调紧;对于赞同或反对都听不到什么,只说‘有旨□□’,局势败坏已经到了极点,却还说要戴罪立功,糊里糊涂、悠然拖延下去,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尽头呢!” 奉旨:“奏疏中追溯祸乱根源、赶快谋划妥善办法的内容,十分恳切。关于理财、用人等事项,相关部门都要尽心筹划,以备朕采纳选择。” 三月,卢象升升任兵部左侍郎、五省军务总督,赐给尚方剑,统领关内和辽东的军队,剿灭东南的贼军。洪承畴剿灭西北的贼军。升任山东巡抚朱大典为漕运总督,兼任凤阳巡抚,与卢象升协同剿贼。逮捕河南巡抚元默,以陈必谦代替他。又召回大学士何如宠,何如宠坚决以有病为由请求辞职,皇上答应了。东阁直房前的第一间房由首辅居住;如果还没有正式确定首辅的名义,即使按次序排在第一,也不敢居住在那里。桐城再次被召用,上疏辞谢而未获准许,只得勉强上路。到了临淮,又以有病为由坚决辞职,这才得到谕旨准许。乌程竭力谋求首辅的名号,却未能如愿。端阳节,内阁大臣按例得到赐宴,大珰传达谕旨,口头称乌程为首辅,乌程便打开首辅的房间住了进去。
七月二十六日,皇上辟门,遍召群臣,试以票拟。先臣以病不能出,倪庶子元璐无病而亦不出。三十日,旨下:吏部取姜逢元、陈子壮、先臣、张至发、蔡弈琛、张元佐、闵仲俨、马之骥、张居九人履历。次日,廷推林钅干、孙慎行、刘宗周三人。阁票:“再推几员来看!”越三日,御笔批:“兵部马上差人召来。”七月二十六日,奉旨:“文震孟、刘□□、张至发,俱升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即行入阁,与首辅体仁等协同办事。”阁中初票礼部尚书,御笔批礼部左侍郎,真特达之知也。二十八日上辞疏,二十九日旨下。八月初二日复上辞疏,午上而旨未刻即下。次日,即宣圣谕:“尽撤各镇监视内官。”其有拱己以听之意。先臣欲坚以病辞,香山力止以为不可,遂于十三日面恩入阁办事。
罢各镇监视太监,谕曰:
“朕御极之初撤还内镇,举天下事悉以委之大小臣工。比者多营私图,罔恤民艰,廉谨者又迂疏无通论。己已之冬,京城被攻,宗社震惊,此士大夫负国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监理之例,分遣内臣监视,添设两部总理,虽一时权宜,亦欲诸臣省咎引罪。今经制粗定,兵饷稍清,诸臣应亦省改。其将总理监视等官,尽行撤回,以信朕之初心!张彝宪俟漕竣,即回监供职。惟关、宁密迩奴寇,高起潜着削去总监字样,督理如故。”
先臣供事日讲,上甚属意,宫中尝言:“文震孟到阁中到好,只是他还是板金绦。”时先臣官少詹,止四品也。乌程侦知之,年终,讲官应叙劳题升,先臣应升正詹,乌程寝阁不题;傅祭酒冠,应升正詹。仍升少詹,阻遏后进,亦已甚矣。六月至八月,乌程大病不能起,上乃点用乌程。使乌程不病,此举不可几也。
时圣恩深重,捐躯莫能图报。而尔时天下事实有不可为者:政府之事权日轻,貂珰之盘蹈已久,能尽削之以归中书乎?疆场之饬备无期,内地之流毒愈炽,谁为宗岳之先乎?真小人张弧以伺我隙,伪君子甘言以售其奸,能一一烛照之俾勿堕其网乎?虽欲佐圣天子以转移天下,将安从措手也?窃为先臣计,不若坚以病辞,使圣天子知能辞宰辅者,惟先臣一人耳。宋神宗论温公辞枢密曰:“若他人,虽迫之使去,亦不肯矣。”惜乎!香山诸公,见不及此也。
上为流寇事,于二十一日召阁臣及府部科道官平台对面,诸臣各有敷陈,先臣奏:
“今调官兵剿贼,本以为卫民也。乃官兵不能剿贼,反以殃民,以致民间有‘贼兵如梳,官兵如栉’之谣。今惟严申号令,凡兵丁扰害民者,必杀无赦;将官能钤束兵丁,秋毫无犯,监军御史,立刻奏闻,破格优擢。”
上曰:“卿说得是”。又召入门内,先臣奏:“民间团聚村堡,正‘人自为守,家自为战’之意。官兵不得以索粮为名,到处骚扰,以致流贼亦冒妆官兵,混入村堡。欲堵御之,则虞以杀伤官兵,致干法网;欲拱手听之,则子女玉帛,听其捆载而去。民害何由得除?寇氛何由得靖?臣意请天语申饬:今后凡官丁所过,地方官预备糗粮,勿得以恶草塞责,违者参处;兵丁亦不许入村堡,违者听民间堵御,将官不得故纵。”府中某有言此不可行者,先臣复相辨析。时跪奏良久,上曰:“先生起来。”称“先生”,亦异数也。
故事:新参入直后,以名帖同礼帖致意大珰,大珰亦以名帖、礼帖致意,此旧规也。先文肃由特简入政府,此例遂废。大珰曹化淳,系王安名下,素附正人,疑先文肃有意外之托。王安之侄中书某,转致同人,且盛称曹珰皈依先文肃之意。又云:“若循例往来外廷,惟所欲为,大珰无不奉命。”同人以告,先文肃坚持不可,曰:“极大珰之力,使我不为宰辅耳。不为补辅,于我何损?而名帖既入,此辱岂能洗耶?”同人乃止。曹珰久不见复,以为大耻,遂与乌程比面。呼吸相应。先文肃顿失圣眷,盖由于此。
乌程于内廷凡有执事人员,极小者,节中俱有礼相候;掌印及秉笔者,又不必言。先文肃乃孤行一意如此,欲久居揆席,得乎?
先文肃壬戌廷试,大珰王体仁以御批第一,持名帖报喜。旧例:以晚生帖复之。先文肃语其人曰:“我新进书生,不知回帖怎样写,今姑以原帖奉复。”盖甫进,即与内奄抗,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如此。
时杭州解到龙缎三万匹,内奄索贿不遂,驾言不中用,令票旨驳还。先文肃与乌程言:“龙缎虽云不堪御用,然以充赐赍杂赏,似亦无妨。况三万匹入京,不知费民财几十万?若行驳还,复造以进,民不堪命矣!明主可以情告,宜出一揭,为杭民请命,乞行暂收。以后不以不堪者塞责。”乌程不可,票旨尽数驳还。后徵之数年,始克补解。
译七月二十六日,皇上打开宫门,遍召群臣,以票拟进行考察。先臣因有病不能出席,倪庶子元璐没有病也没有出来。三十日,诏旨下达:吏部调取姜逢元、陈子壮、先臣、张至发、蔡弈琛、张元佐、闵仲俨、马之骥、张居九人的履历。第二天,朝廷推举林钅干、孙慎行、刘宗周三人。内阁票拟写道:“再推举几人来看看!”过了三天,皇帝亲笔批示:“兵部派人骑马前去把他们召来。”七月二十六日,奉旨:“文震孟、刘□□、张至发,都升任礼部左侍郎,兼任东阁大学士,立即入阁,与首辅体仁等共同办理政务。”内阁起初票拟的是礼部尚书,皇帝亲笔改批为礼部左侍郎,真是特别知遇。二十八日上辞职奏疏,二十九日诏旨下达。八月初二日又上辞职奏疏,中午呈上,未时诏旨便下达。第二天,皇帝宣示圣谕:“全部撤去各镇监视的内官。”其中似乎有对自己所作决定坚决听从的意思。先臣想坚持以有病辞职,香山极力劝阻,认为不可以,于是十三日当面谢恩,入阁办事。罢免各镇监视太监,谕旨说:“朕即位之初,撤回内镇军队,把天下事务全都交给大小臣工。近来许多人营求私利、图谋私计,完全不顾百姓的艰难;廉洁谨慎的人又迂腐疏阔,不能通晓全局。己巳年冬天,京城遭到攻打,宗庙社稷震动惊惧,这是士大夫辜负国家造成的。朕不得已,采用成祖监理的旧例,分别派遣内臣进行监视,又增设两部总理官。虽然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是希望诸臣能够反省过失、引咎自责。如今各项制度大体已经确定,军饷也稍有整顿,诸臣也应当反省改过。现在将总理、监视等官员全部撤回,以取信于朕最初的本意!张彝宪等漕运事务完毕后,就回到监理任上供职。只是关、宁一带紧邻奴寇,高起潜应当删去‘总监’的名义,仍照旧督理。” 先臣任职日讲官时,皇上非常器重他,宫中曾说:“文震孟到了内阁,实在很好,只是他仍然像板金绦一样。”当时先臣任少詹事,只是四品官。乌程得知这件事后,年终时,讲官按例应当以劳绩题请升迁,先臣应升为正詹事,但乌程压下内阁奏疏不予题请。傅祭酒冠本来应升为正詹事,却仍只升任少詹事;他阻碍后进,也太过分了。六月到八月,乌程患大病不能起身,皇上于是点名任用乌程。如果乌程没有生病,这次任用就几乎不可能实现。当时圣恩深厚,即使捐躯也无法图报。然而那时天下的事务确实有许多难以挽救之处:政府的权力日益削弱,宦官长期横行,难道能够把他们全部削除,使权力归还中书吗?边疆的防备遥遥无期,内地所受的祸害越来越严重,谁能先做宗泽、岳飞那样的人呢?真正的小人张弧正在窥伺我们的漏洞,伪君子用甜言蜜语来推行奸计,能够把他们一个个看清,使自己不落入他们的罗网吗?即使想辅佐圣明天子来改变天下,又从哪里下手呢?我私下替先臣考虑,不如坚决以有病为由辞职,使圣明天子知道,能够辞去宰辅职位的,只有先臣一人。宋神宗谈到温公辞去枢密职务时说:‘如果是其他人,即使逼迫他离开,他也不会肯。’可惜啊!香山诸公的见识没有达到这一点。皇上因为流寇的事情,于二十一日召集阁臣以及府、部、科、道官员,在平台当面询问。诸臣各有陈述,先臣奏道:“现在调动官兵去剿灭贼寇,本来是为了保护百姓。可是官兵不能剿贼,反而祸害百姓,以至民间流传‘贼兵如梳,官兵如栉’的歌谣。现在只有严明申饬号令:凡是兵丁扰害百姓的,一律处死,不得赦免;将官如果能够约束兵丁,使他们丝毫不侵犯百姓,监军御史应立即上奏,破格予以优升。” 皇上说:“你说得对。”又召他进入宫门以内,先臣奏道:“民间聚集起来修筑村堡,正是‘人人自行守卫,家家自行作战’的意思。官兵不得以索取粮食为名,到处骚扰,以至流贼也冒充官兵,混入村堡。想要阻挡他们,又担心杀伤官兵而触犯法律;想要拱手听任他们进来,那么子女和财帛就只能任其捆绑装载而去。百姓的祸害由什么才能消除?贼寇的气焰由什么才能平息?臣请求皇上下旨申饬:今后凡是官兵经过的地方,地方官要预先准备干粮,不得用恶劣草料敷衍塞责,违者参奏惩处;兵丁也不许进入村堡,违者听凭民间阻挡防御,将官不得故意纵容。”府中有人说这件事不可行,先臣又加以辨析。那时他跪着奏说了很久,皇上说:“先生起来。”皇上称他为“先生”,也是特殊的礼遇。按照旧例,新近入宫值班的官员,入直后要把名帖和礼帖一同送给大宦官表示敬意,大宦官也以名帖、礼帖回礼,这是旧规。先文肃因为特旨简拔而进入政府,这个例子于是废止了。大宦官曹化淳属于王安一派,平素依附正人,怀疑先文肃有意外的托付。王安的侄子、中书某官把这件事转告同僚,并且大力称说曹宦官归附先文肃的意思。又说:“如果按照惯例同外廷往来,只要有所要求,大宦官没有不奉命的。”同僚把这些话告诉先文肃,先文肃坚持认为不可,说:“即使竭尽大宦官的力量,也只能使我当不上宰辅而已。不做宰辅,对我有什么损害?可是名帖一旦送进去,这种耻辱哪里洗得掉呢?”同僚于是作罢。曹宦官很久没有收到答复,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于是和乌程结交。两人彼此呼应。先文肃顿时失去皇上的宠信,大概就是由于这件事。乌程在内廷凡是遇到有职事的人员,即使职位极低,节令中也都送礼慰问;至于掌印、秉笔宦官,更不用说了。先文肃却这样独自坚持一意孤行,想要长久居于宰辅之位,能够做到吗?先文肃参加壬戌廷试时,大宦官王体仁拿着皇上的批示定他为第一名,并拿名帖来报喜。旧例是用晚生帖答复。先文肃对来人说:“我是新进书生,不知道回帖应当怎样写,今天姑且把原帖送还答复。”他刚刚入仕,就同内廷宦官抗礼;这种姜桂般的秉性,真是年纪越大越辛辣如此。当时杭州解送来龙缎三万匹,内宦索贿没有得逞,便假称龙缎不合使用,下令票拟圣旨驳回。先文肃对乌程说:“龙缎虽然说不堪供皇上使用,但拿来充作赐赉和杂赏,似乎也没有妨碍。何况三万匹运到京城,不知道耗费百姓财物几十万?如果下令驳回,就还要重新织造进献,百姓将无法承受了!可以把实情告诉明主,应当出具一份揭帖,为杭州百姓请命,请求暂且收下,以后不要再用不堪使用的东西来敷衍塞责。”乌程不同意,票拟圣旨把龙缎全部驳回。后来征调了数年,才得以补足解送。
总兵曹文诏以剿贼阵亡,奉有恤典。其子曹变蛟任副总兵,有谢恩疏,阁票者再四,仍发出改票。御笔将奉恤典月日,及上疏月日,各加一点,阁臣咸不解其故。后数日,乌程入直,反复良久,曰:“得之矣”。乃恤典之旨尚新,与谢恩疏日月不相应,盖变蛟托人在京干。当邀旨后,随即具疏,即汉昭察霍光之明也。乃票旨诘问其故,次日,即下。先文肃谓“乌程亦有小才”。谓此。
浙江提学佥事黎元宽以文体事褫革。元宽出揭,尽发乌程嘱托诸私事,谓执法不阿乌程修怨所致。御史姜思睿据揭具疏参论,给事中姜应甲助之。思睿疏有为代草者,事颇泄,乌程乃得预为地。上果主先入之言。欲加降处,屡发改票,先文肃与香山竭力调护得免。
九月,部推操江,正为太仆寺卿张元佐,光禄寺卿王道直陪。上召对于暖阁,元佐抄拾陈言。率尔殊甚;道直兢兢,言不能出口。上点用道直。后四年己卯,浙江巡按题涂必泓,云南巡按题王范,上亦召对。必泓条奏两浙利弊甚急,上改王范巡按浙江,必泓巡按云南。盖圣意用人不测如此。
十月,上以流贼未平,震惊陵寝,特颁圣谕,避正殿,撤乐减膳,以初三日始居武英殿,百官俱宿公署,阁臣俱宿于朝房,诏曰: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不期倚任非人,边虏三入,流寇七年,师徒暴露,黎庶颠连。国帑匮绌而徵调未己,闾阎凋敝而加派难停。中夜思维,不胜愧愤。今年正月,流氛震惊皇陵,祖恫民仇,罪实在朕。今调边兵,留新饷,立救元元,务在此举!惟是行间文武吏士,劳苦饥寒,深切朕念。念其风餐露宿,朕不敢独卧重帏;念其饮水食粗,朕不敢独享甘旨;念其披坚冒险,朕不敢独衣文绣。兹择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膳撤乐。非典礼事,惟以青衣从事。与我行间文武吏士,共甘苦之,以寇平之日为止,文武官其各省过淬厉,用回天心,以救民命!”
七日,上御笔起用黄道周。十日,上御笔放王应熊。此两日,乌程皆以待罪不入直。而十日,嘉善、香山,皆以暂假不入,惟先文肃与辎川司票拟。说者谓巴县之放,先文肃实为之,由是忌者益耽耽不能旦夕容矣。
给事中许誉卿削籍为民,福建右布政申绍芳革职法司提问。誉卿由壬戌考选,历任工科都给事中,计今十四年,资俸俱极深。以母老,欲得南京太常少卿,以便迎养。同人俱不可,德州遂欲题升南缺。先文肃愠甚,语侵德州过当,德州怀恨。适台省同时攻德州及总宪,许公谓必须舍德州而专攻总宪。盖总宪与乌程朋比肆恶,尤不可缓。户科姚思孝业具弹章,以德州、总宪并列。以许公言,遂去德州,德州稍稍相忌矣。而御史张缵曾不通商榷,特疏独参德州,张寓与许比邻,德州疑此疏出先文肃及许公意。又山东左布政劳永嘉辇金六万两,主兵科宋之普家,营升登莱巡抚,已入启事矣。劳,故‘三案’漏网,诸台省拟合力以攻之。德州三过户科宋学显,曲致殷勤,求诸君稍徐之,候旨下而攻之未晚。盖旨既下,则前金可分享也。又曰:劳公之座,即申公之座也。申系寒家姻戚,时以右布政赍表入都,瓜期已及,盖直以此相期,而台省竟不能待,交章连牍。有旨:“登抚者另推!”而东省诸人,又无不怀恨矣。宋之普力怂德州,谓先文肃决不相容,自时以铨席待南冢及大司农,岂能久留汝耶?德州已心动,适又值张缵曾之疏,以之普语为信然。遂具疏参誉卿与绍芳,坐以“争官讲缺,”而参绍芳中有“凭藉奥援”等语,阁中相顾错愕。嘉善谓“争官须有实迹,当令回奏!”不应。乌程票旨,而悍然抢去,票旨云:“大干法纪,著降级调用。”夫既云“大干法纪”矣,而仅仅降调乎?次日,果改票:“著削籍为民。”先文肃力争之,不能得,乃言:“科道为民,极荣之事,敬谢老先生玉成之。”又二日,旨下:“誉卿为民,绍芳提问。”
十一月,大学士何吾驺与先臣同罢。许给事誉卿,复有去国一疏参乌程。乌程辨疏,即参先文肃,即指前“为民极荣”之语。谓:“皇上所以鼓励天下者,止有此爵禄位号,而文某乃云云,以股肱心膂之臣,为此悖伦灭法之语。”曰“悖”曰“灭,”盖深以激圣怒也。上览之果怒,有旨:“吾驺、震孟,不宜徇私挠乱。”疏未及吾驺,而旨突及之,知乌程所以相中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吾驺与先臣,俱具疏引罪。再疏,吾驺奉旨:“着致仕去。”先臣奉旨:“着冠带闲住去。”
译总兵曹文诏因剿贼阵亡,朝廷颁有抚恤典礼。他的儿子曹变蛟任副总兵,有一份谢恩疏,内阁多次票拟,仍被发回要求改票。皇上的御笔在奉行抚恤典礼的日期和上谢恩疏的日期上各加了一个点,阁臣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几天后,乌程入直,反复思索了很久,说:“我明白了。”原来抚恤典礼的圣旨还很新,与谢恩疏的日期并不相应,大概是曹变蛟托人在京中办理此事;他应当是在获准圣旨后,随即写具谢恩疏。这正如汉昭帝察知霍光的明断。于是票拟圣旨诘问其中缘故,第二天圣旨就下发了。先文肃说“乌程也有一点小才”,指的就是这件事。浙江提学佥事黎元宽因文章体式的问题被革职。黎元宽出具揭帖,把乌程嘱托办理的各种私事全部揭发出来,说自己是因为执法不阿、触怒乌程而遭到报复。御史姜思睿依据揭帖上疏参劾,给事中姜应甲帮助他。姜思睿的奏疏有代拟者,事情泄露了不少,乌程于是得以预先设法应对。皇上果然采信了先入之言。皇上想加重降职处分,多次把票拟发回修改,先文肃与香山竭力调护,黎元宽才得以免罪。九月,吏部推举操江人选,正选是太仆寺卿张元佐,光禄寺卿王道直陪选。皇上召他们到暖阁当面询问,张元佐抄袭拾取陈旧言论,回答非常草率;王道直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出来。皇上点名任用王道直。后来四年,即己卯年,浙江巡按题请涂必泓,云南巡按题请王范,皇上也召见询问。涂必泓条列奏报两浙利弊,言辞十分急切,皇上便改任王范巡按浙江,涂必泓巡按云南。圣意用人,大概就是这样不可测。十月,皇上因为流贼尚未平定、陵寝受到震惊,特意颁下圣谕,避开正殿,撤去乐舞,减少膳食,从初三日起居住在武英殿;百官都住在公署,阁臣都住在朝房。诏书说:“朕以凉薄的德行继承大统,没想到倚任了不恰当的人,边疆胡虏三次入侵,流寇祸乱七年,军队暴露在野外,百姓颠沛流离。国库空虚而征调没有停止,民间凋敝而加派难以停下。朕半夜思考这些事情,惭愧和愤懑难以承受。今年正月,流寇的声势震惊皇陵,使祖先蒙受痛苦、百姓怀有仇恨,罪责确实在朕。现在调来边兵,留下新饷,立即救助百姓,务必要完成这次举措!只是军中的文武官吏和士卒,劳苦饥寒,朕深切挂念。想到他们风餐露宿,朕不敢独自睡在重重帷帐中;想到他们饮水吃粗食,朕不敢独自享用美味;想到他们身披坚甲、冒险作战,朕不敢独自穿着华美衣服。现在选定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少膳食,撤去乐舞。除礼典之事外,只穿青衣办理事务。朕同军中的文武官吏和士卒共同甘苦,以贼寇平定之日为止。文武百官各自反省过错、磨炼奋发,以挽回上天的心意,救活百姓的性命!” 初七日,皇上亲笔起用黄道周。初十日,皇上亲笔放归王应熊。这两天乌程都以待罪为由没有入直。初十日,嘉善、香山也都以暂时请假为由没有入直,只有先文肃与辎川负责票拟。有人说,巴县被放归,实际上是先文肃促成的,因此忌恨他的人更加虎视眈眈,连早晚都不能容忍他了。给事中许誉卿被削去名籍,贬为平民;福建右布政申绍芳革职,交法司审问。许誉卿由壬戌年考选入仕,历任工科都给事中,到这时已经十四年,资历和俸秩都非常深。他因为母亲年老,想求任南京太常少卿,以便迎接奉养老母。同僚都不同意,德州于是想题请把他升调到南京的空缺职位。先文肃非常恼怒,说话中对德州有所冒犯,超过了适当限度,德州因此怀恨。恰好台省同时攻击德州和总宪,许公认为必须放过德州而专门攻击总宪。因为总宪与乌程结党,肆意作恶,尤其不能拖延。户科姚思孝已经写好弹劾奏章,把德州和总宪并列其中。由于许公的话,便删去了德州,德州逐渐对他产生了猜忌。御史张缵曾经没有同任何人商议,特意单独上疏参劾德州;张寓与许公是邻居,德州怀疑这份奏疏出自先文肃和许公的授意。又有山东左布政劳永嘉用六万两银子送到主兵科宋之普家,谋求升任登莱巡抚,事情已经写入启事。劳永嘉过去曾在‘三案’中漏网,台省诸人拟定共同出面攻击他。德州三次经过户科宋学显那里,委婉地表示殷勤,请求诸位暂缓,等圣旨下达后再攻击他也不迟。因为圣旨一下,先前的银子就可以共同分取了。又说:劳公的座位,就是申公的座位。申绍芳是寒门出身,与我有姻亲关系,当时以右布政的身份带着表章进京,任期已经到了;大概正是以此事相约,但台省诸人竟然不能等待,连续上章。圣旨说:‘登莱巡抚另行推举!’山东省的诸人又无不怀恨。宋之普竭力怂恿德州,说先文肃决不会容纳他;如今先文肃正以铨席等待南冢和大司农的职位,难道还能让你长久留任吗?德州已经动心,恰好又遇到张缵曾的奏疏,于是认为宋之普的话确实可信。便写奏疏参劾许誉卿和申绍芳,给他们定罪为‘争夺官职和讲官空缺’;参劾申绍芳的奏疏中还有‘凭借内廷奥援’等话,内阁相互对视,惊愕不已。嘉善说:‘争夺官职必须有实际证据,应当让他回奏说明!’但没有得到回应。乌程票拟圣旨后,强行将票拟稿抢走;票拟写道:‘严重违反法纪,着令降级调用。’既然说是‘严重违反法纪’,难道仅仅降级调用吗?第二天,果然改票为:‘着削籍为民。’先文肃竭力争辩,不能改变结果,于是说:‘科道官被贬为平民,是极其荣耀的事情,恭敬地感谢老先生成全。’又过了两天,圣旨下达:‘许誉卿贬为平民,申绍芳交法司审问。’ 十一月,大学士何吾驺与先臣一同被罢职。给事许誉卿又写了一份请求离开国家的奏疏,参劾乌程。乌程写奏疏申辩,随即参劾先文肃,专门指责先前‘为民极荣’的话,说:‘皇上用来鼓励天下人的,只有爵禄、官位和名号;而文某却说出这样的话,把股肱心膂之臣说成这种违背伦理、毁坏法令的话。’奏疏中说‘悖’、说‘灭’,是想深深激怒圣上。皇上看后果然震怒,下旨说:‘何吾驺、文震孟,不应徇私舞弊、扰乱政事。’奏疏还没有涉及何吾驺,圣旨却突然提到他,可知乌程与他们结怨,并非一朝一夕。何吾驺和先臣都上疏引罪。第二次上疏,何吾驺奉旨:‘着令致仕离去。’先臣奉旨:‘着令戴着冠带闲住离去。’
下庶吉士郑曼阝于锦衣狱。曼阝为壬戌庶吉士,建言蒙谴,林居亦十四年矣,与嘉善皆出华亭之门,称先后同门。郑之得馆选也,宜兴口诛笔伐,不少宽假,郑心怒之。辛、壬之际,攻击宜兴、乌程者甚众,郑因昌言:“宜兴决不可留,而乌程实可大用,言路不当并攻。”嘉善心善其说。既入政府,即力誉郑于乌程,乌程唯唯。嘉善邮寄郑书,谓:“当急来,吉致子情于乌程矣!郑复寄讯先文肃,先文肃力阻其来,郑反有愠心,以文肃之相为,不如嘉善也。至是,赴京补官,嘉善复言于乌程,谓:“某已来,是人可备先先生药笼中物,当以馆职畀之!”乌程复唯唯。武进旧辅,郑族母舅也,力毁郑于乌程,乌程信之。适时乌程新逐香山与先文肃,长安哄然不平其事,郑亦随众持愤激之论。乌程侦知之,谓郑特假语以欺嘉善耳,遂具疏纠郑。疏成,语嘉善曰:“今为郑某事具疏,当与老先生同题。”嘉善欣然。乃取视,则纠其杖母事。嘉善面赤股栗,不能出一词。乌程冷笑曰:“固知老先生不愿预也。”遂独具名以进。上方欲以孝弟风励天下,览疏震怒,下曼阝于锦衣狱。杖母者,郑为孝廉时,父振先私宠一婢,为嫡吴氏所虐。振先与子谋,假乩仙以怵之,吴氏惧甚,愿受杖以赎罪。即令此婢行杖,得次,曼阝不禁失笑。吴氏大怒,谓渠父子私构此局,遍诉三党,由是喧传有杖母之事。然其事已三十年,不可得而究竟也。
十二月,在籍礼部左侍郎林钅干、顺天府尹刘宗周,行取到京。有旨:“林钅干着以原官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刘宗周升补工部右侍郎。”
是年二月,流贼犯凤阳。先是,总兵尤世威等,统兵扼守潼关诸隘口,露宿凡十旬,皆患疫疠不能军。闻贼大至,遂溃。贼乃越卢氏,超永宁,转陷荥阳,攻汜水,屠之。又破固始,复分为三路:一趋凤阳,一趋六合,一趋颖、毫。颍州知州尹梦鳌、判官赵士宏率士民固守,城破,俱阖家殉难。遂犯凤阳,凤阳无城郭,贼至,官军无一人敢迎敌者,贼焚皇陵,楼殿俱烬,燔松柏三万余株,杀守陵内奄六十人,纵放高墙罪宗百余人。留守朱国率家丁巷战,斩贼二十七人,力竭以死。贼首扫地王、太平王入府治,知府颜容暄囚服匿狱中,贼纵囚,获之,贼首张盖鼓吹,杖容暄于堂下,杀之。推官万文等六人、武弁四十六人,俱被杀。十民被杀者数万,剖孕妇以视男女,注婴儿于槊,观其宛转呼号以为乐,焚公私邸舍三千余间,光烛百里,恣掠三日。太监卢九德、总兵杨御藩统京营兵至,南京兵京至,贼乃拔营趋庐州,沿途杀掠无孑遗。陷巢县,杀知县严觉。攻舒城,知县章可试塞三门。止开一门以诱贼,暗设坑以陷之,贼入死者千余人。援兵亦渐相逼,贼遂掠霍山,抵庐江,庐江敛金求免,贼伪许之,乘不意,夜袭城,城陷,复陷无为州。
贼首满天星、张大受等攻桐城,乘舆绕城呼降。守将射中其腰,遂趋潜大诸县,山民皆习猎,以毒注矢,人辄毙,所在结寨杀贼,贼遂走麻城。
三月,江北贼掠安庆,陷潜山,应天巡抚张国维率兵御之。江南兵素不习训练,猝与贼遇,陆营守备周礻右望风先逃,总练指挥包文达阵亡,全军溃散,贼遂入湖广,陷麻城及罗田。
蕲黄民擒获贼首爬天王,身长八尺,日啖人心数十,双目与发肉俱赤,自言:“此天亡我,非我过也。”倡乱九年,陷州县十余,所向无敌。今乃为村民所擒,岂非天哉?解至军门伏诛。
总兵邓■〈王巳〉,为叛兵杀于樊城。■〈王巳〉素无纪律,所将川兵,淫掠尤甚。俄骑营叛,■〈王巳〉登楼以避之。见势逼,赵火死。举营北窜,惟步失未动。洪承畴令参将贾继选、周继元分统之。
五月,汉南贼陷宁羌,曹文诏进剿,夜至王峪,贼伏险以待,文诏击之,败。张全昌自咸阳出兴平之东,贺人龙入子午谷断其南奔,刘成功同游击王永祥驻金牙关遏其北走。贼夜渡河,趋郿县。承畴亦渡河追之,至王渠镇,贼力出恣掠,贺人龙击败之,追至大泥峪。贼舍骑登山,张全昌复击之,贼尽入终南山。
六月,陇西贼摇天动等袭陷西和,曹文诏赴援,文诏至婆罗寨,大军在后,而贼十余万骤至,力竭自刎。文诏敢战能杀贼,为贼所畏。报至,官军为之夺气。
陕西巡抚李乔革职议罪,甘学阔代之。
译把庶吉士郑【原文作“曼阝”,字形疑误】押入锦衣卫监狱。郑【原文作“曼阝”,字形疑误】是壬戌年的庶吉士,因建言获罪,居家也已经十四年;他与嘉善都出自华亭门下,号称前后同门。郑【原文作“曼阝”,字形疑误】得到馆选时,宜兴对他口头斥责、笔下攻击,一点也不宽容,郑因此心中恼怒。辛、壬年间,攻击宜兴、乌程的人很多,郑于是公开说:‘宜兴决不可留,但乌程实际上可以重用,言路不应当把他们一并攻击。’嘉善心里认为他说得对。嘉善进入政府后,就竭力在乌程面前称赞郑,乌程只是唯唯应承。嘉善把郑的书信寄来,说:‘应当赶快来,我已经把你的情意传达给乌程了!’郑又写信询问先文肃,先文肃竭力阻止他前来,郑反而心中不快,认为先文肃的相待不如嘉善。到了这时,郑进京补任官职,嘉善又向乌程说:‘某人已经来了,这个人可以作为先先生药笼中的物品,应当把馆职给他!’乌程又唯唯应承。武进的旧辅是郑的族母舅,竭力在乌程面前诋毁郑,乌程相信了他。正值乌程新近逐退香山和先文肃,长安之中哄然不平,郑也跟随众人发表愤激的言论。乌程侦知此事,认为郑只是借这些话欺骗嘉善,于是写奏疏弹劾郑。奏疏写成后,乌程对嘉善说:“现在要为郑某的事情写奏疏,应当和老先生共同署名。”嘉善欣然同意。等拿来一看,原来是弹劾郑杖打母亲的事情。嘉善面红腿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乌程冷笑说:“我本来就知道老先生不愿意参与。”于是独自署名进呈。皇上正想以孝悌来教化激励天下,看到奏疏后震怒,把郑【原文作“曼阝”,字形疑误】押入锦衣卫监狱。所谓杖母,是郑任孝廉时发生的事:他的父亲郑振先私下宠爱一个婢女,正妻吴氏虐待这个婢女。郑振先与儿子谋划,假托乩仙来恐吓吴氏,吴氏非常害怕,愿意接受杖打来赎罪。于是便让这个婢女执行杖打,刚打了一下,郑【原文作“曼阝”,字形疑误】就忍不住失笑。吴氏大怒,认为他们父子私下设计了这个局,于是到三党遍处诉说,因此喧传有杖打母亲的事情。然而此事已经过去三十年,已经无法查究真相了。十二月,在籍礼部左侍郎林【原文作“钅干”,字形疑误】、顺天府尹刘宗周,被行取到京。有旨:“林【原文作‘钅干’,字形疑误】以原官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刘宗周升任工部右侍郎。” 这一年二月,流贼进犯凤阳。此前,总兵尤世威等人统率军队扼守潼关各处隘口,在野外露宿共十旬,都染上疫病,不能作战。听说贼军大举到来后,军队于是溃败。贼军便越过卢氏,迅速经过永宁,转而攻陷荥阳,进攻汜水,将其屠杀。又攻破固始,随后分为三路:一路奔向凤阳,一路奔向六合,一路奔向颖州、毫州。颍州知州尹梦鳌、判官赵士宏率领士民坚守,城池被攻破后,两人全家都殉难。贼军于是进犯凤阳。凤阳没有城郭,贼军到达时,官军没有一个人敢迎战。贼军焚烧皇陵,楼阁殿宇全部烧尽,烧掉松柏三万余株,杀死守陵内宦六十人,释放高墙内的一百多名罪犯。留守朱国率领家丁在巷中作战,杀贼二十七人,力竭而死。贼首扫地王、太平王进入府治,知府颜容暄穿着囚服藏在监狱中,贼军释放囚犯并把他抓出。贼首张盖让鼓吹仪仗奏乐,在堂下杖打颜容暄,然后将他杀死。推官万文等六人、武弁四十六人,也都被杀。十【原文作“十民”,疑为缺字或讹误】民被杀者数万,剖开孕妇的腹部查看男女,把婴儿挑在槊上,观看他们辗转呼号取乐;焚烧官私房屋三千余间,火光照亮百里,任意劫掠三天。太监卢九德、总兵杨御藩率领京营军队到达,南京兵【原文作“南京兵京至”,语句疑有讹误】也到来,贼军于是拔营奔向庐州,沿途杀人抢掠,一个也没有留下。攻陷巢县,杀死知县严觉。进攻舒城,知县章可试堵住三座城门,只打开一门诱使贼军进入,又暗中设置陷阱使其陷入,贼军入内后死亡一千多人。援兵也逐渐逼近,贼军于是抢掠霍山,到达庐江。庐江收集金钱请求免祸,贼军假装答应,趁其不备,夜间袭击城池,城池陷落,随后又攻陷无为州。贼首满天星、张大受等人进攻桐城,乘坐车舆绕城呼喊投降。守将射中满天星等人的腰部,他们于是奔向潜山、大冶等县。山民都熟悉打猎,用毒药浸泡箭头,射中人往往立即毙命;各处山民结寨杀贼,贼军于是逃往麻城。三月,江北的贼军抢掠安庆,攻陷潜山,应天巡抚张国维率兵抵御。江南军队平时不熟悉训练,突然与贼军相遇,陆营守备周【原文作“礻右”,字形疑误】望见贼军声势便先逃跑,总练指挥包文达战死,全军溃散,贼军于是进入湖广,攻陷麻城和罗田。蕲州、黄州的百姓擒获贼首爬天王。他身高八尺,每天吃几十颗人心,双眼和头发连同皮肉都呈赤色,自己说:“这是上天要亡我,不是我的过错。”他倡乱九年,攻陷州县十多个,所向无敌。如今却被村民擒获,难道不是天意吗?押送到军门后处死。总兵邓■〈王巳〉被叛兵杀死在樊城。■〈王巳〉一向没有纪律,他所统领的川兵,奸淫抢掠尤其严重。不久,骑营发生叛乱,■〈王巳〉登楼躲避。见叛军来势逼近,赵火自杀身亡。全营向北逃窜,只有步兵没有行动。洪承畴命参将贾继选、周继元分统这些部队。五月,汉南的贼军攻陷宁羌,曹文诏进军围剿,夜间到达王峪。贼军埋伏在险要处等待,文诏攻击他们,反被击败。张全昌从咸阳出兵,进至兴平以东;贺人龙进入子午谷,截断贼军向南逃跑的道路;刘成功与游击王永祥驻扎在金牙关,阻挡贼军向北逃走。贼军夜间渡河,奔向郿县。承畴也渡河追击,到达王渠镇时,贼军奋力突围并肆意抢掠,贺人龙将其击败,追到大泥峪。贼军舍弃战马登山,张全昌再次攻击,贼军全部逃入终南山。六月,陇西的贼军摇天动等袭击并攻陷西和。曹文诏前往救援,文诏到达婆罗寨时,大军还在后面,贼军却有十多万人突然赶到,文诏力竭后自刎。文诏敢于作战,能够杀敌,受到贼军畏惧。消息传到后,官军因此丧失了锐气。陕西巡抚李乔被革职并议罪,由甘学阔接替他。
七月,贼高迎祥、张献忠等陷澄城。八月,陷咸阳。先是,贼翻川鹞降于承畴,贼首高迎祥屯乾州。承畴令翻山鹞说之,不听,南走武功,承畴追击,败之。迎祥率大队自武功、周至,分道渡河。十月,张献忠、老犭回犭回突出潼关,守将艾万年等兵溃,遂犯南邓,而一字王等部众十余万,高迎祥统十二万,亦自潼关出犯阌乡、灵宝。大队东行,尘埃涨天,阔四十里,络绎百里,老弱居中,精骑居外。总兵祖宽、左良玉,两军相对,遥望不敢邀击,贼遂屯于陕州。十一月,祖宽破贼整齐王于九蒿,贼溃而为二,东走偃、巩,南走汝、郏。丙辰,群贼大合于龙门白沙,连营六十余里。祖宽分兵袭击张献忠于姑家庙,大败之,斩首行余级,献忠遂陷巢县、含山,又陷和州,沿江下犯江浦。
十二月,贼高迎祥、罗汝才破光州,官吏士民,屠戮无遗。参将罗于萃击贼汉南,追贼至子午谷,又败之,贼奔饶风关。
○补录
○毛马魏傅四公疏略
周延儒未枚卜之前,上独召对,日西而入,星移始出,语秘莫传,举朝惊骇。御史毛羽健疏言其事,略曰:
“国家设阁臣以备顾问,设九卿以课职掌,设台省以司纠弹、封驳。大小相维,壅蔽不生。祖宗立法,良有深意。皇上每事法祖,今日欲访军国大务耶,一二执政,谁敢不竭股肱;欲探机密隐情耶,二三言路,谁敢不披肝胆。乃舍葑菲之遗,独结鱼水之契。皇上将无谓举朝皆不足信,惟延儒一人可信乎?延儒果有嘉谋谠论,亦宜昭示中外,宣付史馆,俾天下万事晓然,知圣眷之专有所属。而大小臣工,划然于进退之不可苟如此。昔汉武帝非冠带不见汲黯,宋臣苏轼耻由他途进。今皇上于延儒召见,不以朝参,而于晏暇,非宣室之鬼神,何为前席?岂通明之传令,何为夜半?不几以南衙之出人,而同北门之学士乎?延儒贤者,必将形迹自远,不肯冒昧以赴功名。如其不然,又安用取此人而用之?”
次年,袁崇焕伏法,兵部员外郎陆澄源疏参羽健为崇焕党同,法应同坐。有旨:“革职提问。”
时王永光起补高捷、史{范土}为御史,御史马鸣世疏劾之,略曰:
“王永光以逆珰余孽,作神奸领袖,违旨拂众,荐用高捷、史{范土}两邪臣。夫捷为霍维华遗党,一脉相传,皇上岂不知之?彼逆案诸臣已死之灰也,而护持逆案诸臣,是未剪之翼也。若严逆党之身,而宽逆党之类,窃恐鹰眼独存,鸱音复振。其为芝兰嘉禾之害,非浅鲜也。”
宣府大监王坤以“册籍委顿”劾巡按胡良机,有旨:“究明奏夺。”给事中魏呈润疏争之,略曰:
“代巡之任,簿书刑名,碎如蚁聚,使良机果有诖误,则回道考核,应以直柱侯之圣鉴。今王坤在镇,良机亦在镇,而随以‘究明奏夺’,一付中贵之手,良机倘坚如矢之概乎,知其不以危改节,万一百练刚肠,化为绕指,奥灶窟宅,转为径窦,不亦羞朝廷、坏士节,令后来衔宪而往者,靡所展其才猷乎?人见纲纪之司,谘访之使,一旦获戾,中贵莫能自必其命,彼半铜分符,谁复敢以国事争抗者?异日皇上欲闻九边之动静、监视之善恶,奚从知之?”
给事中傅朝礻右疏略曰:“皇上虑周边境,用王坤监视宣大,未尝令其司弹劾之权,操中朝之议也。乃一参再参及阁臣,纵令阁臣有过,朝廷耳目之司,夫岂乏人,乃令中官言之?书之史册,何以示子孙而传后世哉!臣于是不能不为首辅咎焉:当遣内臣之始,何不近援祖制,远援汉、唐、宋之覆辙以力谏?即不然,相率以去就争之可也。臣又不能不为诸辅咎焉:当票拟王坤之疏,曷不直言揭奏,正义责坤,为皇上遵祖制,为朝廷持大权,而顾唯唯以听之乎?臣不特为阁臣惜,而深为国体惜,为天下治乱之大关惜也!”
九月丙子,特援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启新上疏言:“天子有三大病:曰科目取人、资格用人、推知行取科道。惟皇上停科目以诎虚文,举孝廉以崇实行,罢推知行取以除积横之习。而且蠲灾伤钱粮,苏累困之民,专拜大将,举行登坛推毂之礼,使得节制有司,便宜行事,庶几民怨平而寇氛靖”等因。启新赍疏跪正阳门者三日,内奄辈传闻大内。上阅其疏,异之,特命授职。阁臣不敢缴旨,六科未敢执争,本科给事中颜继祖疏请增设公座。呜呼!阁臣科臣,真可谓无人矣。
译七月,贼军高迎祥、张献忠等攻陷澄城。八月,攻陷咸阳。在此以前,贼军中的翻川鹞投降了承畴,贼首高迎祥驻扎在乾州。承畴命翻山鹞劝说高迎祥投降,高迎祥不听,向南逃往武功,承畴追击并击败了他。迎祥率领大队人马从武功、周至分路渡河。十月,张献忠、老犭回犭回从潼关突然突围,守将艾万年等部队溃败,于是进犯南邓;一字王等部众十多万人,高迎祥统领十二万人,也从潼关出兵,进犯阌乡、灵宝。大队向东行进,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队伍横向延伸四十里,前后络绎一百里;老弱在中间,精锐骑兵在外面。总兵祖宽、左良玉率军相对,远远望见却不敢拦击,贼军于是驻扎在陕州。十一月,祖宽在九蒿击败贼军整齐王,贼军溃散为两路:向东逃往偃、巩,向南逃往汝、郏。丙辰日,群贼在龙门白沙大规模会合,营寨相连六十多里。祖宽分兵在姑家庙袭击张献忠,大败张献忠,斩首■〈不清〉级。张献忠于是攻陷巢县、含山,又攻陷和州,沿长江向下进犯江浦。十二月,贼军高迎祥、罗汝才攻破光州,官吏、士人和百姓被杀戮殆尽。参将罗于萃在汉南攻击贼军,追赶贼军到子午谷,又击败了他们,贼军逃往饶风关。○补录 ○毛、马、魏、傅四位大臣奏疏摘要 周延儒尚未经过枚卜选定入阁之前,皇帝单独召见他。他在太阳西斜时入宫,直到星辰移动才出来,谈话内容秘而不传,整个朝廷都惊骇不已。御史毛羽健上疏谈论此事,大意说:“国家设置阁臣,是为了备作顾问;设置九卿,是为了考核各自职掌;设置台省,是为了掌管纠察弹劾、封还驳正。大小官员彼此维系,蒙蔽壅塞就不会发生。祖宗制定这些法度,确实有深远的用意。皇上每件事都效法祖宗,今天如果想询问军国大事,一两个执政大臣,谁敢不竭尽辅佐之力;如果想探求机密隐情,二三个言官,谁敢不披肝沥胆。如今却舍弃那些虽微薄但仍可取用的意见,唯独与一人结成鱼水之契。皇上莫非认为满朝大臣都不值得信任,只有延儒一人值得信任吗?延儒如果果真有嘉谋直论,也应当昭示内外,交付史馆,使天下人都明白各项事情,知道圣上的宠信专有所属;这样大小臣工也会清楚知道进退不可苟且的道理。从前汉武帝不是穿戴朝服就不接见汲黯,宋臣苏轼以不经过正常途径晋见为可耻。如今皇上召见延儒,不在朝参时,却选择闲暇时分;若不是像宣室召问鬼神那样,又为何让他前席而坐?若不是通明殿传令,又为何在半夜召见?这岂不是把南衙出入的官员,等同于北门学士吗?延儒如果是贤者,一定会主动远离这种形迹,不肯冒昧赴此功名;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又何必选取此人任用呢?” 第二年,袁崇焕伏法,兵部员外郎陆澄源上疏弹劾毛羽健,说他是袁崇焕的同党,依法应当同罪。诏旨说:“革职,交付审问。” 当时王永光起用并补任高捷、史{范土}为御史,御史马鸣世上疏弹劾他们,大意说:“王永光是逆珰余党中的残余,成为奸邪之人的首领,违抗诏旨、拂逆众意,荐用高捷、史{范土}两个奸邪之臣。高捷是霍维华的遗党,一脉相承,皇上难道不知道吗?那些逆案中的诸臣已经化为灰烬,而包庇扶持逆案诸臣,就是没有剪除的羽翼。如果对逆党本人严惩,却宽待逆党的同类,我恐怕鹰眼仍会存在,鸱鸟之声还会再次振作。他们对芝兰嘉禾的危害,绝非轻微。” 宣府大监王坤以“册籍委顿”为由弹劾巡按胡良机,诏旨说:“查究明白后上奏,夺职。”给事中魏呈润上疏争辩此事,大意说:“代任巡按的职责,掌管文书和刑名,琐碎事务如蚂蚁聚集一般繁多。假如良机确有过失,也应当由巡按本道考核,并请圣上明鉴裁断。如今王坤在镇,良机也在镇,却立即下令‘查究明白后上奏,夺职’,把他交给宦官处理。良机如果有像箭一样坚定的气节,知道自己不会因危险而改变操守,万一百炼成钢的刚强心肠变成可以任意揉捏的柔软之物,深奥的灶台窟穴转而成为便于出入的通道,岂不是既羞辱朝廷、败坏士人气节,也使后来奉宪命前往的人无法施展自己的才略吗?人们看见掌管纲纪的官员、奉命访察的使者,一旦获罪,宦官便能任意决定他们的命运,那么手持半铜分符的人,谁还敢为国事争辩抗争?将来皇上想听到九边的动静、监察官员的善恶,又从哪里得知呢?” 给事中傅朝礻右上疏,大意说:“皇上考虑边境事务,任用王坤监视宣大,却从未命令他掌管弹劾的权力,这是操持朝廷的议论啊。如今他一次弹劾、两次弹劾,甚至弹劾阁臣;即使阁臣有过错,朝廷掌管耳目的官员难道会无人可用,为什么要让宦官来发言?把这种事写入史册,将拿什么给子孙看,并传给后世呢!臣因此不能不替首辅责备:当初要派遣内臣时,为什么不近援祖制,远取汉、唐、宋覆辙的教训,竭力进谏?即使做不到,也可以相继以辞职去留来争辩。臣又不能不替各位辅臣责备:当初票拟王坤的奏疏时,为什么不直言揭奏,申明正义,责备王坤,为皇上遵守祖制,为朝廷维护大权,却只是唯唯诺诺地听从呢?臣不只是替阁臣惋惜,更深深替国体惋惜,替天下治乱的重大关头惋惜!” 九月丙子日,特意起用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陈启新上疏说:“天子有三大弊病:一是通过科目取人,二是按照资格用人,三是推举、知行取科道官。皇上只是停止科目考试以抑制空虚文辞,举用孝廉以崇尚实际才能,废除推举、知行取科道官以消除积久的专横习气;而且免除灾伤地区的钱粮,救济困顿的百姓,专门拜授大将,举行登坛推毂之礼,使他们能够节制有司、酌情办事,希望这样可以平息民怨,安定贼患”等等。陈启新带着奏疏跪在正阳门三天,宫中宦官们把这件事传入内廷。皇帝读了他的奏疏,认为奇异,特命授予他官职。阁臣不敢缴还诏旨,六科官员也不敢据理争辩,本科给事中颜继祖上疏请求增设公座。唉!阁臣和科臣,真可以说是无人了。
三月,下礼部右侍郎陈子壮于狱。时上笃厚天潢以祖训,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县以名闻,朝廷考验授官,其迁除如常例。命下部行之。子壮先诣政府,力言其不可行之故。乌程盛称皇上神圣,臣子不宜异同。子壮曰:“世宗最英明,然附庙之议,勋戚之狱,当时诸臣,犹执持不已。今皇上威严,有类世宗,公之恩遇孰与张、桂?但行将顺而废匡正,恐非善则归君之义也。”乌程大愠。既而子壮上疏,言“宗秩改授,适开侥幸之门,隳藩规,溷铨政”等云。方疏之入也,尚书黄士俊恐触圣怒,辞不列名。疏入,上果大怒,适当御茶,掷茶瓯于地。乌程票旨,罪其“阻诏间亲,法司提问。”
五月,大学士钱士升罢。嘉善之入政府也,实由乌程颇相结纳。凡乌程有所举动,每令嘉善先发而后继之。如用冢宰谢■6A、总宪唐世济,皆乌程意也,而嘉善成之。乌程之攻先文肃也,引嘉善为助,嘉善效力甚至。及先文肃与香山同日去国,乌程遂以嘉善为坠物矣。适有武生李▯,疏言:“致治在足国,请搜括臣室充饷。”嘉善票严旨以进,有旨:“卿以密勿大臣,即欲要誉,已足致之,母庸汲汲。”而嘉善始危。又嘉善弟士晋,巡抚云南,狼藉大著;经历吴鲲化疏讦士晋赃私不法诸事,乌程即票严旨,仍戒晋江无得漏言。嘉善再疏,即罢。
祭酒倪元璐疏参邹华,略曰:
“昨见黄安县生员邹华,妄行荐举,列及臣名,不胜骇异。陛下求言若渴,本欲宣隐豁幽,而宵小干进,薄孔孟为糟糠,网簪缨为桃李。吴鲲化,部民也,参及抚按;邹华下士也,荐及朝绅。如是而望朝廷这上,昆首伸眉,岂可得乎?”
原任山东滋阳知县成德母辱温体仁于朝。成德持身廉介,筐箧绝响,又赋性峭直,不能左右上官。先文肃在朝廷,极称道之。御史禹好善巡按山东,具疏参劾,先文肃大为称屈。德又有疏参乌程,奉旨下狱,好善遂参及先文肃,云:“成德系旧辅文某私人,此疏系文某属草以授德者。”时申布政绍芳已逮到下部,群小合谋,拟借事株连,代乌程修怨,势岌岌矣。适先文肃以六月去世,群谋始解,申、成俱行遣戍,成之母伺乌程入朝,栏舆丑詈,且集瓦砾掷之,乌程狼狈走免,随具疏奏闻。有旨:“着五城驱逐”。而乌程令锦衣尉加校尉五十名护视。人谓成母此举,不减施全之剌秦桧云。后闯逆入犯,破昌平,成母同其媳若女,俱自投井中。
逮山东巡按张孙振。孙振疏参提学袁继咸,继咸素有廉明之誉,巡抚吴▯业保荐之矣。有旨:“以抚按举劾互异,严行诘问。”▯具疏,备陈继咸居官廉明,当荐不当劾,并列孙振不职诸状。时长安哄然,皆不平其事。都察院遂疏参孙振是非颠倒,大负代巡之职,宜行提问以儆官邪。有旨:“孙振逮问,▯与继咸供职如故!”
嘉善既去,晋江以病卒,复行枚卜。上点句容孔贞运、江夏贺逢圣、南海黄士俊,俱以尚书入阁,淄川因是亦得加尚书。丙辰,不考馆选,而鼎甲三人皆大拜。庚戌,亦不考馆选,鼎甲三人,俱不得正揆席。而武陵、金溪补春阙,亦一异也。
千户杨光先疏论陈启新、温体仁,舁棺随其后。上大怒,命廷杖八十,遣戍辽西极边。
祭酒倪元璐罢。先文肃既去,乌程恨倪公剌骨,必欲逐之而后快。言路部僚,莫有应者。乃以京营为饵,掀动武弁,诚意伯刘孔昭应募,遂摘倪冒封事,并及许生重熙。盖熙曾纂有《五陵注略》,以书生不当妄言国事也。倪请于家取前所给诰敕,验无冒封事,罪无可坐。乌程票旨该部议处。至是,部覆上。有旨:“倪元璐冠带闲住去,许重熙革去衣巾,书板追毁。”后京营缺,不可得,遂以南京操江赏之。孔昭,即前参侯恂以媚乌程者。呜呼!青田有此孙,辱青田矣。
七月,清兵入犯,上命太监李国辅守紫荆关,许进忠守倒马关,张元亨守龙门关,崔良用守固关,孙继武、刘元斌率禁旅六千,防治河口。上又命太监魏国徵守天寿山,寻以国徵总督昌平等营,以邓良辅守之,邓希诏监视中西二协,杜勋监视东协,升张元佐、仇维祯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通州。时所遣内奄,皆即日出城。上语阁臣曰:“内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尚未出,何怪朕之用内臣耶?”上又命太监卢维宁总督通津临德军务,兼理漕运河道。
上命兵部尚书张凤翼总督各镇勤王兵,关宁太监高起潜为总监,宁锦总兵祖大寿为提督,南援霸州。
工部右侍郎刘宗周疏,略曰:
译三月,将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关入狱中。当时皇帝依据祖训,特别厚待天潢宗室:凡郡王的子孙中有文武才能、可以任用的人,由宗人府和有关府县列名上报,朝廷考验后授官,升迁任免照常例办理。诏令下达礼部执行。陈子壮先到内阁,竭力说明此事不能实行的原因。乌程盛称皇帝圣明,说臣子不应有异议。陈子壮说:“世宗最为英明,然而关于附庙以及勋戚入狱的争论,当时诸臣仍然坚持不已。如今皇上的威严与世宗相似,您所受的恩遇怎么能和张、桂相比?只是顺从执行而废弃匡正之责,恐怕不符合把善政归于君主的道理。”乌程大为恼怒。不久陈子壮上疏,说“改变宗室等级而授官,正好打开侥幸之门,毁坏藩王制度,扰乱铨选政务”等。奏疏将要呈入时,尚书黄士俊害怕触怒皇帝,推辞不署名。奏疏送入后,皇帝果然大怒,正好正在喝御茶,便把茶碗摔到地上。乌程票拟诏旨,定罪为“阻挠诏令、离间亲亲,交法司审问”。五月,大学士钱士升被罢免。嘉善进入内阁,实际上是因为乌程与他颇为结交。凡是乌程有任何举动,常常让嘉善先提出,然后自己再跟进。比如任用冢宰谢■6A、总宪唐世济,都是乌程的意思,而由嘉善促成。乌程攻击先文肃时,拉嘉善来助阵,嘉善效力非常卖力。等到先文肃和香山同日离开朝廷,乌程于是把嘉善当成可以抛弃之物。恰好有武生李▯上疏说:“治理国家在于使国库充足,请搜括臣下家产以充军饷。”嘉善将严厉诏旨票拟上呈,诏旨说:“卿身为密勿大臣,即使想求取声誉,也已经足够获得了,不必如此急切。”嘉善这才开始感到危险。又因为嘉善的弟弟士晋任云南巡抚,贪赃违法的声名十分显著;经历吴鲲化上疏揭发士晋贪赃违法等事情,乌程立即票拟严厉诏旨,同时告诫晋江,不得泄露言论。嘉善再次上疏后,就被罢免了。祭酒倪元璐上疏弹劾邹华,大意说:“昨天见到黄安县生员邹华,任意进行荐举,把臣的姓名也列在其中,臣感到非常惊异。陛下求言如饥似渴,本来是想揭露隐情、显扬幽微,却让宵小之徒借机求进,把孔孟之道看得如糟糠,把簪缨之士视作桃李来罗织。吴鲲化只是部民,却弹劾到巡抚、巡按;邹华不过是下等士人,却荐举到朝廷士绅。这样还希望朝廷之上能够清明、使众臣扬眉吐气,难道办得到吗?” 原任山东滋阳知县成德的母亲在朝廷上辱骂温体仁。成德立身廉洁耿介,家中箱笼从没有馈赠往来;又天性峭直,不能迎合左右上官。先文肃在朝廷时,极力称赞他。御史禹好善巡按山东,具疏弹劾成德,先文肃大为替他叫屈。成德又上疏弹劾乌程,被奉诏下狱,禹好善于是连带弹劾先文肃,说:“成德是旧辅文某的私人,这份奏疏是文某替他起草后交给成德的。”当时布政使申绍芳已经被逮捕交部审理,一群小人合谋,打算借此事牵连他人,替乌程报仇,形势十分危急。恰好先文肃在六月去世,这些阴谋才得以解除;申绍芳、成德都被发配戍边。成德的母亲等候乌程入朝,拦住他的轿子辱骂,还聚集瓦砾投掷,乌程狼狈逃走才得以幸免,随后上疏把此事报告皇帝。诏旨说:“命五城驱逐。”但乌程却命锦衣卫校尉增加五十人保护监视自己。人们说,成德母亲这一举动,不亚于施全刺杀秦桧。后来闯逆进犯,攻破昌平,成德的母亲和她的儿媳、女儿一起投井而死。逮捕山东巡按张孙振。张孙振上疏弹劾提学袁继咸,袁继咸一向有廉洁明察的声誉,巡抚吴▯业已经保举过他。诏旨说:“由于巡抚、巡按的举荐和弹劾互相不同,严加审问。”▯业上疏,详细陈述袁继咸为官廉洁清明,应当荐举而不应当弹劾,并列举张孙振失职的各项情况。当时长安一片哗然,都为这件事感到不平。都察院于是上疏弹劾张孙振颠倒是非,严重辜负代任巡按的职责,应当提解审问,以警戒奸邪官员。诏旨说:“逮捕张孙振审问,▯业和袁继咸照旧供职!” 嘉善离职后,晋江因病去世,于是再次进行枚卜。皇帝选定句容孔贞运、江夏贺逢圣、南海黄士俊,三人都以尚书身份入阁,淄川也因此得以加授尚书。丙辰年,不考选馆职,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都大拜为官。庚戌年,也不考选馆职,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都没有成为正式的宰辅。而武陵、金溪补入春闱缺额,也是一件奇异的事。千户杨光先上疏议论陈启新、温体仁,并抬着棺材跟随在自己身后。皇帝大怒,命令廷杖八十,发配到辽西极边戍守。祭酒倪元璐被罢免。先文肃离开朝廷后,乌程对倪公恨之入骨,一定要把他逐出朝廷才甘心。言官和各部官员没有人响应,于是乌程拿京营职位作诱饵,煽动武官,诚意伯刘孔昭响应招募,便抓住倪元璐冒领封典一事,并牵连许重熙。大概是因为许重熙曾编纂《五陵注略》,乌程认为书生不应妄议国事。倪元璐请求从家中取出以前颁给他的诰敕,查验并没有冒领封典的事,也没有可据以定罪的理由。乌程票拟诏旨,交有关部门议处。到这时,相关部门覆奏上报,诏旨说:“倪元璐保留冠带,闲住离职;许重熙革去衣巾,追缴并毁掉书板。”后来京营缺额无法得到,刘孔昭便以南京操江的职位作为奖赏。刘孔昭,就是先前弹劾侯恂以讨好乌程的人。唉!青田有这样的孙子,真是辱没了青田。七月,清兵入侵,皇帝命太监李国辅守卫紫荆关,许进忠守卫倒马关,张元亨守卫龙门关,崔良用守卫固关;孙继武、刘元斌率领禁军六千人,防守治河口。皇帝又命太监魏国徵守卫天寿山,不久任命魏国徵总督昌平等营,命邓良辅守卫那里,邓希诏监视中西二协,杜勋监视东协;升任张元佐、仇维祯为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通州。当时派出的宦官都在当天出城。皇帝对阁臣说:“内臣当天就上路,而侍郎三天了还没有出发,难怪朕要任用内臣吗?”皇帝又命太监卢维宁总督通津临德军务,兼管漕运河道。皇帝命兵部尚书张凤翼总督各镇勤王军队,关宁太监高起潜任总监,宁锦总兵祖大寿任提督,向南援救霸州。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疏,大意说:
“人才之不竞,非无才之患,而无君子之患。今天下即乏才,亦何至尽出二三中官下,每当缓急之际,必授以大任,三协有遣,通、津、临、德有遣,又重其体统,等于总督,将置总督于何地?是以封疆尝试也。且小人于中官每相结纳,而君子独岸然自异,故自古有用小人之君子,无党比中官之君子。皇上诚欲进君子而退小人,而复用中官以参制之,此明示以左右袒也。”不报。御史金光宸疏参侍郎仇维祯首叙内臣功为借援,又请内臣督兵为蔑法,并及本兵张凤翼。上弗善也。至是,为援剿事,召对廷臣子平台,并召光宸,上诘之曰:“仇维桢方至通州,尔即借题沽名乎?”上时怒甚,直欲按红牌处斩,适迅雷暴雨,直震御前,乃止,仅行降调。
工部右侍郎刘宗周疏,略曰:
“皇上以不世出之资,际中兴之运。即位之初,锐意太平,甚盛心也。而施为次第之间,未得其要。属意边疆,贼臣以五年复辽之说进,遂至戎马生郊,震及宗社,而皇上遂有积轻士大夫之心矣。由此而耳目参于近侍,心腹寄于干城。厂卫司讯防,而告密之风炽;诏狱及卿士,而堂帘之情隔。人人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习转甚;事事仰承独断,而谄谀之风日长。甚者参劾之法,惟重徵输,官愈贪,民愈困,而赋愈逋。总理之外,复设监纪,权愈分,法愈废,而盗愈多。夫君臣相遇,最难也。得一文某以单词报罢矣,得一陈子壮又以过戆下狱矣。于是井市杂流,乃得澡其讹说,乘间抵隙,以希进用,国事尚可问哉?夫皇上不过始于一念之矫枉,而积渐之势,酿为厉阶,遂几于莫可匡救。则今日转乱为治之机,断可识已。皇上所恃以治天下者,法也。所以立法者,道也。如以道,则必体上天生物之心,而不徒倚用风雷;念祖宗学古之益,而不致轻言更改。以宽大养人材,以拊结人心。而且还内侍以扫除之役,正懦帅以失律之诛,慎宗潢以改秩之授。特颁尺一之诏,遣内廷臣赍内帑,巡行郡邑为招抚使,赦其罪戾而流亡者,专责抚镇,陈师险阻,坚壁清野,听其穷而自归。诛渠之外,不杀一人。此圣人治天下之明效也。武生陈启新一言投契,立置清华,此诚盛事。臣愚谓宜先令以冠带办事黄门如试御史例,俟数月后,果有忠言奇计,实授未晚。不然,如名器可惜何?皇上天纵神明,而诸臣不能以道事君,徒取一切可喜之术,臣窃痛之!”不报。
九月,北兵从建昌冷口出,守将崔秉德请统兵先遏其归路,总将高起潜不敢前进,扬言:“当半路击之。”及报至,北兵已尽出口,犹观望两日,始进至石门。
时当八月乡试之期,以城守暂辍。及北兵既退,改期十月,亦文运之厄也。
北兵陷昌平,将天寿山陵寝禋殿尽行拆毁。北兵退后,督抚奏称:“忽有怪风从东北起,将陵寝禋殿尽行吹坏。”有旨:“即着估价修理。”上下相蒙,不复究竟,而阁臣枢臣,反叙功加恩。三新参俱加太子太保,蓟督丁魁楚戴罪管事,蓟抚吴阿衡供职如故。
●卷五
刘宗周以乞休允放矣。闻边警,即杜门私邸,俟解严后始出都,陛辞疏略曰:
“自己巳以来,无日不绸缪未雨,而祸乱一至于此!往者,袁崇焕误国,其他不过为法受过耳。小人竞起而修门户之怨,举朝士之异己者,皆坐以焕党,次第置之重典,或削籍去。自此小人进而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臣寝疏。朝政日隳,边政日坏。今日之祸,实己巳酿成之也。且枢臣张凤翼溺职负任,而与之专征,何以服王洽之死?督臣丁魁楚失事严疆,而与之戴罪,何以服耿如杞之死?诸镇抚勤王之兵,争先入卫者几人?而概从宽典,何以服刘策之死?今二州八县,生民涂炭也极矣,廷臣之累累若若者,皆相幸无事,又何以服韩▯广、李邦华、张凤翔之或戍或去?岂昔者之为异己驱除,今不难以同志互相容隐乎?臣于是而知小人之祸邦国无已时也。皇上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皇上录清节,而臣下多以曲谨容;皇上崇励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恭;皇上尚综核,而臣下琐屑苛求以为察。规其用心,无往不出于身家利禄。皇上不察而用之,将聚天下之小人,立于朝而有所弗觉矣。至近日刑政最舛者:成德,傲吏也,而以赃戍,何以肃惩贪之令?申绍芳,十年监司也,而以营求戍,何以昭抑竞之典?郑曼阝,虽久干乡议,而杖母之狱,乃以无告坐,何以示敦伦之化?凡此数事,皆为故辅文震孟引绳批根,即向者驱除异己之故智。群臣不敢言,皇上亦无从而知之也。呜呼!八年之间,谁秉国钧?臣于是不能为首辅温体仁解矣。《语》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惟皇上念乱图存,进君子而退小人,急罢三协津通之使,责成中外诸臣,各修职业,毋再以邦家为幸侥。体仁桑榆之收,庶几在此。”不报。
译“人才不能奋发有为,并不是没有人才的忧患,而是没有君子的忧患。如今天下即使缺乏人才,也不至于全都出在一两个宦官之下;每逢缓急之际,却总是把重大任务交给他们。三协有宦官派遣,通、津、临、德也有宦官派遣,又加重他们的名分地位,使之等同于总督,那么将把总督置于何地?这是拿边疆来试验人。而且小人常常与宦官结交,君子却独自保持高岸自异的姿态,所以自古以来有任用小人的君子,却没有结党依附宦官的君子。皇上如果确实想提拔君子、斥退小人,却又任用宦官来牵制他们,这就是明白表示偏袒一方。”皇帝没有答复。御史金光宸上疏弹劾侍郎仇维祯,开头先叙述宦官的功劳,以此作为援引,又请求不要让宦官督率军队,认为这是蔑视法令,并牵连兵部尚书张凤翼。皇帝很不高兴。到这时,因援救和围剿的事情,皇帝在平台召见廷臣,也召见金光宸,皇帝责问他说:“仇维祯刚到通州,你就借题发挥来沽名钓誉吗?”皇帝当时非常愤怒,几乎要按红牌将他处斩,恰好雷声暴响、大雨骤降,雷电直震御前,于是停止行刑,只给予降职调任。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疏,大意说:“皇上具有世间少有的资质,又正逢中兴的时运。即位之初,锐意谋求太平,这是非常盛大的志向。然而在施政的次序和安排之间,还没有掌握要领。皇上把心思放在边疆,奸臣以‘五年恢复辽东’的说法进言,终于导致兵戎生于郊野,震动波及宗庙社稷,于是皇上逐渐形成了轻视士大夫的心态。由此,耳目之职交给近侍,心腹之任寄托给武臣。厂卫掌管审讯和防范,告密之风日益盛行;诏狱牵连卿士,朝堂内外的情意隔绝。人人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而欺骗蒙蔽的习气反而更加严重;事事仰承皇上独断,谄媚奉承的风气日益滋长。更严重的是,弹劾的法令只重在催征赋税,官员越发贪婪,百姓越发困苦,而赋税拖欠越多。总理之外又设置监纪,权力越分散,法令越废弛,盗贼就越多。君臣相遇,是最难的事。得到一个文某,只因一句话便被罢免;得到一个陈子壮,又因过于刚直而下狱。于是市井中的杂流人物,竟得以散布他们的虚妄言论,乘机钻空子,以求获得进用,国事还值得过问吗?皇上不过是开始于一个矫正偏差的念头,但积渐而成的势态酿成了祸患,几乎到了无法匡救的地步。那么今天扭转乱局、实现治理的机会,确实已经可以看出来了。皇上所依靠来治理天下的,是法令。” 所以,制定法律的人,所依据的应当是道。若依道而行,就必须体察上天生养万物的心意,而不能只依靠风雷般的威势;要想到祖宗学习古制的益处,而不能轻易谈论更改。应当用宽厚来培养人才,用安抚团结来收服人心。还应当让内侍回到清扫杂役的本职,严惩懦弱而失职的将帅,慎重对待宗室藩王的任用和改秩。特地下诏一纸,派内廷大臣携带内库钱财,巡行各郡县担任招抚使;赦免他们的罪过,对流亡者则专门责成巡抚、总兵安抚;陈列军队于险要之处,坚壁清野,等他们走投无路而自行归降。除了诛杀首领以外,不杀一人。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明显成效。武生陈启新只因一句话投合圣意,便立即置于清华之地,这确实是盛事。臣愚意以为,宜先命他像御史考试那样,令其以冠带身份在黄门任事,等过了数月,如果果真能提出忠言奇计,再正式授官也不迟。否则,名器岂不可惜?皇上天资神明,而群臣不能用正道侍奉君主,只知采取一切讨人喜欢的手段,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皇上没有答复。九月,北兵从建昌的冷口出兵,守将崔秉德请求统率军队先去截断他们的退路,总将高起潜不敢前进,却扬言:“应当在半路上攻击他们。”等到战报送到时,北兵已经全部出了冷口;高起潜仍观望了两天,才进军到石门。当时正值八月乡试的日期,因为守城而暂时停办。等北兵退去后,改期到十月,这也是文运遭遇的厄运。北兵攻陷昌平,把天寿山陵寝的禋殿全部拆毁。北兵退去后,督抚上奏说:“忽然有怪风从东北刮起,把陵寝禋殿全部吹坏了。”皇上下旨:“立即估价修理。”上下相互蒙骗,不再追究实情;可是阁臣、枢臣反而因此叙功并加恩。三名新任参将都加授太子太保,蓟督丁魁楚戴罪管事,蓟抚吴阿衡照旧任职。●卷五 刘宗周因请求退休,已经获准离职。听到边境有警报后,他便闭门待在私人宅邸,等解除戒严后才出都城,临行辞别皇帝的奏疏大略说:“自己巳年以来,没有一天不为未来的祸患预作筹谋,可是祸乱竟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从前袁崇焕误国,其他人不过是依法承受罪责罢了。小人们争相起来报复门户之怨,凡是满朝与自己意见不合的士大夫,都以袁崇焕党羽的罪名治罪,依次置于重典,有的削去官籍、逐出朝廷。从此小人得进用而君子退处。宦官掌握权力,外廷大臣却日益被疏远。朝政一天比一天败坏,边政一天比一天糟糕。今天的祸患,实在是由己巳之变酿成的。况且枢臣张凤翼失职而辜负责任,却还让他专门负责征讨,这如何能使王洽之死得到交代?督臣丁魁楚在边疆重地失事,却让他戴罪任职,这如何能使耿如杞之死得到交代?各镇各抚派来勤王的军队中,争先入卫的有几个人?如今却一概从宽处理,这如何能使刘策之死得到交代?如今二州八县的百姓已经遭受极其深重的灾难,朝廷中那些接连不断出事的人,却都侥幸置身事外,又如何能使韩▯广、李邦华、张凤翔等人有的戍边、有的罢职得到交代?难道过去因为他们与己方意见不同,便把他们排斥清除;如今却可以因为是同党而彼此包庇隐瞒吗?臣由此知道,小人给国家造成的祸患是没有止境的。皇上厌恶私下交结,臣下却多靠告发他人来求得进用;皇上重视清廉节操,臣下却多用曲意谨慎来求得容身;皇上崇尚勤勉自励,臣下却奔走奉承、顺从迎合,把这当作恭敬;皇上重视综合考核,臣下却用琐碎苛细的要求,把这当作明察。推究他们的用心,没有一件不是为了自身和家族的利益、俸禄。皇上没有看清这一点而任用他们,就会把天下的小人聚集起来,立在朝廷之上,却对此毫无察觉。至于近来刑罚和政令最为乖舛的几件事:成德是傲慢的官吏,却只因贪赃被发配,如何能严肃惩治贪污的法令?申绍芳做了十年监司,却只因钻营求进被发配,如何能彰明抑制争逐名利的法典?郑曼阝虽然长期干预乡里舆论,但在杖打母亲一案中,竟因没有人控告而定罪,如何能显示敦厚人伦的教化?以上几件事,都是故辅文震孟借此追究根由、打击根基,仍是从前排斥异己的老办法。群臣不敢进言,皇上也就无从知道。唉!八年之间,究竟是谁掌握国政大权?臣到这里便无法替首辅温体仁解脱了。《论语》说:‘是谁制造了祸乱的根源,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只希望皇上考虑平定祸乱、谋求国家存续,提拔君子而斥退小人,赶快罢免三协津通之使,责成内外群臣各自修治本职,不要再把国家当作侥幸求免的赌注。温体仁晚年挽回名誉的机会,大概就在这里了。”皇上没有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