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当阁丛谈卷三

译王仲光先生【名宾】是长洲人，广泛研读经书，没有什么不读的。正值世道更替、刑法采用重典之时，他便故意隐藏自己，装作清高狂放，不娶妻，也不做官。他的容貌本来就已经衰老，又用药物在脸上刺字，梳着两个角的发髻，穿短衣，在路旁边走边唱。旧日的朋友有人去拜访他，他总是伸腿箕坐、抓虱子，既不答礼，也不与人交谈，以此更加使自己荒废。姚少师【名广孝】回乡探访他，骑马的随从堵满道路，王仲光却不开门。他传话谢绝少师，说是怕惊扰老母；如果少师能徒步戴角巾前来，他才不敢泄露此事。姚少师依照他的话做了，王仲光才让他进去。少师送给他的母亲金子和粮食，老人收下粮食，却把金子退还。姚太守【名善】也曾多次穿便服来拜访他，他这才请太守进来接待，并渐渐显露出自己的奇异才华。太守大为赞叹，按照宾主礼节行礼后离去。他精通医术，但富贵人家来请，往往不去；乡里穷人和方外之士来请，他立即穿鞋带着钱前往，无论钱多钱少，都一概不收。他生性极其孝顺，七十岁时先于母亲去世，临死前抱着母亲不肯放手，连声呼喊“娘娘”，然后才断气。死后，他忽然又回到家中，拖着鞋、拄着拐杖，不停地呼喊“娘娘”。母亲说：“我没有什么事。”他说：“儿子的魂魄不能舍弃母亲啊。”过了很久，他才开始哭泣。他自己所著的医方理论十分奇特。在我们苏州，得到他传授的人，有吴江的盛启东【名寅】先生。盛启东年轻时跟随光庵学习医术，完全掌握了他的医术。永乐年间，他治疗一位宫中贵人的蛊病，取得奇效，皇上听说后召见他，回答符合圣意，便授予太医院御医。东宫的良姊怀孕超过预产期，盛启东诊断说：“这是血病，按怀孕来治疗是治不好的。”东宫发怒说：“盛寅的肉够不够吃，竟敢想败坏我的孩子？”皇上于是让盛启东用药，同时把他拘押起来等待结果。第二天病情大为好转，皇上便赦免放出，并赏赐金帛，价值数千缗。宣宗在位时，先生更加受到重视，以御医身份掌管院务。皇上曾经到内直房，而先生正和同僚下棋，没有及时迎接，皇上命他下完这局棋，还授给他一个韵部，让他写一首咏棋诗，皇上倚着座位唱和。周文襄【名忱】过去很器重先生，送给他一百石米，盛启东却拒绝了，并赠诗说：“有鱼龙江海梦，雀鼠稻梁谋。”这些话使周文襄终身感到惭愧。盛启东住在长洲，子孙中有很多做大官的，而以行医闻名的尤其多。有一位少和先生，我忘了他的名字，治病有神奇的疗效，但有一种奇怪的癖好，尤其厌恶权贵势要。显赫的富贵人家请他，他总是躲开；把各处都找遍也找不到他，有时不去寻找，他自己却来了，这时即使找到他，他偶尔不想去，也始终不去。十九岁时，他常在酒楼和狭邪之地醉酒，所得的药钱，往往随手交给所妮，不管多少都不知道。他任职直指时，某次巡行部内，发文命长洲县令把他送来，县令派差役传达命令。先生说：“你一个七尺之躯，竟敢把我当作三根手指来使唤，还发文召唤盛先生吗？”他骗差役进堂坐着，自己却从后门离开了。长洲县令没有办法，只得让他的儿子后和【名字也忘了】代替应召；当时后和的名声也很大。见到直指后，他说先生已经应南中某位官员之召前往，先生不在。直指到后只是笑笑，没有追问。两位先生和我最为友善，每次我到虞地，他们总要把我留在斋中住几天才放我离去。光庵先生这一派的医术流传下来，天台有个叫王良民的人，得到他的医术，治疗疾病没有不见效的。有客人送给他金钱，超过一环的他一定不收，一环以下的收下后，随即施舍给穷人。江右有个富豪带着数百金来聘请他，王良民说：“我哪里用得着这些钱呢？”只是飞书千里，说很想念他，于是买船前往富豪家中。因为天黑不便诊视，王良民梦见神对他说：“主人不是好人，他因疾病请你来诊治。你现在给他用药，他的病一定会痊愈，这就是帮助恶人；违背我的话将会受到惩罚。”到了第二天，王良民自己想：“我以行医为业，他因治病来召请我，何况我从千里之外赶来，难道能不给他用药吗？况且这只是梦，哪里值得凭信？”于是最终还是给他用药，病果然痊愈。主人用千金酬谢，他没有接受。暗中查访这个人，原来是大盗。王良民辞别回去，途中从车上跌下，摔断了鼻子。人们因此说王氏的医术能够通达鬼神，这些都是光庵先生医术流派的传承。同时，处州有个胡梅坡，医术也很高明，但为人十分卑鄙。万历初年，凌大司马洋山【名云翼，字汝成】因为薛夫人患病，把胡梅坡请到苏州。他到达时，夫人已经死去，只剩一线气息，凌大司马姑且让他诊治。诊完后，胡梅坡查看右手五指，向司马说：“五百。”司马不明白他的意思，问：“这有什么说法吗？”胡梅坡又说：“五百。”司马打开箱子，高兴地说：“这么说还可以活吗？就是五百，也算不了太多。”梅坡又查看左手五指，说：“五百。” 胡梅坡开好药方，司马笑着答应，于是配制了两剂药，撬开她的牙齿灌下去，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便苏醒了。凌氏称他为胡仙人，但他给其他人治病并不总是有效。有人说，这是因为酬金没有满足他的欲望。也许确实如此。有个富人患风病，嘴角忽然向左歪，前来求他治疗。他答应给十镮酬金，胡梅坡不肯；增加到五十镮，他才交给一剂药。那人非常愤怒，本来不想服药，妻子强迫他服下。服完便躺下，起床后嘴角已经正了。他起初认为胡梅坡真是神医，又来求一剂。梅坡笑道：“你本来是嘴角向左歪，如今治正了就够了。再求一剂，难道想让嘴角向右歪吗？”那人说：“恐怕病根还没有除掉，您走后它还会复发。”梅坡又笑道：“五十镮就想除掉病根吗？姑且留下风病的根脚，让你以后还记得我这个胡仙人。”他为人大多就是这样。村老说：“医生的职责关系到人的生死。古人不是做贤相，就是做良医，因为二者救济人的道理相同。褚澄、殷浩并不是不尊贵傲慢，只是他们看病时连厮役和士卒都不遗漏，哪里会在意区区钱财呢？一旦行医而以此谋利，就变了性质。所以我见到胡君，不能不追想王盛等先生。” ○王宪长 王宪长【名英】是昆山人，侍奉高帝时任监察御史，因为忠厚勤勉、恪尽职守，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曾亲笔写下“敦厚王英”四字赐给他，后来让他以宪长的身份回乡。他曾独自走到河岸，恰好被一个轻薄的浪荡子碰撞，那人竟把宪长挤进水里。宪长整理衣服起身回家，家人惊讶地问：“衣服为什么湿了？”他只说：“偶然失足罢了。”始终没有说出这件事。○蒋少参

译蒋用和少参【名性中】是松人，任给事中时，因奉使经过家乡，常常驾一只小艇进城，只带着两个乡村仆人。遇到退潮，船不能前进，便派两个仆人上岸拉船。给事坐在船尾，手里拿着橹。恰好有一只粪船经过，偶然碰了他的船，那人用篙打他的帽子，还大声呵骂。两个仆人厉声说：“这是蒋给事，怎么能无礼！”蒋公斥责他们说：“不要胡说，这里哪里有什么蒋给事！赶快叫家人把船拉走。”给事又有一次把船停在江边，一个使客的船随后来到，使客是他的旧相识，便过船一起下棋。恰好有个女子在两船相对处清洗便器，使客大怒，命令差役把她捆起来。给事竭力劝阻，女子才被释放。那女子以被捆为耻，获释后便投河自尽。给事又派人尽力救她，过了很久她才苏醒，对使者说：“刚才在困顿之中，依稀听见有人在耳边说：我替蒋给事嘱咐你，明天暂且不能开船。”第二天看见一只船顶风驶去，船上有一面号旗，写着“江浒刘节使”，于是便不敢解缆开船。那天开船的人，全都翻船淹死了。○刘忠宣 刘尚书【名大夏】乘船行驶在水边，有个穿青衣的人指着他的名字大骂。尚书装作没听见，并告诫家人不要与他争辩。那人跟着船一路骂，走了五里，疲倦后才返回。不久，一位主政经过那里，先前那个穿青衣的人又像骂尚书那样骂主政。主政大怒，鞭打了他；没过几天，那人便死了。到他死后，才知道他是宗室，而且患有心病，主政竟因此获罪，必须抵偿责任。有人问尚书：“您也是因为知道他是宗室，所以才不与他计较吗？”尚书说：“我身居卿贰之位，他直呼我的名字，说明他知道我是谁；但还故意辱骂我，如果不是患有心病，不会做到这种地步。我又怎么会知道他是宗室呢？” ○徐文贞 徐相国【名阶】曾经主持浙江学政。有个士子用“颜苦孔之”来贬抑孔子，卓相国认为他的说法正确。那人上前自己说明这是杨子云的话。相国说：“我本来科第及第得早，从未旁及并领受过这一教诲。”后来他又考袁元峰【名炜】为下等，袁元峰却凭直指荐拔进入考场并考中，第二年考取天下第一名。相国常常为错失人才而自责。后来他再次主持江右学政，凡是士子自称受到屈抑、请求重新考试的，他一定给他们考试。即使上厕所、躺在床上，也不停止阅卷，以至于两眼几乎失明。有人劝他说：“您太劳累了。”相国说：“只怕这里面又有一个袁元峰。” ○张庄简 宫保张时敏【名悦】是华亭人。他主持江右学政时，首先废除了糊名制度，说：“我尚且会怀疑自己，别人怎么会相信我？”张庄简年轻时曾游历嘉禾，有个生员十分傲慢，和庄简谈论文章时意见不合，突然起身瞪着他说：“你是松人，哪里懂文章，却这样斤斤计较？”等到庄简主持学政时，这个人还在学校里。庄简拿着他的试卷说：“我原以为你很不一般，原来文章平平，你为什么傲慢地斜视别人到这种地步？”生员叩头请罪。庄简说：“我只是偶然想起从前的事，难道会一直记恨吗？”便把他列为次等，又把试卷给诸生看，说：“这样处理合适吗？”众人都高兴而心悦诚服。○张庄懿 宫保张廷器【名蓥】是华亭人。他以御史身份巡按山东，巡视各部到临清时，拜谒文庙。门口有一家酒馆悬挂着旗幡，旗幡被风卷落，碰掉了他的帽子，帽子掉在地上。主管纠察的吏员吓得脸色变了，庄懿却不在意，捡起帽子戴上。到了巡按使院，州守把那个人锁来带见。庄懿笑着说：“难道他是有意的吗？只是这里是通行的大路，以后把旗幡挂高些就行了。”后来他任刑部尚书，散衙回家时，有个醉汉夺走他前导的棍子，差役要捉拿他。庄懿说：“他醉了，不要计较。”那人第二天酒醒后，拿着棍子来叩头请死。庄懿说：“把棍子还给我，就很好了。”安慰他一番，便打发他走了。○刘封公 刘封公【名□】的儿子钦谟【名昌】是吴县人。钦谟起初任学博士，在小试中考取第一名。有人来向封公道贺，封公说：“还须在乡试中也这样，才值得高兴。”等到在南都参加考试，钦谟果然考取第一名，当时才十九岁。人们又来道贺，并且恭喜郎君已经成为解元。封公慢慢说：“不知道会试结果怎样呢？”神色自如，和平时没有不同。等到参加礼部会试，又考取第二名。道贺的人再次前来，封公举手说：“小儿享受的福分已经过多了。”脸上丝毫没有喜色。○陈少保 陈僖敏公【名镒】，字有戒，是吴县人。他以左都御史镇守陕西，为人宽厚，深得官吏和百姓的拥戴。每次巡视属部下车，甘霖便立即降下。陕西人称它为“陈公洗尘雨”。有人患病，发誓替少保挑担子，病就往往痊愈。少保每次出行，老人、孩子和妇女都争着上前欢呼，希望能替他挑一担，少保笑着也不拒绝。○姚少师 恭靖公广孝是相城人。我的朋友孙文学也是相城人，曾把恭靖公的画像给我看：画像中的他剃光了头却戴着帽子，穿翼善冠、红袍，手持象简，俨然是一个肥胖高大的和尚。他在太宗身边参与谋划，功劳几乎可以和刘诚意相提并论。村老没有记载这些，只记载他的逸事。两位少师回到寺里后，有一天在松树下分发食物，拖着鞋独自走着，没有带其他人。恰好长洲县丞带着唱导来到，少师仍若无其事地边走边吃。县丞大怒，打了他十杖，少师受杖时没有自我辩解。县丞把他捆起来放在后面，随行的人有的对县丞说：“这是少师。”县丞大惊，伏地请罪。少师慢慢说：“暂且把他送到郡狱，明天放出来。”又对太守说：“这个秀才出身的官员不懂事理，野僧走路，哪里值得生气就贸然鞭打他？我昨天只是姑且和他开个玩笑罢了，再不追究他的罪。”少师还有一个姐姐，小时候抚养过他，对他很有恩。少师显贵后，回乡特意去看姐姐，姐姐却不肯出来。他去了两次、三次，家人劝姐姐说：“少师是贵人，而且行礼恭敬，怎么能一直拒绝呢？”姐姐不得已出来站在堂中。少师一看见她就下拜，拜了三次，姐姐便抽身进去，说：“不要拜这么多次，哪有看见做和尚还不停拜的好人。” 少师安然地接受了这番话。○鱼开封

译鱼侃是常熟人，任开封府知府时，别人不敢把苞苴贿赂送进来；他早晚的供给，只有脱粟、鲍鱼和菘菜而已。回到家后，他更加贫困，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但他的节操反而更加坚定。台使者有所馈赠，他也不接受。后来他生病，长期卧床不起，妾端来一碗粥给他吃，他总是喊道：“廉官，为什么不吃肉粥？”最终他去世时，甚至不能备办墓葬。同乡有个钱昕，官做到布政，也很廉洁，只是家中原本有父亲留下的产业。当时人们评论说：“富而不爱钱，是钱昕；贫而不爱钱，是鱼侃。” 有人问：“鱼、钱二位公，谁更难做到？”村老说：“按道理说，富有而不爱钱，比较容易。然而按照常人的情感，贫穷的希望富有，富有的又希望更加富有，终身忙碌，到死也不停，哪里还谈得上贫富呢？况且如今因受贿而败露的人，难道全都是穷人家的子弟吗？所以这本来不能用高下优劣来评判，也很难拿这个去责求今天的人。” ○房提学 万历乙丙年间，江南提学御史房寰是德清人，任意妄为、暴虐凶横，公然收受贿赂。他的亲家蔡举人和两个儿子【星宿】来到阊门外半塘的僧寺寄居，在市中招摇过市，亲自兜售请托关说。童生要求入学，索取贰伯；秀才要求帮粮，索取百；参加科举，索取半百；以至于打官司要求胜诉，也都根据事情大小收取不同数目的钱财。时间久了，事情传遍四方，南中台省中颇有暗中侦察此事的人。房寰非常害怕，于是秘密命令两个儿子回去，又把与此事有关的人抓来，严刑拷问，想借此掩饰罪行。审讯时正值五月，那天雷雨大作，从辰时到申时，板子的声音和雷声一同震响，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淌。死在杖下的不知有多少人。我们县里有个姓汤的人，越挨打说得越确凿，指出这都是房公子的亲属所为，却把罪责推给无辜的人，纵然想蒙蔽众人的耳目，也不考虑这样反而会使事情更加暴露。房寰大怒，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五刑残酷毒辣，打得血肉狼藉，看到的人都于心不忍，人人都说他必死无疑；然而他最终竟然没有死，难道不是天意吗？当时三吴的士子人人咬牙切齿，痛恨不已，于是写了《倭房公赋》来嘲讽他。后来房寰终于被写入弹劾章疏，身败名裂。后来询问德清人，他们说他的家产与程卓相当。赋中说：“□沙汰完毕，督学一文运兀，倭房出现，横行十三府，扰乱天地。科举刚结束，岁考便直达丹阳四府，灾祸滚滚进入宫墙。建起钱神楼，打开铜臭窟，满载而归，狼吞乌啄；还要逞威势，张牙露角，贪婪地追逐，垂涎吐沫，仿佛精魂失落，突然掀起风波，暴虐得像祖龙。他腹中空虚，昏昧得不知何如虹；眼中没有眼珠，谁能辨认东西？整日沉醉在酒色之中，神情迷乱；忽然大发怒火，使人惨痛凄凉。同一天之内，同一个人身上，变化欺诈却没有定准。用百金补廪，镇江李孙斗金钱入学，无锡周秦的亲家邻友，都成为替他输送财物的人。米麦闪闪发亮，是胡乱圈点；枷锁纷纷，是假借公道。湖水涨满油腻，是苞苴正在流行；批打横斜，是门子喝醉了。雷霆突然震响，是考试案卷发出；人人惊骇忧惧，却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钱财先行介绍，即使丑陋也会变美；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掩。有些事情不许别人听见，却留下遗臭万年的结果。这倭房的行止，像市井中的行止一样，不畏天地间的精华。所以到了第二年，他预先托亲人渡水登山，访问儒生的贫富，在其中攀附钻营，不分玉石。” 这才稍稍消解了人们的怨气。一路辗转传到各处，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叹息痛惜的。唉！皇上的心意，是培育人才的心意；倭房即使贪婪，也应当顾念国家。为什么搜刮钱财连一丝一铢都不放过，像丢弃泥沙一样抛弃士子，使豪杰之士一朝之间变成失去光彩的庸夫，使云锦般的文章顷刻间变成不敢出声的哑语？案首的赃物比仓廪中的粮粒还多，家书、包票等物多得如同官店中的丝帛。德清的无赖遍布直隶的城郭，他的儿子受贿，又出自宫廷般的招语，使旁观者深感鄙弃和愤怒。倭房的内心更加骄横，竟然诽谤海公陷害徐举人；日本的猛烈火炬延烧到南方土地。唉！残害士人群体的是倭房，该杀；保护倭房的是什么人，也该杀。唉！假使朝廷听从好人的话，就足以抵挡倭房；倭房不做督学之人，那么从秀才、士大夫直到君主，谁会遭受他的祸害呢？科道官不能明白说出这些，野史却说了出来；野史说出后又远远传播，这就使野史的话反而比国史更有力量了。” ○吴都宪 都宪【名讷】，字敏德，是常熟人。年轻做士人时，一向意气刚直。章御史【名珪】在都宪之后任官，但也意气刚烈而有胆略，两人都以豪迈自负，互不相让。釜山有东岳神祠，塑造了酆都各狱的情状，十分狰狞可怕；又在地下设置机关埋伏，人若不知道踩到机关，就会有一群鬼偶聚集起来抢人。殿堂空闲寂静，即使白天，不带同伴也没人敢独自进去。两人约定在月黑天阴时独自前往，以分发糕饼作为暗号，每到一个鬼像前就留下一块饼。约定之后，章御史私下先去，藏在神像帐幕后。吴都宪拿着饼走到鬼像前，每到一个鬼像便说：“给你一个。”分发到章御史藏身的地方时，章御史伸手出来抓住吴都宪的手。吴都宪说：“别急，也给你一个。”神色全无惊异。吴都宪巡按云南时，仪仗随从十分简约，即使出行到远处，也只坐肩舆，侍卫不过十多人。有一天经过山岗，一只老虎突然从林中冲出，侍卫丢下他逃跑了。老虎正绕着轿帐咆哮，先生便伸手把帐子拉下来，坐着一动不动。老虎绕帐数周后离去。随从们在远处看见了，才又慢慢聚集回来，重新簇拥护卫着他前行。先生没有说什么。第二天到了前方，官员查问这件事，相关差役都被拘押，在公堂下等待治罪。先生笑着说：“人各自爱惜性命，这些人不应当获罪。”于是把他们全都释放了。村老说：“思庵先生斥退驿站妇人的事情，非常奇特。只是传述的人说法不一，还是他巡历结束回朝时所作的诗把事情说得最清楚，使人敬畏他的廉洁耿介。诗说：‘肩挑一担行李上朝去，前路还要经过最险的河滩。若有赃物和土产，任凭它们沉在碧波之中。’我常听说忠肃公入朝觐见时有诗说：‘手帕、麻姑和线香，本来是供百姓使用的东西，反而成为祸害。两袖清风上朝去，免得让民间议论长短。’可以说前后如出一辙。廉洁耿介的人，往往不够宽厚；文恪先生却如此宽厚，而他砥砺清节，又是那样。我心中怀念这些人，大概禁不住仰望他们如高山北斗。近来各位公卿不致力于刻薄搜刮，却高高树立自己的操守，看到前辈，也会产生仰慕其德行的想法吗？” ○陈布政

译布政陈子兼【名鎏】是吴县人。他小时候读书时，有一条像龙一样的大蛇从窗户左边窥视他，陈公毫不动摇，仍然神色自若地读书。一天夜里，盗贼翻墙进来，他慢慢对盗贼说：“我屋里没有什么值钱物品，只有一件衣服和一床被子，你尽管拿去。我一向善于保守秘密，一定不会告诉别人。”说完仍旧神色自若地读书。第二天早晨，家中的长者问他被子和衣服哪里去了，他慢慢说：“半夜落到盗贼手里了。”他任刑部郎时，王元美【名世贞】曾来访，留下饮酒。陈公回头问厨房里还有多少鱼肉菜肴，回答说没有了；又问酒瓿里还有多少酒，回答说早就喝光了。两人大笑，便一起到邻舍郎家饮酒。后来他回到乡里，乡里的豪强杀牛设宴款待他，有时他借口生病不去；偶尔去拜访从前的故旧，或者在僧舍、道士住所中，以浊酒和粗俗的谈笑为乐。他饮酒最多到中等程度的醉意，便醉醺醺地坐着睡觉，也不问主人是谁。○陈体方 吴中有一个歌妓，名叫黄秀云，非常喜爱诗。当时陈体方以诗名闻于吴中，秀云假意对他说：“我一定嫁给你，但你家贫穷，聘礼一定不足，你能用一百首诗送给我吗？”体方信以为真，写了六十多篇后便去世了。这些诗情致清丽婉约，在文坛上传诵。然而这个歌妓实际上聪明狡黠，只是想多得到一些诗来抬高自己的声名，并没有真心想嫁给他。人们多笑陈体方年老还受骗，可体方每次对人说起这事，都把它当作奇遇来夸耀。○顾阿英 昆山人顾阿英在元末以豪爽自许，拥有三十六处亭馆，每处都华美整齐。当时的名士如杨廉夫、郑德明、张伯雨、倪元镇，都是他的宾客。他尤其与秦约关系亲密；于立、释良琦那里有两个歌妓，名叫小琼花、南枝秀，每次聚会都让她们出来助酒。后来遭逢丧乱，他散尽钱财，削发出家，成为在家修行的僧人。他又画了一幅自己的画像，在上面题道：“穿儒衣，戴僧帽，穿道士鞋，天下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若说起少年时的豪侠生活，那就是五陵裘马、洛阳街头。” ○陆道判 元代时，富人陆德原的财富天下第一，任甫里书院山长，也有文才，一时名流都和他交游。晚年感慨时事，忽然把家业全部交给两个交好的朋友。两人疑惑惊骇，不敢相信。德原说：“我惭愧不能把善行留给你们，于是把财产留给你们；把财产留给你们，就是把祸患留给你们。不过你们若能善于守持，多施舍、少吝惜，那么祸患会减轻，自己也能平安。”两人正要推辞谦让，陆德原已经出门了。他离开家业做了道士，住在陈湖边，开设瑞云观居住在那里，改名宗静。又按成例任道判，当时人们称他为陆道判。他原来的住宅如今成为竹堂寺。这两个人，其中一人就是沈万三秀，另一人姓葛，也是巨富，名字没有流传下来。○柴五溪 昆山还有个柴五溪，父亲柴奇，曾任应天府尹。五溪凭借世代积累的资财，善于经营，很快发家，积累了数以巨万计的财富。因为母亲死在京城，他上奏请求按例给予恤典，回程到了润州，忽然把几封封好的信交给家人，让他们先回去，说：“我要去朝拜太和山，很快就回来。”等到家人回来拆开信，才发现信中遍致谢于姻亲朋友，并且还写了与妻子诀别的话。他家中有黄金万两、田地万顷、书籍数千卷，便命令把这些全部分给内外族人。当时柴五溪有七个儿子，而妻子的祖父周尚书、父亲大理丞两家的门第正盛，众人都觉得这件事迂腐怪异，急忙派人到太和山去找他，才知道他已经剃发出家做了头陀。师麸子李家人再三强迫他回去，他始终不肯回头，于是每年送金帛去问候。五溪收下布帛后，把它送给所居住处的道士；至于金钱则退回，并嘱咐不要再送来。他已经住在伏牛山二十年，后来又回到武当山，拜访范髽髻。正好靖江王拿金钱布施给范髽髻，范髽髻收下了。五溪于是掉头离开，说：“他还需要靠人供养，哪里值得与他携手入林呢？”后来他去了泰岱，住了二十年。有人见到他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但精神仍十分旺盛。村老说：“太史公说：‘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往。’如今天下芸芸众生，所作所为令人忧心，他们从早到晚筹算钱财，直到死也不停止，其中难道有不为这种钱财而奔忙的吗？可是这三位先生，却是什么人呢？他们被逼迫到要抛弃原有的家产，甘于清寂，把高过北斗的钱财看作污秽，像破鞋一样丢弃。若不是明达高洁、超脱尘俗，清楚地看见富有不如贫穷，怎么能不稍稍产生依恋牵挂呢？自庞居士以后，只见过这样的人。我曾记得万历甲辰年，郡城北寺有个和尚，法号冰如，财富多到巨万。人人都垂涎他的财产，却一时还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这个和尚平素傲慢，有一天，两个无赖老儒来拜访，想稍微借贷一些钱。冰如不仅拒绝了请求，还傲慢地对待他们；两人坐了很久，他便径自进去，再也不出来。两个老儒回去后便商量报复。一个恶少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带两三个兄弟到他那里找个事由，狠狠打这个秃驴一顿，替你们出气就行了。’他们起初也不过是想侮辱他泄愤，并没有打算抢夺他的金藏。第二天，他们召集了二十多人，正好乡里有个富民某人捐出四十金作为修寺费用，当时正在桌旁称量兑付。” 这群不法之徒一见到金子便抢夺起来；人一多，势头就无法遏止，于是他们出来呼喊乡民上千人加入，凡是冰如藏的金钱以及各种器物，全都哄抢一空，连续四天四夜没有停止。郡里派一名主簿前去查办，众人围攻他，把他的脸打得血肉模糊后离去。后来虽然依法惩办，发配了几个人，但冰如却在困顿饥寒中死去。这钱财真是如此啊！把它散布出去就是德行，聚敛起来就是罪过；散出去就是福，聚起来就是祸；散出去就是通达，聚起来就是愚蠢。难道不只是士人百姓如此吗？鹿台、巨桥、琼林中堆积满满的财物，天子尚且不能保有。陆道判所说的‘多施舍而少吝惜’，难道不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柳布衣

译柳御史【名彦晖】，吴地人。进京时没有钱，向富翁陆坦借了五十缗，没有立借据。家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他的儿子仲益知道。御史临行时告诫仲益说：“等我积蓄了一些俸禄，就应当把陆老人的钱还回去。”后来御史死于任所，家中十分贫困。仲益努力经营生计，一点点积攒，家业渐渐恢复。距离御史去世已经四十多年，陆坦也已经去世三十年了。仲益备好五十缗钱和牲畜、布帛，拜祭陆坦的墓，并把钱送去。陆坦的儿子以没有借据为由推辞。仲益说：“你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我却确实知道。先父是清白的官吏，欠着别人的债，他怎么能安心呢？借据在心中，不在纸上。”说完便把钱放在几案上离开了。村老说：“冯元成先生曾感叹这件事，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义举。他说：‘从我束发成年起所见的三吴风俗，做官的人一旦占据显贵优厚的职位，程卓家的钱财便会云集而来；地位低的进献，地位高的馈赠，哪里还会计算本金和利息？于是贵人也把这些当作外府之财看待，不仅不知道偿还，甚至也不知道感恩。至于柳御史借钱这件事，他反复告诫儿子一定要偿还；他的儿子后来又在家产破败、几乎无处容身之后，仍靠一点点积攒，务必在四十年后偿还。这父子二人笃守信义，不违背自己的志向，真是末世的砥柱啊。’” ○朱应举 吴县富民朱应举住在阳山，双目失明，但性情特别奇异狠毒。有个和尚某人，田地与朱应举相邻，朱应举谋求得到他的田地，和尚却不肯卖。一天，朱应举强行夺取，和尚回来后，他逼和尚写契约；和尚不从，他便让和尚坐进木制容器里，命家僮乱打一通，当场将和尚打死。随后他贿赂和尚的徒弟，焚烧尸体，封住消息。乡里哗然传开，想要到官府告状。朱应举害怕了，去向某个讼师询问办法。讼师说：“等众人来告状，哪里比得上让和尚的徒弟来告状？这样可以从中施展手段。”朱应举很高兴，问他具体办法。讼师说：“你在某月某日到城中，请三位学博喝酒，同时拿钱贿赂和尚的徒弟，让他在诉状中所写、口头所说都变成：‘朱某在某月某日打死了我的师父。’把请客喝酒的日子说成殴打和尚的日子，官府一定会相信，反过来判和尚诬告。和尚已经拿了贿赂，反被治罪，他自然也甘心。”朱应举照他说的办。到了审讯时，朱应举说：“某日小人请三位学博喝酒，我本人在城中，家在阳山，怎么可能又有一个朱应举在家里殴打和尚？叫来学吏一问就知道了。”吴县县尹任□说：“确实如此。”叫来学吏，果然那天三个博士正在朱应举那里饮酒，于是便判和尚诬告。和尚已经收了贿赂，也没有再详细申辩。后来袁司理【名可立】复审此案，听取众人的说法，才判定朱应举有罪。村老说：“吴人好打官司，真是太厉害了！因为风俗上好打官司，所以讼师特别多。不过讼师也有等级高下：最高的称为‘状元’，最低的称为‘大麦’。但不只是‘状元’能凭这门手艺获得厚利、成就家业，即使‘大麦’也能靠三寸不律养活自己，供给日常生活，从来没有因失意贫困而饿死的。由此可想见吴人好打官司的程度了！不过其中大多是士绅子弟。我认识一个‘张状元’，昆山人，忘了他的名字。他每次替人筹划一件事，总是指天画地，有滔滔不绝、居高临下的气势，能把死人说成活人，把活人说成死人，虚张声势、变化无穷，一会儿说阴，一会儿说阳，层出不穷，哪里对不起‘状元’这个称号呢！”“不过，他起初也曾是博士弟子。”冯元成先生家中书房的庭院里立着一座石台，名叫“施食台”，每天早晨拿一升米给童子，放在台上喂鸟雀。童子却把米藏起一小部分，只在台上撒几粒，等鸟雀聚集后，便把它们捉住吃掉。先生大怒，想要打他，说：“我修建这座台子，是怜悯鸟雀缺少食物，难道是为了给你捉鸟的地方吗？”我正好在座，笑着对他说：“苍帝造字，素王立言，也只是怜悯愚昧的百姓罢了，什么时候是替讼师考虑的呢？” 可是那些文人却偷偷把它们拿来作为写状子的资本，这又有什么可怪罪童子的呢！”先生笑了笑，便放过了童子。○张第 张文学【名□□】家住在县城西边慧日寺的南面。他家有个家人叫张第，万历壬子年因疫病死亡。他的妻子料理尸体，把尸体移到另一间屋里，锁上门进去。她向张文学讨要棺材时，张文学正好请客饮酒。妻子在堂屋旁徘徊了很久，天渐渐黑了，也没有得到答复。她姑且先回去，却发现张第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另一间屋的门也开着。妻子十分惊恐，询问全家人，大家都不知道。她又询问街坊邻居，有人说：“刚才看见他向东走去了。”当时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所以没有追问他去了什么地方。大概东街有个李奎，也是张家的仆人，平日同张第最为亲密。张第曾借给李奎二千钱，到这时便去敲他的门。村老说：“据我所见，记载生死异事的事情极多，却没有一件比这件更奇异。人死以后，魂气无不有所归往，所以有在屋梁间发啸的，有窥视房屋的，也有凭附在人身上作祟的。但从来没有听说尸体还能够像活人一样行动和说话。尸体还能行动说话，那与活人有什么区别？难道是他的魂来索取买棺材的钱，却俨然是一个人吗？如果竟然把他当作活人，他又为什么到了寺门便突然死去呢？这实在无法解释。”后来，张文学家在五年之内，长子死了，母亲死了，妻子死了，祖父母也死了；又有一个生下来的孩子和婢女、婢女的母亲同时死去，七场丧事接连发生。不久，张文学又被仇家陷害，家业于是败落。即使这些或许是人事招致的，但如此怪事又怎么可能没有呢？○潘时用 苏州临顿里有个居民潘时用，是织机户。他挖地时得到无数藏金。后来潘时用死了，把财产分给两个儿子潘奎、潘璧；二人是不同母亲所生。潘璧年纪还小，潘奎趁他生病，把毒药放进糕饼食物里将他毒死，并把他的财产全部据为己有。潘奎后来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叫城，次子名叫垣。潘城性情颇为聪颖，却淫乱放纵没有节制，纳资成为国子生。姜司成【名宝】看到名册说：“为什么取名潘城？给他增加一个‘璧’字吧。”潘奎听说后非常不高兴，因为他所杀弟弟的名字正是潘璧。不久，潘璧城败坏了他的家业，想尽办法向父亲索取金钱而得不到，于是向刘氏借钱，诱使刘氏的仆人前来索债，又激怒他的父亲，把刘氏的仆人打死。潘奎因此被判赔偿。有人说，潘璧城就是潘璧再次投生。潘奎以兄长身份杀害弟弟，潘璧城便以儿子身份杀害父亲，天道循环报应，真是可怕啊。”},{ ○桑先生

译桑民怿【名悦】是常熟人，家里贫穷，没有积蓄，书是从书肆里买来的，读过之后就烧掉丢弃。他敢说大话，不自量力。当时评论编次古人时，他把自己比作孟轲，认为从原宪、司马迁以下的人都不值得谈论，还更加鄙薄韩愈。他说：“这个小孩只是号哭嘶哑罢了，有什么可传的？”有人问他如今翰林院的文章谁写得好，他说：“空无一人。”放眼天下，也只有桑悦排在他自己之后，祝允明又排在罗圮之后。桑悦梳着椎髻，以补博士弟子的身份入学。部使者因巡视水利来到下属县邑，桑悦上前拜见，名帖上写着“江南才人桑悦”；博士弟子本来不应使用这种名帖，他还大肆自我吹嘘。使者大为惊骇，后来询问得知桑悦平素的情况，便邀请他来校勘书籍，并预先删去一些文字来试探他。校勘到不相连贯的地方，桑悦立即要来笔，请求把错误写出来。使者非常高兴，佩服他而降低身份与他交往。桑悦十九岁考中乡试，第二次参加礼部会试，考官认为他的文章奇异出众。看到《道统论》时，他说：“孔夫子把道统传给了我。”考官伸了伸舌头说：“莫非是江南的桑生？”认为这是个大狂士，斥退而不录取。当时邱浚任尚书，仰慕桑悦的名声，召来他，让他按照宾主之礼相见。桑悦已经出来后，邱浚拿自己的文章给他看，骗他说：“这是某位前辈所作。”桑悦心里知道，说：“您这是认为我桑悦是专门搜寻污秽的人吗？怎么得到这样的文章，还让我来看？” 邱浚说：“先生试着重新写一篇。”桑悦回去写成后拿来，邱浚称赞写得好。后来又让他进呈其他文章，邱浚没有一次不称赞。桑悦名列乙榜，请求辞谢，不愿做官，想等以后再参加考试，但最终朝廷因为认为桑悦狂妄而压制他，没有答应。后来调任县学博士。桑悦做博士一年多，按察使巡察学校时，正好是邱浚。邱浚说：“我的老朋友桑悦，希望不要把他当作属吏看待。”按察使离开后，到了该县却没有见到桑悦，反而询问长吏：“桑悦现在在哪里？难道有什么病吗？”长吏平素怨恨桑悦，都说：“没有病，只是自负才气，不肯前来迎接罢了。”于是派小吏去召他。桑悦说：“连日从夜里到早晨都下大雨，传舍已经坍塌，我守着妻子儿女还来不及，哪有空去迎候你？”按察使等了很久仍不见他，又派两名小吏催促。桑悦更加恼怒，说：“你们这些没有耳朵的人，即使按察使有力量使博士屈服，难道就能使桑先生屈服吗？我给你们约定三天，先生来；三天不来，就不来了。”按察使想立即拘捕桑悦，因为顾及邱浚而没有这样做。三天后桑悦到按察使那里，只作长揖站立，并不下跪。按察使厉声说：“按照博士的身份，难道不应该跪下吗？”桑悦上前说：“汉代的汲长孺见大将军时只作长揖，明公的尊贵难道超过大将军吗？而汲长孺的贤能本来也未必胜过我桑悦。为什么要用脸面上的威势来恐吓天下的士人呢？桑悦现在离开，天下人自然会说明公不能容纳桑悦，您怎么解除这种说法呢？”于是他脱下帽子，径直走了出去。按察使估计不会有什么后果，便下令把他留下。后来按察使选取两名博士随从，桑悦也在入选之列。按照旧例，博士要在身边站立一整天。桑悦请求说：“我年纪已经大了，不能靠体力来行礼，也不能长时间站立。”任凭他站立，愿意给予宽待，并且让他能够坐下，于是便把座位移到方便的地方。御史听说桑悦的名声，多次召见询问他，对他说：“匡鼎解说《诗经》，能使人笑逐颜开，您有这种本领吗？”桑悦说：“我所谈论的是玄妙深奥的道理，哪里是匡鼎敢于相比的！即使匡鼎在这里，也会使人欢笑。您若能赐我清闲宴饮的机会，我片刻之间就能尽情谈论。”御史认为他豪壮，命他坐下讲说，讲了一会儿让他休息。桑悦脱去袜子，赤脚爬动，露出脚上的污垢，御史也无法禁止。御史命他出去，不久又推荐他，升任长沙倅。后来再次调任柳州，桑悦确实嫌柳州荒凉偏僻，不想前往。别人问他原因，他总说：“柳宗元不过是个年轻人，却长期独占柳州的名声；我一旦前往，就会掩盖并夺去他的地位，心里不安。”他在柳州任职一年多，因父亲去世回家，服丧期满后，便不再出仕。居家以后更加放任荒诞，穿着粗布衣服，采用楚地的服制，在各郡县之间往来。○祝京兆 祝希哲【名允明】是长洲人，出生时右手的手指分叉，因此自号“枝指生”。他为人喜欢酒色，沉迷六博，不修养品行，常常涂脂抹粉，跟着优伶在酒席之间创作新曲调。侠义的年轻人大多仰慕他，带着许多钱来交游。允明与他们相处得很融洽，考中乡荐后，参加春官主持的会试却落第。当时天下已经逐渐熟知允明的名声，索求他的文章和书法的人接连不断，有人甚至用车载着金钱送到他家门口。允明总是以生病为借口推辞，不肯见他们。然而允明大多醉倒在妓院之中，若加以遮掩，即使写满几张纸也能得到他的文章；而且他家原本富足，因此不询问童仆的事务，又拿出家产积蓄购买古代法书和名人著作。卖书的人有时故意抬高价格欺骗他，他也不计较；甚至有时把客人留下来，自己却想不出办法应付，酒钱窘迫得很，只得拿所收藏的书籍换取钱财，所得往往只有原价的十分之一二。每当他困窘时，狡猾的人拿少量钱米来求他的文章和手书，他总是给对方一些小便宜，反而使自己显得更加高贵。他曾有一件非常漂亮的黑貂裘，想把它卖掉。有人说：“青女已经到来了，为什么要卖掉它？”允明说：“昨天苍头才告诉我已经开始认识它；如果不卖掉，任它坏在箱子里，又有什么用？”后来他被授任广中邑令，回乡时，所请求带回的行装价值有千金之多。归来那天，他摆酒召集过去的亲近游伴，宴饮歌呼为他祝寿，不到两年便全部耗尽了。允明喜欢拖欠债务，出门时，聚集在一起斥骂他的人接连不断，他最终也不顾这些，径直离去。○唐解元 唐伯虎【名寅】是吴人。他和同乡的读书人张梦晋交好。张梦晋的才华远不如唐伯虎，但放纵荒诞却超过他。他常说：“日休不过是个小孩子，尚且能自称醉士，难道只有我不能吗？”一天，他游览虎邱，遇到几名商人在山上亭中饮酒，还吟咏诗句。他说：“这些养物之人，不过是在酒杯之间卖弄本领，哪里配谈论诗？我姑且戏弄他们一番。”当时他换上衣服装扮成乞丐，上亭向商人乞讨食物。随后上前请求说：“承蒙诸位赐食，实在惭愧，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虽然我不会作诗，但用狗尾续貂，怎么样？”商人大笑，随意举出吟咏中的事情来试他，他都应答如响。商人无法测度他的才华，这才让他续作诗篇。张梦晋又乞讨酒，接连喝下十几大杯，挥笔片刻便写成一百首诗，连道谢也没有就离开了。他换到维萝树的树荫下，商人暗中派人窥伺，却没有发现他。商人大为惊骇，以为遇到了神仙。张梦晋估计商人已经走远，便登上亭子，穿着朱衣，戴着金色面具，跳起胡人舞，形状非常奇异绝伦。唐伯虎考乡试得第一名，却因获罪被取消功名。他的家庭因为嗜酒而更加衰落。○蒋廷贵 蒋廷贵考中进士，列三甲，按惯例授任县令；他特意请求到北方的乐亭任职。同年进士刘以贤对他说：“为什么不到南方任职，既能走便利的道路，又能回乡探望亲人，这也是做人子女的幸运之事啊？”他回答说：“进士被授为知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乡里人？”他的父亲维清急切地想让儿子以任京职为荣，封地听说儿子做了县令，大失所望，于是得了心病，发了疯，见到人就说：“尹天官说了，一年之内就能升任御史。”人们把这件事当作笑话。村里的老人说：“维清先生可以说是执迷不悟了！如果是如今的人，儿子考中进士，第二天就能进入府县，讲论身份等级了，哪里还需要靠封赠来取得荣耀呢？” ○许文学

译我们县的许文学【名应科】学问渊博、擅长写文章，不仅本县的生员推举他为祭酒，就连全郡九学也没有不推重他的。当时郡司理是江右的龙公【名绳武】，非常喜爱他，每次相见都一定预祝他考中鼎甲，称他为“许修撰”，说他必定会成为状元。癸酉年参加学台考试，他以第一名赴京兆参加考试，司理也把他取入校阅试卷的人中。当时许文学住在吴江某家，司理也知道这件事，于是派快脚，秘密写了一封信送到吴江。许文学恰好在这天腹痛得快要死了，急忙买船回常熟。快脚夜里到了，敲门说：“龙爷有信送给许相公，一定要当面交给他。”某家的儿子是个聪明人，料想信中必定有请托之事，便骗他说：“许相公有病，躺着不能起来，让我代为转达。”并且用钱贿赂他。拆信后果然是请托之事。某家儿子本来就很会写文章，司理得到他的试卷，以为是许文学的，便把它列为本房第一。等拿到许文学的试卷，却厌恶他的文章满卷涂改，大笔批写“险怪恶劣”等话。等到拆去弥封，才知道录取的不是许文学；到处寻找许文学的试卷时，却已经被涂抹得无法洗去了。某家儿子最终考中了所试经书的第一名，许文学终身不再振作，后来任贡生也未能如愿，最终郁郁而死。村老说：这件事与东坡、李方叔的事情很相像。成化辛丑年也有一件相似的事。余姚人王珣在刘博野相公【名珝】家设馆，准备参加廷试，博野让他的儿子送一张帖子给王珣，说：“三宗七制，诸许事也可以写出来吗？”王珣碰巧外出不在，乡里人王华来访王珣，直接进入他的馆舍，看见案上的这张帖子，急忙回去拿笔写成文章，内容丰富、典雅，于是夺得全场第一，状元及第。○张成 张成是徐州人，身材矮小却精干强悍，擅长奔跑，一天可以走五百里。如果慢慢走，也和普通人一样；但一旦打定主意远行，就没有人能赶得上他。然而一旦跑起来，又不能自行停下，有时要撞到墙上或抱住树才停下来。凡是封缄的奏章和紧急军情报告，都让他传送。夜里他就蜷缩双脚，睡在圆形竹篓中。近来昆山人顾大愚也这样，据说两腿上系有符咒和甲马，一天也能跑三四百里。如今听说他的符咒书被人偷走，便不能跑了。○徐文长 少保胡默林【名宗宪】总督浙江时，权势显赫威严，文武将吏入庭拜见都害怕受到诛责，进门前一定像蛇一样弯着身子爬行，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山阴秀才徐文长【名渭】，别号天池，又常称作田水。生性豪放任纵，擅长古文辞，因为撰写《白鹿表》受到少保赏识，被聘请到幕府掌管文书。文长同少保约定：能够以宾主之礼相待，徐渭才来；不能做到，他就不来；来了以后，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自由出入。少保答应了，于是文长穿葛布衣、戴黑色头巾，作长揖后占据座位，慷慨议论天下事，旁若无人。有一天，他和一群少年亲昵地在市中饮酒，幕府有急事需要他，召唤却召不来，到了深夜还打开戟门等候他。侦察的人得知情况，报告说：“徐秀才正大醉喧闹，无法把他带来。”少保称赞做得好。他又曾在酒楼饮酒，有几个健壮的士卒也来喝酒，不肯留下酒钱，便互相辱骂起来；那些士卒狠狠殴打了他。文长秘密写了几个字派人飞马报给少保，少保立即把那些人捆绑起来，在部下中斩首。少保既怜惜文长的才华，又哀悯他屡屡困顿，当时正逢乡试，便想为他安排出路。各位帘官入内拜见少保，少保嘱咐他们说：“徐渭是天下奇才，应当赶快录取他。”当时少保的权势震动天下，他说出的话没有人不想争相奉承，借此取悦他。有一次，一位考官晚上拜谒少保，忘了没有同他谈及试卷，恰好少保交代的事情将要办完，众人于是大肆搜查并找到了那份试卷，却已经被弹劾挑剔的话写满了整张纸。徐文长年老后非常贫困，亲自靠煮粥维持生活，郡守、郡丞以下想求见他的人，全都不能如愿。曾有人来拜访，趁方便时推门进去一半，文长用手挡住门，亲口答道：“我不在。”人们因此多感到奇怪并怨恨他。少保曾送给他十多匹洮绒，他便大规模制作衣服和被子，甚至做成贴身衣物。不久遇到贫困，一天之内全都用尽了。有人拿钱请他作诗文、写字、作画时，碰上他手头稍微宽裕，便想尽办法也不能得到他的作品；等他困窘时，往往随手就答应。凡是收到的财物，他都给每个人题写记号，一定要偿还本人，然后用来支付费用；如果没有现成的收入，他宁可立刻挨饿，也不肯拿来使用。他有几千卷书，后来几乎卖尽了；帷帐和蒲席破旧了也不能更换，于是便登记草席作为寝具。他的声音清亮，像鹤鸣一样，常常半夜呼啸，群鹤也会应声。村老说：“我曾读文长的《四声猿》杂剧，其中《渔阳三挝》是有所寄托而作的，意气豪侠，像他本人的性情，确实是杰作。但它仍然没有超出元人的范围。我认为我的《三声柳翠》还胜过它；至于其中的另外两声，以及他的书法绘画，都可以不作。诗文自有一种奇特超逸的风格。确实如薛方山先生【名应旗】所说，是像鬼语、长吉一流的作品；袁中郎【名宏道】便说他是有明一代的第一人。这是有所激发而说的话，不是公允的评论。若要把他评在文徵明、祝允明之上，我就不能知道了。文长命运不好，非常像我这个村老；他年纪越大，越贫穷、越狂放、越倔强，也更加像我这个村老。至于他在科场中遭遇困厄，则与嘉靖年间的一个人极其相似。京山人周延祚以选贡身份参加廷试，名列第三，被进呈给世庙，世庙得到他的试卷后称赞写得好。顾永嘉相公说：‘这个人应当列第一。’拆去弥封后，皇帝大喜说：‘原来是我的同乡。’湖广生员按惯例要进入南监，永嘉特意把他留在北方，参加乡试，并嘱咐掌管文章的人说：‘这个生员受到皇上的眷顾，务必留意他。’于是众人都预定要让他中解元，第一、第二场已经定下来了。等到第三场发病，不能入场，最终竟未能考中。他常对人说：‘过去说君主和宰相可以造就人的命运，如果说我的命运，便是君主和宰相也无法造就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唉！人生难道能把命运怎么样呢？唐人说：“穿着朱衣骑着马的是什么人？上天哪里是可以询问的啊！” ○沈布衣

译启南先生【名周】是长洲相城人，自号石田，晚年又改号为白石翁。他身材矮小而皮肤白皙，眉目秀美如画。他做学问，经史子集、稗官野史、佛教道教，没有不广泛通晓的。诗歌出自白香山、苏眉山一脉，同时兼有真情实事和雅俗之趣，兴致一来便连绵不断，不能停歇。文征仲极力称赞他，又说他的丹青之学尤其出众，能把万里景物纳入胸中，把万般变化运于笔端，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他已经名闻当世，郡县想要访察他的行迹，他总是称病不应召。他同吴文定【名宽】、王文恪【名鏊】、李太仆【名侦】友善。文定到他家，立即拜见他的母亲；出来后就在书房饮酒，启南把肉食精美之物奉给母亲，把剩余的肉分给文定，两人饮酒吟咏，连榻而眠，第二天早晨同乘一叶小舟到城里，把这当作常事。郡守汪浒是个庸俗的官吏，不认识启南。有一次他站在仪门，想画一幅厌恶启南的人像，便对汪浒说：“可以叫画师沈周来尽情作画。”汪浒派小吏召他来，启南带着一点颜料，亲自指点画法；他每天穿黑色粗布衣，戴老年人的头巾，坐在土牛下面。郡守出来时，他就在旁边下跪，事情办完才离开。不久，郡守设法进京，拜见相国李南阳【名东阳】并送上馈赠。李南阳拒绝说：“我不靠财物使自己富足，所需要的只是沈启南的画。” 于是李南阳问启南近况如何，郡守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等他拜见少宰文定，文定也像李南阳一样问起启南，他又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文定说：“像沈君这样的人，你竟然不知道是他的门下吗？”这件事使郡守很惭愧，不过启南从来没有不知道文定是自己门下的人。文定拿出启南亲笔写的信，信中都称述郡守的善政，简直像是亲口说出来的一样，郡守非常惭愧。郡守朝见回来后，急忙乘小船到乡里拜访启南，启南却在他来之前已经藏起来离开了。后来郡守多次来访，才得以见到他。郡守想以贤良的名义举荐他，他推辞不接受。三原王尚书【名恕】巡抚吴地时，求见启南而不得，于是来到他的住所，却让随从小队退到一里多以外。王尚书摘下外出的角巾，快步走到宅门，启南迎到门外，下跪请求说：“我是地方百姓，不敢仰慕权势，但也不敢废弃礼节。”三原推辞不受他的跪拜，拉着他的手来到厅堂，随后带他进城，两人谈论从早到晚都没有停歇。问到时政的得失，启南说：“这不是山野之人所知道的。”他随三原从抚院出来后，有的官吏认出他，甩手离去，说：“这就是为王公说情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启南虽然受到三原赏识，却始终没有进献一首诗或一幅画，三原也没有索取。每次进城，他一定悄悄住进偏僻小巷或萧条的寺院；求画的人，即使是贫穷低贱的小商贩、牧童，或者拿赝品来求题字的，他也立即答应。郡守召见他时，他一定再三辞谢；实在不得已入见，也一定在庭院中拜见，进入后堂后便面向南坐，丝毫不侧身。有人想请他从中斡旋，他一定当面斥责说：“我周某难道是做买卖的人吗？你却把我当作商品来买卖吗？”王文恪辞去宰相职务回乡，刚到家，就派人问候启南，而启南已经病重。启南取来一张纸写道：“勇于退隐归来，传说你做了宰相；这种机缘超出万人之上。门前车马大概会有这么多，哪里还有心情来问候一个病老头。”文恪看见诗后，立即赶去同他诀别。启南说：“地下修撰文章的人，林中的大学士，可以成为后世的一则故事了。”说完一笑，闭眼去世。病重时所作的诗说：“了结人间的事情就该休息，魂魄随着仙人的梦境来到瀛洲。清风明月相伴的不过三个人，芳草斜阳覆盖的不过一座土丘。梦短梦长都只是梦，愁多愁少总归都是愁。放松身体安闲睡去，哪里管得天地还要经历几万年。” ○冯太守 衡州太守冯正伯【名冠】是本地人，年轻时擅长弹琵琶，歌唱金、元曲调。他五次参加公车考试，从来不带书策，只带着《琵琶记》。村老说：“我的朋友秦四麟，是博士弟子，也擅长歌唱金、元曲调。无论在酒席间兴致来了，还是独自待在一间屋里，他总是拉长声音歌唱，呜呜之声不停。口头听说学使者已经来巡视了，他带着进入行笥的，只有《琵琶记》和《西厢记》这两部书。有人劝他说：‘你难道不打算参加考试吗？’秦公笑着说：‘我只担心曲子唱得不好，哪里担心文章写得不好呢？’他的风流洒脱就是这样。” ○陆参政 陆孟昭参政【名□】为人磊落慷慨，同人交往有始有终。他平时常说：“人生不过是寄居，连家也是寄居，怎么能有所选择区别，却忙忙碌碌地为子孙营造巢穴呢？”所以他不谋求置办产业，所到之处就住在官舍，或者租房居住，一定稍稍修饰书斋，栽种花木。还时常告诫妻子储备名酒、甘果和珍馐美味，以等待不时之需。客人经过，他一定挽留，不论什么人，留下后立即就能备办酒食。即使到了深夜仍然不停。遇到元宵节，张灯结彩，奏乐饮宴，即使侯爵之家也不过如此。村老说：“如今那些戴侧注冠的人，有不为子孙营造巢穴的吗？有不把官署当作传舍而修饰书斋、栽种花竹的吗？有储备名酒甘果，不挑客人，经过就挽留的吗？如果有这样的人，我这个村老愿意替他执鞭赶车。” ○钱侍御

译汝载御史【名藉】是本地人，性情洒脱，才华又丰富华美。罢任御史后，回乡纵情于诗酒。因为虞山奇绝之处长久埋没在土石之中，于是在山顶最险绝的地方开辟了一道门，因其山势崎岖突兀，不亚于蜀道，便命名为“剑门”。又创建三间楼房，楼上大书一副对联：“无边风月供嘲笑，有主江山属翦裁。”吹毛求疵的人不懂诗句的旨意，把词意割裂开来，于是认为有主的江山不应当交给“翦裁”，摘取这两句作为罪责。后来事情竟牵连到御史的白简弹劾。他家富裕奢侈，僮仆奴婢有数千人，不能约束他们；他们做了许多不义之事，祸及主人的田园宅第。歌童舞女、华丽衣物和珍玩器物，藏有价值巨万的钱财，被市井无赖乘势劫夺，一天之内便全都耗尽。五个儿子流离失所，像丧家之犬一样。钱公八十五岁时，寄居吴阊而死。又过了六十多年，我家发生了比部君的事情，这些都是士大夫中的重大变故。村老说：王贶之【名嘉宾】先生是我过去的老师。他是侍御公的侄女婿，因此谈到侍御公的事情非常详细。大概他家有两个奴仆，名叫周佑、陈添，侍御公的儿子子宁宠信他们；他们倚仗势力横行，毒害乡里，什么坏事都做。乡里人怕他们如同怕老虎，他们进行抢劫的事情也未必没有。但侍御生性喜爱书籍，每当带着书独自坐着时，连睡觉、大小便、饮食呼吸似乎都可以完全废弃。因此受害的人每次来向侍御告状，总是在他手持书本时，不论是非曲直，他只点点头罢了。所以不了解内情的人认为侍御故意纵容他们，其实侍御一点也不知道。恰好江阴发生了抢劫库房的案件，逮捕查办十分严厉，线索追查到这两个奴仆家中，看见他们家藏有金锭，便说这是库中之物，将他们逮捕。子宁还想曲意庇护他们，侍御不能制止，所以连子宁也一同逮捕，并牵连到侍御。然而，说侍御不能约束家人和儿子还可以，说他摘取对联中‘无边’‘有主’等话，就是图谋不轨，难道不是冤枉吗？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老师是品行笃厚的君子，难道会胡乱说话吗？我七八岁时还见过侍御，那时他已经寄居吴阊，身材高长挺立，白胡须飘然。先员外指给我们这些人说：‘这位公很有学问，只是品行不端，所以虽然考中甲第、享有显贵优厚的地位，最终却落得这样奔波困顿。’ 读书人首先应当重视器量和见识啊！谁能想到六十年后竟又发生了比部君的事情呢？大抵都是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也彼此相互仿效罢了。侍御的后人后来很不振作；我以诗文交往的，是他的第五个儿子。起初名叫审，后来改名审言，诗写得很苍老古朴，酒品也很好，只是非常贫穷，住在先人祠堂中，憔悴而死，没有儿子。直到今天经过他的祠堂，仍不胜感慨，如同山阳闻笛之感。村老又说：“我在庚戌年除夕写过一首哭兄诗：‘除夕时分多悲伤感慨，想念兄长更觉郁闷忧愁。任用人的事情令人叹息过去的错误，难道今天还不能接受劝谏吗？骨肉亲人是否平安，家门中事情正多。魂魄依傍着薄帷，风雪一同发出萧瑟之声。□一官能够自爱，八议难道会没有情分？祖先也还存有余下的恩泽，兄长为何辜负这个名声？黄麻诏书并不是赐死，白刃却突然轻率自杀。家人听闻此事从此陨落，明天早晨只有哭声。’ 村老又说：文士在世上遭遇困厄，主要是杨修、沈约、鲍昭、薛道衡这一类人，本来就不缺少；但这不过是因为有人嫉妒他们显出自己的短处罢了。臣子同君父争显才艺，其中招来的灾祸并非没有自然的原因；却从来没有人摘取他们无心说出的话，指称为有所寄托的言辞，罗织深文、巧加诋毁，搜寻疮疤、洗剥污垢，横加恶名，非要使自己称心如意不可。像钱侍御所谓“无边有主”等话，过去苏子瞻所作“无盐”等诗，李定、舒亶之流指称为诽谤讥刺朝政；而“咏桧”一诗，王珪竟直接认为是不臣之言，想要判处最重的刑罚。若不是宋裕陵神圣英明，哪里能够逃脱法律？唉，真是可怕啊！近来王弇州作《言作别集》，汤临川作《紫箫记》，也纷纷不能免于“猪嘴关”。由此才知道古人的著作一定要藏在名山大川之中，是有原因的。我这个小子哪里值得相提并论？但我也常常因为作词而被人嫉恨。我所作的不过是金、元词曲这种小技艺；往上说不能借此博取高名，往下说也不能借此谋取显利，只是捡拾文人唾弃之余，供酒席间戏谑玩笑使用，不过是无聊时的计策，借此消磨岁月罢了，和世事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也要劳烦李定等人的恶毒之口吗？” 庚戌年写成《红梨后》后，我便把笔和砚台都烧掉了。不久读《楚纪》，记载肃皇帝巡幸楚地时，胡孝思【名缵宗】写了一首七律记事诗，结尾说：“穆天八骏徒然如飞电，湘竹英皇的眼泪永远不会磨灭。”这首诗刻在石碑上。后来胡孝思因别的事情被定罪罢职，闲居了好几年。他曾经弹劾一个贪官王联。王联任户部主事时因失职被免职，又因杀人下狱，按罪应当处死，于是指称“穆天”“湘竹”两句是怨恨诅咒，便上奏揭发，胡孝思也被逮捕下狱，判处死刑。胡孝思当时将近八十岁，却一点也不害怕，取锦衣卫狱中的柱子、刑具之类，写成八首诗来记述，题名《制狱八景》。众人争相责怪，拉住他的笔说：“你正是因为诗而获罪到这种地步，怎么还要吟咏写作呢？”胡孝思神色淡然，吟咏不停，说：“因为诗获罪应当处死，如今不作诗，难道就能免死吗？”众人都佩服他的意气。由此想到，死生祸福不由人掌握，谗毁邪恶之言，难道也一定和说话有关吗？本来就自有上天主持。于是他又整理笔墨，创作《投梭记》，写谢幼舆折齿的故事；又作《梧桐雨记》，写杨玉环马嵬的故事，后来又纷纷照旧创作。不久，那个王联死了，于是再也没有人议论此事。○牟俸

译凡是官吏被充军，按惯例只牵连本人。牟俸任外台官时，上奏章一定要求逮捕补充兵伍，使人感到警惧。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成化十五年，牟俸巡抚南畿，查获重大罪犯，被贬戍五开卫；他死后，又勾取他的儿子补充军伍。其子哭泣着向兵曹申诉，请求免除。兵曹某人说：“这是你尊父所奏定的条例。”他的儿子无言以对。邨老说：“制定法律反而使自己遭殃，接受俸禄而受到报应，和商君有什么不同呢？”北齐时有个叫张思和的人，审理案件不论轻重贵贱，一律给犯人戴上枷锁杻械，使他们备受酷刑折磨，人们称他为“活罗刹”。他的妻子怀孕四五次，每到临产就闷绝求死；所生的男女孩子，脖子上都戴着肉锁，手脚也都有肉杻，捆绑牵连着，落地便死。思和最终因犯法被处死。唐代路岩掌权时，秘密请求对获罪的三品以上官员处死，并剖取喉咙和胃，验证其确实已经死亡。后来路岩因获罪被流放，获赐死，剖取了他的喉骨。又有汉代的梁统上书，请求加重法律，当时朝廷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梁统忽然梦见神人告诉他说：“朝廷幸而没有采纳你的意见，但阴间已经记录了你的罪过。你想用刑法毒害百姓，将来就会让你的儿子、孙子遭受刑法。”梁统死后，他的儿子松、竦都不得善终，直到冀地一带，他的宗族竟被灭绝。梁统的建议没有得到批准，但上天的谴责并不宽赦，终于使他遭受灭族之祸。人一旦产生不仁的念头，即使只是一念萌发，也都是上天所厌恶的，难道可以不害怕吗！梅福说过：“使别人得以生存，正是使自己得以生存；使别人陷于危险，正是使自己陷于危险。”难道不是这样吗？邨老又说：“我哥哥伯昌任刑部官员时，亲手注释《大明律例》，想刻板刊行于世。我常劝他说：‘法律条文很灵活，如今却把它死板地比附执行；对于仁人君子来说，死中求生的本意，又怎么能委曲施行而不违背自己的不忍之心呢？况且以咎繇那样的德行，他的子孙还必定遭受刑罚；后世君王也一样，天道有报应，难道不可畏惧吗？’他不听。等到书板刊行后，我哥哥却不得善终。他的死确实不是因为触犯法律，人们都认为这是注释法律所受的报应。” ○钱尚书 松江的钱尚书修建宅第，役使了许多乡人，连砖瓦也责令他们供给。一天，有个年老的佣工最后才到，尚书责怪他迟慢，他回答说：“我挑的砖是从黄瀚的坟墓那里运来的，因为坟墓很远，所以来迟了。”钱尚书更加愤怒。老人慢慢说道：“黄家的坟墓原本就是我修筑的，砖也是从旧坟中取来的，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彭尚书 彭幸庵【名泽】尚书是兰州人。蜀地的贼人蓝鄢作乱，彭公统领各军前去讨伐并平定了叛乱。晚年被罢职，居住在乡间。他曾在梦中说：“杀得好，杀得好。”醒来后，夫人问：“刚才做了什么梦？”彭公说：“我梦见自己在西川督军杀贼，形势如同劈竹一样顺利，于是大声喊道：‘杀得好，杀得好。’”夫人皱眉说：“您当年剿灭贼寇时，有不少人冤死在刀兵之下；您又没有子嗣，也许是上天在谴责您，为什么在梦中还不能忘记战争呢？”彭公也皱起眉头，和夫人相对流泪。邨老说：“从前听说凌尚书也因为征讨罗旁时杀人太多，晚年得了心病。” ○鄢懋卿 副都鄢懋卿是丰城人。因为被认为是严嵩的义子，获罪后被发配到郴州桂阳卫服役。他的家属过了很久才获赦归来；鄢懋卿年过八十，在某山修建墓穴。挖穴时得到一块巨石，移开巨石后，发现里面幽深，原来是一座旧墓。墓碑上写着：“锡挂山头，成圣果；杯浮海上，更西行。天然龙相归妙，一朵莲花与德卿相传。”这是马和尚的墓，而德卿是鄢懋卿的字。此前人们就认为鄢懋卿的相貌像马和尚，难道他是马和尚的前身吗？” ○屠太宰 襄惠公【名庸】辞去政务回乡营建宅第，宅第的规划已经确定。门前有一位老妇人的两间破屋，正好占着门址；他多次派人从容地劝说，想把房屋买下来，老妇人坚决不答应。选定吉日后，襄惠公在深夜丑时，带着一个小童去敲门。老妇人问是谁，小童说：“尚书在这里。”老妇人说：“这不过是想得到我的房子罢了，这里是我养老送终的地方。卖掉房子就必须迁走，把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寡妇安置到哪里去？”襄惠公说：“你只管起来，我们商量这件事。你的顾虑不过是害怕迁移罢了。如今买下房子并不让你迁走，只拆掉破屋重建新屋，仍听凭你居住，不限定年限。让你的儿子拿房屋的钱做买卖，逐渐增加本钱，等他另有家业以后，再商量迁移，这样不是也可以吗？”老妇人说：“如果这样，真是太幸运了，只是必须明确写在契约里。”襄惠公于是从袖中拿出两锭金子，按高于房价的数目付给她。果然，她让儿子做买卖，获得了收益。过了很久，她向襄惠公告辞要搬走，襄惠公挽留她说：“这样彼此相安即可，我并不嫌弃你。”老妇人说：“承蒙您的恩赐，上天也在帮助我；我已经置业并娶了媳妇，选定日期就要迁走，不能再留下了。”襄惠公说：“老妇人幸好有了安身之处，只是离开旧邻居后，谁来给你送饭呢？”他惆怅地送她离去。邨老说：这件事虽然比不上苏文忠公归还房契，却也是今人难以做到的事，尤其是吴中人更难做到。如今有哪位吏部尚书的府第门前，能够容留一个寡老妇人借住呢？即使主人不说话，看门的凶恶仆人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赶走。我听说江陵相公在位时，想买邻居的房子来建宅第，那人死守房屋不肯搬走。有个荆州府同知某人，私下替江陵相公周旋，那人得到双倍价钱后才交还房契。江陵的同知于是得以升任荆州知府。○乞食张二郎 二郎是松江人，善于游水。他潜伏在水中，能够一个多月不吃东西。有人说，他能在水中抓鱼来吃。他又强健敏捷，不怕死。后来他出来应募，双江太守招募他做哨探。他多次潜水进入贼巢，取得情报，并且常常斩下倭寇的首级献上。因此获得银牌赏赐。但他本性不喜欢财物，说：“这会害人。”挥手将银牌丢开。他请求把赏银登记在府库中，等有用时，请用酒食作为犒赏，便接受了；不久贼寇被平定。论功本应世袭百户，郡县给他增加章服，他不接受；授予他住宅，也不接受。只愿在市场上乞食，夜里就睡在神庙门下，整天嬉笑，仍然十分快乐。过了几年，方公再次执掌军旗，巡抚江南，寻找他，终于在某寺的金刚像脚下找到了他。方公召他领取犒赏金，他仍笑着不接受；用酒食犒劳他，他高兴地吃饱喝醉后离去。邨老说：“功成之后不接受赏赐，长揖一礼便回到田舍。二郎的见识，难道在韩信、彭越之上吗？小处可以做二郎，大处可以做张子房，走的是同一条路。不过，二郎一定是隐居的君子，难道会甘愿混迹于乞食者之中吗？” ○闫道人

译闫道人，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名叫希言，别号也叫希言。他递名帖时，人们称他希言；别人给他写信，也称他希言。他头顶盘着一个发髻，不戴巾帽，也不梳头；穿粗布夹衫，有裙襦却没有内衣，穿鞋而不穿袜子。他眉目疏朗，脸颊丰满，下巴重叠，面色深紫，肌肉充实肥厚，腰腹粗大，足有十围，敲起来像铁一样，浑身结实，具备如来的一种相貌。他说：“马藏秤一称，大约有三百斤重。”走路强健迅疾，即使年轻壮汉也比不上他。盛夏时他常常赤身裸体在太阳下曝晒，却不出汗；隆冬则有时凿开冰块洗澡。又让人把尿积在缸里，洗完澡出来后让身体自行干燥；闻起来竟完全没有膻臭味。因此他所到之处人们都觉得奇异，因他不戴巾帽、不梳头，便把他当作道人。又因“闫月”被讹传为“闫蓬头”，又讹为“闫头陀”，各位仰慕道术的人都称他为“父者”。道人也不推辞。有时他坐着不起身，别人拜他也不还礼；但他从不以傲慢的神色对待权贵游士，却在不认识自己的人面前求取尊重，因此招致远近之人的羞辱。他喜欢饮酒，酒量不过三四升，喝到酣畅自得时，就唱道情曲来娱乐在座的人。他饭量能抵得上两个人，不挑荤素，只是喜爱素食，安于喝粥。别人送他头巾，他就戴；送他衣服，他就穿；别人给他金钱，他也把钱放进袖中，转眼就交到什么人的手里，毫不在意。出门时，儿童们喧闹着跟随他，常常有人拿甜果给他作供养，所以跟随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彼此夸耀吹嘘的事情，道人并不知道。有人问：“道人有一百岁吗？”他回答：“也有一百岁。”又问：“将近二百岁吗？”他回答：“也将近二百岁。”又问：“元代时曾任某路总管吗？”他回答：“也曾任某路总管。”有人说：“道人不过六十岁，为什么欺骗我呢？”他回答：“这就是欺骗你。”说六十岁的人又应当问：“道人难道是六十岁的人吗？”他回答：“既然不是六十岁的人，就终究无法测知。”但道人绝不告诉别人自己长寿的原因，向他追问延年益寿、冲和养生之术，他也不回答，只劝人行阴德，广泛施舍，不淫乱，不杀生，不忧愁，不忧患，不要思虑过多而已。○沈布衣 沈布衣【名监】字文昭，记忆和阅览广博，却放任言论而自我废弃，人们称他为沈落拓。有人问：“如今有学问的人大多贫贱而没有福气，为什么？”文昭说：“有学问本身就是福气。” ○醋交 何东园【名闻渊】任温州太守时，一向敬重征士虞原璩【虞原璩曾两次被文庙征召】。一天，他乘小船，在半夜前往征士的住处拜访。坐了很久，他要酒喝，征士说没有酒；夜深而且处在乡村，也没处去找。何东园又笑着说：“即使酸酒也可以。”于是拿出一瓶新醋，两人一起饮用，畅谈整夜后才分别。当时人们称他们为“何虞醋交”。○莫山人 莫山人【名叔明】字公远，另一个名字叫更生，字延年，是吴地长洲人。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喜欢作诗；诗作追求清新高远，自认为专门师法岑参、常建一类诗人，长庆以后的人就不再谈论了。台使者听说他的名声，把他请到学宫；郡大夫便把学宫旁边的空地给他，让他砍除蒿草，搭建几间屋子居住。过了很久，他得罪了乡里的豪强；豪强向郡府诬告，说山人侵占学宫的墙垣地。郡府责问山人，山人拿不出旁证，无法答辩，于是被迁出会稽。原任通政的钱唐周兴叔喜爱山人的诗，山人便跟随他。周兴叔多次和贤德的长者交游，不久渡江到绍兴拜访故相□□□公，与他相互唱和。山人生来命运多舛，蔡司封、莫宪副曾因道义上的缘故邀请他，并答应给他娶妻。山人正要动身置办行装，司封却死了，宪副又因弹劾获罪罢职，行装也被盗贼窥伺夺走。不久，周兴叔也突然病死，因此山人更加困窘，而他自己喜爱作诗的程度反而更深。后来他游历燕地，燕地称诗人聚集之处；山人因为年长，常坐在上座谈论诗歌，而且很少称许别人，众人背后诽谤他，甚至搜集他重复说过的话，轮流饮酒时借此取笑他；山人心里很不屑。王弇州戏称：“我们乡里有个沙头亭长，人人都讨厌他。” 有人问：“亭长怎么能得到一个沙头人的憎恨？”王弇州说：“不是这样，我也能憎恨一个沙头人。”山人笑而不答。邨老说：从前夏侯相国【名孜】尚未得志时，孤苦地漂泊在尘世间，所骑的跛驴无缘无故掉进井里；他每次进入朝市的门口，住进旅店，店主人大多与他发生龃龉，当时人称他为“不利市秀才”。像山人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作“不利市山人”；而邨老自己就是“不利市邨老”了。后来我读《异苑》和《独异志》，又找到两个不利市的人，一并记在后面：刘某甲住在朱方，人们不敢和他说话，凡是同他说话的人就会遭遇灾祸，有的本人死亡，有的家中遭受奇祸。只有一个读书人说没有这种道理，只是偶然遇到了屯塞之人。刘某听说后，高兴地前往，自称受到诽谤，问那人能否明白回答。那人说：“世人盲目附和，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不一会儿发生火灾，财物、蓄藏和衣服玩物全都烧光了，于是世人称他为“鸺鹠”。如果在路上遇到他，人们都关车赶马，遮住眼睛奔跑躲避。刘某也闭门自守，一年中偶尔出门一次，人们就惊慌逃散，比见到鬼还厉害。卢婴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客居淮南，气质和文才都很好，淮南人称他为“卢三郎”，只是命运奇异而困厄。如果他去拜访朋友，他的朋友一定会遭遇横祸，有时是小孩掉进井里，有时是幼女落入火中；时间久了屡屡应验，人们都抛弃了他。当时元伯和任郡守，刚到任时，爱惜卢婴的才气，特意打开中堂设宴，众位宾客都来了。吃饭时，伯和开玩笑问身边人：“小儿掉进井里了吗？小女落入火中了吗？”身边人回答：“没有。”伯和笑着对座中宾客说：“你们不过是自己不能胜过他罢了。”正饮酒畅快时，军吏包围了宅第，捉住伯和，将他弃市处死。节度使陈少游对此十分惊异，见他才貌出众，便对他说：“这个人一旦施展才干，若不是达到摩天的程度，就不能穷尽他的才华。”于是厚赠金帛，宠信并推荐他。他走到潼关时，向西望见烟尘，有向东奔驰的人说：“朱泚作乱，皇上已前往奉天了。” ○彭先生 先生【名年】字孔嘉，喜欢读书，却不喜欢科举应试的学业；精通书法，宗法王羲之、黄庭坚、颜鲁公、颜氏家庙碑、欧阳询率更体、九成宫体，行书体态飘逸。眉山郡守王公南充察举他为孝廉，学台定杨公任命他为下博士师，用礼物征召他入学，并按年供给廪食。孔嘉说：“这点升斗之禄，是天子用来养活士人、等待将来任用他们的，我怎么能领取呢？”最终没有申请廪食。○钱先生

译先生【名谷】字叔宝，是文待诏的弟子。文待诏是恭谨有礼的君子，却多才多艺，诗、书、画没有不精通的；但以绘画闻名的，只有叔宝。叔宝本来没有家产，于是更加不置家业，家中只有四面空墙。文待诏来访，在门楣上题写“悬磬”，表示贫穷。叔宝便自号“磬室”，人们于是称他为磬室先生。他的儿子允治，能作诗。○胡元瑞 元瑞【名应麟】曾自号少室山人。后来仰慕同乡皇初平叱石成羊的故事，改号为石羊生。人们又说元瑞是被贬谪的仙人，于是称他为石羊生。《花当阁丛谈》卷三 ●《花当阁丛谈》卷四 陈布衣 张桧谷 沈布衣 张士良 钱经历 沁雪石 蒋知县 拾钱 湖南丁 学前程 莫城李 赵锦 桑先生 孙先生 管士恒 程司空 汤廉宪 王参政 周奉常 王主事 王石溪 陆海观 乔尚书 胡太守 姜副使 鹤狱 两种奇术 塾师互相调侃 王化 陆侍郎 财物必定有主人 治理奸邪的御史 王大痴 董大参 孝顺的乞丐 福建士人 记梦 魏钊 孙少宰 瞿学宪 王尔元 三张 二文 ○陈布衣 本县人陈祥夫【名天麟】孤僻清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隐居教授，完全不与人交往，邻居很少见到他的面。他住的地方紧靠市街，左边有牌坊门，右边有一座小桥。他二十多年没有走到过那里。曾有邻居带着酒去拜访他，陈祥夫喝醉后，被人挽着手闲谈，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桥外，惊愕地说：“竟然走到这里了吗？酒误人竟到了这种程度！” ○张桧谷 桧谷【名文元】也是本县人，才气奇崛而意气强盛，拜蔡九逵【名羽】为师。他学问广博精深，喜欢品评人物。他评论近代词垣中的宗师大家，并不只推重何、李，唯独特别注意武功康德涵【名海】、北地崔子钟【名铣】，近来又推重粤地黄泰泉【名佐】；同他交往的，都是当时轻视世俗、傲视万物的人。他每次看到邸报，发现时事有不妥之处，就弹指唾骂。等见到乡里的新贵，有人乘坐四马高车、前后车骑相连，放纵家奴骚扰他们的乡里，常常瞪裂双眼骂他们。他尤其痛骂那些谄媚依附他们的人。轻浮趋附之士暗中笑他迂腐怪异，但先生依然如故。先生的长子伯高【名嵩】擅长作诗，隐居不做官，也有先生的风范。○沈布衣 沈先生【名冕】，我忘了他的字，号石邱，也是本县人，教授学生。曾因两广盗寇平定作了一首诗，其中有句说：“万里蛮烟散开了象郡，三秋月色洗净了羊城。”当时同县的赵少宰【名用贤】还是孝廉，很赞赏这两句。后来赵少宰参加馆试，恰好题目就是这件事，便用沈先生的诗句回答主考，大受称赏，被拔为馆元。先生的儿子【名缺】号梓邱，也擅长作诗，世代都有隐居守德的美誉。○张士良 张士良也是本县人，住处靠近海边，独占鱼、盐、芦苇等方面的利益，有四十多个僮仆奴隶，并且都强悍善于搏击刺杀，所打击的海盗不计其数。他气势粗豪，很有侠义之气。曾到吴阊购买罗帻，卖帻的人认为他的相貌不适合戴这种帻，故意抬高价格，言语中略带冒犯。士良立即问：“你的帻有多少？”卖帻人把所有存货都如实回答了。士良把它们全部买下，在街上烧毁撕裂，付清货价后离去。○钱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