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当阁丛谈卷五

译天启元年，民间谣传朝廷命令宦官到各省搜选女子充当宫女。一时间民间争相给女儿婚配，什么良贱都顾不上，只求女儿能找到丈夫而感到幸运。有司知道此事却不禁止，过了两个月才平息。此前民间有谣言说：‘万历四十九年，女子贱得像狗。’神宗在万历四十八年已经去世，光宗即位不到一个月也驾崩；当今皇帝即位改元，恰好相当于万历四十九年。回想隆庆二年也曾有过类似的偶然事件，阅读田艺蘅《留青日札》，记载得很详细，和今天的情形前后完全相同，因此抄录下来。田艺蘅说：隆庆二年正月初一，大风卷起石块，飞沙漫天，天地一片昏黑。湖市新马头的官船起火，沿线烧毁民房二十多家，官船和民船烧毁了三四百只，死了四十多人。到了初八、初九，民间谣传朝廷来湖州选秀女，人家中七八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女子，没有不赶紧婚嫁的，来不及挑选配偶；东边送女儿，西边迎新妇，街上人群接连不断，势头像抄家抢夺一样。甚至害怕官府禁止，便在黑夜里偷偷出行，唯恐天亮；歌声、笑声和哭声喧闹到天明，乡里沸腾，不论大小、长幼、美丑、贫富，都把女子出门找到配偶视为大幸。即使是山谷村落的偏僻地方，以及士大夫讲究诗礼的人家，也都不能幸免。当时恰好有一位大将官到达北关，放了三声炮，民间更加慌乱，惊逃着说：‘朝廷派来的太监到了！’仓促激变，几乎酿成动乱。到了十三日，上司张榜严禁，仍然不能制止，这是人间的一场大变乱。不久人们知道这是假的，悔恨叹息之声又充满各家各户，但也已经来不及了。愚民受到谣言煽惑，这实在很可笑。这种风气还传播到了江西、福建、广东、广西，直到边海地区才停止，又是多么遥远啊！” 有一家富户偶然雇了一个锡匠，在家里制造锡器。到了半夜，有个女子还没有找到配偶，又不敢出门去挑选，于是呼喊锡匠说：“赶快起来！赶快起来！可以成亲了！”锡匠在睡梦中茫然无知，起身揉了揉双眼，才发现堂前灯烛辉煌，主人家的女儿已经盛妆等待出嫁，完全出乎意料。又有一家和某人约好，趁黑夜送女儿过去，却因巷门锁着栅栏尚未打开，情势十分紧急。门内有个卖豆腐的人早起磨豆，看到这件事；他恰好没有妻子，本来不肯开门，后来被强行要求，便成了亲。女子父亲害怕天亮，又见那人年轻，叹道：“也算可以！也算可以！”当即把女儿给了他。还有一人约定了一个女婿家，等送女儿过去时，却发现另一家已经先把女儿送进门，正在举行婚礼。后来送女儿的人争执起来，都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女子父亲情急之下说：“我的女儿也应当送给你做妾！”于是三个人一同拜堂，竟然娶了两个妻子。又有谣言说还要选取寡妇陪送入京，于是无论老少，守寡的妇女也都跟着别人走了。有一户人家，母女二人分别嫁给另一家的父子二人，双方正好相配。又有一个妇人守节二十年，年近四十五六岁，发誓不再嫁；她有一个二十多岁还未出嫁的女儿。到了这时迫不得已，母亲向东、女儿向西，各自跟随别人，哭着分别离去，这又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当时童谣说：‘正月初一刮起乱头风，大大小小的女儿都嫁给老头。’又有人作诗说：‘大男小女不用愁，富贵贫穷错配头；可笑一班守贞节的妇人，也跟着流言去寻风流。’我又想起大元后至正丁丑年六月，民间谣传朝廷将要征取童男童女，交给鞑靼人做奴婢，并让父母护送到正北方交割。因此从中原到江南，人家中男女年满十二三岁以上的便赶快婚嫁，不行六礼，只凭一句话就成婚，始终都是如此。皇命逼迫的情势，陶九成有记载，与今天的情形完全相合。当时吴地僧人子庭作诗取笑说：‘一封丹诏还没喝三杯，淡酒便成了亲。夜里登楼望明月，只有嫦娥还没有嫁人。’又有人集取古句说：‘翡翠屏风烛影深，良宵一刻值千金；和你今夜不必睡，明日池塘满是绿荫。’ 我把它改作：‘白日荒唐夜又深，只消一刻换千金；大家今夜不得睡，明日池塘遍绿荫。’这大概是巽风象征命令的意思，又因为少女之风由火而生，所以元旦先有火灾，后来祸及家人。传文说：‘四时之气都紊乱，所以形成风。’ 又说：‘众人违逆而心意相同，至高的德行于是潜藏，这就是异常的风。’ ○吕秀才 嘉靖二年，县学秀才吕玉住在五渠村。一天他进城，遇上小雨。他家前院有一处废弃的屋基，忽然云中有两只船，每只长一丈多，坠落在废屋基上。船上的人都身高二丈多，戴红帽，穿杂色短衣长裤，手持篙，来往行进得非常快。吕玉家塾中的十多个书生都惊慌地跑去观看。船人把他们引到前面，捂住书生的嘴，一时间他们的口鼻都变黑，闭口不能说话。不久看见船中有一人，被人簇拥护卫，像尊贵的官员；打扮却像居士，和一个和尚一起生活起居。过了很久，云气托着船升起；吕家祖坟在墙外一里多地，船又坠落在那里。船离去后，书生们的口鼻也全都恢复原状。然而过了五天，吕玉突然得病死去。○李通判 李通判【名栗】是天顺壬午科举人，他的住宅过去常有怪异之事。一天大厅里宾客满座，正要行酒礼，忽然所有客人的巾帽同时自行脱落，飘到梁柱上，左右飘荡，像飞鸟一样。当时杨弘戟知州也在座，拱手祝告说：“你是什么神灵，竟拿人的冠帽衣裳开玩笑？”祝告完，巾帽又各自回到本人头上，恢复原状。又一天，县人杨润在雨中派使者到他家，把伞放在门外，进堂上谈事。说完出来取伞，伞却已经不见了。到处寻找也找不到。过了一年多，他家一只已经封存并作标记数年的旧柜子偶然打开，伞竟在里面；但伞无法取出，折断伞柄后才拿出来。○杨知州

译杨东溪【名集】是景泰甲戌年进士。年轻时还是诸生，曾经带着诏书到福山巡司，按惯例得到五两银子的款赠；同行的另外两名生员又都是学中称霸的儒生，竟把银子全部拿走，只把宴席上的食物送给杨公。杨公心中不平。当地靠近江边，他独自沿江行走，洗手洗嘴时说了些怨恨的话；那两个人慢慢跟在后面偷听，突然从后面把杨公推进水中。杨公用双手向下抵挡，双手插入沙土中，抓住一件东西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锭银子。这银子长久被波浪冲刷侵蚀，光润洁白，令人爱不释手；称量后正好是五两，众人都惊骇诧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五两〕 邨老说：我的朋友袁都督【名世忠】身高八尺，人们因为他身材高大，而且很有力气，称他为“托天”。他家贫穷，品行不端，落魄而且嗜赌，每天寄食于人家。有一个富家子弟托给他六两白银，让他代为完纳税款；期限到了，他却拿钱进赌场，一把输光。催逼缴纳的人急得像火烧，富家子弟也派人多方寻找他。袁世忠走投无路，便解下身上穿的白夹衣，到店里买酒，喝得酩酊大醉，打算到城西山上的清风亭无人处自杀。刚走出店门，在巷口小便时，看见地上污沟里有一个袋子，便用脚踢了踢，觉得很重，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锭白银；拿去称量，正好是六两。他随即用来完纳税款，后来以武进士第二名的身份做官，官至都督佥事。○龙异 正德十三年五月十五日，龙出现在县城西北方。一条白龙，双眼像两支火炬，闪耀着玉石般的光芒；前面有两条黑龙，稍微小一些，像是在前面引导。它们从大墅桥东面进入海中。所经过的民房、牛马、柱础、碓和磨等物，全都飞荡到空中；行人和船只也都被掀到半空，然后坠落下来。坠落的人自己说好像身在梦中，起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个和尚在水南岸结了一座佛堂，和尚偶然外出，雨停后回来，佛堂已经移到了水北岸，墙壁却和原来一样，封条和锁也仍然完整。○记乙未年的事情 延陵秦方伯【名耀】、云间乔宪长【名懋敬】、太仓王尚书【名世贞】在乙未年时，吴地人因为倭寇尚未平定，常常不时传来警报，在任官员都谨慎戒备。王世贞的次子士骕、秦耀的弟弟秦灯、乔懋敬的儿子乔一琦，都自负是贵族子弟。又因王世贞擅长文章，秦耀善于谈论，乔懋敬擅长书法，各自都有当时的名声。他们彼此往来，出入狭邪之地，在酒席间大声叫嚷，眼中没有别人。恰逢海上有警报，他们全都挽起袖子站起来，仿佛要说：‘我就要制服倭寇！我就要封侯！我就要建立无人能及的功劳！’当时有个奸人赵州平，混入各位公子之间，同他们结交，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他常常佩剑游逛酒楼和赌场。各位公子一时之间没有不知道赵州平的。他又常常向富人和大户投递名帖，说：‘我们要首先起事平定海岛上的倭寇，请借给你家一千金作为军饷。’富人害怕，有的借给他一百金、几十金，他才离开。不肯借的，他总是恶狠狠地说：‘你我守不住这些金钱多久，我将要带兵抄灭你家；你的钱不归我，还能归谁？’他的本意在于骗取钱财，不过故意说大话来吓唬这些人。富人们见他同各位公子交往，又常佩剑出入，认定他将率领党羽残害自己、夺走钱财。轰传赵州平、王、秦、乔几位公子将要谋反，事情被巡抚朱鉴塘听闻后，便发檄文命有关官府分头将他们擒拿。消息传到朝廷，说：“这些人将要谋反。”又说：“这是妖言。”但审讯他们后，都没有查出实据。后来判处赵州平和秦死刑，王戍边，乔发配。不久江南人说此事并无实据，因而这桩冤案竟成了疑案；赵州平等人长期被拘系在元美家中。有个名叫胡忠的仆役，善于讲平话，元美酒兴浓时，常命他讲故事来逗客人开心。胡忠每次讲到明皇、宋太祖和本朝武宗时，总自称“朕”“寡人”，称别人为“卿等”，只是习惯性地这样戏谑罢了。士骕常带胡忠到酒楼，胡忠说这些话时，席间客人都大笑。但乡间百姓偶然听到后，往往也说：“他将要做天子了！”因此便把王的罪名一并牵连进去，将他收进监狱。这件事本来确实不是把他们当作谋反来看的，把他们说成妖言也实在过分；但这也由于秦、王等人自恃出身高门大族，结交坏人，才落到如此地步。○金潮

译金潮是苏州城里的人。他曾割下自己的股肉为父亲治病，过了很久，父亲却因别的疾病去世了。金潮哭得泣血，在墓旁守墓三年；期满后奉养母亲住在吴市，以卖酒为业，酿的酒非常美。钱稍有盈余，就到睦州经商，让妻子守着酒垆奉养母亲。妻子性情凶悍，和婆婆相处不合，便假装生病，把卖酒的事推给婆婆。婆婆也害怕媳妇凶悍，不敢推辞。她坐在酒垆前，媳妇于是得以同武康人私通。媳妇担心婆婆察觉，便暗中谋划把婆婆弄走。武康人说：“我邻居家有个孩子，正要挑选保母，曾经托我寻找。若能设法把她诱去，就可以用小船送她过去。”媳妇答应了。武康人的船到了，媳妇让人骗婆婆说：“你的儿子外出经商，在某州因官司被拘押了，要母亲去解救，所以让我驾船来接你。”媳妇又假哭说：“我年轻貌美，不应该跟男子同行。”于是拿出一锭钱，让婆婆赶快过去。婆婆因惦念儿子，立即下船，船夫迅速开船。婆婆询问要到哪里去，没人回答，她非常疑惑。天亮后船抵达一个村庄，村中人家和门户的景象顿时完全不同，吴中婆婆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媳妇的诡计，捶胸顿足，呼号着想要寻死。船夫安慰她说：“那家主人不过是想请您去给某家做保母罢了；那家人厚道温和，不会让您无处安身。人活着本来就很艰难，若死了，反倒只是遂了那个忤逆媳妇的心愿罢了。”老妇人醒悟过来，擦干眼泪，到那户人家去抚养两个孩子。女主人也很怜惜她，四时衣食都不缺，而且脱离了恶媳妇的控制，竟渐渐忘了自己的家。老妇人离开家住了很久，儿子经商回来，询问母亲在哪里。媳妇骂他说：“好儿子，你娘难道会去向别人讨饭吗？”儿子大声哭泣，向邻人打听。邻人说：“某天好像有一只小船从吴江方向去了。”儿子于是顾不得解衣休息，便从吴江一路到睦州，假装成募化的道人，走遍各个村落，找了一年仍未找到，哭得想要寻死。夜里梦见有人对他说：“你的母亲在武康山中某户人家。”醒来后他立即前往，走了三天，经过一个村庄时，看见一位老妇人在石头旁捣衣；他觉得她的相貌很像母亲，不觉心中悸动，仔细一看，果然就是母亲。母子相抱痛哭，母亲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又说：“只要那个媳妇还在，我就一定不回去；等我百年之后，只会连累你在南面洒一盂麦饭罢了。”儿子说：“母亲只管好好吃饭，我回家后处置了这个媳妇，就来接您。”回家后，他丝毫不提事情经过，仍和媳妇说笑如常，只推说自己有隐疾，不在内室过夜。一天，他对媳妇说：“你想去天竺烧香，正好我现在有空；过三天就没有机会了。” 妻子高兴地收拾行装，第二天便带着衣物下船。过了一天，船到了山中，妻子才察觉不对，对丈夫说：“这难道是去天竺的路吗？”丈夫骗她说：“这就是那条路。”随后丈夫上岸，对妻子说：“我先去准备章疏；岸上有许多恶少年，你不要露面。”妻子答应了。到了主人家门口，主人正好外出，只有一个刚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在家。金潮对他说：“您父亲安置的那个老妇人，其实是我母亲；如今她病了，不能做事，希望用年轻而貌美的人来换她。”少年欣然说：“年轻貌美的人，能让我见见吗？”金潮说：“可以。”于是他庆幸能把母亲从门里带出来，便于交换。少年把情况告诉金潮后，来到船中，把媳妇带到门前。媳妇见到婆婆，立即长跪伏地认罪。金潮对她说：“你应当留在这里，好好侍奉后来的人。”少年也看到媳妇的容貌姿态，喜悦得不能自胜，说：“暂且让她留在你的房中，等父亲发话。若你先把母亲送回去，也可以。”金潮于是带母亲回家，深恨自己外出经商，导致母亲受辱，从此闭门不出。早晚进献食物，侍奉母亲十分谨慎。过了十多天，又娶了一位妻子，和婆婆相处得非常融洽。○金宪副 滨崖先生【名应龙】是本郡人。谢宪副辞官回乡后，闭门著述，不和郡守、丞相往来，在家住了几年，有关官吏都不认识他的面貌，时间久了甚至忘了他的姓名。郡守王道行前来拜访，三次都没有见到他，第二次再来时，坚持一定要见一面。谢公说：“这不能像柳下惠那样泄露出来。”于是开门让他进去。郡守坐了很久，主人仍不出来，便问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只是去借衣冠了。”郡守大笑，回头让侍从解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说：“哪里用得着穿戴衣冠呢！”宪副这才穿便服出来，和他谈了一整天，完全没有谈及私事。两位贤者年纪都将近八十岁，家中四壁空空，手中的笔却不停，每天只吃一两片糕，有时喝一盏腐汤，一个月都尝不到肉味。他和张伯起兄弟交往深厚，寄居在两家的园亭中，有时一年都不回家；若端来粗茶淡饭，他就吃，偶尔摆上丰盛的饭菜，反而不品尝。临终时他对儿子说：“我一生虽然贫穷，却从未轻易向别人借过一金；只有借了张幼于【名敉】的两箱书，赶快还给他。” 村中老人说：“我曾在内伯两张家侍奉过先生。先生身材高大而面色白皙，穿着布衣，戴着芒【缺字】制成的破帽子，帽子有一半沾满油污。远远望去，他像苍松，又像翠竹，凝重而和穆，飘然处于尘世之外，真是个非凡人物。如今那些考中进士的人，帽子歪斜，却整日奔忙追逐，俯仰迎合当世，甘愿处在卑微的夏畦之间而不觉得羞愧，难道是内心真的甘愿吗？不过是取用外物来润饰自己，混迹于其中，就像犬马仰头舔食唾沫一样，不得不依附于人来玷污自己。金先生真是威凤祥麟般的人物，无所求、无所欲，名声可以听闻，真人却难以见到啊！六十年来，我没有见过能和他相比的人。” ○顾尚书

译华玉尚书【名璘】是吴县人。国初时因以工匠身份被征调隶属于工部，于是登记为上元人，后来做到中丞。闲居家中无事，纵情游览山水，在住宅后面修筑息园，园内有载酒亭，用来等待前来请教文字的人。东面有一间小轩，名叫促膝。各位老朋友到来后，便解带在密室中相聚，饮茶、焚香，谈论农事、园艺和医药，常常一谈就是大半天。时间久了，文章声誉极盛，四方士人纷纷聚集，门前鞋子常常摆满。不到三天便设宴，请教坊乐工用筝、箫助兴。高谈阔论，雄辩滔滔，声音洪亮如钟，四座惊听，无不感到豁然开朗，如同拨开浓雾、看见云开。每当他开始谈论，乐声便暂时停止；谈完后音乐立即重新奏起，人们认为他风流豪迈。丁酉年再次被起用，以副都御史身份巡抚湖广，巡行所属地区时，首先考察各地诸生。当时张公居正才十四岁，顾公把他擢为第一，赐给他金带，说：“你将来围绕玉带所能达到的地位不会止于此；到那时只把我所穿的送给你，以表示我的心意。”又说：“将来做宰相，如果没有富贵之心，也没有富贵之气，就是贤相了。”仍拿出几锭白金周济他的父亲，说：“好好照看这个孩子。”后来升任工部尚书，大学士嵩一向仰慕顾公，设酒邀请款待，席面摆在正堂，自己坐在北面，把左边的位置空给顾公，却始终没有请他入座，主人和客人相对着已经开始行酒。顾公端起酒杯说：“太冷了，再进些酒。”过了一会儿又说：“太热了。”主人执礼更加恭敬，而顾公举止顾盼挥洒自如。过了十多天，嵩再次邀请顾公，先让他在曲室小坐。室中悬挂着一幅画，是吴小山所画的【缺字】人月明千里图。顾公说：“这是赝品，真迹收藏在我乡里倪某那里。”陪客问能不能找到倪某，顾公说：“倪某性情高傲峻峭，哪里肯用珍玩去讨好贵人；他会出来登席演戏，让满庭盛装打扮来迎接。”顾公命随从送去一环金子，随即让他挥手离开，说：“这类人喧闹聒噪，令人厌烦。”嵩父子大为沮丧。谈到一半时，嵩说：“姑苏文征仲过去曾说自己从未渡过河；后来经过苏州，特地前去拜访，他竟然也不回拜。”这种做法对待别人还可以，对待不肖之人恐怕就不妥当了。顾公说：“正因为如此，文征仲才会不拜访别人而唯独拜访您门下；否则就不能成就他的‘征仲’之名。”嵩默然不语。顾公一向放达不羁，面对当时的权贵总是傲然不屑；遇到平素的朋友和后辈，却弯腰屈身，竭尽谦敬，总能使他们欢喜。○焦布衣 焦白是淮南人，寄居在吴中。他洒脱不羁而有奇异的气概，隐居海上，以诗自娱，家里非常贫穷，靠采橡实充饥。有个富家子弟拿几枚钱来求他教作诗，焦白不接受；富家子弟强行把钱扔下，等他离开后，焦白竟把钱丢在路上。另有一个邵布衣，也是淮南人。○赵处士 赵枢生，字彦材，是本郡人，按察副使伯京先生的儿子。他十岁就参加有关官府主持的考试，文采翩翩。后来以诸生身份参加都试，看见考官呵斥侮辱士人。诸生长叹说：“对待士人竟然卑贱到这种地步，我宁可披散头发进山隐居，哪里还能忍受官府的摧残呢？”于是辞去不再参加。博士家说：“他每天无精打采地坐在一间屋里，屋中没有别的陈设，只有一张几案、一张榻，以及《黄庭》《楞严》几卷罢了。他整天闭门，不接待世俗客人，只支着下巴吟咏。所穿的布夹衣，年久破了就缝补，实在无法再缝时，便一条条垂挂下来。他穿着破草鞋，脚趾常常露在外面，也毫不在意。每天不吃肉，也不用厨师，只在屋下支起锅，亲自取来酱、醯、莼菜、蕨菜，亲手加工，欣然填饱肚子。窗前的蓬蒿长到一丈多高，他不让人剪掉，说：‘我把它们当作佳卉名草。’老朋友和亲戚有人来借钱，他便倾囊相助，毫不吝惜。若自己贫乏，无法招待客人，就愁苦不乐。几位公子明白他的心意，屡次用钱接济他。赵公随即又把钱施舍出去，一分一毫也不计算。张留常常叹道：‘我每天的用度只有赤仄钱十文，即使黄金高过北斗星，我又哪里需要呢？’ 只是用这些钱来救济危急、拯救困厄，也是一件乐事。他有个儿子叫宦光，字凡夫。○二丐 蔡乞儿在燕市行乞三十年，满面污垢，赤身露体，连粗劣的酒糟米糠也不嫌弃。忽然捡到遗失的黄金百两，便把招领启事挂在市中，寻找失主。有人前来认领，询问数目却对不上，他便拒绝交还。有人强行想抢，蔡乞儿说：“我的头可以砍断，金子却不能交给你。”于是把金子埋了。过了几个月仍找不到失主，他从未挖出来看过。一天经过桥边，看见一对夫妇被伍伯拘押，夫妻相互哭号。他询问后得知：“欠富人家一百多缗钱，已经卖田产、卖女儿，仍然不够，如今还要到官府去。”蔡乞儿说：“这本来就是我熟识的人，若让我从中调解。”于是他跑去对富人说：“您的生计已经很丰厚了，为什么还要侵害穷民？假如这两人突然死去，不论王法和天道会怎样责问您？他们只欠一百缗，请您宽免三十缗，其余的我替他们偿还，可以吗？”富人答应了。蔡乞儿便到埋金的地方取出黄金，按数偿还。富人惭愧地说：“如果您施德使我放弃利息，我还有什么脸面顶着太阳自称大丈夫？”于是收下蔡乞儿的母钱五十金，贷给他们而不取利息。夫妇哭着道谢离去。蔡乞儿问夫妇：“你们的女儿卖了多少钱？”他们说：“五金。”蔡乞儿按数赎回女儿还给他们，剩下十五金买了不棉，和同伴平均分掉，自己一铢一两也不多取。另有一个焦存儿，是平民家的女儿。她生下来就是盲人，十九岁时被主人遗弃，只好在市中行乞。夜里住在店铺的屋檐下，一群乞丐想要侵犯她，她以死相拒，说：“我命薄，已经接近死亡，但我的心志并没有死。难道还敢再次犯淫行来辱没父母吗？”中贵曾经怜悯她，挑选了一个盲人少年与她婚配。她跟随丈夫学习唱曲，两人在市中一起行乞一年多。丈夫死后，中贵为他安葬，又要让她再嫁。存儿痛哭说：“我学习丈夫所唱的曲子来乞食，怎么忍心靠唱他的曲子向另一个人乞食呢？”最终没有再嫁。中贵曾给她一间住处，让她和一个跛脚老妇同住；她听到男子的声音就躲避隐藏，直到终身如此。○召乩

译召请乩仙的法术，创制者很多，但各家的传授也不相同。我年轻时也很喜欢这种术法。茅道人曾传给我一本书，大体上是用魁、鬼、勺等七星画成符，烧在炉中，仙人就会随着运转而来；如果不来，就再写一张催促的符，烧在地上，用脚踩踏它，没有不立即降临的。有什么请求，随问随答。但我所遇到的人中，没有比近年遇到的范阳生更神奇的。范阳生【名复】是本郡人，自称是文正公的后裔；为人恭谨和善，惹人喜爱，也能作诗。他的法术在于炼制乩笔，主持者不用香烛和素食供品，只在乩笔顶端烧一张符。提问的人不必向他说明事情经过，只对着乩笔默默祷告，乩笔便会自行作答。虽然它是否真的灵验未必尽然，但所问的事情竟百次没有一次错误。应召而来的大多是唐代李长吉的诗，叫出韵脚便能作成，构思精巧、韵味奇特，极像长吉说话的口吻。严道澈用一首长律去拜访他，采用先天元仙舷五韵，亲手书写后封好作了标记，到了那里便放在炉旁。严道澈问：“大仙知道封存的是什么吗？”乩仙说：“是五十六字的诗。”他又问：“既然知道是诗，能依照韵脚作诗回答吗？”乩仙说：“可以。”于是运笔如飞。道澈忽然心想：“结句用舷韵不妥。” 他默默把两句改作弦韵；这时乩笔已经写完六句，忽然停笔说：“舷韵果然不妥，我先用舷韵，之后再用弦韵。”它的神异就是如此。一位朋友问乩仙：“您既然是李先生，李长吉那些投溷之作还记得吗？为什么不把它们传播到世上，让它们永远流传呢？”乩仙说：“可以。”笔不停地运行，整整三天三夜，写出了几百首。每到天黑时，便说：“暂且告别，明天早些来。”我所抄录的，只是那些作品散失后剩下的部分。完整的本子在侄倩张【缺字】家。另有一百首用“思”字押韵的诗，也有很多奇句。【《走马行》】天厩中逃出的骏马，鼻子像火龙；全身一片祝融般的颜色。金鞭挂在珊瑚钩上，玉勒斜拖着云母石。高风中长声嘶鸣，天地仿佛衰老；踏死平原上的翡翠草。偶然卧在昆仑山第一道山坡，误被胡人用珠索绊倒。夜光珠卖给长安人家，八宝玲珑，在日斜时纵情驰骋。狂风刮过大地，连山也昏暗；看不见稀疏的树林，只听见老鸦啼叫。【郑公子《美人吹管行》】芙蓉笑着开放，像笋尖上的美玉；吹破潇湘一片竹林。凤凰对云鸣叫，落在华美的筵席上；月亮为狄荒哭泣，惊动了栖息的鸟儿。满座桃花般的美人醉后起舞，踏破庭中的象皮鼓。帘栊映着半轮月亮，像水晶珠子；鲛绡帐下，青色珍珠苦涩地闪耀。【《君莫醉》】你再也不要醉了，恐怕前面的路上会睡倒。我有一把青锋剑，拿来给你试试，让鬼在乱草坟地里哭叫。白狼河水使人肝肠寸断，青冢中的魂魄不知多少次销散于所闻之中。【《虞姬别垓下歌》】垓城下面，九里山上，楚歌凄凉悲断；美人的容颜啊，怎么办，怎么办，苍天啊，怎么办？半弯月亮升起，红色罗衣消散；悠悠魂魄将归向何处？前方长亭，芳草已经枯萎。【《笑出门》】提着长剑，迈步出门；太阳向西而行，天色昏昏。老鸦落在枯树上，明月挂在稀疏的村落上。放声长啸，玉洞倒立，山岳飞动；黄猿啼叫，流水作响，衣袖飘动。仙人对我说：“大丈夫人人都位居青紫，不会向深闺中的女子拭泪。”【有人从湘中来，带来几种兰花，其中青色的最为绝妙。于是诸葛湜等人各自作诗祝贺，又作了四章】潇湘有一片石头，却不像竹竿。秋月碧绿如水，浸润出草尖上的美玉。九畹兰香飘散，月色清明，容貌在春风中娇美；美人不要佩戴它，碧色通透，像玲珑美玉。建水上蝴蝶飞舞，湘山中杜鹃悲啼；兰花之神不要带着笑意，清风吹过兰畹，烟雾中飘着香气。《一种君山草》：拿来献给上国的香草，翠色映着朱树和月光，清香侵入绿色纱窗。〔《古大梁行》〕邺城城下，漳水悠悠；魏公子披着金裘哭泣，月光照着寒沟。秋去秋来，东流之水再也见不到信陵君；乱山中鸟声啼叫，空林仿佛含笑，落日下尘土横飞，不知已经历了多少春天。〔《平康美人歌》〕巷子悠长，榆树已到秋天；秋月升上青楼。门前车马来往，少年下马，掀帘听歌奏乐；轻轻地把云母屏风熏得烟气缭绕，坐下来点唱一篇《梁州序》。曲声飘入子规啼鸣的天空，滋味尚未品完，春天却已将尽。可怜斟满杨柳春酒，醉得美人娇媚；洞房如秋水，珊瑚似的彩船；翠色锁住琅玕，眉黛秀美；桃花飘落之处，摆着绿色芳香的筵席。君不见，自古以来那些使国家倾覆、家庭灭亡的美人，全都进入了烟气氤氲的仙境。〔《长夜叹》〕兔子长生，鸡人短命；绿窗里的灯架没有光，霜风成群地在庭院下奔走。一次次敲门，却只惊动空水；梦有时清醒、有时浅淡，不知梦在何处；巫峡、潇湘相隔千万里，泪水浸湿鸳鸯枕上的梦魂。心碎了，灵犀之意又能向谁诉说？这一夜的愁恨绵绵无尽，谁说时光快得像飞驰的车马？〔《玉兔逃》〕万里秋江旁有芙蓉筑成的屋舍，深夜里玉兔从月宫逃出；它口衔宫中的芬芳，晶莹的玉屑从捣药杵头落下。嫦娥停止织作，心中惶惶不安；玉兔奔向君山，化作湘妃竹。神州大地九点烟雾升起，太阴中的人夜里号哭。〔《长安春》〕骑马奔驰的是谁家的子弟？惊起尘土，踏入新丰里；曲江桃花醉在落霞之中，登乐游原远望汉代刘氏之家。弘农的甲第高楼连云而起，太尉的文章徒然虚度年华。东风掠过，紫燕飞入昭阳殿；对着月团伤心悲叹。不要等到罗衣更换，长安城中十六岁的女子，三三两两结伴寻芳而去。碧水滩头有许多古坟，拿金尊中的绿蚁酒浇给路人。夕阳仿佛收缩在枯松树后，车马向东归去，各自分散。〔《答韩礼部》〕孩子年幼时吃饭不挨饿，穿衣便知道什么叫华美。春风早晨忽然吹来，把我门前的李树吹得移动。高车经过，留下苔草的痕迹；幽居之中，花鸟仿佛都已凋残。忽然受到春神东皇的沐浴，我推窗起身诵读书籍。〔《长剑歌》〕昆仑山升起一片月光，扶桑树上万道光芒。天空中长河飞舞，仿佛将星斗的光辉砍落。片片飞云舒展开来，仿佛要解开乾坤，也惊动荒野。北邙山下野鬼啾啾喧闹，却不敢在高堂前啼哭。崆峒山何必一定要有能人倚靠？这真要使莫邪剑在炉中的寒霜也感到羞惭。〔《宿许琼英》〕黄金花下月色清绿，一曲《秋水》伴着美人和竹声。面对芙蓉落泪，惭愧至死；夜深时眼泪将视线消磨，不敢在清江边留宿。〔《晚凉吟》〕南林中细雨逗留，树叶下面高蝉哽咽。轻罗衣扑打萤火虫，飞入红蓼花映照的天空。〔《九疑山》〕小船向西驶入九疑山的烟霭，两岸桃花在杜鹃声中哭泣。好像进入武陵山中，碧云和红雨散布在瑶台般的天空。〔《众云闻大仙归天作白王楼赋乞译出传世曰余且译赋后尾诗》〕氤氲云气堆积之中有丹凤阙，虚无宫殿外有白玉楼。红色虬龙、白色鸾鸟呦呦鸣叫，仙官行列的风韵带着香气，冠冕上的□字〔原文如此〕。西池边环佩叮叮作响，寒光耀眼，使姮娥也感到羞惭。

译粉黛和云英般的色彩自然浮现，长河中雪浪在空中流淌。太白星照着人的面容，显出忧愁；冰壶般的空阁在清冷的秋天里寂静无声。瑶天空中飞花飘落，九月显得幽静；姑射山的梅花纷纷飘落，点染瀛洲。银屏风下摆着粉色绣球，蓝田采来的玉石万片闪耀，仿佛飞向高楼。拿弯月作帘钩，设醇美的琼浆宴，奏起箜篌。梨花、杨花、琼花在风中飕飕作响，羊脂玉和象肚白玉细嫩而修长。龙肝凤髓，样样都有；交梨、火枣，到元圃去寻求。霜桔、雪藕留在天池，举起黄金大酒杯，三次唱和酬答。钧天的律吕声悠扬，侍女打开扇子，龙烛随即熄灭。将军举起钺，收拢锦袍；仙鹤飞翔，鸾鸟翩跹，在台阶外游走。骑夫、车使成群结伴来到花下，挽臂拍扇，默默站立，双眼凝视。时辰到了，该离去了；听到天侯的召唤，片刻之间辞别车驾，登上云雾乘行。有的攀着虬龙，回到宫中或洞府；有的登舟而去。人们问起，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沧海变成丘陵；姑且吟咏诗章，享受圣舟之乐。〔《柳诗》〕春色依依，魂梦染成绿色；面对行人牵动愁恨，情意难以续接。可怜双燕在东风中呢喃，无奈飞花在堤岸边哭泣。掀开帘子，风雨凄清；银烛之下半夜牵动情怀，树底一片绿色。千丝万缕缠绕愁肠，短叹长吁，梦中仍在延续。东风一夜吹动红烛，柳芽窥视行人，泪珠似的绿色闪烁。多少次把愁恨牵引到章台，回。起首掩袖皱眉，湖上依稀只有独自的春愁。翠眉半锁，映着青云般的绿色；几番因愁绪向东风哭泣，偏偏又惹得王孙游兴未尽。玉门关外，丝丝柳条仍在延续；音信和尘迹被隔在天涯之外。塞外的雁衔来镜中的霜色，愁苦的心日日向着高楼哭泣。谁来折下长柳条，留住绿色的春光？美人睡醒后心中忧愁哭泣，只因情感牵动万物；千回百转，丝丝愁绪仍在延续。一曲渔歌使山水染绿，渔村处处春风和暖；牧童斜卧在夕阳横照之中，笛声凄清，飘过南谷。春日园中白昼温暖，听见诵书声；枝头黄莺啼声断断续续。闲门静静关闭，白日里听不到人声；青草池塘牵引着满怀梦意。仿佛想垂下柳丝拴住黄牛犊，绿色掩映着啼鸟和春江曲岸；每日送别征人乘坐杨子江上的船，天涯游子的心情难以续接。昨夜住宿未央宫，几次被飞舞的柳絮惊醒美梦。试着拿莲花灯照向青青柳色，却见长柳条已经被别人束起。村中老人说：“常听说有召请扶乩的人，神灵降临以后，气势非常猛烈。” 书上写道：“威势镇服华夏与夷狄，义气和勇力足以分治四海，才华兼备文武两方面，是千古以来唯一的英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客人问：“您莫非是武安王吗？”又写道：“是。”客人问：“听说您的神灵发誓不进入吴地，为什么来到这里？”又写道：“赤兔马踏着霜奔腾，汗水如雨点滴落；青龙偃月刀挥动，血风腥气扑来。早晨飞渡乌江之上，这才相信上天要亡我，确实最有灵验。”又有吕洞宾降临坛上，诗写道：“轻轻挥动羽扇，平分湘水的烟霞；以泉石为佳友，两袖清风。胆气粗豪，飞过洞庭湖，行程千里；饱嚼瑶华，醉饮玉髓。把乾坤万物收进葫芦之中，发出一声长笑，海天已是秋色。数着残棋，山月升起。”末尾写道：“调为《踏莎行》。”客人请他作《西湖赋》，他立即运笔如飞，笔不停顿。其中有句：“攀登碧落中的两座山峰，躺卧在白云□三竺六桥之间；水流与鱼同游，四贤堂寂静，鹿独自留宿。”〔按：‘鱼与俱’、‘鹿独宿’都是三个字一韵。〕有客人戏问：“您的仙姑在哪里？”立即写道：“仙姑来了。”笔停止片刻，又写道：“阆苑蓬莱自然有可爱之人，东山之人驻留了几千年。要知道古代女子的消息，碧汉青天上只有一轮月亮。”客人问：“这不是暗藏‘何仙姑’三个字吗？” 又写道：“是。”客人说：“是。”客人出上句：“日月明，分昼夜。”请它对下句。箕笔立即应道：“这被字形拘束，很难对得工整，姑且对一句：女子相合便成姓，分别阴阳。”客人又戏问：“刚才见到洞宾了吗？”箕笔忽然震怒，写道：“仙友自古以来就有洞宾，你今天问我这是什么缘故？婉妗自称曾遇周穆王〔按：婉妗是西王母的名字〕，姜女又有谁知道她曾与乱臣相通？烈火炼出的精金应当不会熔化，苍蝇停在白璧上也未曾使它受损。道心清净浑然如水，不学凡夫成为犬豕般的人。” 何孟春《余冬序录》又说：正德庚辰年，有个方士掌握巫祝和史官一类的法术，游历江湖。有人问他尚未发生的事情，他就常常召来古代有名的仙人，让乩笔运作并作诗回答；无论限定什么韵，都敏捷得像早已构思好的一样。这年秋天他到了吴地，吴中诸生梁廷用前去询问。他回答说：“我是回道人。你想求白岩诗，我将邀请李谪仙一同作诗，使用十六韵。”诗说：“六丁神将手持巨斧施展神工，凿开西南万仞高的崆峒山。一朵芙蓉插入天际，山势压倒天下群仙而称雄。酒壶倒映月色，澄澈明净；瑶台倚着北斗，光彩玲珑。百丈彩虹仰望时吞吐变化，八方大地仰望时霖雨空蒙。空室不容一粒尘埃污染，灵光直通银河。乳泉挂在石壁上喷出晴日白雪，玉梅悬在山谷中摇曳着春风。山上有神仙玉虚子，凌风出没，遨游太空。登上虬龙、斩伐蛟龙，下入海底水晶洞窟；早晨拜谒天帝，独自漫步天上的璚瑶宫。头角高耸，卓然自立；胸襟奇伟，谁能磨砺？回忆当年在江楼吹铁笛，明月之下三人同醉。近来一别，世间已经过了多少甲子也不知道，只见几度玉洞桃花盛开。金龟老人、黄鹤翁，各自分出一个名号，把它赠给这位先生。天然的情趣彼此相合，美好的声名长久留在人间。” “正好凭借大手笔整顿乾坤，回来一笑，拂去云彩，重新看剑，再会于沧海之东。”王弇州《史乘考误》说：“这个方士姓王，是无锡人，我还来得及见过他，是一个秃头的老翁。他声称能够在片刻之间召来百条龙，大概是借鬼仙来推销他的法术罢了。”梁廷用后来改名为宏，字裕夫，也是我的中表亲；这两人实际上共同编造此事，来欺骗白岩公。至于我所见的范君，却似乎确实有一个诗鬼应召而来；不然，怎么能写出人意念之间的事情？况且范君即使能作诗，那些作品也不是他一人所能完成的。○戚编修

译编修〔名澜〕是余姚人，字文湍。他服完丧服后，以编修身份向皇上东渡钱塘江。江上风涛大作，有几百对红纱灯照在江水上，通明如昼。九个大丈夫头戴帕巾，穿袴和靴，佩带宝剑，骑着白马，在水面上飞驰，仿佛行走平地。船夫们非常恐惧。戚公说：“不要害怕，我知道他们是谁了。”推窗一看，九人都下马跪下。戚公问：“你们不是桑石将军的九个兄弟吗？”回答：“是。”戚公说：“走吧，我明白了。”九人便都散去。戚公命船夫掉头，说：“有事我应当回去。”于是返回。到家后，他对家人说：“某日我将要死去。”到了那天，他沐浴后穿上朝服，坐着面向九人。九人率领甲士前来迎接，行走时踏碎屋瓦，戈矛旌旗闪耀，拥挤满院。过了一会儿，戚公去世。随后车骑腾跃奔驰，前后似乎有人在呵喝护卫，声音隐约，最后凭空消失。后来邱文庄公的夫人从南海乘船沿江而上，经过鄱阳湖时，夜里梦见有显贵官员呵喝拥护着进入船中，说：“我是翰林编修戚澜，从前和邱先生同朝为官，按情义不能断绝，特来报信。”三个月后将有风涛之险，整条船只剩一支船桨，应该赶快迁到岸上去。夫人惊醒后，按照梦中所说，迁到寺中停住。不久，江中果然发生风涛，所有船只都沉没了。到了京城，夫人把这件事告诉文庄公，文庄公上报朝廷，朝廷派官员前去宣谕并祭奠。文庄公又写了祭文祭祀他。唉！文湍具有刚强劲健的资质，豪放不羁的气概，高尚的节义激烈恳切，直冲云天；眼光宏大开阔，总是俯视尘世。凡是众人的嗜好欲望，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一时的交游中，也很少有人能够符合他的心意。他有时在宴席上发表惊人的议论，褒贬人物无不合乎自己的心情；有时闲散得像在席间任意骂人的狂士，毁誉之言都经过他的试验。他醉酒时说的话和清醒时没有不同，当面直斥别人，背后也不会改变。我和你仿佛有前世的契约，起初彼此疏落而难以契合，最终却互相诚恳劝勉、共同进步。为什么命运违背心愿，使你半途去世？我这个老人比你晚死十二禩，谁知道在幽冥之中，仍然有旧交的情谊？老妻北上时，船停在江边，梦中仿佛见到你。你报知风涛将要到来，预先告知日期，使她知道趋利避害，及时躲开。后来果然如此，幸而免于倾覆。唉！人们传说你的神灵来到胥涛并享受祭祀，如今这件事得到验证，莫非你掌管着江湖之事？你生前没有在明时得到充分任用，所以死后被上帝记载在册。唉！朋友之道废弃已经很久了。人们口称朋友、伙伴，亲如兄弟，指着金石结盟，杀鸡杀狗设誓。只要彼此才华稍有不同，情态就会立刻改变；关系如云泥之隔便容易交往，地位和权势一有差别就彼此猜忌。即使面对面，也像相隔九疑山的山峰；只走几步，就显出相隔千丈的态势。刚刚分开半臂的距离，在路上相遇便掩面而过。宿醉尚未醒，越过对方门槛便张口讥刺；经过门前也不进去，反而做出拿武器相向的举动；见人掉入陷阱不伸手援救，反而忍心打算往下投石。连对自己的亲人都如此，哪里还会顾及配偶？对活着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已经去世的人呢？唉！文湍生死之中都没有二心，始终如一，不愧为聪明正直的神灵，真可以称为英武超群、卓异杰出的人。遥想从前同游，众人聚集，吃一顿饭饮酒百十钟，挥笔写下数千字。因此凭借你生平一向喜好的事物，来报答故人的幽冥恩惠。用诗写出说不尽的情感，用酒助祭伴随而来的眼泪；准备另外的纸张焚烧，来到宿草之间洒酒祭奠。神灵如果还在，请来鉴察这些祭品，不要嫌弃世俗人的平凡言语，特别来享用御赐醇酒的美味。诗说：幽明道路不同，隔绝生死；九泉之下仍有□人情〔原文如此〕。曼卿成为芙蓉之主，太白常在翰苑留下声名。想念我在幽冥中来到梦里，哀悼你时常常悲痛得吞声。退朝回来坐着面对黄封酒，惆怅叹息在鸡坛上辜负了旧日盟约。○于忠肃 忠肃公〔名谦〕还是诸生时，忽然有一个巨人手持一把扇子来到窗外请他题诗。于公醉中立即挥笔写道：“创造乾坤的大手，重新扶持社稷的身躯。”巨人大为惊异，悲伤地跳跃着离去，原来是鬼。那把扇子只是一片芭蕉叶。村中老人说：《西樵野记》记载，景泰年间，总兵石亨西征后整顿军队返回，船停在绥德。河中的天色已经昏暗，石亨独自在船中敲着船舷休息，忽然听见一个女子逆流啼哭，连续三次呼喊“救人”。石亨命军士赶快救她，见她容貌美丽绝伦。女子哭着说：“我姓桂，芳华是我的名字。起初许配给同乡尹氏，近来尹家衰败，父母逼我改嫁，我苦苦不肯，所以投水寻死。”石亨问她：“你是想回娘家，还是想让我收你作副室？”女子说：“回娘家不是我的愿望，只愿意替公料理家务，服侍您。”石亨便收纳了她。她裁剪缝补、烹饪炙烤，没有人能比得上。石亨非常宠爱她，凡是与石亨亲近的人来访，石亨总让她出来相见，芳华也从不为难。这年冬天，兵部尚书于公谦来到石亨府第。石亨想向于公夸耀自己的宠妾，命芳华出来相见，但芳华始终不出来。石亨命婢女们轮流催促，芳华仍然不出来。于公告辞回去后，石亨大怒，拔剑想杀她。芳华跑进墙中，说道：“邪不能胜正，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本来不是世间的人，实际上是一株古桂树，长久以来暗中吸收日月精华，所以才化成人形。” “如今于公是栋梁之材、社稷之器，我怎么敢轻率地到他面前去？难道你没有听说过武三思宠爱妾室、却不让她见狄梁公的故事吗？”妾身从此永远与你分别了。”说完便杳无踪影。王弇州认为，这件事其实是武三思的故事，只是后来附会到了于公身上。○冯副使 冯定是本郡人。成化年间，他以副使身份携带诏命赴京。退朝后，他径直来到宗人府。府中有一口很大的井，冯定忽然下马，快步走到井边，俯身向井中看去，又拱手作揖，仿佛在与什么人问答。随从见状，正感到惊骇，冯定忽然解下腰带放在地上，纵身跳入井中。众人急忙救他，但他已经死了。村中老人说：“这件事极像李赤遇厕鬼的故事。”又有平南人张辉，是广西解元。景泰元年，香山教谕忽然看见官舍中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出来，便招呼他。张辉素来胆气过人，便呵斥那人；那人跑上莲花峰后消失了。第二天，张辉在县堂会饮，和县官争座次，双方互相殴打；张辉回去后投井而死。○狮子

译张伯起的内兄曾告诉我：嘉靖乙丑年参加会试到京师，有一名内相领我进入虫蚁房看狮子。狮子黄色，极像金毛狗；尾端的茸毛大如斗。饲养它的是夷人，名字叫狮蛮。它居住的牢狱用整块铁做柱子，又用两条铁索系住它的脖子，分别在左右锁住。内相命令把它放出来，先竖起一根大铁桩，长约六七尺，直径一尺，末端有两个大铁圈；把铁桩钉入地中，只让两个铁圈露在上面，然后牵出铁索，扣在铁圈上。两个狮蛮一左一右拉住铁索，不让狮子移动。内相说：“把彩球拿来。”一个狮蛮取来两个球，球用五色线编成，大如斗。狮蛮先自己拿着球嬉戏起舞，狮子看见后伏在地上，目不转睛，像是想起身扑取；狮蛮随即把球扔给它，它便用两只脚捧住，欢喜得不得了，玩弄着不肯放下。内相说：“想看看它吃东西吗？”狮蛮便回头叫随从牵一只活狗来。狗还没到，距离狮子数十步时就仓皇惊倒，大小便一起流出。狮子似乎也有所察觉，丢下彩球，露出狰狞的样子，大吼一声，草木和屋瓦都簌簌震动。狮蛮也十分慌忙，赶紧来禀报说：“活物不能到它面前去，恐怕触怒它，必须赶快把狗杀死。” 等死狗送来后，便把它扔给狮子。狮子伸出前面的两只脚把狗托住，吹了一口气，狗毛便自行散落，如同秋风卷落败叶；狗的身体也软得像破败的棉絮，仿佛没有骨头。伯起惊讶地问其中的缘故，内相说：“凡是动物见到狮子，骨头先自行酥软，所以狮子进食时连骨头一起吃。虎却不是这样，遇到有毛的动物，一定先用舌头舔去毛再吃，吃的时候也会去掉骨头。这就是狮子能够吃虎豹、成为百兽之君的原因。”我在辛丑年住在京城时，也曾进过虫蚁房；当时狮子、老虎都没有，只有一头熊，极像一条焦黄色的大尾狗。我问它吃什么，回答说：“每天供应一只羊，有时供应二三十斤马肉、牛肉或猪肉。”我又问为什么没有狮子，回答说：“已经缺少很久了，从嘉靖年间直到现在都没有进贡的。”想来伯起所见的狮子，就是嘉靖年间的那一头吧。【苏合香就是狮子的粪便；用它的筋做弦来击鼓，其他弦都会断绝；用它的尾巴制成拂子，夏天苍蝇蚊虫都不敢停在上面。】○妖术 万历□□年夏秋之间，吴中忽然传说有妖狐，能够在夜里进入人家，使人迷惑至死，又擅长奸淫人家的妇女；它飞行、逃走和变化，令人无法预测。与此同时，又有铁脚蝴蝶，在黑夜飞来抓人；被它抓到的人全身粉碎，鲜血淋漓，再也没有完整的皮肤。因此无论白天黑夜，都敲锣击竹，喊叫着驱赶它，不分乡村、城镇，也不分贵贱。夜里即使盛暑，也一定把门窗关严，不敢轻易打开。不久有卖符的人出现，大家买来贴在门户上，说可以驱除妖物。从此深山穷谷，家家门上都贴着符。听说世庙年间曾有这种事，大概是妖人马道士所为。马道士，就是愚民所称的马祖师。这个道士将要图谋不轨，用幻术迷惑众人；这种说法在苏州尤其盛行，湖州的士民更是深信不疑。田艺蘅说：“马道士的法术，即使是做官的士大夫、显赫而有名望的人，也受到他的愚弄。”据说用盆中的水照影子，就能看出贵贱的差别。有的影子头戴貂珰、幞头、纱帽、兠鍪等各种帽饰，形状千奇百怪；也有头戴平天冠、像帝王形象的。他便把这些人的姓名登记在簿册上，预先安排官爵的大小高下，大体都按照所看见的形象来定。这些人聚居在乌程；据说云雾从那里升起，事情发生在三十六年秋天。约在九月十四日，他们准备起事倡乱，并以白巾作为标记。事发前两天，有个叫邬彩的人把他们的阴谋告发给主簿田本渭，田本渭又报告给知县蒋弘德。官府合谋缉捕贼首蒋鹏、蒋潮，但二人越城逃走，聚集在乌镇、双林，焚烧劫掠百姓住宅，当地受到祸害。十六日，总制胡宗宪发布檄文给知府李敏德，委派千户蔡懋恩、李钺统兵捉拿他们；这些官兵也放火杀害了数百名无辜百姓，而马道士始终没有抓到。搜得花名簿三五册，其中有很多士大夫，都是与胡公交情深厚的人，于是胡宗宪便把名册烧掉，不再追究。然而小民中因疑惧而逃散的很多，遗弃了家产田地，反而让名士大夫得到，像籍没财产一样，使他们获得了丰厚利益。这又是可笑的事。假如再迟几个月，灾祸变乱就会连绵不断，那将有大可忧虑的后果。白莲教的祸害，难道可以不严加禁止吗？《宁波志》记载，三十七年春，马道人能够剪纸成兵，念动咒语就能布置阵势；夜里进入人家，在男女睡觉时使他们多受压制，不能醒来，即使醒来也仍然气息微弱、战栗不止，不能恢复清醒，有的人因此死亡。他画符作“龁齿其龊□”四字，即使边海州县也无不受到波及。后来遇到广西人，说那里也受到他的骚扰。○神仙太守 华亭张太守东海【名弼】的品行、诗文和书法，是成化年间一时的声望人物。他辞官归乡后，回来得很早；几个儿子也都成就名声，没有一件事使他忧心。苏州别驾周德中称他为“神仙太守”，张东海常写十首绝句来答复他，说明自己并不是神仙，并作了跋。朱子是假托邹欣的名字来开玩笑罢了。他的诗说：“归休的太守像神仙，盖着布被蒙头，日夜睡眠。只是奇怪门前来了趋炎附势的客人，马蹄踏破了紫芝的烟雾。古今哪里有神仙？仙鹤驾车、鸾鸟拉车的传说总是虚妄流传。不要相信空同山的邹道士，费力炼丹也不过是徒劳。”欧阳自号“无仙子”，见识卓越，足以冠绝古今。弱水、蓬莱究竟在哪里？愚昧的人死后，白骨深埋在紫苔之下。他又作了一首长短句：“东海先生已经归来，南安太守刚刚受命。一挑行李、两船书，却被人笑说是痴愚的读书人。书既寒冷得不能穿，饿了也不能拿来煮。收拾这么多有什么用？何况如今白发苍颜，坐在黄堂的官署里，乘坐五马车，哪里还有工夫再看那些书呢？还要把它们一起运到南安去。古人的糟粕谁能品出滋味？白白说什么黄卷之中时时可以同圣贤对话。” ○集福庵 苏州城中的集福庵，在吴尚书【名宽】住宅的北面、施知州【名□】住宅的西面。宏治年间，诏令毁掉淫祠，有司想把它改作吴尚书的后圃，尚书说：“这座僧庵是我家世代的邻居，我不忍心看它被毁，难道忍心把它改成我的园圃吗？”有司又想把它送给施公作为别业，施公说：“为什么不送给原博尚书，却要送给我呢？”有司把尚书的话告诉他，施公说：“难道只有吴先生不能这样做，我就能这样做吗？”因此各处淫祠都被毁掉，只有这座庵保存下来。嘉靖初年，又有诏令毁掉它，伍太守【名畴中】已经出价承租。毛贞甫【名埕】任都御史，也出价承租，一方说：“它离我家近。”另一方说：“这块地过去是我施家的产业。”最终形成争讼，彼此争夺，而且毛氏与伍氏刚结成姻亲。当时人追忆往事，于是作歌谣说：“昔日吴家和施家，官府要送还要谦让；今日毛家和伍家，告讦争讼闹到官府。”

译村中老人说：“郎仁宝《七修类藁》说：‘杭州有位棘卿夏某，暗中谋划，阴险深沉。他的邻居有一座园池，景致很美，夏某心里暗暗想得到它，于是自己撰写一篇碑文，把碑从中间截断，秘密沉入池中。过了很久，邻居到官府争讼，夏某说：“某年我家有一块记载亭台馆舍胜景的碑，中途荒废了，这块碑已经掉进池中，也可以作为验证。”于是抽干池水找到石碑，读它的文字，果然俨然是夏氏的物产，最终把园池判归给邻居。夏某因诬陷欺骗而获罪。’郎仁宝的意思，是说棘卿阴险到了极点。我却认为还不算太厉害。假如是我们乡里的纱帽官，难道会容许邻居有园亭吗？他只会直接设计陷害对方，把园亭夺取过来罢了。哪里用得着碑文？又哪里用得着告讦呢！” ○陆远 万历壬午科南畿解元陆大成，有一个关系疏远的族叔名叫陆远。陆远每次面对别人，都直呼这位解元为“大成舍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解元的叔父。王弇州先生戏弄他说：“你没有别的名声可称，便称呼你的侄子；万一你的侄子也称你为‘远家叔’，那该怎么办？”听到的人都笑倒了。村中老人说：这种人到处都不少。我们乡里有一个姓周的人，起初同某位御史来往，见到人就说“我的御史怎样怎样”，人们于是称他为周道长。不久御史去世了，他便出入一位给谏家中，见到人又说“我的给谏怎样怎样”，人们又称他为周掌科，他却安然自得，丝毫不觉得奇怪。又听说浙江有个刘泰，同夏少卿【名□】来往；有人问他的姓名，他回答说：“夏少卿的好友。”同时有沈循同钱都宪【名钺】来往；有人问他的姓名，他说：“钱都宪是我的表兄。”两人都不说自己的姓名。有个好事者作诗说：“沈循只会说钱都宪，刘泰常常称夏少卿；不知道尊父是什么人，为什么儿子竟没有姓名。” ○沈同和 万历丙辰年会试中，天下举人由大学士方从哲任总裁，录取沈同和为会元第六名、赵鸣阳为第六名，二人都是吴江人。沈同和字知乐，是河南太素巡抚【名季文】的儿子。他曾与我有过饮酒交往，大概是个以车马服饰自夸、豪横放纵、目不识丁的人。我住在海上的三家村，声名相距遥远，又一向不喜欢谈论时事，所以直到三月末才知道沈同和中了会元，不禁惊得吐舌，不能收回，说：“竟有这种事吗？天下难道有不识字的会元吗？”歇后语说“郑五作宰相”，天下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然而我不知道当时台省官员已经接连上章弹劾，连同总裁以及房考韩都给事【名光佑】也一并被要求复试。沈同和整天写不成一个字，竟然交了白卷。法司审问后，才知道沈同和与赵鸣阳是儿女亲家，沈同和贿赂赵鸣阳，把试卷调换到同号。沈同和的文章是赵鸣阳所作，不过文章本来写得很好，并不是因为收受贿赂而买得。主考官徇私舞弊的事实又奉旨查明，沈同和被发充□□卫军，赵鸣阳被罚运炭。众人都痛快于沈同和的罪行被揭发，却深深惋惜赵鸣阳因此终身被废弃。” 村中老人说：我从丙子年至今五十年来，亲眼看见科场的败坏一天比一天严重。高礼部【名桂】说得好：“我朝二百多年，公道还赖有科场这一件事维持。自从权相开了这个坏头，公道全部败坏了。形势发展到极点，就不能很快恢复。士子靠侥幸，主司则能把文场当作谋利的市场；有利可图时就跟从利益，权势占上风时就跟从权势。录取自己的儿子，也录取别人的儿子；因为亲属而照顾别人家的亲属，于是终于上下相互勾结，名义扫地。虽然明文法令在前，国家法律在上，但违法者接连不断，以致富裕有势力的人即使交白卷也可以穿紫袍做官，贫寒而有才的士子没有援助，即使倚马立成文章也不能登科。这正是忠臣义士捶胸腕、愤愤不平的原因。”所谓权相，是指江陵相公张居正。但其实开这个坏头的并不始于江陵，江陵只是尤其严重罢了。高庙时，学士刘三吾、纪善白思蹈因舆论议论而被遣往边地并处死；但那是因为他们多录取南方人，并不是为了迎合权贵、献媚取宠。到了景皇帝七年丙子，大学士陈循、王文的儿子瑛、伦等没有中，陈循、王文直说考官刘俨忽略了他们，所以皇帝下令复试。因为陈循任辅导多年，特别准许他的儿子第二年参加会试。天顺元年，薛瑄主持会试，最以严谨整饬著称；但有人用俚语作诗嘲笑他，说：“薛瑄性理难包括，钱溥春秋没主张，问仁既已无颜子，告祭如何有太王。”这些话都是指摘试题中的错误。至于“总兵令侄独轩昂”，则是指石亨的侄子石俊；后来石亨败亡，石俊因此获罪除名，并因怨恨诽谤而在市集被剐刑。弘治十二年己未，李西涯【名东阳】和程篁墩【名敏政】主持会试。程篁墩所出的策问，是秘密的内容，很少有人知道。原因是他亲近的门生徐经居平日得以窥见题目，便泄露给同年的唐解元唐寅。因此考生作答无不涉及。唐寅是狂放之士，见徐经自恃将取得高等，便在省中议论此事；徐经、唐寅二人都被充任吏员。正德三年戊辰，焦芳的儿子黄中、刘宇的儿子仁都因属于逆瑾党而中第。刘瑾失败后，二人被民众议论，科院中也因此受到牵连。后来刘瑾用一张纸写下五十人的姓名，想让他们登第，主司不敢拒绝，只能连声答应。刘瑾说：“先生们是怕夺了贤能者的道路吗？”于是扩大科举名额，增加五十人，这些人全都中第。辛未年，新都相公【名廷和】的儿子杨慎考中状元。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少傅銮的两个儿子汝俭、汝孝都登第。有个叫崔奇勋的人，汝俭等人曾拜焦清为师，崔奇勋又是汝俭的姻亲，因此也一同中第。省中官员上奏参劾，皇帝把奏章发下，命部院官员公开查阅。銮上疏为自己申辩，皇帝发怒说：“两个儿子即使有苏轼、苏辙那样的才华，难道也可以明目张胆地一同任用，任意放纵、行为乖僻吗？”于是严令查究，分别其罪行轻重。案件上报后，皇帝认为情迹和弊端明显，严重破坏了祖宗取士的制度，于是勒令銮、汝俭、汝孝、奇勋、焦清都削为庶民。副总裁江汝璧以及此前主持乡试的秦鸣夏、浦应麒，虽然迎合并取用了辅臣的儿子，实际上并不是因为收受贿赂，三人都被杖责六十，革职闲住，永不叙用。辛酉年，吴情主持应天府试。吴情是无锡人，该县参加预荐的有十一人。从此规定南方人不得主持南方的考试。” 万历元年癸酉，少师张居正的儿子嗣文考中湖广乡试。万历四年丙子，大学士张居正的次子嗣修考中顺天乡试，次辅吕调阳的儿子兴周考中广西乡试，三辅张四维的儿子嘉征考中山西乡试，杨大司马成的儿子大润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丁丑，会试中嗣修、兴周又考中。不久举行廷试，嗣修考取榜眼及第。这一年读卷官起初拟定宋希尧为第一，嗣修列在二甲第二名；皇帝拆开试卷后看到了嗣修，特意擢升嗣修为榜眼，并对张居正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先生的功劳，只能看先生的子孙后代；这样才知道慈寿及珰保的心意。”七年己卯，首辅张居正的儿子懋修考中湖广乡试。第二年庚辰，懋修与他的兄长敬修、次辅张四维的儿子嘉□又都考中【敬修就是改名后的嗣文】。廷试赐懋修为状元，萧良有为榜眼，王廷譔为探花及第。懋修有兄长敬修，萧良有有弟弟良誉，王廷譔有弟弟廷谕，四人同榜成为进士。有人说，这是首辅张居正故意安排来取笑人的。十年壬午，新任首辅少师张四维的儿子甲征考中山西乡试第二名。太宰王国光的儿子□□也考中山西乡试。

译次辅太子太保申时行的儿子用懋考中顺天乡试第六名，次子用嘉考中浙江乡试。当时外间议论纷纷，说湖广解元一定是张居正的儿子；恰逢张居正去世，事情没有实现，但其子后来又考中。少宰王篆的儿子之衡，在南京也考中。王篆的另一个儿子之鼎，受到张居正的宠爱；有人说他是张居正的女婿。之鼎熟习《礼记》，当时同场考试的号舍都称作“礼记”，八人中考取了六人，我们县也有一人。于是南京官员上疏，论说张居正先前私自使他的儿子嗣修、懋修、敬修登第，并牵连王篆的两个儿子，又论及监试、主考等官员。皇帝下旨，认为张居正、王篆都是权奸，勒令削为庶民，但不再追究考试之事。相传懋修考中状元时，在传胪那天，江陵张居正从会试考场回来，正喝酒喝得兴致很高，忽然传来兵部送达的紧急塘报。他打开信，里面有一张便笺写着：“侍生以公论拜贺。老牛舐犊，爱子谁无；野鸟鸾欺君，实在太过分。”这完全是借用讥刺秦桧的话。到了这次科举，江陵去世后有人作诗说：“状元榜眼全都归张家，难道是文星照耀楚乡吗？如果相公本人没有死，五官一定还会考中探花郎。”甲申年，御史丁此吕追论高启愚主持应天己卯乡试时所出的题目“舜亦以命禹”，认为这是迎合已故太师张居正，含有劝其接受禅让的意思，属于大不敬；皇帝下旨免予追究。吏部参劾丁此吕，将他贬到外地；于是又夺去高启愚的官职，削为庶民，押回原籍，并收回他三代人的诰命。监场御史林应训、张一鲲，因为王篆的儿子通过地道贴号，也被勒令削为庶民。乙酉年，吏部尚书杨巍的儿子□□考中山东乡试；东阁大学士王家屏的儿子浚初考中山西解元。十六年戊子，大学士王锡爵的儿子衡考中顺天解元。五名魁首都出自大学士家，而第二名张文柱、第三名董其昌、第四名鄚国望，都是当时会试中的名士。鄚国望的文稿只有五扃，李鸿在《论语》中用了一个“囡”字，屠大壮把“创作瓶”写作“辟”作“壁”，此外还有茅一桂等共六人，都被礼部郎中高桂参劾；奏疏还牵连王衡，说王衡是辅臣的儿子，向来以多才著称，难道不能凭自己的才能登上青云，而使人对他半信半疑吗？于是请求把这七人一同复试。大学士们也恳请复试，皇帝准许他们参加会试复试。李鸿是申元辅的女婿，吴地人称他为“快活李大郎”；后来因为文章中用了“囡”字而被参劾，又称他为“李阿囡”，因为吴地人把女儿称作“囡”；但实际上那是把“囮”字写错了。二十九年辛丑二月初九，第一场考试结束，第二天军士进入号房打扫，在某号地上拾到试卷十三张，都已经被踩污，而且全是苏州籍考生的试卷。严厉审讯后，才知道是举人王纲贿赂嘱托收卷的胥役，让他们遇到苏州试卷就立即□入号房，以便取用；出场时因为匆忙忘了带出来，结果遗弃在地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枚〕 查明实情后，给他上枷示众并加以斥责，百姓仍认为这点惩罚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纲说，云南人，长期住在南京。万历三十七年己酉，赵□□主持□□考试，韩敬考取第八名。此前，□□试本应归汤宾尹主持，汤宾尹担心妨碍第二年会试的考场安排，于是让给赵。赵感激他的谦让，汤宾尹又把韩敬托付给赵，赵于是徇私照顾他。三十八年庚戌，韩敬考中会试第一名。那年汤宾尹果然进入考场，而韩敬的试卷分在另一房，汤宾尹搜寻到了它，连声赞叹其文才极佳；但卷中已经有直处，于是特意去见主考官，坚持说它必定应当取为会元。主考官说这份试卷也可以录取，汤宾尹便夸口说：“这份试卷除了韩敬没有人能写成。韩敬是江南第一才子，宁可不给他中，也不能不取他为会元。凭他的才华，即使有一百个汤宾尹也比不上。”主考官仍然犹豫，汤宾尹便以自己的去留和生死来争辩，最终把韩敬推到了会元的位置。榜单公布后，士人议论哗然，于是更加替他铺路，而韩敬竟然成了状元。听传言说，汤宾尹与宣城梅氏互相攻讦诉讼时，韩敬拿出二千金调解，使此事得以平息；汤宾尹对他感激至深，发誓要以会元之位报答他。村中老人又说：“科举考场的弊端，人们都认为内帘比外帘更严重，却不知道内帘的弊端在上层，外帘的弊端在下层。上层的弊端不过是从字眼和卖文两方面做手脚，弊端还有限；下层在收卷、誊录、弥封、对读等环节，朦胧改窜以及传递试卷等弊端，实在数说不尽。比如所谓‘活切头’、‘蜂采蜜’、‘蛇脱壳’、‘仙人睁目’等名目。所谓‘活切头’，就是把甲卷的卷面移到乙卷上，借此移花接木。所谓‘蜂采蜜’，就是预先选一个文理精通的人，充任誊录生；在进场以前，先把黑墨和偷印的试卷带进场，暗中埋在誊录房的地上，等某甲的试卷送到，就召集众人把它精心誊写进去，同时仍用黑笔写成一份墨卷，而原卷则投入水中销毁。所谓‘蛇脱壳’，我不太知道具体方法，大意是想多送进一份试卷。至于‘仙人睁目’，名称还可以听到，方法却无法知道。然而品味这些话的意思，必定是做得无迹可寻的手段。唉！弊端的漏洞到了这种地步，像守着树桩等待兔子那样只等着查获，又能有多少呢！” ○记癸卯年的事情

译万历三十一年癸卯□月□□日，府试童生入场。郡守周公一□，是山西襄邑人。这个人刚暴狠毒而且贪欲很重，郡里人称他为“周欲刚”。人们说，申枨因为有欲望所以不能算刚，而周则是既贪欲又刚暴。当天，我常和太仓一起为两学的诸生护送子弟，肩膀相摩、脚趾相错，街巷都被挤满了。周安排部署毫无章法，考场门一打开，人群便一拥而入，喧哗声像鼎沸一样。周命令唱名后依次进入，但前面排着的人有的还没有进来，而已经进入门内的人又有的尚未唱到名字，喧哗声更加响亮。周这才拿起干掫让卒吏鞭打他们，仍然制止不住；又命五百人呵斥制止乱华的人，还是制止不住。于是他让本县县令谭公【名昌言】抓住一个生员来示威。恰好有个戴方巾的生员在旁边，正挥扇谈笑，被抓走的就是孙汝炬。打了十板，喧哗才稍稍平定，于是发下试卷、公布题目，考场门也关上了。孙汝炬挨打后，心想这件事并不是自己的过错，也就默默退去了。但有个蛮横的儒生邵濂，先前曾因私事求托谭公，因谭公依法办事而怨恨他，便想借此机会发泄，于是在门口大声喊道：“县令打死了秀才，诸位不能退去！”一声呼喊，聚集起来的有好几百人。邵濂于是拿出一张纸大字书写，张贴在考院门口和各条通衢上，说：“生员遭到杀害，全校共同愤怒，愿意跟随各位同袍打死杀害生员的人。” 因此，府中三学的诸位生员纷纷前后赶来，像蚂蚁聚集一样，足有几百人。起初他们只是敲门，守门人进去报告周守说：“这些人一定是来告状应试的，听他们说完，他们自然会退去。”不久，他们撬开门闯入，击鼓喧闹着登上堂来，周守还指挥五百人抵挡他们。印吏上前禀告说：“何不暂且躲避？人多势众，锋芒不可硬碰。”周守这才起身进入后堂，一群少年尾随在后，用拳头殴打他；幸亏印吏从背后扶持保护，他没有受重伤，只是腰带被打断，两边衣襟也被扯裂。考院旧址靠着城墙，他们又从城墙上把砖石纷纷扔下来，乱砸如雨。周守躲进厕所里，这才得以免难。半夜趁着昏暗，他穿便服回到衙门。这场事的用意在于谭公，但谭公平日是人人爱戴尊敬的人，所以没有人侵犯他；他们只是对周守发泄快意，据说也是因为周守平日既贪欲又刚暴。事情上报后，停止并追究一科考试，并逮捕审讯孙汝炬、朱曾唯等几个生员，而那个蛮横的儒生邵濂却始终安然无恙。村中老人说：“邵濂这次举动，不过是挟持众人来满足自己的私怨罢了。然而他酿成的祸患极大、极惨，而且持续了很久。周守离职并不可惜；可是像谭公这样仁慈恺恻、被万民视为父母、近代罕见的好官，竟也因为被调任到差的地方而离去。全县的生员和士绅没有不为他惋惜的。至于被逮捕的诸位，罪轻的发配，罪重的遣送；贫穷而没有供给、经不起鞭打的人，往往死在请室里，过了好几年还不能解除牵连。唉！他们究竟犯了什么罪，竟使他们遭到这样的结局呢？” 村中老人又说：“自古以来，任用官员哪里有因为世代出身而排斥他们的呢？伊陟入朝为相，是因为他有象的贤德；丁公掌管军队，是因为他有世代相传的美德。我朝设立科举以来，难道没有公卿的儿子凭才能被录取的吗？然而那些乳臭未干的纨袴子弟，依靠门第承袭高贵显赫的地位，势力多有所凭借，于是竟不再知道素王是谁、毛锥是什么东西。因此，像瑛伦俭、孝敬懋这样的人很多，而像慎若衡这样的人却一两个也难见。即使费文宪的儿子懋贤、谢文正的儿子丕、陈少傅的儿子于陛，也都没有受到舆论非议。自从舒鳌、何洛录取了江陵的儿子，辅臣的子弟由此便成了惯例。唉！寒门士子终身苦读，直到白头也考不中一第；而那些乳臭未干的纨绮子弟，转眼之间便登科注、占据要津，得意洋洋。给他们的车轮涂朱漆，把车毂装饰华美，每天在长安的宅第之间奔驰，安然自得，毫不觉得奇怪。这难道不是科举的羞耻、冠缨之人的污点吗？即使如此，徇私放宽法令还可以说得过去。我常听说山东已卯科以迎合大臣的意思命题，已经被士林唾骂；而南场□却说是舜命禹。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确实如此，替人吮脓疮、舔痔疮的人，就是连父亲和君主都敢弑杀的人。” 村中老人又说：“听说周守受困时，亲眼看见一个胡姓生员，挽起袖子，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并且偷走了他的狐裘、香炉和锦褥后逃出。因此，当时发布的追捕命令，首先指向胡姓以及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人。有一个生员相貌符合这些特征，被捕后死在狱中。而那个偷窃物品的生员用割下胡须来贿赂学训，得以免罪。我曾开玩笑对朋友说：‘从前有一个郡守，想收集人的胡须来做毛笔；有胡子的人便关紧门户，不敢走上街，中间如果有人出门，也一定用拳头小心护住下巴。稍稍解除戒严后，胡子就被人偷偷割去了。’后来朱全忠诛杀宦官，滥杀了无数没有胡须的人，那么人的下巴到底应该有胡须呢，还是不应该有胡须呢？把这件事附在这里博大家一笑。” 花当阁丛谈卷五【终】●花当阁丛谈卷六 刘大瓢 茅道人 徐石林 杨风子 义盗 李赓虞 冯子 俞先生 鳖人 陈奉常 异乳 去饼缘 云南巡按 两掾史 吴冢宰 杨文懿 魏文靖 文太史 刘尚书 吴少宰 杨尚书 钱武选 屠牛之报 ○刘大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