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当阁丛谈卷六

译刘大瓢是眉山人，没有名，也没有字，身上挂着一个瓢，可以盛二三升米。他每顿饭都要把瓢装满，再配上称量的肉，必须全部吃完；不满瓢就不吃，酒也是这样。因为这个缘故，人们称他为刘大瓢。万历甲戌年，王父任南工侍时，大瓢同大宗伯对山林公【濂】交好。王父知道大瓢在江阴刘应谷尚书【允济】家，特意前往邀请他，去了好几次他才来；但他到达时，林公已经因服丧离职。王父把他请到衙斋，他自称已经一百十八岁了，双目完全失明，身高七尺多，肚子垂到膝盖，胡须飘拂、头顶秃发，两臂像铁一样强健，性情非常暴躁，声音像淇钟一样洪亮。稍有不合意就大声呵骂。他早晨不吃饭，中午吃饭时，一定把一瓢酒、一瓢饭和相称的肉全部吃完；唯独不喜欢吃鱼。他作揖谦让、起身坐下都不需要人搀扶。每次吃完饭，他就叉腿坐在胡床上，叫来一两个童子，任意乱捶他的腰腹；捶完便鼾声大作地睡去，捶打停止，鼾声也随之停止；他就起来在庭院中跳舞。庭院里有两块石座，每块大约重六七十觔，他用双手挽住，边转走边舞；有时放声高歌，也有节拍。然后进入静室，闩门独坐。王父从门缝望去，只见他端庄严肃，像木偶一样；即使门外嘈杂喧闹，他也像什么都听不见。几个童子想扰乱他，拿砖头扔进去，他也一动不动。到了晚上，请他吃晚饭，他便出来；不请就不出来。出来后又吃肉喝酒，但不一定把瓢装满。他说笑放纵，谈吐如流，夜里不睡，坐到天明。询问他的功法，他只是笑而不答。王父和他同住同食了三个月，他始终没有说出任何事情。王父有时也行引导法，临别时劝正他，他只说：‘路头不正，不如不走。’当时华亭董幼海【传策】任礼侍，请假回乡，邀请大瓢同行。大瓢不愿去，问他原因，他说：‘董君惨刻不仁，灾祸一定离他不远。’董幼海又写信给王父，苦苦邀请他，最终他还是不去。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大瓢就离开了。王父以为他是去赴董幼海的邀请，后来才知道董幼海派来的人还在门口，于是派人到平日往来的各处寻找他，却始终找不到。过了几天，学使谢虬峯【廷杰】从皖城进京，在江东门见到了他，说他已经往河南去了。董幼海回去后不久便遭遇灾祸。丁丑年到吴地时，王父在浙江，彼此没有听到消息；庚辰年又来时，王父已经致仕还乡，大瓢当时已经一百二十四岁了。他饮食和形貌的情状，起初与在白下时没有减少。酒席间，他喜欢谈论阉直的事情。他又说，年轻时曾多次任给事，受到阉直的赏识，受到青眼相看，于是留在那里一个多月。忽然对王父说：‘我想回去了。’王父说：‘老师像野鹤闲云一样，家在哪里，却说什么回去？’大瓢笑着说：‘错了，错了！我是去见刘尚书。’王父又苦苦挽留他，过了半个多月，他仍坚决要走，便向王父告别说：‘老师这次来，月初应当去拜访刘公。等我们和老师相会时，已经是九月初了。’大瓢说：‘不用来了，来了也见不到面。明年岁暮，我将和您在玉女祠前相会。’王父对这句话感到奇怪，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月二十六日，刘尚书的使者来到，说大瓢已经在二十二日去世了。去世时，他身边出现一个绣有龙纹的织锦囊，精巧奇异，像不是人间之物，里面藏着几十颗金豆。他对刘尚书的使者说：‘用这些东西把我葬在君山旁边；有剩余的，就拿四颗寄给徐尚书作为告别，并仍把大瓢随葬于我。’这时才明白他先前所说‘想回去’以及‘来了也见不到’之类的话，原来是说他要去世了。那些金豆和绣囊或许是阉直送给他的，唯独‘玉女祠前’这些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到第二年辛巳十一月，王父去世，才明白他说的相会日期并不遥远，也就是‘明年岁暮，我将和您相会’的意思。他说‘玉女祠’，那座祠在西华山西杀方，难道是隐约表示远行升举的意思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大瓢大概就是事先知道未来的人了。丁酉年，我因有事到江阴，特意到君山寻找他的葬处，却没有找到；询问当地人，他们也完全不知道。我惆怅遗憾地返回。○茅道人

译茅道人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的姓氏。人们问道人叫什么、姓什么，他说：‘我没有名，也没有姓。’他从前曾在茅山修道，人们便称他为茅道人。他大约八十岁，人们问他多大年纪，他说：‘不知道。’问：‘五十岁吗？’他也说五十岁。问：‘不止八九十岁吗？’他也说八九十岁。他身材高大壮伟，嘴唇丹红，眼睛细长，白须飘然，很像纯阳祖师。他也在万历甲子年来到白下，诸位大老争相邀请他。道人酒量很大，喝到斗量也不醉。性情喜欢吃蠏和蛤，蠏能吃二三十匡，蛤则数不清。他擅长彭籛的方术，也擅长尸罗戏。酒间常常作法戏弄人：取墙上的土咀嚼后喷出，满座尘土飞扬；又取水一喷，尘土便完全收起，满屋细雨般飞洒，唯独筵席上没有一滴。又把瓦砾击碎成手指大小，捧起来吞下，随后吐出，全部变成围棋的黑白棋子。再把围棋棋子吞下，又变回瓦砾。又剪出一个男女纸人，粘在墙头，举杯向它们饮酒，酒立刻喝尽，而纸人的脸颊也变红了。夏天正饮酒时，苦于苍蝇扰乱。有人问：‘也有驱逐苍蝇的方法吗？’他说：‘这并不难。’ 于是他取纸画了一个大圆，粘在墙上。不一会儿，成百上千只苍蝇全都聚集到圆圈里面，被钉住似的不能动，像是冻住了一样。宴席结束后，他便起身把它们放走，群蝇像从醉中醒来一样，一只只飞走了。卧室里又有很多老鼠，帽子和鞋子常常被咬坏。道人说：‘也讨厌它们吗？’我说：‘是的。’他便取纸画了一只老鼠的形状，让人张贴在西衙的空屋里；又画了一只猫，写上‘敕汝守六十日’六个字，张贴在卧室里。从此老鼠就绝迹了。六十天后，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他还擅长召鬼，常常在夜间施法，不仅发出声响，有时还在房梁间夜行，形状格外狰狞可怕。有个童子张俸，十八岁，是家人张成的儿子，很有胆量。他对道人说：‘这只是幻术，不是鬼。如果你能召来我熟悉的鬼，我才相信你的法术。’道人呵斥张俸，打开一间静室。进去后过了很久才出来，仍然把门关上。道人手持宝剑站在门外。不一会儿，听见四面声音非常急促，室中的窗户哗的一声全都打开了。道人喝道：‘可以开门了！’门打开后，室内明亮如白昼。只见有两个牛头人，头顶高到屋梁，用铁链牵着两个鬼进来；那两个鬼正是张俸的父母，也就是张成和他的妻子。张俸惊骇万分，倒在地上，口吐涎沫，只是呼喊仙人救命。道人喝道：‘牛头使者，可以把这个强壮汉子捉住！’牛头人作出要迈步上前的样子，张俸只顾磕头求命，额头磕破，鼻血流满脸面。众人一起替他求情，道人笑着说：‘只是游戏罢了。’又用剑呵斥道：‘暂且退去！’呵斥完，光亮便收敛了，窗户也像原来一样关上了。几天后，张俸心里记恨此事，便假意对道人说：‘我想传授您一种法术，特意准备了一壶酒表示敬意，您可以来饮用吗？’其实那是毒酒。道人心知有毒，故意说道：‘可以。’张俸于是端来斗量的酒和巨大的螫杯。道人手里拿着酒，对他说：‘我有一个游戏，你先试过它，然后再喝酒。’当时地上恰好有成百上千只蚂蚁聚集成团。道人对着它们咄咄念咒说：‘这酒如果好，你们喝了就各自回到洞穴；如果有毒，你们喝了便会死，各自都有自己的归宿，这就不是我的罪过了。’于是用指甲挑起一点酒，恰好洒下少许，成百上千只蚂蚁立即伏地死去。道人笑道：‘我本来就知道有毒。你的心地不好，我从此离开了！’张俸面色发青，背靠墙站着，不敢说一句话。道人于是辞别王父离去，不知去了哪里。他走后，张俸每夜梦见有鬼揪住他的头发，殴打他的头，甚至掀去被褥，把他从床上折倒下来，这样持续了五个月。张俸最终因惊悸而死。○徐石林

译道士徐石林，是我的族人。他的儿子住在江阴，后来迁到西徐市。过了几年，他在苏州盘门内的子胥庙出家。道士二十岁时云游到京师，出入于蓝道行门下。蓝道行获罪后，他进入广信龙虎山张人府，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后来遇到异人，传授给他炼月孛法，因此能够预言人的祸福休咎。万历甲申年，他回到吴地，仍然住在子胥庙。他同我的内伯张伯起交好，吴地人也争相邀请他。当时我的内人正患癎疾，便请他来祈禳。石林先来，清洁一间屋子，把平日供奉的月孛像安置在里面，门窗锁闭得非常严密。约定满一个月后，选择水定日子前来开启。到了约定日期，他果然来了，先献上牲醴、香、花、果品等祭品，然后手持宝剑，踏禹步，默念咒语，屏退旁人，锁上房门，伏在几案下面。大凡靠近静室的门户，都约定要全部锁闭，不许有任何人声，连脚步声也必须完全屏除；违反就会有灾祸，尤其忌讳鸡犬的叫声。事情办完后，我从屋内出来，这才可以开门，一切都按照他的约定进行。当时正从早晨、午后到傍晚，他才开门出来，皱着眉说：‘病势很重，怎么办？眼下幸好暂时没有事，但恐怕难以长久。’我们共同恭敬地拜谢请求他，他才说：‘还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侥幸延长万分之一的希望；只是实行它也不容易。感念诸位情义深重，我应当没有推辞。’ 不过，必须找一个极其诚实的童身女子来守护火候，恐怕很难找到这样的人。”我进内室和岳母商量此事，岳母指着一个婢女说：“这女子名叫重阳，十四岁，平日最为诚实谨慎，可以担任差使。”于是又供奉月孛神像，锁闭一间静室，约定七天以后，遇到水日值日时便来。到了约定日期，我又来了。施法时，先把一只磁瓶洗得极其干净，在瓶内先写好符，拿三十六文钱供在月孛像前；每取一文，便跪下默念咒语一遍，在钱背面用朱砂写两个字，字迹无法辨认。写完后，吸一口东方之气，随即把钱投入瓶中。钱投完后，用黄纸写下病人的出生年月日，法官也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一并写上投入瓶中，再用桃木做成楔子，把瓶口楔住。先让童女用香汤洗净身体，换上新布衣，头发梳成双髻，束发带也换成新的。让童女捧着瓶子走在前面，我只持剑跟在后面，大声诵读天蓬咒。进入厨房后，把瓶子放在中间的灶上加热护持，两旁的灶日夜不停地烧火，使暖气经常进入瓶中，但不要烧得太热，也不能使它变冷。童女谨慎地守在中灶前，不许任何人移动瓶子，饮食、呼吸、睡眠和排泄都不得离开。这样满四十九天后，我自然会来开看。临分别时，他又反复叮嘱，千万不能移动瓶子。当时是三月十五日，他又对我说：“我将与你告别，想回江阴故居。端阳节那天我会来等你。”开瓶后过了半个月，他忽然慌忙赶来，说：“坏了，坏了，瓶子被移动过了。”我不相信，说：“别君这半个月来，没有一天不去察看，见这个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守护，才认为她确实诚实可靠。”石林说：“她可以欺骗你，却骗不了我。”他命人把瓶子取来，瓶口封闭如旧，桃木楔子也和原来一样。这个女子铿锵有力地辩解说：“我日夜看守，谁敢移动它？”石林不理会她，打开瓶子一数，钱已经少了二十四文，只剩下十二文。原来这个女子夜里偷取了它们。石林叹息说：“可惜了，不过这是你夫人的定数，不能勉强改变。假如满四十九天而钱没有减少，也没有熔化，她本应活到钱数所代表的年数。如今就无法知道十二年以后会怎样了。”当时女子二十一岁，果然活到三十三岁。她在丙申年去世，恰好满一纪。万历十八年，吴中从四月一直到五月将尽都没有下雨，郡守石侯【昆玉】焦急忧虑地祈祷，最终仍然没有下雨。有人对石侯说：“这件事非徐石林不可，不过他道行高深，不能用一纸公文召来。”石侯于是备好礼物，亲自前去迎请。石侯不肯相见，逃到厕所里，连同样在那里排泄，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来相见，对石侯说：“这是天灾流行，恐怕求不来雨，白白祈祷罢了。”石侯说：“土地裂开，禾苗枯死，三天之内还不下雨，百姓就要立即枯死了。即使祈祷没有应验，又怎么能坐视不管呢？何况还自称是百姓的牧守吗？”石林叹息道：“三吴福分浅薄，灾祸已经到了。不过既然明公如此诚恳有情，我不能推辞。可以先在元妙观筑坛，我在五更登坛，问所需之物，只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要几十架鼓，放在坛的四周，再把一百片瓦放在坛上而已。”石侯告辞离去，石林去向伯起告别。伯起问：“你要到哪里去告别？”石林说：“今年吴中的旱灾，确实是天灾。我感念贤郡侯亲自来访，按情义不能推辞。我祈祷一定会有雨，只是恐怕会触怒上天，自己不能再活着回来。”伯起说：“那么应该怎么办？”石林说：“我明天登坛，后天一定下雨。” 后天是我的本命日，祈雨时必然要斥责众神的名讳；雨下下来以后，我一定不能幸免。我知道你的情义深重，冒昧把死后的事情托付给你：我死后，希望用一辆柳车，在子胥庙前的空地上焚化；把骨灰收进一个瓶子里，交给庙里的道士看守。两年以后，入府时会有人来取，交还给他就可以了。”那尊月孛神像供奉了多年，暂且留在公的静室中；府里的人来时，一并把它交还。这是我对生死之事的托付，希望你不要违背我的话。”石林平日不饮酒，这天夜里却索要酒，一直喝到四更，说：“可以登坛了。”元妙观距离伯起家不到一百步，伯起可以送我。”他拉着伯起的手出发，刚走到观门，石侯就到了。行香完毕，红日忽然升起，细云全都消散。石林登上坛，焚烧符箓三通，又擂鼓三通。不一会儿，四面云气升起遮住太阳，雷声隐隐传来。石林大声喊道：“把几十架鼓一起擂响！”石林走到坛上取瓦片抛向空中，每抛一片瓦就响起一声雷，鼓声、雷声和瓦片碎裂的声音彼此争鸣，从辰时一直到酉时，观看的人个个两腿发抖，但始终没有下雨。这天夜里石林没有下坛，站在露天一直到天亮。石侯又来了，石林拱手说：“恭喜，雨要来了。这样就可以报答贤侯亲自来访的诚意了。”

译说完，他俯身拜倒在坛上。不一会儿，四面响起霹雳，大雨倾盆而下，从辰时到申时，雨深大约三尺。石林仍伏在坛上，一动也不动；直到雨停后才起身，回头看时，他的形貌和精神已经完全不像活人了。他走到台阶前，正想迈步下阶，却失足坠下，立即死在坛下。众人一起扶他，他已经不动了。石侯听说后，含泪叹道：“贤德啊！用一个人的性命，保全了三吴百姓的性命。”他拿出俸金二镮，买棺材收殓。伯起请求把灵柩停在元妙观三天，接受全郡士绅、儒生和百姓吊唁拜祭完毕，然后按照石林的戒言，收取他的骨骸，交给子胥庙的道士收存供奉。到了第二年，府中果然有人来索取，但不知道石林已经死了，于是连同月孛神像一起交还给来人。士大夫们都有挽诗，等以后另行收录。○杨风子 鄞县人杨少坡，忘了他的本名，擅长唐举术。万历辛丑年，他在京师长安西街摆摊经营，生活落魄，没有威仪，常穿破衣服，拖着没有后跟的鞋，穿着破鞋踉踉跄跄地到人家去，所以京师人称他为“杨风子”。这一年廷试结束，还没有在殿上唱名，外面喧哗传说太仓王辰玉【衡】是状元。王衡本人虽然也听到了这些传闻，也以为自己中了状元。杨少坡正好经过我的寓所，我偶然问他：“状元是王公吗？”杨少坡说：“不是，哪有两个状元？状元是华亭张公【以诚】，王公父子中了榜眼。”我戏弄他说：“莫非你疯得连耳朵也没有了吗？没听见外面的人这样传吗？我现在告诉你，以后见到王公，千万别说这种话。”杨少坡说：“我已经把这话对王公说过了。他送给我一把扇子，说事情应验后拿着它来向他索取谢礼。”我索来扇子展开玩赏，原来上面题着两句诗：“杨君许我榜眼，未卜何人作状元。”我笑着对他说：“这首诗略微表示你说得不够确定。等唱名之后，你还有什么脸面见他？”第二天发榜，张以诚果然是状元，王衡是榜眼。后来听说，在把榜单进呈时，王衡其实是状元；负责赍捧榜单的官员王国桢，也是华亭人，和张以诚是甥舅关系，所以路上传播的话才会这样颠倒更换，但未必确实如此。只是杨少坡在京城并不太出名，他怎么会这样神奇地猜中呢？○义盗 京师铁匠胡同有个叫钱洪六的人，家境相当殷实，为人凶狠狡猾，向来被称为无赖，许多人都怕他。他和赵雀儿是邻居。雀儿也是富家子弟，年轻风流，自得其乐，喜欢骑马弹丸。洪六常常仗势欺诈耍赖，时常辱骂他。一天，洪六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刚到门口，赵雀儿也骑马飞驰而来。洪六恼恨他不避让，借着酒劲骂他，雀儿也回骂，于是两人互相殴打。洪六的妻子听见喧闹出来查看，见丈夫醉得厉害，气势又很凶恶，便把雀儿拆开，让他回去了。洪六恼恨妻子把他们拆开，便怀疑她和雀儿有私情，把妻子毒打一顿，直到一更多才睡下。妻子无法忍受愤怒，偷偷到客厅上吊自尽。正当洪六殴打妻子时，有一个盗贼已经从门缝潜入，因为见她还没睡，不敢行动。此时他窥见没有声响，便偷偷进入客厅，黑暗中经过妻子上吊的地方，正好撞到她，伸手摸到了人。盗贼忽然生出不忍之心，大声急呼：“厅堂里有人上吊死了！”连续喊了几声，洪六才从醉梦中醒来，找不到妻子，便拿着蜡烛出来，赶紧把悬吊着的妻子抱下来，扶进房中。盗贼无法进去，仍然回到门缝处潜伏，偷听里面的动静。妻子已经被救醒，灯火微微亮着，盗贼仍伏在那里不敢动。直到四更时才寂静下来，盗贼又闯入客厅，再次撞到妻子，妻子又上吊了。盗贼又生出恻隐之心，像先前一样急忙呼喊。洪六没有醒来，盗贼看见墙后有一个梳着垂髻的使女，年约十三四岁，拿着蜡烛出来应声。盗贼于是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天亮后洪六才醒来，妻子已经死了，无法救活。洪六想到雀儿家有钱可榨取，昨天又曾和他殴打，于是以强奸致死为罪名告发雀儿。雀儿经不起刑讯拷打，一审便被迫诬认，说自己趁洪六外出赴宴时进入他家，想强奸他的妻子但没有成功，洪六回来后两人因此斗殴，妻子羞愧而上吊自尽。案件已经审理完毕，行刑的日期也定下了。那个盗贼于是出来自首，说这件事只有自己亲眼目睹，雀儿确实是冤枉的。负责审理案件的御史康询问详情，盗贼说：“我没有户籍，确实有穿墙入室偷盗的行为。那天太阳将落时，我潜伏在洪六门前窥看路径，看见雀儿骑马而来，便从马上摔下来遭到一顿乱打。街鼓刚响，我就进入洪六门左边潜伏，听见他狠狠殴打妻子。到了二更，妻子上吊，呼喊救命的人就是我；四更她又上吊，呼喊的人也还是我。怎么会有雀儿奸淫之事呢？”御史以为他是收了雀儿的贿赂才这样说，便严厉责打他，但盗贼坚持得更加坚定，还说：“我不认识雀儿的相貌，也和洪六没有仇怨。我既然是来行窃的，怎么能拿贿赂来冒充事实？只是不能忍心看无辜的人被处死罢了。” 御史心中有所动摇，追问道：“你第一次呼喊后，出来救人的是谁？”盗贼说：“是洪六。”御史又问洪六：“是你出来救人的吗？”洪六说：“是。”御史问：“为什么不追问呼喊你的人是谁？”洪六说：“当时急着救人，来不及追问呼喊者是谁。”御史又问洪六：“第二次呼喊时，你为什么不追问？”洪六说：“第二次我没有听见有人再呼喊。”天亮后他才知道妻子又上吊了，已经来不及救。于是御史问盗贼：“第二次上吊时，你可曾看见洪六出来？”盗贼说：“没有看见，只看见一个梳垂髻的使女从墙后拿着蜡烛出来。我害怕被她看见，就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御史问这个使女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洪六说：“我家根本没有梳垂髻的使女。”又问邻居，邻居们都说没有。御史更加认为盗贼收了贿赂胡言乱语，但盗贼的坚持反而更加坚定。御史心中更为动摇，于是命城中兵马亲自到他家搜查寻找这个使女。兵马到达后逐一搜查，没有发现那个人。于是问盗贼：“那个梳垂髻的人是什么样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在哪里看见她的？”盗贼说：“当时仓促，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只知道身高约四尺，穿青色衣服，手里拿着灯烛，从这面墙后出来。”兵马沉吟片刻，仔细查看墙后，发现地面稍有裂开，便问地面为什么裂开。洪六脸色变了，回答说：“又破碎零乱了。” 于是命人挖开地面，才挖了一尺多，就看见下面藏着一具尸体，果然是一个梳着垂髻的女子，穿青色衣服，面貌像活着一样。官吏严厉审问洪六：“这是什么人？”洪六才吐露，这女子名叫丑儿，是他妻子娘家的人；妻子的母亲派她来看望女儿。洪六喜欢她的姿色，便在炕上想奸污她，女子不从，他就狠狠责打她，又用烛筌钉入她的阴户，将她杀死，烛筌还在旁边。这件事已经六年了，到现在才显露出来；因为她是妻子娘家的人，所以邻居们都不知道。查明实情后，案情上报到御史那里。御史叹息说：“上天报应凶人的手段真巧啊，借这个女子来揭明他杀妻的罪行；你的盗贼也奇异，上天也借助你来证明雀儿没有杀人。”于是释放了雀儿；盗贼因谋划盗窃但事情未成而获罪，随后也将他释放。○李赓虞

译李景春是羽林左卫千户的儿子。李赓虞是李景春告老后应当承袭职务的人，已经向本兵递交了文书。李赓虞当时才十八岁，美貌如冠玉，京师人称他为“玉人”。有个叫齐伦的人，是羽林左卫的军士，带着一个狡黠美貌的少年杨五儿。辛丑年清明日，齐伦带着酒菜和杨五儿出游，到了昭灵庙。昭灵庙在旧太仓前。李赓虞这天等候拜见户部杨主政，杨主政正在仓中检查米粮，还没有出来，所以李赓虞也到庙里坐着等候。齐伦虽然属于李赓虞管辖，实际上彼此并不认识；李赓虞也不知道他是自己属下的士卒。齐伦正和杨五儿欢饮调笑，李赓虞进来，齐伦恼恨他前来搅扰，正要起身呵斥，忽然看见李赓虞容貌娇美异常，不禁动了心，便请他一同入座。李赓虞也没有推辞，坐定后，齐伦举酒给他斟酒，并问他姓什么，他回答姓李。李赓虞也询问齐伦的姓名和住址，齐伦没有回答，杨五儿说：“这是齐大爷。”齐伦想恐吓李赓虞，便说：“我住在宛平县前，现充任羽林左卫旗手，难道你不认识我吗？要说我齐大爷的威势，不仅地方上的邻居怕我，就是本卫指挥使也和我宾主相交。我把千户、百户都叫来，他们不过是奴隶罢了。” 从前我白天打死过人，白白占有娼妇冯皎儿，在家里审理刑狱的衙门都不敢追问。李赓虞说：“你也认识李千户吗？”齐伦说：“是李景春吗？这个老家伙最怕我，如今告老了，已经不来衙门了。”说完，他忽然追问李赓虞的姓名和来历。李赓虞不肯说，他再三追问，李赓虞骗他说：“我也是本卫经厅里办事的人。”齐伦以为他一定是门役，于是大肆污辱，百般戏弄，还想强行与他交合。李赓虞愤怒地想起身，齐伦却紧紧拉住他，不让他起来。当时齐伦已经大醉，挽起衣袖说：“顺从我就算了，不顺从就别怪我。”李赓虞见他来势凶恶，走到庭院里想找机会逃走。齐伦便傲慢地坐着，命杨五儿去抓他。杨五儿挺立不动，只喃喃说：“没有理由。”齐伦大怒，起身殴打杨五儿，只打了一拳，杨五儿便倒地立即死亡。齐伦以为他是在装死，又乱打一顿。李赓虞趁机翻墙逃走，也来不及等候拜见杨主政，便赶快回去了。齐伦看见杨五儿确实死了，拿酒浇他也没有醒来，想不出办法，只能拖到黄昏，才把尸体拖到庙后大井边推下去。杨五儿没有父亲，只有母亲，家里非常贫穷，靠别人勉强养活。第二天，齐伦把母亲叫到家里，对她说：“五儿昨天不该顶撞我，我已经把他打死了。现在给你一两银子，你搬到我家来住，吃安乐茶饭；如果你敢声张，就要知道齐大爷我不怕人。” 母亲已经昏聩衰老，又害怕齐伦的势力，只能连声答应，不敢说一句话，事情就这样压下去了。李赓虞等候兵部公文，承袭替代的手续直到年末才发给他，于是第二年元宵节后才到任。正式办公的那天，卫中士卒按例应当前来参谒。当时齐伦只知道李景春告老后有人承袭职务，却不知道新任千户就是过去见过的李氏子弟。等他进来参谒，才大为惊愕。参谒刚完，李赓虞立即叫住齐伦，追问道：“杨五儿在哪里？”齐伦说：“不知道。”李赓虞说：“你难道不记得去年清明日在昭灵庙中的事吗？冯皎儿在哪里？白天被打死的人是谁？”齐伦哑口无言，只能叩头乞求饶命。于是把他交送法司，转呈御史，从井中捞出杨五儿，按照法律治罪齐伦。○冯子

译我乡里有一个冯姓孩子，他的父亲号豫，不知道本名，是塾师。冯子八岁时，父亲教他读书，每天教两行，读一百遍也不能背诵；好不容易背会了，第二天问他，他又茫然不知。十岁时还不认识一个“丁”字，亲友都劝他的父亲不要再苦苦逼迫他。忽然有一天，父亲给众学生出了一副对句：“山远知天阔。”众学生都对不上，冯子忽然自己说道：“溪干觉岸高。”父亲很惊异，但认为只是偶然想到的，便问：“你还能再对吗？”冯子说：“能。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阿蒙了，先前还昏昏沉沉，现在已经明白清楚了。”父亲又出句：“晓霜红橘柚。”他随口应道：“秋雨老蒹葭。”父亲说：“你既然已经明白了，能背诵十岁以前读过的书吗？”他便从头到尾全部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遗漏，父亲大为惊异，夸奖他。亲友中有不相信的，便当面轮流考问他，例如问“封砌晓霜寒”，他就回答“卷帘秋月彻”；问“树色经霜古”，他就回答“梅花带雪清”；问“霜清江有蟹”，他就回答“风冷树无蝉”。他随口就能应答，不必思索，仿佛早已构思好的一样。有一位朋友问：“能破（这个题）吗？” 他说：“能。”朋友说：“‘学习并且按时温习。’”父亲说：“还没有读过。”冯先生说：“孩子在一群学生读书的时候，已经默默记住了。”于是他阐发说：“学习不能有停止的时候，应当效法上天运行不息。”众人这才惊讶起来。孩子又说：“我不但能按时作文，还能作诗、写古文辞。”这一天刮大风，就以“狂风”为题，他吟诵道：“忽然听见园林中风声怒吼，顷刻间惊见波涛飞奔；风箱在空中鼓荡，尘世间万物都被吹倒。”于是乡里轰动，都说冯家的孩子是神童。从此让他学习各种书籍，他不用教就能背诵；问他深奥的义理，他不用讲解就能自己领会。他对时文义理的精通，即使老资格的宿儒也不能超过，大家都说他取得科第如同俯身拾取一样容易。有空时遇到事情就作诗，虽然有时不能成篇，但出自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已经很奇异；出自一个目不识丁的孩子，就更加奇异了。冯家所住的地方，离我家不到三里路。我每天都想去拜访他，但年老腿弱，害怕行走，终于没有成行。来往的人大多传说此事，感叹其奇异。这是泰昌庚申年的事。第二年天启辛酉年，学使来到县里，举行童子试，我认为冯家的孩子一定会被破格录取，结果竟然没有录取，我深感惊讶。和朋友谈话时，我询问其中缘故，朋友指着手说：“奇怪啊！你知道冯家的孩子吗？先前原来是一个鬼附在他身上，所以能够作诗作文；如今那个鬼已经离去了，他竟成了一个昏昧顽钝、没有灵性的人，十岁以前背诵的东西全都忘了。”我认为天地之间难道真有这样的怪事，于是逐一询问，果然如此。如今这个孩子还在，只是原来所谓聪明伶俐的状态又变得昏昏然了。村中老人说：永乐年间有一件事也非常奇异。周尚山是庐陵人，进京求取仕途却没有成功。都御史刘观请他在同乡诸位老人那里充当馆宾，彼此来往十分熟悉。宣德三年，他去世已有几个月，忽然有一个魂魄附在修撰尹凤岐的次子身上，说：“我是周尚山，想见见各位旧友，可以把他们请来吗？”问他想见谁，他首先说周忱，其余还有某某等人。尹凤岐不得已把他们请来，于是文襄和何御史文渊、程中书南云、吏部郑侍郎的弟弟某四人一同前往。尹凤岐的儿子闭着眼睛面壁躺着，嘴里喃喃不停。何文渊拿着牙牌斥责他说：“什么人在这里闹事？”他微笑着高声吟诵：“诸位都是显赫的朝臣，却不相信阴阳和鬼神。”又说：“我曾在刘观家中和你相识，如今却来问我是什么人？”他指着文襄说：“长史先生是王佐之才，连续几朝请你都不轻易来，胸中有许多不快乐的事，要和你从容谈一回。”又说：“从前你曾写过尚山的文章，灿烂如春日长空；五彩祥云长久留在泉宫时，我还常常展开观赏。天上的奇葩，确实吐出奇异芬芳。”随后又说：“深深辱承你的雄文，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道谢。”文襄说：“您的后代已经把惠赠分送给四方了。” 他说：“这里的土产，哪里足以用来道谢？”吟诵道：“愚笨的孩子进京带来土产，四端粗布表示相知；怎么能够润饰雄健的文笔？到了地下也难忘这一点私情。”又说：“王抑庵【直】的行状、我杨东里【士奇】的志铭，以及我各位旧友有的写挽诗、有的写哀些，共同编成一册，我感激不忘，冒昧请求您作一篇序。”文襄说：“地下也需要这个吗？”何文渊说：“九泉之下也要讲究体面。比如老尹得到诰命，即使在地下也会向人夸耀。”又吟诵道：“尹公得到诰命焚黄，在地下遇人便炫耀恩宠荣光；诗序写来焚给我，九泉之下也光辉煌煌。”忽然呼叫何绣衣说：“凤阳的墨，为什么不守信用？”何文渊说：“从前凤阳回来时，先生已经作了。”他于是变了脸色说：“那时候我还没有死。”吟诵道：“地道中的元霜出自凤阳，您曾答应帮助我备办文房；如今忽然说出欺骗良心的话，巡按回来时才卧在床上。”他拉住南云的手说：“南云内翰，凤池中的仙笔落纸生花，正值美好年华；我自己沉沦，而您独自奋进，人生的困厄和显达总由上天决定。”又对郑侍郎的弟弟说：“朝廷上下知己满朝都是，总是彼此相思而难以会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这位郎君我不认识，风采姿态却极像郑天官。”忽然对尹凤岐说：“我到这里，是借你的儿子来会见诸位罢了，为什么对你没有好处，反而写文章责备你呢？”尹凤岐谢罪说没有这种事，他便高声诵道：“既不念我同学之谊，又不念我同乡之情，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仇怨？”于是便要见我的儿子。造成这样的祸患，不是责备我又是什么？尹凤岐写下这篇文章时，稿子还没有脱稿，听后大为惊骇，伸舌咋舌，不敢辩解。文襄问：“你是鬼吗？”他说：“我平时不相信鬼，如今事情落到我身上，才相信世间确实有鬼。而且人如同太阳的光，鬼如同月亮的光。太阳光能够照到万物，月光却不能照到万物。”文襄问：“什么叫能够照到万物？”他说：“一件湿衣服，晒在太阳下就会干，晒在月光下却不会干。”又问：“为什么有的鬼灵验，有的鬼不灵验？”他说：“月亮有晦、朔、弦、望，所以鬼也有灵验、感应、寂静、消灭的变化。”说完，大声喊道：“我走了！我走了！”尹凤岐的儿子于是醒来。○俞先生

译先生名允文，字仲蔚，另一个字是质父，昆山人。他从小喜爱古文辞，十五岁时作《马鞍山赋》，名声就很显著。虽然是郡中的生员，但因为以古文辞作文，才艺不合时下的文体，考试总是少有收获，于是写信给学使胡【植】，请求以生员身份老死于乡里。然而他家贫穷得厉害，灶烟常常断绝，他的妻子梁氏因此发话。先生却独自安然，问道：“难道不能一日吃三顿吗？”于是姑且改为吃两顿；后来连两顿也不能保证，便又姑且吃一顿，用麦饭和少量藜菜作佐食。至于粱肉等美食，先生反而更加刻苦专心学习，各种诗体更加宏丽，临池书法也更加精工，渐渐超过欧阳修、柳宗元而更上层楼。行书用笔则取法王羲之父子，八分书则自称得到西岳碑的体势。然而他多病，所患多是头风，暑月常常穿毡制夹衣，稍微到了冬天，还要戴上狐皮帽。客人来时，他凭靠几案接待，焚香饮茶，整天谈笑，绝无庸俗言语。他酬答应和的书信，片刻之间就能写好几封，没有一笔俗字。客人离去，他也不再回访。到晚年，他的才艺更加高超，名声更加显重。以文章来请教的人，没有一个月不来；以诗来请教的人，没有一天不来；以草书、隶书来请教的人，没有一刻不来，往往满意而去。然而乡里的孩子们亲近熟习先生，知道他没有其他嗜好，只是奇怪他不吃酒，却很能吃甜食。他有时在水边洲渚间捡取一卷石头，有人把甘甜果品放在袖中带来进献，也往往能得到他写的几行字，以此互相看重。当时巡行所属地区的使者徐中行首先登门与他结交，后来王郡守道行、张中丞佳允接踵而来，并和学使者吴君一起在他的庐舍上悬挂“高士”和“逸”的匾额。御史邵君升、王君某，都称奉诏赐给他东帛、醪酒和米。楚王因为他的声望而聘请他，李守因为他的声望而请他到吴地，聘书和礼物接连不断，他全都谢绝不去。只有王参政【叔杲】把三吴水利编成一部书，送给他而已。昆山县令王君【用章】、程君【达】推重先生的品行，每次经过，都要和他谈笑一刻；但想找机会窥探先生的生活，却始终不能。程侯感叹说：“古人所谓征召而不仕的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吧！”因此先生去世后，礼祭和赙赠又一并办理。后来还商议把他列入学宫祭祀。○鳖人 天启三年，县城东门有人从集市买了一只鳖带回家，放进锅里煮，忽然发出唧唧的声音。起初没有觉得奇怪，仔细听，似乎是在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那人不予理会，火越烧越急。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鳖也煮烂了。剖开它的肋下，发现里面有一个人，身长一寸多，大嘴高鼻，粗眉大眼，腮边有胡须，俨然是一个波斯胡人。头上有头发，头发挽成发髻；腹部有肚脐，手脚都各有十根手指和脚趾；大腿上有毛，具有男性生殖器，也有阴囊。只是可惜它被煮死了，不能说话。城中一时传扬喧哗，士大夫家争相取去传看，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腐败。村中老人住在海边，听说此事，特意买船进城，然而已经被郡中好事的人取走了。我的女婿张文学亲眼见过它，说的就是这些，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异物。煮鳖的人也没有其他特殊来历。我曾读《东方朔神异经》，书中说北方荒野有小人，身长一寸；但那是因为那个国家的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形体。又听说嘉靖年间，衢州一带有个商人胡秀带着一个商人到郡里，身长大约一尺，也是男子，眉眼胡须头发等一切都具备。把他装在朱红色的鸟笼里，铺上茅草，用水和米喂养。他口中不时发出唧唧声，却不能辨认说的是什么话。还给他设置了一张小榻，疲倦时就睡在那里。后来我在学谕李本石【维柱】的席间谈到这件事，他说自己也曾见过。本石又说，他曾到大同，偶然遇到边墙倒塌，发现瓦棺五百多具，每具都长约一尺。他又故意戏弄我说：“小人怎么这样多啊！” ○陈奉常 陈师召【音】是莆田人，对于世间琐碎事务，总是糊里糊涂，不能辨别事情可否，动不动就说：“也罢。”人们因此称他为“也罢”。先生常常外出访友，轿夫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且去。”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仍然说：“且去。”轿夫最后把他抬回了家。师召竟然不知道已经到了自己的门口，进去见到妻子，还惊问：“你怎么在这里？”他一向如此，不去吊丧；宦官赐给丧礼时，他却抗拒宦官，直面西厂，言辞正直，毫不屈服。正如王弇州所说：“人本来就有不能预料的地方。” 村中老人说：我听说仁和有个沈解元，名叫继先，也很糊涂。看见人家轩上的弯曲椽木，就说：“山里哪有这么多弯木头？”听见鹅叫，就说：“它在说什么话？”又有昆山周解元【汝励】，也是这样。半夜口渴，他急忙呼叫家人说：“肚子饿。”家人说：“半夜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腊肉。”他取来吃了，又大声说：“越吃越饿。”盛夏时他抱着夹被睡觉，家人说：“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还抱着这个？”周解元说：“你不知道，换成絮被就太热了。”有一天他去拜访王弇州，家人误把他抬到了王荆石相公家。坐定后，他忽然对相公说：“令尊受到极刑，人人都说冤枉。”相公捂住嘴进去了。然而这两个解元的文章，直到今天仍然脍炙人口，这又是无法解释的事。我县有个沈汝，做过黄岩知县。到任后点名各役，门子低声唱名，他便对门子说：“低声唱。”有人没有到，他说：“每名罚银五分。”第二天再次点名，他却命门子高声唱名，于是没有一个人不全数到齐。他便说：“今天要处罚到场的人。”他平时常常把藏着的银钱取出来放在太阳下晒，只知道有单数和双数，却不会计算数目，家里每个人偷走一些；可是他却能够剿灭大恶人王汤。这也是无法解释的事。○异乳 我乡里百姓家中的张氏，一次生了三个男孩；我族中的一个孩子，一次生了三个女孩。如今他们都平安无恙，这是天启初年的事。○去饼缘

译乡里张氏某人，家里本来贫寒卑微，后来得到藏金而致富。这个老人亲身经历过艰苦生活，十分俭省吝啬；但他的儿子却奢侈豪放，喜欢亲近邪恶之徒、赌博，出门就穿鲜艳衣服、骑骏马，每顿饭必定把食物摆满桌案，稍微不合口味，就停下筷子不再吃。有一天我和他在丛林寺相会，寺僧拿出新麦饼给我们吃，张氏只吃饼的中间，把饼边扔给狗。我深感不平，但不是深交之人，不敢开口。不久听说他侍奉学宪瞿大人吃饭时，又做出这种举动，被大学宪斥责，我不禁感到非常痛快。村中老人说：“俗话说，人没有注定的长寿，俸禄享尽就会死亡。所以房阆州因为吃脍而死，李崖州相因为接受馈赠的羊而丧命。人的饮食都有定数，不可轻易超过。”我母亲家姓安，是无锡人，家中非常富有，号称“安百万”，在饮食方面最为豪奢。他们常在住宅旁另建一座庄园，专门饲养牲畜供膳。鹅常年养着几千只，每天宰杀三四只供食，其他牲畜也都如此。有时半夜要吃鹅，来不及宰杀，就割下一只鹅的腿来应命，吃完后鹅还不停地痛苦挣扎。后来几个舅舅竞相奢侈，把家产败坏了。我天生食量很小，除了太牢以外没有什么不吃，也不能吃素。有人劝我吃素，我说：“我不吃佛教所说的素，只吃我夫子所说的素。从前祖父在世时，家里处在富贵之中，鸡、猪、鱼、鳖，遇到就吃；这叫吃富贵人的素。如今家里贫寒，咸鱼、虾壳，吃起来胜过金齑玉脍；这叫吃贫贱人的素。我决不学别人吃面筋、豆腐来祈求来生的福荫，给自己种下下地狱的种子。”客人大笑说：“这个老人真是靠贪吃来解嘲。”又有一个客人说：“你没有听说京师徐爵的事情吗？”徐爵先因某事被遣送到某卫，后来暗中进入京城，凭借关系经王驸马推荐，进入巨宦冯保家中。他性情机警聪慧，冯保非常喜欢他。冯保所拟的各种票拟，全都出自徐爵之手，因此他的私门像集市一样，贿赂堆积如山。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神人进入房中，身长三四寸，呼唤徐爵说：“你的俸禄已经享尽了。”徐爵害怕地拜问：“您是什么人？”神人说：“我就是你身体中的神。”徐爵于是悲哀地祈求免死，神人说：“我查过你的食禄簿，你剩下的食禄实在没有多少了，也许吃素还可以延长寿命。”徐爵从此戒掉肉和酒，每天诵念弥陀宝号，施舍棺材、掩埋暴露的尸骨。然而朝廷贵人用佳肴美酒招待徐爵，争相想看他动一次筷子；他快意地认为妖梦有什么值得凭信的，于是又照常吃酒肉。不久灾难发生，他的妻子儿女被流徙。吃素所带来的福报、不吃素所显现的灾祸，就是这样。我说：“不是这样。徐爵是罪人，却掌握朝廷权力，罪过大到通天；既然获罪于上天，哪里是区区戒酒去肉就能侥幸免除的？即使他没有最终戒掉酒肉，也正是天意如此。所以我说暴殄天物可恶，是因为福分不可不珍惜；说不必靠吃素，是因为福分不能强求。” ○云南巡按 某御史巡按云南，巡视所属地区到某县时，住在驿院中。半夜不能入睡，像身上背着芒刺一样，便起来拿着蜡烛坐着。似乎有个人莽莽撞撞地走上前来，他斥责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进入这幽深隐秘的地方？”那人回答：“我不是人，是为您守护钱财的财神，已经等候您很久了。”御史问：“金子在哪里？”神指着座位下方，移开砖头，金子便露了出来，上面标着“千金”。御史说：“我是御史，难道可以带着这些东西上路吗？”神说：“只要给我一张写有您的籍贯和姓名的票帖，等您把它送回去。”御史照着他的话写了票帖，焚烧之后，神忽然不见了。将要回京复命时，同年某主事以贫困为由向他求助；闲居的一位地方官又推荐他，御史批准了这项请求。主事说：“谢礼有五百镮，请拿出二百镮给御史祝寿。”御史起初拒绝，最终还是收下了。等他回到家，以牲醴在先前的神前祈祷，夜里又看见那个莽莽撞撞的人走来，打开金子的封存处，发现只剩八百镮。御史说：“先前是千镮，如今只剩八百，为什么？”神说：“前些日子某主事送给您的，正是这二百镮。”御史惊恐惭愧，向神道谢。○两掾史 有两个掾史，一个姓叶，一个姓王，都是慈溪人，一同到吏部参加铨选。叶氏得到山西太原府仓官的职务，王氏却收到父亲去世的讣告，来不及参加铨选，于是和叶氏一起回去。走到卫河，叶氏发病去世。叶氏原本是王掾的妹夫，于是王掾和他商量。叶氏的儿子说：“既然你的父亲已经死了，这份文牒也没有用处。让我假扮你的父亲，拿着文牒赴任，谁能辨认出我不是他？得到的财物，我们平分，怎么样？”叶氏的儿子很高兴，于是和他一同前往任所。人们果然没有识破他的假身份。等到考核任期届满，得到的中金有七百多两，于是两人平分。王掾暗自高兴，认为自己的官职还在，所以先得了三百多两金子。任期服满后，他又到吏部参加铨选，竟然再次得到原来的太原府仓官职务，于是不敢赴任，丢下文牒回去了。○吴冢宰 吴公名琳，官至冢宰。任职归来后，已经居家。皇上曾派使者暗中察访他，使者悄悄来到吴公的邻舍，看见一个农人正在拔秧插田，容貌十分端正。使者问：“这里有吴尚书的家，在哪里？”吴公拱手回答：“我就是吴琳，您回去把情况报告给皇上吧。”皇上因此更加器重他。○杨文懿 公名守陈，以洗马的官职请假回乡探望父母，途中住在一个驿站。驿丞不知道他是什么官，公便和他平等入坐。驿丞突然问：“您的职务是洗马，每天洗几匹马？”公随口回答：“勤快时就多洗，懒惰时就少洗。”不久有人报告一位御史到了，驿丞便催促公让出上等房舍来安置御史。公说：“这本来是应该的，等他到了再让，也还不晚。”等御史到了，才发现是公的门生，便跪下行礼问候。驿丞于是趴伏在台阶下，百般乞求宽恕，公笑着没有追究。村中老人说：宋代王文公王旦器量宽厚，从未见过他发怒。家人想试试他，便把少许煤灰投进汤里。王公只吃饭，说：“我只是偶然不喜欢喝汤。”有一天，家人又把墨汁涂在他的饭上，王公又说：“我今天不喜欢吃饭，可以准备粥。”他的儿子向王公诉说：“厨下宰肉供人，自己私下吃的却不够，请求治罪他们。”王公说：“你们这些人，每人分到多少肉？”答道：“整整一斤，本来应当够吃；如今分出一半给别人，便瘦了。”王公说：“以后每人分一斤半肉就可以了。”他宽厚而不揭发别人的过错，大多就是这样。魏文靖

译魏公名骥，是浙江萧山人，官至吏部侍郎。他奉命前往南都，当时官舍里只带着一个老仆。于是拿出历年积存的俸禄钱财，召来同乡、任刑部郎的那个人，把钱交给他。那人请求封存上锁，魏公不高兴地说：“后生为什么这样轻慢先辈呢？”那人不敢再说。当时刑曹郎有个女婿住在官舍，便按照钱的轻重和款式，用假银换掉了它。等魏公办完事回来，拿出先前的银子让工匠打碎，才发现是假的。工匠私下对老仆说：“从前有某位官舍人，常把这种东西从我这里拿走，莫非就是他吗？”老仆把这话告诉魏公，魏公告诫他谨慎，不要泄露此事，说那人将会不得安宁。不久，刑曹郎出任辰州知守，事情渐渐败露。等他入朝觐见时，带着自己的俸禄，全部按数赔偿。魏公惊愕地说：“错了，怎么能凭不明白的迹象加罪于人呢？”剩下的银子都还在，并没有拿假银来替换的，魏公直到最后也没有接受。文太史 太史起初名叫璧，字征明，后来以字行世，改字征仲，别号衡山，人们称他为衡山先生。太史一生专一，从不踏入狎邪之地，五十多岁便断绝房事，眼睛也不看美色。遇到妓女一定躲开。有个钱同爱，喜爱才华，有侠义之气，和太史最为友善。钱同爱每次宴饮聚会，一定叫妓女来，而太史极其厌恶妓女，仿佛闻到熏人的气味一样；两人交往一生，始终没有因此失去欢情。有一天太史在街上散步，钱同爱暗中叫妓女去撩拨他，太史板着脸走过。有个妓女从后面把太史的巾帽扯落，太史连头也不回，露着头走在街上，走了一里多到竹堂僧舍，叫人回家取帽子，戴上后才离开。钱同爱又约太史游石湖，把妓女藏在船尾，不让他知道，等太史上船坐定，便叫妓女出来。太史慌忙要离船，钱同爱命船夫赶快开船；太史只是闭着眼睛不和他说话。钱同爱于是叫人停船，太史急忙上岸，飞快离去。太史曾说：“见不到同爱，让人想他想得要命；一见到同爱，又让人气得要命。”同爱也说：“见不到太史，让人敬重得要命；一见到太史，又让人烦闷得要命。”两人的情趣和精神竟如此契合，而且太史也绝不和优人亲近。曾有人命令优人穿妇人衣服给太史敬酒，太史斥责他离开，从此终身不再看戏。刘尚书 工部尚书刘元瑞刘麟辞官归乡，家里非常贫穷，喜欢住楼房，却无力建造。文太史画了一幅《层楼图》送给他，他把画挂在墙上，题匾为“神楼”。家里没有轿子，出门便穿布衣、着草鞋，破旧不堪地走在乡里。有一天他经过一位旧友家，先有某位官员正在座中，看见尚书穿着破旧的短褐来访，仍然挥霍自如地对待他。谈话间偶然说到孝庙时，外戚张延龄骄横跋扈，台谏官攻击他，皇上恼怒他们言辞激烈，下令逮捕治罪，形势十分危急。当时若不是某公挺身抗争、出面申救，灾祸将不可预测。尚书急忙走出去，某官问：“这是谁？”旧友说：“这就是那位挺身抗争、出面申救的人。”原来正是刘尚书，某官顿时脸红汗流，吐着舌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因旧友前来道歉，尚书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吴少宰 少宰吴原博吴宽辞官归乡，有个平民邢□住在集市中的草屋里。少宰敬重他的操守，前去拜访。到了门口，邢□说：“我正亲自烧火做饭，没有五尺高的人来替我应门，怎么办？”少宰说：“你慢慢来。”便借邻家的胡床坐在门口等了很久，等他吃完饭，才进去拜见，两人一起清谈，直到傍晚才离开。杨尚书 礼部尚书杨仲举名翥，仁厚超出常人。辞官归乡时，他戴斗笠骑驴，在山中往来。邻人建房，屋檐上的雨水流到他的房屋上，家人无法忍受。尚书说：“雨水滴下来有什么妨害？晴天多，雨天少。”邻人年老得子，尚书担心自己所骑的驴叫声惊扰孩子，便把驴卖掉，改为步行。有一天出门，一个狂生从后面骂他，尚书像没有听见一样。有人说：“那是在骂您。”尚书说：“怎么知道不是在骂别人？”狂生于是直呼他的姓名辱骂，有人说：“现在直斥姓名，侮辱已经到了极点，您为什么不回答？”尚书说：“怎么知道是同姓名的人呢？”他的宽厚大致就是这样。钱武选 轩瞿钱先生，名字不详，性情极其孝顺。他的受封父亲名叫表仇。钱敕因所建工程被发往辽左戍守，家产荡然无存。先生亲自砍柴背负，用来供养受封父亲的日常生活。等到前往辽左时，先生又背负行李，跋涉徘徊万里，双脚都磨出了厚茧，备尝艰险。到了元菟，董千户聘请他为老师，常万户天锡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后来他被选入铁岭卫学，成为博士弟子，七次考试都名列第一。先生曾梦见星星像雨一样陨落，便用衣服把它们盛住，得到一百颗星。醒来后私下解释说：“家人将要星散，难道因为有了我又重新聚集吗？”受封父亲在戊申年除夕，也梦见到了一个地方，看见几案上放着两盏灯，一盏明亮，一盏昏暗。醒来后很不高兴，叫先生来告诉他说：“我和你不能一同回去了。我梦见一盏灯明亮、一盏灯昏暗；明亮是光明显著的象征，就是你，昏暗是昏昧不明的象征，大概就是我吧？”先生说：“不是这样，这是借‘酉’字作‘一登’而熄灭，借‘戌’字作‘一登’。”果然在次年己酉年考中顺天乡试，庚戌年考中进士。先生在内室之中，防范妻妾极其严酷；常夫人之后，不知娶过多少人。后来他在刑部任职时，入狱察看囚犯，夫人和妾留在住所，正遇上大风，稍微碰坏了他所封缄标识的薄蹄，夫人和妾都惊慌失措，上吊而死。又有一个婢女也自杀了。世庙听说后，派人查访此事，没有发现其他情状；又因为先生当时在刑曹办理公事，便置之不问。此后皇帝对姬妾更加寡恩，服侍他的人都局促不安，争相小心谨慎。最后聘娶某氏，某氏的母亲知道他性情残酷，也不愿答应。她把这事谋划告诉女儿，女儿说：“没关系，只是必须带着挺杖去。”进门以后，她很不受约束，有时遭到责骂，便反过来骂他。先生怒气冲冲地起身要打她，某氏拿起挺杖上前击打，把先生的脸打伤。先生无可奈何，托说要到郊外出行，约朋友抢先把她带走；这件事至今还被传为笑柄。屠牛的报应

译我的祖父常常劝人不要吃牛肉，每到任所，便把这条劝诫刻在木板上，题名为《禁牛八善》，传播给交游相识的人，有人认为这是末节小事而讥笑他。癸亥年夏天，我偶然读《稽神录》，其中记载广陵朱氏夏夜杀牛的事。我因为它奇异，便和座中客人谈起杀牛得恶报、不食牛得善报的事很多，不能全部记载；依我亲眼所见所记，最奇异的没有比得上汤屠。大约四十年前，我们县以屠牛为业谋生的只有两家：一家住在南关外，我忘了他的姓；另一家姓汤，住在南关内，和我家相近。他们大概三代以此为业，所屠杀的牛不下几百头，人们称他为汤牛头，也叫汤剥皮。他家祖父、父亲、孙子七口人靠此生活，孙子名叫应元，充任县门役。万历十六年戊子，吴中疫病盛行。在此以前，元旦夜里三更之后，应元已经睡下，忽然听见街上呵道的声音十分严厉，心里很疑惑，认为一定是河下有使客来，县令出门迎拜；然而白天怎么又没有听见这件事呢？过后又想道：哪有使客在元旦来到，而且为什么不等天亮再去迎拜，反而要乘夜出行呢？他连忙披衣起床，从门缝向外窥看，只见灯火非常繁多，仪仗卫队十分齐整；但不是平日衙门中的人，一个也不认识。这才怀疑是阴司的队伍，不敢开门出去，只屏住呼吸窥看，只见仪仗队中有戴枷锁的，有锁着脖子的，纷纷拥挤而过，数也数不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后面有一顶大轿，坐着两个官人，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绿衣，抬轿的有十五六人。轿子到应元门前略停，随从前来禀报：“这家有七口人。”穿红衣的问：“靠什么谋生？”回答说：“屠牛。”随即取出一本簿册登记，然后向南关离去。应元平常常到我家来，第二天偶然说起这件事，吓得毛发直竖，说：“我家一定有大祸了，怎么办？您从前劝我改行，不要屠牛，不是我不能听从，而是祖父不肯啊。”我说：“为什么不把昨晚看到的事告诉他？”他说：“今天早晨已经说了，他本来就认为我不诚实。”我说：“你只要自己不再屠牛，未必不能得到善报。”他说：“有这种说法吗？”我说：“以前我看《宣室志》记载一件事：武林郡商人朱岘有个女儿，夜里被鬼摄走，安置在一座佛塔中。那一夜她住在佛塔上，看见鬼便恢复原形；天快亮时下塔，在乡里取食物，又变成人形。有一天她下塔后偷偷观察，看见鬼遇到一个穿白衣的人，便退避，不敢靠近。到了晚上回来，女儿问它：‘为什么躲避白衣人？’鬼说：‘这个人从小不吃太牢，所以不能靠近。’问它其中的缘故，鬼说：‘牛耕田，是养活人的根本，因此不吃牛的人，上帝会保佑他。’ 女儿默默祈祷说：‘如果我能够见到父母，愿意终身不吃牛。’刚祈祷完，鬼便跳起来，说：‘为什么突然有了这种志向？我现在不能靠近你了。’于是下了佛塔离去。应元拱手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不但愿意改行，还愿意终身不吃太牢。’等到 五月，应元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在同一天一起染上疫病，一起发出牛叫声，有时跳起来互相抵撞，极像牛的样子，三天之内一同死去。于是应元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又病了，死者横七竖八地躺在屋里，没有人替他们收殓；病人呻吟辗转在床褥上，也没有人扶持。又过了七天，弟弟和妹妹相继死去，只剩下应元一人；他又昏昏沉沉，像醉了、痴了一样，不省人事。邻人中虽然有和他交好的人，但因为这种疾病容易传染，全都关门躲开。我派一个老仆去照看他。此前赠公正施行掩埋遗骨的事情，乞讨得到六具棺材，又向应元熟识的人乞求帮助，才得以料理这六个人的丧事。随后又把应元迁到楼上。这天夜里一更以后，应元从昏沉之中忽然听到楼梯格格作响，看见一个人走进来，身高一丈多，脸像银盘，大耳细目，身穿青衣，俨然是神。那人走上楼来，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走到床边摸了摸应元的脸便离开。从此应元恢复了神志，一个多月后痊愈，如今还活着，终于改行向南去了。南关外另一个屠牛的人，也在这个月染疫死去。甲辰年春天，我侍奉冯宪长元成，元成号元岳先生，偶然谈到这件事。先生说：“我家也世世代代不吃牛肉，直到如今三四代以来，没有一个人染上疫病，婢女妾侍等也都是如此。” 又有我的同年胡冏卿子仁，名宥，号金峰，偶然在城西看见有人屠牛，正要解剖那头牛，牛悲哀地鸣叫，惊恐战栗。冏卿便买下它，养在王冢之间，已经有好几年了。后来冏卿在滇地去世，讣告传来的那天，牛便不吃东西而死。又有赵清，任齐河尹，曾经因为查办案件经过本县的洪店；有个盗贼王山在王臻宅旁杀人，众人诬陷并抓捕王臻，王臻经不起拷打，便被迫认罪。赵清返回时经过洪店，有一头牛奔向赵清跪下，悲鸣着像有所申诉。赵清问：“这是谁家的牛？”众人说：“是王臻家的牛。”赵清说：“难道王臻有冤情吗？”到县里后，他立即辨明并释放王臻父子，不久审讯大盗王山，便查得他杀人的事实。王山服罪说：“确实如此，牛已经替王臻申诉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齐河人作了《义牛记》。在此以前，有两个官员从中说情，赵公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后来因为牛的缘故释放王臻，两个官员互相说：“赵公待我们还不如一头牛。”赵公听见后说：“牛没有私心；如果你们有私心，你们的行为确实还不如牛。”当时这话被人们传作笑谈。由此说来，吃牛难道只是得到恶报吗？牛的义行本身也不应当被吃掉。村中老人说：“偶然阅览潘士藻的《闇然堂集》，又得到两件屠牛的事，便一并记在这里。某甲和某乙在镇阳交游。一天，屠夫将要解剖一头牛，正磨刀时，那头牛流着眼泪跪在屠夫面前。某乙偶然看见，便对屠夫说：‘暂且放了它，我去告诉某甲。’某甲立即从袋中拿出钱，某乙替他从集市上的人手中赎回这头牛，集市上的人聚集起来围观。一个人说：‘牛确实有知觉，那么是谁救了你？你能写一份谢状吗？’牛便环顾四周，跪在某甲面前。又有人说：‘谁替某甲报信？你得以活命，能向救你的人表示感谢吗？’牛又跪在某乙面前。众人都惊叹此事奇异。过了一会儿，乡里又有屠夫要杀牛，那头牛惊恐战栗，跪在屠夫面前；屠夫怜悯它，便放了它，转卖到溪水东边。那里又要解剖它，刚举刀准备屠宰，牛仍然惊恐战栗，像前面一样跪下，屠夫最终还是把它杀了。当天晚上把牛剁成肉酱，火又烧毁了他的店铺，唉，也真是奇异啊！”村中老人又说：“《闇然堂集》所记的事情大多没有核实，但这两件屠牛的事不妨收录下来，用来劝人行善。这个老人一向有许丞那样的毛病，他所写成的书并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不过是取用别人记载的事情，杂采编成一部书罢了。我的内兄张伯起，品行最高，然而身上多有吴人轻薄、好奇的习气，所以他的文笔气象像《谈辂》等书，带有只追求对偶精工贴切的毛病。士藻常常拾取他人吐弃的残余，这又是为什么呢？”

译村中老人又说：“有人问我所说的‘只追求对偶精工贴切’，是什么意思？从前有人写诗拜见一位显贵，开口便说：‘舍弟死在江南，家兄亡于塞北。’显贵说：‘哪里想到您家竟有这样的凶事？’那人怜悯他，说：‘其实并没有这些事，只是为了追求对偶工整贴切罢了。’听见的人都笑得捧腹。” 《花当阁丛谈》卷六【完】●《花当阁丛谈》卷七 罗布衣 二陆 于文定 《丹台记》平湖金 换字 俞山人 归先生 贵人持斋 于少保 和盗诗 弇州仆 荆川与胡贸棺劵 冯仆 鹄粮 徐方伯 程郑二生 年号 吕尚书 金主事 冯会元 王通判 汤都督 戚少保 徐把总 刘吴两公 吴明卿 张副使 蔡儒 船舫 诸葛铜鼓 王忠肃 汤会元 慈幼局 正政 姓名讹误 县官 五方的方言 药物的异名 员外郎的帽子 蚂蚁般的小官 林虞谢好奇 陈给事 王知府 韩襄毅 王御史 邱司寇 缠足 徐府丞 两位宗伯 张经历 刘滋 拆字 多子 陆妓 周公瑕 ○罗布衣 罗宗让【名泰】是福建人，学问渊博，没有什么不曾涉猎的，却不喜欢出仕。永乐年间，京尹听说他的名声，聘请他入京，他也推辞没有前往。退隐后亲自在田野耕作，当时人称他为“布衣学士”。○二陆 陆去邪【名彭南】研究《毛诗》，没有出仕。他的文章刚劲雄健，与陆子敬【名伯灵】齐名，两人都是松江人。人们称他们为“前后四陆”。子敬常对去邪说：“您谈论《诗》，果真做到思无邪了吗？”去邪随即回答：“您读《礼》，还须做到毋不敬。” ○于文定 总戎侯一元回家买田，田里却积满了水，不能耕种，于是向于文定公【名慎行】告状。文定公写了一篇启文戏弄他说：“伏惟将军胸怀龙韬虎略，正谋划着执耒耕田；不料却因雀角鼠牙，突然招来穿墙争讼之事。俸禄尚且不足以填饱肚子，谨向大将军帐下致意：希望您振奋威震百蛮的声势，宣扬镇守九边的威名，从玉帐中拂衣而出，收起攘夷安夏的才略；袖手于青山之中，谋划问舍求田的打算。本来寻找的是种禾麻的田野，反倒变成了烟水弥漫的水乡。浩浩荡荡千顷波涛，只看见野鸭洗浴、鹭鸟飞翔；农民们殷切的三农期望，只能空听到有人佩牛牵犊的传说。钱袋已经空了，还只得停止田间耕作。反而劳烦您动用讼牒，使我想起陶令尹西边田畴的故事，孤舟还可以划去；又像王将军的武库，成捆的箭却有什么用呢？我没有批亢捣虚的本领，也不能效法弄丸的技艺。想来并没有辜负三尺法律，又何必损害八面威风？姑且陈述慰问之辞，也稍稍解除作中丞的惭愧。” ○丹台记 蒋焘，字仰仁，长洲人。母亲是徐武功【名有贞】的女儿。他幼年丧父，特别聪颖。十一岁就善于写文章，十七岁便去世了。在他临死之前，曾梦见上帝召他到丹台，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因此没有被录取，但把这件事秘密藏了起来。他的姐夫刘炌进入他的书斋，得到他辞谢上帝的文书，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母亲。母亲很厌恶，把文书摔在地上，但他最终还是未能免死。当初母亲怀他在孕时，恍惚看见三个道人进入房中，片刻之间其中一个便消失了，随后她就分娩了，一直把这件事看作异兆。蒋焘死后，母亲十分悲痛，写了十三首哭子诗，听到的人没有不落泪的。母亲又梦见蒋焘来对她说：“我在上帝那里非常快乐。”母亲问他死时的情形，蒋焘说：“我死时是从头部向上离去的，虽然身体死亡，却不会消灭、离散。”到嘉靖年间，陆詹事陆深死后三天又苏醒，苏醒后对儿子陆楫说：“拿笔记下我的话。我病情逐渐加重时，看不见你们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坐在厅堂里，有两个穿黄衣的人跪在庭院中，说奉大王之命来召请我。我正要答话，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轿子上，黄衣人在前面引路，随从有几十人，都是过去曾在我手下任职而已经死去的人。我心里非常害怕，轿子向北飞驰，到了一座城。黄衣人跪下请求说：‘应当下轿步行。’” 片刻之间轿子已经不见了，两个黄衣人夹持着我奔走，双脚不着地，到了另一座城。黄衣人又跪下请求说：‘请换衣服。’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换了衣服。又过了很久，到达一座城，城墙很高，楼橹都仿照京城的形制，方圆大约十余里。到了宫门，宫门有好几重；大殿巍峨，有一位戴着冕旒的王者坐在殿上。一个黄衣人先进去唱名说：‘奉命追捕的松江陆深已经到了。’王者起身坐直，说：‘让他进来。’我从东阶廊下走到北面站立，王者面向南称我的字问道：‘子渊，你认识我吗？’我说：‘殿下莫非就是当年的蒋焘吗？’大概因为我还是诸生时曾与他相熟。随从呵斥我说：‘怎么敢冒犯我王的名讳？’王者说：‘这是我的故人，不要逼迫他。’王者又说：‘子渊，你按命数本应官居一品，寿命应达到八十岁；因为犯了三大罪、十二小罪，所以官阶降为三品，寿命减少一纪。’这一年我正好六十八岁，听到这话惊问：‘陆深已经死了吗？’王者说：‘若不是死了，怎么会到这里来？’于是命令官吏把詹事的簿籍取来。不一会儿，官吏拿着簿籍来到，我翻阅它，发现我平生所说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被记录，末尾还用朱笔总括核定我的罪过。我于是请求王者念在往日情分，让我能够活完应有的寿命。王者说：‘这件事不是我一人能够专断的，主权在上帝那里。既然是我的故人获罪，姑且借给你两旬时间，让你安排母亲和子孙的后事。’他命黄衣人送我出去。已经出了门，他又把我叫回来说：‘你这次来，对地狱没有看见什么，怎么能够把警示世人的事情传出去？’黄衣人又引导我观看各个地狱的景象，惨不忍睹。我不忍再看，狼狈奔走，到了街道上。只见冠盖往来，像长安道路上一样，都是早已死去的朝廷官员，他们纷纷下车同我寒暄几句便告别。出了城，沿着高原行走，走了很久，天色十分昏暗。忽然看见一盏微微发亮的灯，走近后，才发现自己的尸体正躺在床上。我心里很厌恶，黄衣人把我推过去，使我与尸体相合，于是苏醒过来。又过了两旬，黄衣人再次来到，詹事便永远离开人世了【这件事我已经记载在另一卷中，就是所谓拆楼的故事；如今又从朱平涵先生《涌幢小品》中得到这段记载，才知道前事并非虚妄，所以不嫌重复，详细记录如下】。” ○平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