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当阁丛谈卷四

译晔也是本县人，我忘了他的字。他轻视钱财、任侠仗义，意气用事而且好胜。一次他进京，在徐州驿馆遇到一个人。半夜时听到啜泣声，晔去询问，原来是参加会试的孝廉。那人在路上遇到盗贼，衣物行囊被抢得一空，无法继续前进。晔解囊赠给他三十金以及衣服包裹之类，周济得十分周全。那人到京后考中，选任御史，巡按苏州、松江。当时晔凭资财捐授浙江都司经历，到船中拜见他。御史留下他，两人相对饮食，十分欢畅。知府杨贡前来迎接，钱晔的船没有退让，知府大怒，广泛搜罗他的违法之事，逮捕晔及其兄长昌，分别关押在司狱、镇抚二司。杨贡写好奏本上奏，请求一定杀掉他们。钱昌也很有智谋，两人在狱中各自藏在火罂里，抄写杨贡的奏词，后来取出互相查看，除两三个字外几乎完全相同。钱昌命干练的仆人带着奏本离开，结果比杨贡的奏本早三天送进朝廷，得到圣旨，命令把杨贡逮到京城审问。当时天气极冷，两人都被剥得赤裸，站在午门等候皇帝。诸位显贵宦官出来后，争相解下貂裘盖在钱氏兄弟身上。杨贡却冻得僵硬，还有人不时用脚踢他。皇帝出宫后，钱氏兄弟不断分辩申诉，杨贡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三人都被革职，遣返回原籍。这是天顺末年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钱〕 村中老人说：“钱君在旅途中与孝廉偶然相逢，便能周济他的贫困，可以说是侠义了。只是他和杨贡互相揭发奏告时，御史在哪里？难道不能庇护自己的部下吗？也真是个狠心的人。至于杨贡因为意气和一点小嫌隙，便想把人逼上死路，真卑鄙，不值得再说。不过，我听长者说，钱君确实也有违法的事情。” 村中老人又说：“我听说钱氏家庙后面另有一间屋子，供奉着十三个牌位，春秋两季祭祀他们。大概祭祀的是钱氏起家时的十三名纪纲仆人。可惜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说出他们的姓名了；但有三件事值得记载，我不忍让它们默默无闻，所以记下来。”其中一人姓名缺失，就是上文那个递送杨贡奏本的人。杨贡的奏本已经先走了三天，那名仆人日夜兼程赶上去，又设法拖延了携带杨贡本人奏本的人，这才使自己的奏本比杨贡的早三天送到。等他回来复命，脚下穿的皮靴还没有换，靴子沉重得无法迈步，便用刀剖开靴子，才走出来。另一个人姓名缺失，是钱昌的仆人。他一生嗜酒，从未见他清醒过。钱昌平时待他很普通。钱昌回来后，他常常闷闷不乐地叹息，说没有什么能让自己活得醉醺醺的。忽然他对钱昌说：“需要钱吗？不用担心。”钱昌知道他在胡说，斥责他妄言，像是又醉后说胡话了吗？醉汉回答：“不是妄言。”于是把钱昌领进一间密室，室内存放着一个柜子，封条捆扎得非常牢固。打开后，里面藏着三千多两金子。主人追问金子的来历，他说：“当初发生祸乱时，主人把这些金子交给我，让我去办理某件事。我凭口舌办成了那件事，金子其实没有动用，所以一直守在柜中到现在。”等查验时，袋子虽然已经腐烂，但封题仍然完好。主人说：“如果用口舌代替了金子，那么这些金子就算是金子，我怎么能夺取它呢？请把它分成两半。”仆人不同意，主人提出用十分之一酬劳他，他又不同意。仆人说：“小人没有福分，主人如果一定要劳烦我，那么请每天供给三升上等酒，让我喝完狗马一样的余生就够了。”钱昌笑着答应了。还有一人姓名缺失，是钱晔的仆人。他见主人回来后无所事事，便到上江去。两个月后，遇到王府运送花木的一百多艘船，没有人敢承接买卖，仆人便拿着主人的名帖去迎接他们。船队主人一向听说钱晔的名声，非常高兴地说：“今天就开船。”仆人回来告诉钱晔，钱晔说：“遭难以来，房屋荒废得只剩泥土，连一件器皿也没有置办，怎么办呢？”仆人说：“我已经从某家借得若干银子，只管修缮房屋，置办器具来等待花船。”仆人又跑遍苏州、常州附近各县，联系经营花木的人家，让他们各自带着本钱；又去迎接花船到来，才三天花价就凑足了。客商离开后，把花木售出获利，也不知道有多少家，于是钱家渐渐恢复起来。村中老人又说：“淳安县徐氏的阿寄，因为得到李温陵、冯元岳诸公为他立传，名声便流传开来。我惭愧自己没有文才，不能为这三个人立传，只姑且这样记下他们的事。” ○沁雪石 沁雪石，原来是赵松雪家中的旧物。赵松雪珍爱两块石头，一块名叫垂云，如今在松江某个大户人家。沁雪石质地纯黑，遇到雨水滋润时，白色便隐约显现，像雪一样，所以得名。不知什么时候竟进入了我们常熟县衙。后来县衙后堂会见县尹某人，县尹爱女得病，便命女巫为她医治。钱昌当时掌管县里的赋税，暗中嘱咐女巫说是石头作祟。县尹命人把石头拖出去。原来钱氏的石头起初没有底座。有人说底座在陈湖陆氏家，于是钱昌到陆家去索取。陆氏一向敬重钱昌，说：“底座丢失很久了，家里有一块石头也适合做底座，不必索取价钱，你拿回去吧。”等装载着底座渡湖时，缆绳解开，底座沉入水中，便标记了沉没的地方，另用粗绳系住它。捞出查看，原来又是一块石头底座。再探寻之前那一块，发现它就在旁边，但水太深，无法拖上来，只好停止。钱昌既然没有得到底座，便和石头一起躺在门的左边。一天，他斜着查看石头的下端，发现它与捞出的底座很相合。原来石头有两只脚，一只方而大，位于中间；旁边一只呈三角形而较小。捞出的底座也有两个孔，形状正相同。于是把它们拿来合在一起，尺寸丝毫不差。人们把这比作延津宝剑相合的故事。村中老人说：这块石头如今在我堂兄廷庸家。王弇州先生有一件事与此极为相似。弇州有一件铜制水滴，呈青绿色，是翡翠般的商周时代遗物。弇州非常珍爱它，唯独缺少一个盖子，常以此为憾。有一天他带着它经过青洋江，命童子到江中取水，童子不慎把它掉了下去，弇州急忙命人潜水寻找。先找到一个盖子，正惊讶其中的奇异之处，第二次潜水时又捞出了水滴，果然就是它的盖子【这块石头在我们同族隆初家，因为家境窘迫□，明初归于钱氏，放置在藏书楼中。不久藏书楼失火，连同石头也一同烧毁了【古愚附记】】○蒋知县 蒋无碍也是本县人，以进士身份出任某县知县，退休后回乡。他性情刚强正直，不相信鬼神以及阴阳禁忌。凡是遇到驱鬼镇煞等事，只要鬼煞所向的方向需要动工，他就命人改换方向，完全不顾忌家人，竟也没有发生其他祸患。到了七十多岁时，他有个弟弟住在青果巷，两家隔着醋库桥。一天黎明前，他有事去找弟弟商量，过桥时忽然有七个小孩拦住道路，对他说：“你一生都不相信我们，如今觉得怎么样了？”说完便不见了。不久他得病去世。无碍擅长医术，有个女儿嫁给钱世芳。一天女儿生病，乘船接父亲，夜里才到。蒋无碍给她诊了脉，却还没有用药，便到前堂躺下。夏天用纱帐遮蔽，月色正明，他还没有睡着时，有一个女子从中门进来，不一会儿走到床榻前，久久站着不离开。问她话，她不回答；仔细看她，仿佛全身沾满血污。于是问她：“你是冤鬼吗？是我女儿杀了你吗？”果然，她明白地表示自己不需要用药便离开了。话说完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第二天，一个抱着扫帚的童子来到，蒋无碍询问他，童子详细说出几天前曾残酷杀死一个婢女，情状正如所见。于是蒋无碍托词有别的事情回去，女儿最终还是死了。○拾钱

译本县人连抑武先生【名镶，安陆知县】记载的拾钱之事非常奇异，因此记录下来。嘉靖戊子年，将要前往南都时，本县人赵良和章安肃【名棨】、陈心椿【名策】、陈信可【名谏】早早到某座庙中求签问卜。赵良先踢到一件东西，发出铮的一声，北城赶紧伸手摸它，得到一袋钱，数了一下有二十一文。众人都说：“这是在青钱中抽签征兆啊。”我们谨慎地把这件事记下了。这一年，本县赵德光【名承谦】考中第二十一名；后一科辛卯年，章宗肃也考中第二十一名；又后一科甲午年，陈信可也考中第二十一名；再过四科，陈心椿的儿子廷裸【名瓒】也考中第二十一名。拾到钱本来只是偶然之事，似乎不足以作为凭据；但四个人分别在四科中榜，名次都相合，钱的数目又好像是“益斋”预示了赵德光的姓，而“雨亭”则预示了陈心椿的父亲，难道不是奇异吗！” 村中老人说：“我曾查考过，县志中各位先生中榜的名次和科次都没有差错。唯独廷裸陈先生的姓名也同样与二十一相合，但那是丙午年，不是丁酉年。先大司空也在这一年中榜，我们县考中者有九人，第二名是龙山查先生。县令把两块匾额悬挂在县学宫，一块题作‘八龙齐奋’，一块题作‘单凤高飞’。所谓单凤，意思是指查先生。但第二年考中南宫的，只有先大司空一人。大概司空的别号是凤竹，终于应验了‘单凤’的谶语。” ○湖南丁 本县湖南丁氏中有个名叫霖的人，家境富裕却吝啬。族中的主政南湖先生【名秦，字献夫】当时还在县学读书，名声很大却很贫穷。丁霖丝毫不加体恤。后来南湖考中乡试，报捷的人夜里来到，丁霖还不知道。南湖的妻子因为丁霖平日的态度，故意让仆人去借鹅和酒，想看看他的心意。仆人敲门后，丁霖听说南湖家夜里来借东西，厉声斥责说：“半夜来敲门，怎么还不明白？何况秀才家夜里需要这些东西，不是贫穷还能是什么？”仆人正要下台阶，丁霖才缓和语气说：“正因为秀才家贫穷，才没有东西来慰劳报捷的人。”丁霖听到后，不觉离开座位站起来，拉住仆人的手说：“果真考中了吗？为什么不早说！”便命家人赶快把东西送去，不得耽搁。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村中老人说：“这件事与无锡华解元的事极其相似。解元名钥，隐居在屏山读书，别人很少知道他。他又不善于经营产业，因此家道衰落，拖欠官府的钱粮很多。他的伯父某人家境极富却没有仁心，和华钥住在相邻的地方。等华钥打算卖掉自己的住宅来偿还官府欠款时，伯父不愿意；等华钥把住宅卖给别人时，伯父又想方设法阻挠。恰逢科举将要赴京参加京兆试，华钥以住宅作抵押也借不到少量盘缠，伯父又派人以官府欠款为由牵制他，他也不听。出发日期逼近，他便到族人那里请求，把前后堂屋厅房折价的契券交给他们，约定科举结束当天就拆卸房屋，族人才答应。考试结束后，报捷的那天，伯父召集二百多人左右，约定说：‘如果没有中榜消息，就在午后动手。’忽然有骑马的人从南边飞驰而来，询问后说：‘是来报告解元考中。’伯父听后惶恐不安，既然不能白白返回，便命那二百多人拔除华钥住宅庭院中的杂草，修整墙壁门窗，自己亲自来监督，早晨到晚上才回去。这样又过了两天，住宅已经焕然一新。唉！小人的无耻，大多就是这样。我徐家也有一件相似的事，听说有人记载过，姑且把它隐秘起来，以保存雅道。” ○学前程 嘉靖十九年，我们县学中的前程某人，每天到午后就昏沉不省人事，第二天天亮才苏醒。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说：“我跟随门神和各处的土神散播疫气。某家因为孝顺，疫气没有波及；某某家因为行善，灾数也减少；至于凶恶的人家，大多会被波及，但程度也各不相同。”奚浦钱氏家竟有四十二人，后来一一如他所说。村中老人说：“《夷坚志》是钱唐田汝成所作。书中说：‘天下治乱的形势，如果不掌握在人手中，就掌握在上天手中。上天有固定的运行规律，人有固定的常理。上天扰乱了它的运行，善恶就会颠倒；人扰乱了常理，赏罚就会没有章法。上天发生紊乱，就由人来治理，于是有人在朝廷受爵赏，有人在市中被戮死，有人的罪行被公布在大诰中，还有人的刑名被铸在刑书上；人发生紊乱，就由上天来治理，于是上天在无形中扶助，在无声中呵责，赐予或夺去他的根基财产，使人的寿命或长或短。’这正是上天和人相互辅助，共同维系世事，所以人伦常理能够长久存在，天地也因此不会毁灭。人的治理显明而容易看见，上天的治理幽微而难以明白。略去容易看见的，表彰难以明白的，这就是《夷坚志》写作的原因。我常常喜欢诵读这些话，所以把下面两件事都记录下来：善恶报应丝毫不差，即使善人不一定要靠它来勉励自己行善，但凶恶的人或许可以因此稍稍悔改，也可以用来警戒自己。只是村中老人见闻不能超出乡里，所以只能记述本县的事情，不能广泛涉及其他地方。” ○莫城李 本县西南几里有个地方叫莫城，相传是莫邪铸剑的地方。天顺年间有个李某，为人无赖，挑起、平息诉讼，虚报逃避钱粮，暗中阴险毒辣，祸害他人，一方百姓都以他为苦。他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毓，聪颖秀异而机警敏捷，二十岁就考中乡试，便把自家门匾换成“英俊”。众人嫉妒他，诅咒说：“别人家的小鸟进门，还应当驱除怪异；如今鹰隼进了门，这种怪异怎么能驱除呢？”不久李毓又考中会试，众人的愤恨更加厉害，便把竹子削尖末端，举起来刺向天空，说：“老天啊，你难道没有眼睛吗？竟然让长期作恶的人这样得意吗？”又过了一年，李毓选授行人，出使在外。他父亲前往迎接，到了临清，听说儿子死在河湾中，因惊吓忧惧得病，几天后也死了。这样父子两人都丧命，又没有力量运回家，仆人竟把尸体焚化，只把骨灰带回来。这一带的百姓于是举手向天长叹说：“老天自然有眼，只是我们自己性急罢了。”那个曾经用竹子刺天的人，吃素三年以表示悔过。○赵锦 赵锦也是本县人，侍奉母亲一向悖逆。母亲不堪忍受他的虐待，公开说要寻死来给他招来祸患。赵锦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母亲托人买了一口棺材，停放在自己住的楼里，又多买纸钱，铺在棺材外面和楼的四角，然后放火，自己躺进棺材，连同全家一起烧毁。邻居们共同愤怒，扭送他到官府，判定为重罪，关进狱中。过了四年，审理狱讼的使者来到，认为案情有疑，准备释放他，却没有实行，返回后便因病去世。把他的尸体从棺材中取出，收殓后寄放在东寺佛塔下面。棺材刚送到，忽然雷雨大作，雷电击中那里，众人前去查看，只见雷斧从赵锦的棺材劈入，洞穿了他的胸膛。赵锦因为悖逆不孝而死，已经足以作为警戒，竟然在死后又遭雷击，仿佛接受最重的刑罚；上天惩罚不孝，何其严厉啊！”},{ 桑先生

译先生名琳，是本邑人，不记得他的字。号鹤溪，是怿民先生的父亲。他性情恬静淡泊，喜欢读书和研究古事，沉迷于吟诗作赋。年轻时妻子便去世了，此后不再续娶。寒灯冷榻之间，他凝神独自端坐。他在虞山脚下筑屋居住，山光湖色每天映照在几席之间。看他的室内，陈设有熏炉、茶鼎、蒲团、麈尾等物，样样都很潇洒。有客人来往，他便击打渔鼓，吹奏紫竹，笑语声彼此应和。他出入于青松白石之间，大体上属于白玉蟾一类的人物。孙先生 先生名七政，字齐之，是本邑人。他十三岁时进入县学游学，才华灿然。皇甫汸兄弟、黄省曾父子都不顾辈分而与他交往。长大以后，他更加喜欢交游，在贤士豪杰之间，才名更加显赫。研究经术、辞赋的名家，没有不愿与他交往的。齐之崇尚侠义，结交宾客，饮酒作诗论文，座中常常满席，但财力无法供给。先世收藏的古代礼器、彝鼎以及名家书画，常常拿到当铺去抵押，以补充酒资。他平日常有像孟郊、贾岛那样困顿失意的感叹，却不去拜访权贵来求取润泽。与蜀人张佳胤相处得非常融洽。张佳胤镇守浙江时，想到齐之贫困，想请他来拜访一位贵客，齐之只去了一次，绝没有替人说情求托。他有饮茶癖，也有洁癖。孙氏又有一个名叫柚的人，也很有才情，常取司马长卿以琴声挑逗卓文君的故事，创作传奇《琴心记》，也俊逸可喜。村中老人说：我没有来得及见到桑先生，但本地老人谈到有潜在德行的人，一定首先提到先生。我听到这些话，不禁深深产生景星、卿云般的思慕。至于孙先生，他与先君子的交情尤其深厚，我还能够时时陪他饮茶。先生风流雅致，穿着裘衣、戴着帽子，风度翩翩，一看就知道不是尘世中的人。他生性喜爱下棋，棋艺品位并不很高，但一旦黏上棋子，常常整天也不厌倦，完全忘了胜负。曾经与我明之，即德明，跟从伯父赌棋。从伯父拿出一把文待诏书写的扇子，先生拿出一面古镜，价值可以抵得上那把扇子的十倍。棋局结束后，从伯父输了，却先拿起扇子藏入袖中，接着又把古镜藏入袖中，握着几枚棋子撒在棋盘上扰乱局面，大声说：“我赢了，我赢了！”先生只是笑，并不说话。旁观者说：“您确实赢了，怎么任由他抢走东西？”先生笑着说：“他既然想要，只是不说罢了；一旦说出来，我就会脱手赠给他。还计较什么棋局呢？况且我惭愧他把东西从袖中拿走，这不是人情常态。”人们都佩服他的高雅气度。有一天，他与友人相对而坐，天色已经很晚了，还没有做饭。厨人告诉他没有米，先生安然说：“还早。”不一会儿，一个童子提着一壶食物来了，原来是他的亲戚送来扁食。先生高兴地打开食盒，与友人分着吃，说：“人生的饥饱，也自有定数；如果刚才忧愁，这些食物也应当送到了。只是会扰乱人的心绪，没有什么益处罢了。”有一位贫困的族人来向先生借三钱银子，先生摸遍屋里没有银钱，便解下自己所穿的绸衫给他，说：“姑且拿去抵押。”那人没有立即接取，先生又说：“这件衫确实破旧，恐怕抵押后也卖不出去，还是算了吧。”我的内伯张幼于，原名献翼，后来改名，作《快土赋》来自我比拟，先生写信规劝他，反复写了数百字，大意说：“您每天弯腰屈身，像土牛一样在大人鞋鼻旁嗅闻；我只看见您局促劳苦，没有看见什么快意。”这封信我喜欢诵读，如今没有收入文集。由此可知，先生散失的著作很多。柚是他的侄子，与我交好，性情粗豪，不讲究细微谨慎，喜欢饮酒，也喜欢樗蒲。居住在藤溪，只有一间萧然的屋子，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但好客的习惯始终不改。他所作的《琴心记》有许多佳句，只是开头和脉络太乱，人物角色太多，大大损伤了体裁，不便于登台演出。曲词有时也不合叶韵，因此反而不如梁长，即梁辰鱼，字伯龙的《浣纱记》流传。然而与宣城作品中镶嵌宝物、挑拣金玉，临川作品中满是生造字词、鬼斧句法相比，差别就大得多了。我常想把它取来修改订正，虽有这个志向，却未能实现。○管士恒 士恒是本邑人，名一德。辛卯年到南都参加考试，在小教场求了一支关圣签，得到的签诀是：“前三三与后三三。”起初不明白，后来揭榜，考中第二名。因为士恒在家中排行第三，又考中第二名，这就是“前三三”。这一年士恒三十四岁，难道不是“后三三”吗？嘉靖癸卯年，沈子善到北方参加考试，在前门求关圣签，得到的签语是：“况有持谋，天水翁。”起初也不明白，发榜后才知道，主考官秦鸣□，秦姓属于天水郡；副考官浦应麟，房考官浦南金，名字都带水旁。村中老人说：“世间的功名，他的年纪、姓名、名次以及考官的姓字，全都已经预先注定了。那些非分地妄想求取功名的人，还想要什么呢？” ○程司空 我们本邑的程大司空，名宗，年轻时梦见进入一个地方，有一个穿道服、拖着衣带的人坐在那里，旁边有两个童子侍奉。司空上前拜见，那人伸手拉住他说：“对于我这个乡里人来说，您是我的后辈；将来应当在这里相见。”醒来后，他记住了这件事。后来他历任官职，做到总宪，距离做梦时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他巡视边地到鄜延，经过范文正公祠，进去拜谒，看到范文正公的像穿着道服、拖着衣带，两个童子在旁侍奉，和梦中所见完全一样。程公作诗记载了这件事。○汤廉宪 廉宪名□文，号守斋，也是本邑人。他还是书生时梦见自己，门前有一座牌坊，匾额上写着“扶舆清淑”，他认为这是吉兆。不久，他考中乡试，登上甲科，又被提升为武选主事，认为梦已经得到应验。三十多年后，他历任官职，做到湖广廉使，因为有事到衡州衙门。衙门前正有一座大牌坊，题着“扶舆清淑”四个字，与梦中所见完全一样。他忧郁地住了两天，便发病，不几天就去世了。村中老人说：我听说王文成十五岁时，曾梦见游历南宁，拜伏波庙，作诗说：“收卷铠甲归来的马伏波，年少时就精通兵法，两鬓已经斑白。云雾埋没铜柱，雷霆轰击使它折断，题有六字的诗却至今没有磨灭。”醒来后，他记住了这件事。后来擒获宸濠，丙戌年奉命平定田州，驻扎南宁，五月才得以到伏波祠下拜谒，情景宛如梦中，于是又作诗记道：“四十年前梦中的诗，此次出行难道是上天注定而非人力吗？南征敢荷风云阵【原文此处疑有缺漏或串句】，所遇须同时雨师。尚且欣喜远方之人知道归向和仰望，却怜悯自己没有办法救治百姓的创伤。从来胜算都归于朝廷谋划，耻于说凭借战争平定四方。” ○王参政

译王铭庵，名鼎，字元勋，有三个儿子。他的长子和幼子都与仲子不和，连塾师也互不往来。一天，长子家失窃，盗贼越过仲子家，又抢劫了幼子家。因为有所怀疑，人们得知仲子家几年前曾聘请一名浙江塾师，那人还兼通医术，带着一个名叫某某的仆人来到这里。这个盗贼遗落了一包药，抢劫后逃出时，逐一数点同伙，听说其中有塾师的仆人姓名，于是确信此人就是盗魁，便发文到各处，逮捕此人来案。官府严刑审讯，他于是屈打成招。问他的同党是谁，他说：“只是乌合之众，无法指认。”众人都怀疑这是诬陷，但最终无法辨明。不到一个月，江北发生盗案，案犯供称上月抢劫常熟王参政家，所说的某物、某物，都确实是他家所得。办案官员发文来提取被捕之人并领取赃物，这才知道他是受了诬陷。铭庵亲自到府狱，哭着请求把他带回家，礼待他一个多月，赠送百金后才让他离去。村中老人说：“像元勋先生这样，可以说是没有走远便返回正道了。”我曾听说嘉靖某年，本邑库中也曾丢失银两，主管官员急于找出奸盗，不广泛查问，仓促间便把一个姓钱的人当作嫌犯。钱某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受不住刑罚，屈打成招，家中赔偿银四百两，他本人被充发到铁岭卫熔铁，并用铁器锁住双手押送，最终死在路上。过了半年，盗窃库银的人置办房产、蓄养妾室，偏爱他的妻子，妻子哭诉，官府这才知道钱某是被诬陷的。主管官员还没有调任，竟一点也不后悔，只说：“我当时也没有私心。治理百姓、审理案件，必须公平，必须明察；只有明察才能成就公平。如果不依靠明察而只把事情交给所谓的公平，那么土木偶人也都可以治理百姓了吗？”元勋尚且还赠送金钱，何至于一定要报仇？这件事十分奇异，记载在本邑地方志中。○周奉常 奉常也是本邑人，本来姓马，名绍荣，字宗勉，是本邑大姓周家的佃户之子。周家夜里梦见有龙盘绕庭院的柱子，第二天宗勉跟随父亲来交租，便绕着柱子左右嬉戏。周家认为这个梦很奇异，看他的相貌十分清秀，试着向他的父亲索取，让他陪自己的几个儿子读书，他的父亲欣然答应。宗勉天性极其聪敏，又擅长书法，周家于是把他列为自己的子弟。二十岁时，中天顺壬午科乡试，将要北上。周家拿出一个袋子交给他，说：“这里价值若干金钱，不要轻易卖掉。”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锭古墨，重二斤，有鱼纹和鳞片般的皴裂，是一件奇物。后来他落第，但每次考试总把它带在行李箱中。到了成化初年，他又落第。朝廷忽然选人编修英庙实录，命刘文安公，名□，主持此事。于是凭借关系求取进身的人很多，都不能得到机会。宗勉没有请托之人，便试着把古墨作为见面礼。文安见到后非常高兴，首先推荐他应诏，与周浩、李应祯等人一同进入中书。宗勉不明白其中缘故，过了很久，文安对他说：“我的先君珍藏过两锭宝墨，其中一锭很久以前遗失在江南，没想到如今从您这里得到。您和这锭墨，或许各自都有自己的遭遇吧？”绍荣这才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来他又与永嘉姜立纲都因书法著名，官做到太常少卿。○王主事

译主事也是本邑人，名良翰，退休后居家。有个住在南门的王某，卧病已经超过一年。一天，太阳昏暗将要落山时，他看见两个人从外面进来，走到床前，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给他看，说：“官府要你去查找。”他看文书，第一名就是王良翰，第二名就是南门王某，后面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苏醒过来，家人讲述这件事，认定他必死。家人安慰他说：“梦怎么能当真？”王某说：“试着打听一下主事怎么样。”当时良翰正与某位同年一起来本邑，牵船前往拜访，船已经解开缆绳。探听的人回来告诉王某，王某稍稍安心。过了大约半天，听到路人喧哗说：“王主事与某佥事相遇，喝茶之间突然中风倒地，再也不能说话，现在正抬轿送回去。”不久又喧传说：“王主事死了！”王某也就在当天夜里去世。村中老人说：我有一个梦非常奇异，也很像本邑人吕方平，名远，方伯复庵公，名囦，的外孙。吕方平的姐姐嫁给我为妻，擅长书法篆刻，平素常出入权贵之家，并没有疾病。一天夜里我忽然梦见两个穿青衣的人来传达命令，说：“王召似乎在大江边。”随即有一条船来到，青衣人推我上船，对船夫说：“快开船。”又贴近我的耳朵说：“不要害怕，千万不要睁眼；睁眼船就要翻了。”船非常狭窄，仅仅能够容身。我遵守他们的告诫，闭眼端坐，只听见耳边传来虢虢的水声。过了一会儿，船夫喊道：“到了，可以睁眼上岸了。”转眼间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岸上，两个青衣人笑着迎接我说：“幸亏你遵守了我们的告诫！如果不谨慎，脚一沾水就会沉溺。”我跟着他们走了很久，看到前面有一座大殿，端庄威严，像王者居住的地方。我和青衣人在庭院中屏息等待，听到殿上传来钟声。青衣人说：“可以上殿了。”又指引我沿东廊曲折向上走。面朝南坐着的人，俨然是王者，威仪十足。前面有一个道士伏地上奏章，不一会儿道士站起身，弯腰站立。我于是上前跪下，王者似乎说了话，但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道士答应下来，牵着我的手从西廊下去。我私下问道士：“这是什么意思？”道士说：“奉命带你从这里出去，但前面还有官司祸患，不要高声说话，也不要嬉笑。”不久来到一座衙门，侍卫很多。道士说：“这里是勾摄所。”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出呼喊：“榜文出来了！”只见有人拖出一幅黄色长布，长约十丈，上面写着一二百人的姓名。第一名的上一个字模糊得无法辨认，下面一个字是“远”；第二名是王吉，旁边注明“俱北门人”。道士催促我说：“快走，快走，这就是你回去的路了！”原来已经到了一个大衙门前，靠近官道，门基非常高峻，向下俯视约有三十多丈。回头看时，道士已经不见了。正徘徊无计，便看见先前的青衣人在下面呼喊：“你只管跳下来，我会接住你。”我一跳，已经落在他的肩上，他于是把我带到一座石桥前，指着一所大宅说：“这不是你家吗？”我随即醒来，当时是天启改元十一月初一的夜里。全身汗水湿透，连褥席都浸透了，但不明白其中缘故。早晨起来，我把梦告诉老妾吕氏，吕氏惊愕地说：“我的弟弟名远，而且住在北门；黄布上写的，莫非就是他吗？”我笑着说：“梦有什么可凭信的？况且还有一个字模糊，怎么知道是谁呢？” 妾始终耿耿于怀。于是派一个人进城去打听，得到方平亲笔回报说：“近来幸好平安无恙。”过了几天，他家派一名仆人带船来邀请我，这时方平的病已经很危急了。十四日到他家时，方平已经不能说话，前来探望的人很多。我逐一询问有没有认识名叫王吉的人，问到一个朋友时，他说：“这是我家的挑水人，为什么问起他？”我没有说明原因，只问那个人是否平安，他说：“平安无事。”但我始终怀疑梦境，到了十五日下午，那位朋友又来探望方平，匆忙说道：“奇怪啊！您昨天问王吉，昨夜他因腹胀死了。”我吓得舌头都吐出来收不回去，这才说出梦中所见，催促方平家办理后事。五更时方平去世，王吉的主人也住在北门。唉！谁说鬼神幽深遥远、无法接近呢？○王石溪 石溪名舜渔，字□□，以工部主政的身份管理税务。宁藩叛乱时，太监毕镇杭聚集粮饷、制造兵器，谋反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杭州人都为此忧虑。直指张缙虽然每件事都能预先察觉，然而胆略力量稍显不足，因为石溪有谋略和勇气，便十分倚重他，把他看作左右手。一天，毕镇杭设宴请二位公卿，情势很难揣测。张缙想不去，石溪说：“这正是机会，不能错过。”于是命土兵和市民一百多人徒手跟随。看到跟随的人只有少数士兵，并没有料想到危险。到了门口，才发现身穿铠甲而露出刀刃的士兵有一千多人，排列在门的左右。石溪笑着对他们说：“太监设下这些人，是要防备宁藩吗？”仓促间他们回答：“是。”石溪说：“既然如此，就应当部署在城墙上才对。”不等他们回答，石溪挥手说：“老公命令你们暂且到城墙上去。”徒兵又拥挤着逼近他们，立即出其不意地把他们驱散，只有脸色变了，却无可奈何。酒喝到一半，石溪向张缙使眼色说：“您有事情，何不先走？”张缙立即起身离开。石溪接连呼喊拿大酒杯来痛饮，喝醉以后，左手抓住张缙的衣袖，右手拔出对方的刀，装作戏耍起舞着出去。那些恶党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不敢行动，惊惧之气完全显露出来。○陆海观 吴阊人陆海观，名南，以诗文著名。陆吏部水村被捕时，陆南作诗悼念他说：“子规啼完鹧鸪又啼，为什么先生没有看清时机？云梦已经收走韩信，鲈鱼正在等待张季鹰归来。功名从此分出成败，史书由谁来判定是非？寂静的朱门春天已经过去，杨花和燕子自顾自争飞。”这首诗最为人们传诵。他会试未中，回乡经过某关时，主政官索取船税，陆南送给他一首诗说：“在金门献策，可惜未被采纳；归乡的心日夜随着东流之水而去。小船载着千斛愁绪，却没想到君王连忧愁也要征税。”主政官得到诗后，追上他并以礼相待，赠送的礼物非常丰厚。他的号是海观。壮年时因梦境而得到这个字号，晚年分教青田。衙署后面有一扇门，长期锁闭，相传打开它不吉利。陆南到任后，一定要打开它。门被破开后，发现一块小石牌倒卧在丛草中，拂去尘土一看，上面正是“海观”二字。住了几天，他便患病去世。○乔尚书

译白岩尚书名守。当武庙南巡时，南京兵部尚书嬖臣江彬仗恃宠幸，逐渐图谋不轨，曾假传圣旨索取九关的钥匙，京师人心惶惶；但他忌惮乔公，不敢发动。一日，他忽然对乔公说：“我本是北方人，平素熟悉武艺；我料想南方人柔弱脆弱，一定不敢抵抗。”乔公说：“不是这样，我所训练的士兵，技艺和勇力大多超过北方人。”江彬不信，要求比试武艺，乔公答应了。他暗中收集部属中勇武绝伦的若干人，告诫他们说：“他每点一个人，就由某人应战；下一次点人，就由某某应战，不必真的由他所点的人出场。”第二天到了演武场，乔公把兵册交给江彬说：“任凭你点名。”江彬点出一人，出来的是一个又黑又矮的人，边军无不掩口而笑。江彬又点出一名军士，出来的人身材高大，足有南兵的两倍，怒吼咆哮，像是可以把人活吞活剥。两人刚一交手，南兵忽然上前禀告：“军中没有戏谑，倘若发生意外，怎么办？”江彬大声说：“双方都不承担责任。”于是两人举枪相斗，不到几个回合，边军便被刺断喉咙而死。江彬脸色变了，故意装笑说：“这个人并不擅长用枪，用不擅长的本领，所以才会这样。”又各自叫出一人，江彬命令徒手搏斗数合，后来南兵又把江彬的人挤倒，使他气势全无。白岩亲自拿酒上前说：“先喝酒吧。”从此江彬的谋划大受挫败。○胡太守 可泉太守（名缵宗），字孝思，刚到苏郡任职时，特别憎恶僧人，稍有犯错就严惩。有一天，诸生谈起一件旧事，说：“我有一个朋友，考中乡试举人。有一天，他在路上邀我说：‘某寺的僧人感激我的德行，约我以后经过时去吃饭。今天正好有空，你能和我一起去吗？’于是他又拉上一个朋友，我们三人一同前往。寺在城外二里左右，非常荒僻寂静。僧人见到我们十分高兴，准备了酒菜，殷勤劝酒酬答。将近傍晚，朋友酒兴正浓，我和另一人实在不能再喝，离席回去了。到了夜里二更，朋友负伤敲我的门，说：‘我是逃命逃到这里的。’我问他缘故，他说：‘我饮酒间偶然闲逛，不知不觉进了僧人的密室，窥见里面有两个妇人。僧人因此对我起了疑心，接连劝我喝酒；我想回去不行，想留下也不行。我看他的情形不对，便安慰他说：“师父不要怀疑我，我最终不会败坏你的事。”于是我不再理会僧人，他强迫我喝酒，态度更加凶狠。我没有办法，只得和他轮番痛饮，像喝水一样，越喝越清醒。那六个僧人相继醉倒，有的跌倒，有的躺下，只有一个老僧没有喝酒，仍然清醒。他斜眼看见旁边有一柄铁如意，急忙拿起来猛击僧人的脑袋，僧人便倒下了；又乱打了几下，踉踉跄跄地逃到这里。天亮以后，我便和朋友一起到官府告发此事。官府派人搜捕时，那些僧人还不能起身，而那个老僧已经头颅碎裂而死；同时还搜出了两个妇人。于是那些僧人全都死在杖刑之下。因此我说：这类人品行败坏，大多都是这样。我每次见到僧人，就想到以前的事，愤怒得无法遏制。姜副使 梦宾（名龙），太仓人，考中乡试举人。乡试初场时，四更天，试卷还没有答完，巡场御史某人穿着亵衣来到他面前，说：“怎么这么迟？让满场的人都等你。”姜梦宾忽然厉声说：“关你什么事？”御史大怒，打了他十板子，命人拖他出去，把他的试卷揉皱后扔在地上，还说：“即使让你参加下一科考试，快马也赶不上了。”姜梦宾被带到外门，府尹刚坐着打瞌睡醒来，他便上前恳求。府尹立即起身，姜梦宾跟在后面进去，见有一个差役正在整理他的试卷。府尹拿起那份被揉皱的试卷看了看，举手说：“一定会高中！”于是命他写完，又命人用楷书誊清送入考场；这一年姜梦宾果然考中。后来他接连考中会试，被选为南御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监场御史，监场御史十分惭愧悔恨，恳请同道御史替他向姜梦宾解释。同道御史到姜梦宾那里，谈话间问道：“听说你在科场曾经受过侮辱，有这回事吗？”姜梦宾说：“有。”“你记恨他吗？”姜梦宾说：“当时理亏的是我，哪里敢记恨？”同道御史说：“既然这样，那位御史就是我的同道。”姜梦宾进士及第入仕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投递名帖拜访，那怎么能说是不记恨呢？姜梦宾于是说：“如果不是您，我几乎又要获罪了。”当天便和同道御史一起去拜访那位御史，留下吃饭，亲切交谈，十分欢畅。饭后一起出来时，姜梦宾又有别人要拜访，故意让自己的马落后两匹。御史在前面向他作揖，姜梦宾却一鞭打马超过了他，回头说：“我今天终于得到快马赶上您了。”那位御史脸上露出惭愧之色。鹤狱 宁庶人宠爱鹤，把银牌挂在鹤的脖子上，作为指挥、千户的官号标志。一天，有一只挂着指挥牌的鹤飞到市里，被百姓家的狗咬伤而死。宁庶人命府官写成状词，送交抚按，命百姓赔偿鹤指挥的性命。抚按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批发给所属各衙门，大家都推辞不敢承办。有个县令以能干著称，于是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第二天，他把案情申报抚按，在批文末尾写道：“鹤的脖子上挂着牌子，狗不识字；禽兽彼此伤害，罪不在人。何况把鹤称作指挥，并不是因为它积累军功；要人赔偿牲畜的性命，法典中从未有过。应当按照鹤的价格赔偿，把咬人的恶犬交付依法处死。”抚按非常高兴，把这份意见奏报给宁王。宁王也无话可说。两种奇术

译我们县的王大参（就是铭庵）在某地任官时，遇到久旱，祈祷也没有回应。有人说木商某人有奇术，于是王大参派差役把他叫来。那人说：“百姓来求救命，难道还要傲慢地召唤我吗？”王大参觉得这话奇怪，于是备好名帖亲自前往。那人才来，王大参问：“雨能求来吗？”他说：“能。”“什么时候能求来？”他说：“想让它迟些下，就迟些下；想让它快些下，就快些下；想立即下，就立即下。”问他需要什么，他只请求打扫干净一间屋子，准备一套妇人的首饰、一套上下衣服，摆两席酒，准备足够的纸、笔、朱砂和墨，其余没有需要的东西。东西陈设完毕，他随即画了一道符，命一个差役说：“到某个方向去，见到年轻妇人，就把符放进她怀里，她自然会跟你来。”不久果然如此，那妇人来了，穿戴上衣服首饰，与他相对饮酒，此外没有别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画了一道符，说：“雷到之后一定会暴怒击打一人，你赶快用符压住他的身体。”一会儿，风云骤然兴起，雷电交作，一个差役被震死在庭院中。按照他的话用符压住尸体，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充沛，积满一尺，过了三时才放晴。死者随后也苏醒过来。到屋里查看时，那个人已经逃走了，只剩下妇人呆坐着，像痴了一样，叫她才醒来，问她先前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王大参常对人说：“这是一种月孛法。从前有人施行这种法术，侵犯良家妇女，曾经因此构成死罪案件。我本想跟他学习这种术法，只是为了惩罚这种行为，后来就作罢了。”道士徐月林也炼习月孛法，但他的作用和这种术法很不相同。我们县杨尖朱氏有个女儿，嫁给无锡华氏。华家的儿子既俊美，朱家女儿也美丽，大家都说是一对佳偶。可是婚后不久，两人就彼此不合。睡觉时各自盖自己的被子，偶尔碰面，也各自回头不看对方。两家的父母都为此十分忧虑。华家的门客偶然谈话时，说到苏城有个道士替人祈禳、拜章，事情非常奇异。华家立即准备船只前去聘请他。道士到了以后，他们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道士说：“不用忧虑，应当能让他们按日期重新和好。”于是道士命人打扫一间屋子，地点距离华家约二三里。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完成了拜章设醮。出来后对主人说：“某日某时，他们应当和好，只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到了那时，知情的人暗中窥看。华家儿子忽然从书房整理衣服进入妻子的住处，妻子见他到来，也立即起身迎接；这些都是平日从未见过的情形。丈夫坐在床上，抚摸妻子的肩膀说：“天气寒冷，为什么不多铺些垫褥？”妻子笑着说：“正想铺上褥子，见你来了，还没来得及。”从此两人便和睦相处，白头到老。有人追问道士，他说：“北斗之中有神，专门掌管人间男女情欲之事。我曾遇到异人，传授给我这种术法。” 塾师相调（成化年间的事） 无锡华氏聘请了一位浙江塾师，彼此相处久了很熟。塾师极其机敏聪慧，主人几次用言语设圈套戏弄他，总是不能取胜。有一次月夜外出游玩，众人故意扮作假官吏，纷纷互相告发，趁机打了塾师十下。塾师虽然恼怒，但这只是酒席间的玩笑，也无可奈何，只说：“这件事一定要有报应。”众人哄笑着散去。后来塾师离开私塾回乡，改了姓名，终于接连考中，被选入仕，担任某省巡按。距离那时已经好几年了。华氏居家时，忽然常州府奉都察院的宪牌传唤无锡华氏，华氏几个人被押解到京口驿审问。众人都惊恐万分，无法猜测缘故，只能哭着送他们上路。到了以后，见御史坐在船中，几个华氏的人跪伏在船头。御史大声呵斥：“你们在家乡横行霸道，有没有这回事？”众人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只低声说：“没有。”御史又说：“某人曾经冒充官员，某人冒充差吏，某个皂隶擅自殴打乡民，为什么说没有？”众人又说：“我们都是守法的良民，哪里敢做这些事？”御史说：“还记得某年某月，你们曾经打过塾师十下，塾师说‘这件事一定要有报应’吗？”众人才知道原来是旧日的塾师故意戏弄他们，于是跳起来用浙江口音骂道：“天杀的，吓得我们以为要死了！” 御史笑着说：“不要害怕，我已经派发宪牌到你们本县去安慰家属了。”于是把他们留下款待了几天，又特意绕道登堂拜见他们的母亲，嘱咐县令照看他们的家人，然后分别离去。王化 山东解元王化，发解时年纪很轻，不拘小节，和两个娼妓关系亲密，因此终身没有娶妻。过了很久，他不被世人接纳，便带着两个娼妓直接到了杭州，依靠她们供给衣食。杭州是繁华的大郡，太守日夜迎接宾客，往往到水边天黑后才回衙门。太守有个十七八岁的儿子，每天私自出衙门和娼妓亲近，晚上一定回来，说：“只是想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罢了。”王化让他把题目带来，替他代写。过了一个多月，老师对他的笔迹感到惊异，认为他进步很大，便把文章呈给太守说：“这个学生快要让我惭愧了。”太守要来查看，果然召他当面考试。这个孩子本来文笔平庸，又因为荒废学业而更加散漫，过了很久也写不出一句话。太守追问他的来历，情势已经无法隐瞒，他便把实情全说了。太守于是拘捕王化和两个娼妓。见到王化的相貌后，觉得奇怪，便追问他的来历。王化请求屏退旁人后说：“我就是山东王化，正德八年的解元。”太守惊愕地骂道：“畜生，怎么到了这种地步？”王化说：“亲近两个娼妓，于是忘记了羞耻。”太守立即把两个娼妓递解离开，当天就替王化更换衣冠，把他安置在教师席位上，命他教导自己的儿子。不许他出入，又过了一年，王化参加会试考中，被选为御史，巡察浙江盐务。他每次赴宴坐在席间，总是调戏歌童，有时还按着拍子表现自己不拘小节，最终也没有改掉这个毛病。” 村中老人说：“这件事如今有一部传奇小说，写得很粗俗，不值得看。而且因为郡中人唐解元子畏的事情，世人于是就不知道还有王化。我从连抑武先生的记录中得到这件事，应当不会错。” 陆侍郎

译松江陆俨山（名渊，字子渊，谥号文裕）以礼部侍郎的身份退休回乡，买了一处房屋，拆掉后重新改造，每天到一户大户人家的门前坐着监督施工。这家有个寡妇和一个儿子，聘请老师教儿子读书。老师几次遇到陆俨山，都拱手作揖。见得多了，老师对他的弟子说：“长者在门外，应当奉上一杯茶。”母亲说：“贵要人物不能接近。”老师再三强求，母亲不得已让人送了一杯茶。过了几天，工程还没有完，老师又强令弟子送一顿饭。母亲更加不肯，弟子又不愿严重违背老师的意思，便拿自己的钱置办饭食请陆俨山。陆俨山很高兴，接受邀请，吃得十分尽兴。他偶然看见正厅旁边有一座很高大整齐的楼，便请求进去观看。那座楼确实使用了美好的木材，陆俨山动了心，便和门客商量，先以暧昧不明的粮税罪名拘捕寡妇的儿子和叔父，把他们关进狱中，胁迫他们交出那座楼。寡妇愤怒而死，儿子和叔父都死在狱中，老师也因牵连此事，愤恨悔恨而死。第二年，陆俨山患病，梦见有人把他押进一座衙门，殿上像有王者，左右两边的廊庑排列着几个司署。有人把他引进左司，左司不接受，说：“这不是我们的事。”又把他引入右司，主管者也走下堂来迎接，坐定后说：“你知道这次来这里是为什么吗？楼的主人确实控告了你。”不一会儿，三四个人喧闹着上前。陆俨山惊慌地说：“把楼还给他们，可以吗？”主管者笑着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还给他又接受什么？而且你在这里已经坏事做尽，无法补救了。”陆俨山说：“请让我延缓期限，可以吗？”主管者说：“可以，限你在某日必须来到这里。”陆俨山于是醒来，叫来几个儿子，把梦中所见详细告诉他们，并且后悔说：“我实在是用错了心思，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卧病十多天后，在约定的那天死去。村中老人说：“老师的见识真鄙陋啊！他说长者在门外，应当送上一杯茶，难道以为一杯茶就能博得长者的欢心吗？后来又请求准备一顿饭，难道以为一顿饭就足以让长者吃饱吗？他只是看见陆俨山戴着大帽，声势显赫，平日想见一面都不可得，如今既然见到了，怎么能错过？自然要殷勤款待。他想送茶送饭，难道真是为了主人家的利益吗？大概是想说：我认识一个侍郎这样的尊贵官员，就可以借他的光彩，在乡里人面前夸耀，对老朋友说‘我曾陪陆侍郎宴饮’，对妻子儿女说‘我曾和陆侍郎结交’，甚至可以借陆侍郎的名义从中请托，都能拿陆侍郎的名头去欺骗乡愚。谁能想到侍郎的眼睛一直盯着乌纱帽下的利益，侍郎所想要的并不是茶饭，而是人的脑髓。把狼引进屋里，丧失性命、毁掉家业，不是自取其祸又是什么？真是‘聪明’啊！”母亲所说的“贵要人物不能接近”，虽然如此，难道只有陆侍郎一个人这样吗？凡是戴乌纱帽的人，心中都有五岳那么大。他们把富裕人家看作自己的外府，把百姓的脂膏看作盛在盎中的肉。那些豸契貐土伯，原以为可以让子孙世世代代享用无穷，产业还没有经营完，自己已经进入森罗殿了。譬如把蝎子藏起来，把毒蛇装在袋中，反而用来毒害自己。他们虽然自以为聪明，我却说他们愚蠢到了极点。村中老人又说：陆文裕先生的文章和品行，朝廷内外都敬仰他，如同威凤祥麟一般。章文懿公（名懋）门下的士人中，他最受器重，本来不应当有这种事。我这篇记录也是从连抑武的手抄本中得到的。财物必定有主人 陆文裕公有一处别宅，向来多有怪异之事，常有瓦砾被抛掷，还出现奇怪的声音和异象，没人敢住，出售也卖不出去。有个行人葛某出使办事回来，打算购置这所住宅。陆俨山对他说：“这里有一处空宅，你回来时可以用低价买下，等我以后拿到官府的财物再补足价钱。”葛某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住了进去。晚上朦胧将睡未睡时，常有声音来到他的床榻前，叫他的名字说：“葛某，你答应我的东西在哪里？让我等了这么久。”葛某回答：“因为有事来迟了，你现在在哪里？”那声音说：“在宅子东边某堵墙的下面。”葛某知道了这件事，天亮后派人挖开那里，得到数千金，怪异的声音便停止了。又有一个人辛勤劳作，积攒了十锭银子，埋在床下，时常挖出来把玩。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白衣人告诉他说：“如果不是我的主人，我今天就要辞别你，回到某个大户人家那里去了。”他醒来后寻找埋藏的银子，已经没有了。第二天，他到那个大户人家那里，把事情告诉主人并询问是否有银子。主人笑着说：“哪有这种道理？”进屋询问他的妾，妾说早晨起来在床下找鞋，于是发现了十锭银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主人觉得这件事奇怪，对家人说：“我做十个饼，像每天给工匠当点心那样，把银子秘密熔铸在饼里，赏给那个人，希望多少能解除他的烦闷。” 那个人不知道饼里本来有银子，拿着饼离开了。路上口渴得厉害，想买一个饼吃却没有钱，于是拿出一个饼去交换饮食。卖饼的人也不知道饼里有银子，心里盘算说：“某大户人家的工匠需要这种饼，我转卖给他，应当能卖双倍价钱。”他进门时遇到了主人，主人问他饼是从哪里来的，他便把原委告诉了主人。主人心里已经明白，却给了他二十文钱，把饼藏在袖中，里面的银子果然还在。村中老人说：我读安城刘调父（名元卿）的《贤奕编》，其中记载了一件事：杜陵人韦元方的表兄裴璞，任邠州新平县尉，元和五年死于任所。长庆初年，韦元方科举落第，准备到陇右客游。他出了开远门几十里，到了偏店，正要休息，遇见一个骑马奔驰而来的武官，原来是裴璞。韦元方惊喜地拜见他说：“您离开人世后，竟然做了武官吗？为什么跟随的吏卒都如此威武雄健？”裴璞说：“我的阴间官职是统辖武士，所以多穿武装。”韦元方问：“是什么官职？”裴璞说：“陇右三川掠剩使，职掌把人多余的财物掠取来。”韦元方说：“什么叫多余的财物？”裴璞说：“超过命数的财物，就称为多余，所以要掠取。”韦元方问：“怎么知道它是多余的，就把它掠走呢？”裴璞说：“人一饮一食，没有不是前世注定的，何况财宝呢？阴司登记的数额是有限的，获得财物超过登记的数额，阴间的官吏就会把状况报告上来，于是便掠取多出的部分；有时让它白白耗尽，有时让其主人遭遇横祸。”话说完，裴璞就不见了。我每次看到有人得到意外之财，往往灾祸就跟在后面，有的生病，有的打官司，一定要把这些财物耗尽才算完，难道也是掠剩使造成的吗？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暂且不论；唯独“掠剩使”这个名号很奇特，所以把它摘录出来。治奸御史

译有一位御史奉命出巡，他的妻子竟与附近寺院的僧人通奸。御史回来后，暗中查知此事，却没有揭发。后来有一天，他骗妻子说自己要到别处去，只留下一个女童供使唤，严加审问女童，详细得知了妻子和僧人往来的事实。于是他磨取金屑，等待妻子回来，命女童当面对质。妻子无言可辩，甘愿赴死，御史把含有金屑的药给她喝下，她便死了。第二天，御史对外说妻子是突然得病死亡，收殓尸体，并在堂上盛饰尸身，金银锦绮灿烂耀眼。御史召那个僧人来，说：“我们乡里的规矩，是由僧人负责把人装殓入棺。”于是让僧人亲自料理尸体入棺。僧人离开后，御史便剥去尸体的冠帽和装饰，赤身装入棺中。钉好棺盖后，立即让人抬到那个僧人的住处，对他说：“暂且停放在这里，家人来了就运回去。”过了一个月，御史派人去取棺材；这期间，他已经暗中派人用刀把棺材四周划开。于是抬棺的人仔细查看说：“棺材有缝隙，莫不是被盗过了？”把这件事报告给御史。御史上疏报告皇帝，打开棺材一看，里面是赤裸的尸体。全寺僧人都依法伏罪，没有一个逃脱。妻子的丑事没有传扬出去，御史的愤恨也得以雪除。人人都佩服御史的智慧。这是世庙年间的事。御史的姓名失传了，有人说他也是本县人。王大痴 大痴（名□□□），姚三老是上元人，资财在乡里最为雄厚，常常购买别墅；别墅中有池塘、亭子和假山，都是太湖的奇形怪石。一天，大痴来游玩，在池塘边饮酒。酒兴正浓时，大痴说：“您买到这处地方花了多少钱？”姚三老说：“一千金。”大痴说：“二十年前，老夫曾在这里饮酒吟诗，主人告诉我花费将近万金，您怎么这样容易就买到了？”姚三老说：“我谋划这件事很久了，原主人的孙子实在没有办法，只得低价出售。”大痴说：“您应当仿效刻石记载平泉庄的故事，告诫子孙后代，日后即使走投无路，也不应当低价卖掉它。” 村中老人说：“太过分了，大痴竟这样善于诙谐！不过，这确实足以警戒世人。我听说颍川有姚尚书的神道碑，规制宏大，很像颜鲁公所书的茅山碑。国初，州里有个某姓侍郎想把墓表的三分之一割下来刻取，害怕州守为难他，千方百计恳求。州守说：‘姚尚书的子孙已经衰微了，没有人主持此事，干脆割去三分之二，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侍郎高兴得不得了。有人问州守：‘侍郎要割尚书的碑，您不能禁止，反而还答应得超过他的要求，这是为什么？’州守说：‘我的意思，是想让后人割侍郎的碑，到那时还可以保留中间一半。’” 董大参 大参名叫董朴，是楚地人。他在蓬州任州守将要离任时，几个儿子请求说：“父亲一生的志向和操守，我们这些做儿子的都能体谅。所有生计方面的事，我们不敢稍有觊觎。只是父亲年纪大了，蜀地有许多美材，身后之事可以考虑了。”董公说：“好。”他退休后，几个儿子私下问他：“以前我们请求考虑身后之事，您打算怎么办？”董公说：“我听说，杉木不如柏木。”儿子说：“如今准备的是柏木吗？”董公微笑着说：“我这次带有柏树种子，种下去就可以了。” 孝顺的乞丐 吴门有一位贵人，月夜经过桥边，听到桥下有歌唱声，低头察看，原来是个小乞丐。他坐在一位老妇人垒起的土块上，把乞讨来的酒捧在手里，跪着进献给老妇人，同时拉长声音歌唱，为她助兴。贵人惊讶地询问缘故，小乞丐说：“我有母亲，因为我贫穷，不能使她欢娱，只好姑且唱唱歌，让她露出一次笑容。”贵人感叹了很久，回去后辗转相传，称为奇事。后来他常常暗中察看，发现小乞丐用来使母亲快乐的方式不止一种。从此各位贵人设宴时，总要把剩下的豆子放在一旁，说：“留给那个孝顺的乞丐。” 福建士人 有个姓李的士人，忘了他的名字，赴会试时路过衢州。路旁有个店主姓翁，他梦见土地神对他说：“明天李秀才要来，他是黄甲人，应当好好招待他。”第二天早晨士人到了，店主非常隆重地款待他。士人询问缘故，店主说：“这里的土地神很灵，昨天来预先报信，说您这次去一定会考中。”士人大喜，夜里思量：“我去做官，唯独妻子不能称夫人，何不设法把她换掉。”士人离开后，土地神又托梦给店主说：“上帝因为这个人存心不善，竟想换掉妻子，如今他不会考中了。”士人落榜归来，又到店主那里，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士人惆怅地回去了。村中老人说：“我听说许知可参加科举没有考中，一天夜里梦见一个穿白衣的人说：‘你没有积阴德，所以考不中。你可以学习医术，我会帮助你增长智慧。’知可照他的话去做，医术果然精湛。病人无论贵贱，他都为其诊察、开药，不收取诊金，救活的人多得数不清。后来他再次参加春闱，又梦见先前那个白衣人说：‘施药的功德很大，你应当在陈、楼之间列于殿试榜上，把唱名时的第六名改作第五名。’知可果然以第六名登第，因第一名的人去世，于是升为第五名；排在他上面的人姓陈，排在他下面的人姓楼。又如唐代岳州刺史李倰，兴元年间考进士，连续多次没有考中。第二年，有位故交国子祭酒对他说，已经同春官包结交谈，打算特别选拔他。按照旧例，放榜前一天，通常要把姓名拿去询问执政。五更初，李倰将要去拜访祭酒，到了门口却发现门还没有开，便骑马站在门前。旁边有个小吏，像外郡来的公差，坐在门侧。不久，他附在李倰耳边说：‘我是阴间负责送进士名单的人。’于是拿出名单给李倰看，发现上面没有他的名字，便流泪说：‘我苦心钻研笔墨二十多年，如今又没有成功，怎么办呢？’小吏说：‘你成名在一年以后，现在想求得此事也并非困难，不过要耗损你一半本来应得的禄命，而且以后还会有许多艰难挫折。’ 李倰说：“能得到功名就够了。”那人说：“可以把这里同姓的人删去姓名，换成你的名字。”于是又交给李倰一份自己记下的名单，其中有李夷简的名字，想把它涂掉。那人急忙说：“不行，此人的禄命很重，不容易动他。”再往下有一个叫李温的人，那人说：“可以了。”于是删去李温的名字，填上李倰的名字，那人便拿着名单离去。第二天，春官拿着榜单将要前往中书省，祭酒作揖问道：“先前说的事办成了吗？”春官说：“迫于权贵，难以满足您的雅意。”祭酒说：“我们平生的交情，今天就断绝了。”春官急忙说：“您责备得这样严厉，我宁可得罪权贵，请把榜单找来，涂掉一个名字补上。”祭酒看到李夷简，正要把他涂去，春官急忙说：“此人由宰相处置，不能删去；他只有听命的份。”看到李温时，春官说：“可以了。”榜单公布后，李倰的名字果然在被涂改的位置上。李倰开始做官以后，追究他受贿枉法的敕令接连不断地在路上传来；他好不容易才做到岳州刺史，不久便死了。” 记梦

译连抑武先生亲手抄录说：嘉靖辛酉年七月甲寅日早晨，约在四更时分，我梦中吟诵王荆公的“俭”字谜，说：“兄弟四人，两人小，两人大；一人站着，三人坐着。家中纵然只有一两口人，遇到荒年也容易度过。”吟诵了几遍，还称赞它写得好，不能放下。旁边有个人说：“我也有一个字谜，请您猜猜。”于是吟诵道：“一个小人六张嘴，一半横着，一半竖着；一半在平地，一半在深水。”我想了很久也不能解答。那人说：“这是‘临’字。”我于是问“平地、深水”是什么意思，他说：“卦名不是叫‘地泽临’吗？”醒来后回味此事，觉得可以和荆公的“俭”字谜相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作诗记下：“三更睡得安稳还未醒，过了中午精神衰颓，梦境反而更加清楚。忽然好像有人解释‘临’字，这个‘俭’字谜确实可以与王荆公的相抗。” 村中老人说：我听秦季公说：“这是一个很不吉祥的梦。国家有丧事，官长聚集哭泣，叫作‘哭临’。抑武在辛酉年得到这个梦，到第二年壬戌年就去世了。梦中的神灵大概是在向他显示先兆吧？”我读西蜀赵长元（名台鼎）的《脉望》说：“事情有预先确定的命数，人有预先知晓的道理。凡是已经[缺字]所作所[缺字]，夜间纷纷杂乱地、重重叠叠地显现出来，这是‘因’，是识神所主，称为‘梦’。凡是未来隔年、隔月、隔日的事情，夜里梦见先兆，后来一一应验，这是‘境’，是元神所主，称为‘照’。学道的人只要涵养这种能够照见的本体，时间长了就会彻天彻地、光明遍照；圣人、仙人、佛只是更进一步，贤人、菩萨所谓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尽心知性而知天，格物致知、至诚尽知，都是这个道理，难道是什么奇怪宏大的事情吗？如今人们遇到合意的事情就欣喜雀跃，不合意就忧愁悲伤，都叫作‘日用而不知’，这句话很有道理。” 把关于梦的几件事记在后面，用来说明事情有预先确定的命数。” 淳熙年间，汪玉山起任知贡举，将要上路时，想到一位平民朋友，便写信约他在富阳萧寺相会，私下对他说：“程文的冒子中会用三个古字，用这个来验证玉山。”等到他任知贡举后，搜阅试卷，果然发现有一份用了三个古字，便直接列入前列。拆开弥封看到姓名后，发现并不是他的朋友。几天后，朋友来见玉山，愤怒地责备他。朋友指天发誓说：“我因为暴病几乎死去，不能参加考试，怎么敢泄露试题？”不久，那位因使用古字而中举的人来拜见玉山，玉山于是询问缘故。他回答说：“我来参加考试时，借宿在富阳寺中，和寺僧在廊下散步，看见一口棺材被尘土完全覆盖，寺僧说：‘这是一个官员的女儿，停柩在这里十年还没有安葬。’当天夜里，我梦见这个女子对我说：‘这次去考头场，冒子可以用三个古字，一定能考取高科，希望不要忘记我这副朽骨。’于是我照她的话做，果然列入前列。”玉山惊讶感叹，原来萧寺中停放着一口棺材；玉山与朋友约定在棺材旁相会，梦中女子就是棺材中的人。” 谢良佐是上蔡人。他刚考中进士时，年末前梦见进入宫廷，没有见到神宗，却见太子在哭。等到释褐时，神宗驾崩，哲宗即位。他曾说：“像这类事情，实在不能草草看待；天下万事确实都有命数，不是人力可以计较安排的。”廖德明是朱文公的高足弟子。他年轻时梦见自己怀里揣着名帖，在庙廊下等候拜见，有人索要名帖，他从袖中取出，竟是“宣教郎廖某”，于是醒来。后来他考中进士，改任官秩，以宣教郎身份在闽地任县令。迎接他的人到了门口，他想起先前的梦，担心自己的官职只能到此，不想出行。亲友劝勉他，他便把这件事询问朱文公。文公于是指着案上的东西说：“人与器物不同。比如笔只能写字，剑不能弹琴，所以器物的成败和使用长短，有一定的数。人却不是这样，确实有人早晨还是跖，晚上就成为舜；他的吉凶祸福也会随之改变，很难用固定的说法来断定。如今你赴任，只应当充实扩展自己的德性，努力行善，先前的梦不值得介意。”德明后来官至正郎。曾崇范的妻子某氏，每当有人答应嫁给她，那个男子就会死去。一天夜里她梦见有人说：“田头有鹿的足迹，田尾有太阳灼烧，这就是你的丈夫。”后来她嫁给崇范，才明白梦中的意思。” 魏钊 荆州府推官魏钊是广东人，常到夷陵州检验尸体。他路过某镇时，当地乡官徐少卿，名宗，平素信奉梓潼神，认为神灵非常灵验。忽然梦见神告诉他说：“明天晚上本府的魏推官会经过这里，此人前程远大，后来应当进入铨曹，你可以预先同他结交，应当能够得到他的帮助。”天亮后徐少卿派人侦察，果然如此。于是他备好衣冠前去拜见，殷勤款待，并留魏钊住宿，临别时又握手郑重告别。魏钊到夷陵没几天，徐少卿又梦见神告诉他说：“真奇怪！魏推官这次收受数百金的贿赂，因此替人开脱罪责，使死者含冤到极点。上帝已经把他本来应得的爵禄全部削除了，连寿命也不会长久，可惜啊！”徐少卿深感叹息惊讶，试着派人到夷陵查访他的行迹，果然不是诬告。不久，魏钊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后来又补任济南，不久升为户部主事，才一年，便突然死在京城寓所，家境也衰败了。”},{ ○孙少宰 孙少宰，名继皋，字以德。甲戌年赴南宫应试，夜里梦见自己睡在庭院中，天上的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全都聚集到他身上；后来果然考中状元。○瞿学宪 瞿学宪，名汝说。他出生时，父亲文懿公梦见有人送来一颗大星，所以给他取字“星卿”。○王尔元 王尔元，名世仁。辛丑年春试时，我正好在京城，二月二十五日到他的邸舍拜访。尔元请我喝酒，谈话间我见他神色凄惨、闷闷不乐，便追问原因。尔元说：“我这次又绝望了。昨天梦见有人明白地对我说：‘您考不中了。’我追问长洲籍中考中的人是谁，那人说：‘只有夏十九一人罢了。’我说：‘有这个人吗？’尔元说：‘同年中有个夏曙寰，但他的排行是第七，不是十九。’我说：‘不是这样。别人考中，怎么会得到通知告诉您？这一定是梦神用隐语戏弄您罢了。您一定会考中第二百十九名。’尔元说：‘请问这话怎么解释？’我说：‘进士录取三百人，那么第十九名是上十九，第一百十九名是中十九，第二百十九名不是下十九吗？这里说的应当是上下的“下”，而不是夏商的“夏”。明早公布榜单，结果他果然考中第二百十九名。○三张

译三张都是吴地人。长兄伯起，名□□；□□□□□□□□□；幼弟叔贻，名燕翼。伯起□□□□□□□□□□□□，精通古诗文辞和八法；他凭文章受到文征仲□□□□□□的赏识，因而兼具这些才能。每当伯起去拜访待诏，待诏从来没有不倒穿鞋子出来迎接的；两人挽臂交谈、促膝而坐，尽情以你我相称，而且常常为能结交伯起而自喜，又遗憾相识得太晚。伯起有《处实堂集》，著述非常丰富。他作诗宗法老杜、王摩诘，却不刻意追求形似。晚年喜爱乐府新声，天下人喜爱伯起的新声胜过古文辞。乐府有《阳春堂》六传，而世上流传最广的，是唐代李药师的《红拂记》。甲子年凭《易》经被荐举，参加京兆试和南宫试，却总是落榜。到庚辰年因母亲年老，不再应公交车征辟，但也始终不肯进入公府。即使两台使者以及监司、郡邑大夫等官员，带着旌旗车马天天来到门前，他也从未用一张名帖回访。吴地人因此更加敬重他。王弇州常称赞伯起才华无所不至；施展华丽文采，可以凌驾六朝而与《三都赋》相辉映；施展辩才，可以使张仪、苏秦奔走，并役使犀首；施展诡奇之才，可以和庄子、列子、邹衍、慎到等人并列宾主。才华高的能沉醉于月露之美，才华稍低的也不会失去雄健领袖般的烟花气象，大概实录就是这样说的。伯起善于按曲调作歌，从早到晚，口中呜呜吟唱不停。吴中旧有的曲师是太仓人魏良辅，伯起出现后将曲调改变一番，直到今天人们仍奉为宗法。他常与仲郎演出《琵琶记》；父亲中郎、儿子赵氏也在场，观众挤满门庭，他却安然自若，毫不在意。幼于比兄长伯起小七岁，皮肤白皙，容貌秀美。每次出门，市上的人便手拉着手回头张望，指着他说：“这是哪家的美玉儿郎？”十七岁时，他带着诗作拜见文待诏。那时待诏正和客人陆礼部，名师道，饮酒，停下进食读他的诗，对礼部说：“我和你都比不上他。”于是立即请他进来饮酒。陆君便改变行辈，与幼于以诗相交。皇甫按察，名汸；彭处士，名年；黄处士，名姬水；刘按察，名凤，尤其与幼于投合，彼此唱和，没有一个晚上停止。不久他游学太学，两位司成把他引荐为上等宾客，不敢违背师礼；然而他每次应试总是失败。后来因为弟弟叔贻早夭，便厌弃功名，完全辞去原有的冠帽服饰，戴幅巾、穿短褐，驾轻舟、乘竹轿，纵情游览吴越各地名胜。掌握兵权、持有符节的使者，邦君大夫以及戴冠束带的士绅贤豪长者，听到幼于的名声无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结交。幼于一到访，有人请他入座还没坐定，便立即命人置酒。酒送来就作赋，赋作完就谈论，谈得兴浓便通宵达旦；稍有不合心意，便让内人带着黛粉、蛾眉以及虫纹衣物随行。大概人们都把何点比作幼于。幼于又自称是“通隐”，在石湖坞中筑室，画何点兄弟的像来祭祀他们。他生性好客，每天都有宰杀鲜鱼、饮用醇酒的欢乐，因此环绕他所居顾家桥的里巷，车骑冠盖堆积不绝，前后从未断过。郡守县令都侧耳等待，凡是幼于出面说情的事情，没有不唯命是从的，人们也因此把这视为他的弊病。兄弟二人所□重于二千石，然而性情品行与伯起完全不同。伯起常说：“我看幼于，名分上虽是弟弟，实际才能却不及他。我的形体如土木，而幼于美如冠玉；我不善于言辞，而幼于说话如决堤流水；我一年到头出门不超过一两天，而幼于一年到头住在乡里也不超过一两天；我把公府看得像羊肠小道一样难行，而幼于却把它亲近得如同□□。”仅从这些方面，两人的品格高下就显然可见了。晚年更加诡奇，在自己门上题榜说：“仙人容易见，逸士最难寻。”邵直指梅墩，名升，巡视所属地区时到了那里，赠给他一块匾额。后来因为侵占曲水园的缘故，几乎被追究并夺去官爵，靠某某从中斡旋才得以免罪。还不到六十岁，他请弇州作生志，自认为旷达第一。他戴红色头巾，穿方袖袍，腰系大绖，又取门联中的“仙人”二语，写在两条垂带上，并在大绖后题字：“宽博家”。有个苍头奴仆叫阿玩，已经四十多岁，虬髯像刺猬毛一样张立；他忽然命阿玩改穿壮士服，把发髻分开并曲折盘起。做好两件后，阿玩一出门，他就命其手持一把锹跟在后面，学伯伦“死便埋”的样子。我还有一个年六十多岁的老丑妇，也让她跟随自己前去拜访。客人投递名帖时，他就让这个老妪前去接待，并对别人说：“这是我家的老太婆和童仆。”有时他靠着她的肩膀，有时挽着她的脖子，两人手挽手在五父之衢踏歌而行。因此他每次出门，观看的人都像筑墙一样围得密不透风，也有人跟随他所到之处一路追看，拍手大笑，挤满街道巷子，他却完全没有羞惭之色。他曾制作一副面具，狰狞得像鬼一样。有人来拜见他时，只要对方言语稍有不合适，谈话还没寒暄完，他就立即进入内室，戴上面具，手拿两把木斧，跳舞着出来。他搬一张胡床面对客人坐下，过一会儿摘下面具，又继续先前的话题，谈笑自如。如果又不合他的心意，便再次起身进入内室，像前面那样装扮出来，直到客人离开才停止。里中有个医生张濂水【名□□】，还有个马天池【名应龙】，也都是玩世不恭的士人。他们和幼于一起竞相追求迂诞。一天，幼于去拜访张濂水，带着牲醴和各种菜肴前往。张濂水说：“用这些做什么？”幼于说：“祭奠你罢了。若等你死后再祭奠你，那时你我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不如趁你活着祭奠你，还能具备宾主之礼。”于是请张濂水面向南坐下，自己面向北站立。他拈香拜毕，奠酒三杯，读祭文，号哭道：“我的老朋友啊！”三次哭得眼泪鼻涕满面，又拜了几拜，烧完纸帛，大声唱起挽歌，露出破衣烂衫就走了。主客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天，张濂水也像这样祭奠幼于。张濂水又做了一个木匣，放在书房里，晚上就睡在里面，并对家人说：“我闭眼后，就把它钉上。”马天池更加荒诞。有一天，他戴着头巾，穿着衣服，带着随从，乘轿去应病人的邀请。回来走到半路，看见一群乞丐正聚集在元妙观山门前，便叫停马匹，立即下轿，夺过他们的食物吃了，又拿过他们的酒喝了。群丐以为是马相公，想起身躲开。马天池说：“不要败坏我的兴致！”便拉住他们不让走，握拳欢呼。随从说：“相公这样不雅观。”马天池说：“有这种说法吗？” 于是脱去头巾和衣服，放声拖长声音歌唱。酒菜果核都吃完后，才散去。观看的人有千万人，却都安然不以为怪。幼于后来竟不得善终。

译叔贻比幼于小九岁，生来相貌略显寝陋，但非常聪敏。七岁时听歌者按节拍演唱，便能逐句应和，十分清晰；又能演奏《渔阳掺》，快慢轻重无不合乎节拍。他纵论辩驳，能折服宾客，客人没有敢反驳的。十三岁擅长写文章，十七岁成为郡中诸生，后来便和伯氏一起参加乡试并中举。一时之间，才名震动吴中。三次参加礼部会试，三次都没有考中；最后一次，主考官得到他的文章，称赞很好并将其录用，只是成绩稍差未达到录取标准，于是他罢归，把自己的巾帽衣服和书箱都拿到庭院中烧掉。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不是吉兆，于是第二年他因末疾去世，年仅三十三岁。叔贻起初在伯仲之间交游，学习博士家的学说；伯仲都擅长诗，他也就擅长诗，兄弟唱和，声音洋洋盈耳，留有《三张集》。伯氏擅长书法，他也擅长书法，又常常画兰草、丛竹和从画面上突出的怪石。他为人含蓄有风致而开朗敏捷，善于谈笑，多才多艺，爱洁净也爱整齐，常常迎着阳光自我照看。他离家十多步，疏通篱园空地，杂种花竹，建造精舍在其中读书，这就是所谓曲水园。佳客来访，他整天整夜都不厌倦；同客人周旋，不论身份贵贱贫富，只要有人请求，立即答应，而他所交往的大多是达官富家的子弟。邨老说：“叔贻是我的岳父。伯起常对我说：从前在甲子年秋试时，我屡次在科场失意，心里很是厌倦。八月初八夜里，我躺在号房中默默祈祷说：‘这是我背水一战的时候了，希望能通过一个梦来决定此事。’不久梦见和叔氏一起进入一所官署，里面空无一物，只见堂上悬着一尊神像，戴进贤冠，穿绯袍，挂着牙牌，眼睛微微眯着。我和叔贻焚香拜它，就像人间吊唁慰问死者一样，醒来觉得十分厌恶。放榜后，我们兄弟二人有幸同时中榜，便以为这个梦没有应验。等到参见主考官时，才知道这一年副考官孙淳斋【名世芳】因病死在考场，棺材停放在至公堂西边。我们拜见正考官□□□后，京兆府将我们引入西堂，只见棺材前悬着一幅神像，穿绯袍、眼睛微眇，俨然就是梦中所见的样子。我和叔贻相互对视，惊讶不已。”考证：孙世芳是宣府人。他的舅舅某人因北方胡虏入侵，父母、妻子、儿女和家产全都毁于战火，便逃到京师去拜见孙世芳。孙世芳不以礼相待，只让他到旅店去吃饭。第二天舅舅再次求见，守门人不让他进去。他性情刚直，因为想到孙世芳平日辜负了自己家对他的养育抚恤之恩，便愤怒辱骂不止；孙世芳给他饭他也不吃，四天后站死在城墙下。他死后的第二天，孙世芳在洗脸盆中看见了他的身影，器物和衣服全都颠倒紊乱，怎么也制止不了，于是召来道士施法驱遣，才渐渐安静下来。两年多以后，孙世芳以南京副考试官的身份从张家湾出发，又看见了他的舅舅，因而惊吓成病，躺在船中，进入南京考场后竟死在那里。○二文 文寿承【名彭】是待诏文征明的儿子。年轻时继承家学，擅长楷书、行书和草书，学习素师，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处；就连待诏本人也认为不如他。后来任南京国子博士，家里贫困，俸禄微薄，无法供给日常生活。每天早晨起床，总要写好几幅字，让苍头奴仆拿出去卖。不一会儿，米、盐、酱、肉脯等生活用品就都买回来了，日子就这样维持下去。弟弟休承【名嘉】是文彭的同母弟。文嘉出生时，待诏梦见神人对他说：‘赐给你一个嘉儿。’所以取名为休承。有一方印章刻着‘梦锡’二字。我认为文嘉的书法不如哥哥，但绘画得到待诏的神韵。王弇州说：‘若和父亲相比，儿子还可以；若和哥哥相比，就是弟弟。’ 《花当阁丛谈》卷四 ●《花当阁丛谈》卷五 蒋御史 选宫女 吕秀才 李通判 杨知州 龙异 记乙未年的事情 金潮 金宪副 顾尚书 焦布衣 赵处士 二乞丐 召请扶乩 戚编修 于忠肃 冯副使 狮子 妖术 神仙太守 集福庵 陆远 沈同和 记癸卯年的事情 ○蒋御史 蒋御史子修【名钦】在正德初年，和同僚十三人一起上疏议论时事。正当夜里起草奏疏时，灯下传来鬼的声音。子修心想：这份奏疏一旦上呈，恐怕就会招来奇祸。那鸣叫的东西，莫非是我的祖先在顾念后代，想阻止我做这件事吗？于是起身察看，说：“假如是我的先人，为什么不厉声告诉我？”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在四面墙壁间震响。子修叹道：“我既然已经把自身交给国事，按道义就不能顾及私情；如果闭口不言而辜负国家，先人感到羞耻，也同样是不孝。即使死了，也不能改变此事。”声音于是停止。奏疏上呈后，他和同僚都因此被拘捕，遭受杖刑，伤势严重而死。天下人都为他悲伤。邨老说：“这件事见于陆粲的《庚已编》。如今人们错误地把它传成杨忠愍公的事，并不是这样。或许杨忠愍公也有过这种报应，那就不得而知了。” 邨老又说：“我常听说，有个御史最初从某县令任上被行取到京城。当时一同被选取的共有十七人，全都聚集在宗人府前，等候吏部投送文书。其中一人偶然在回廊下游走，看各处悬挂的国初榜文，不知不觉走进了深处。等到投送文书时，其他十六人都已进去，唯独这个人迟了一步，没有赶上。进去的人各自被授予科道官职，只有他困顿了几个月，才被授予某部主事。众人都以命数来安慰他，他自己也认为这是命运，便安然接受。不到一年，刘瑾掌权弄政，科道官交相上疏弹劾他。刘瑾发怒，请旨将他们都重罚，有的升迁，有的贬谪。那些御史径直死在杖刑之下，唯独这个授主事的人到任没有遇到危险，后来逐渐升到高品级。可见一时的得失，正像宋人所说的白犊一样啊！” ○选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