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花当阁丛谈七

花当阁丛谈卷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4–75 段

平湖金员,字汝规,人朴而迂,家颇裕。人有称贷,无不与。人既不复还,彼亦不复取,坐是家益落。一日,其孙病,求护于所谓朱八官神者。抵暮,有贼数人打门而入,则自称朱八官至矣。”见其灯烛荧煌,则以朱八官神灵显应若此。贼入卧内,挈取衣被。其妻以神恶其衣之秽也,则呼曰:“朱八官,我衣非洁净者,不须挈去。”及贼倒囊箧,运粮米,心窃疑之。比去,家一空,始知其贼。

邨老曰:三吴风俗最尚祷神。人有疾病不走医,而走巫觋。巫觋之名不一,若道婆、若尼姑、若尸娘、看香娘、看水碗娘、卦婆、卜婆,皆觋之别名也。巫则有所谓童子者,每一木居士、上居士,辄有一童子。凡疾病或失脱人家,请得一居士,则童子随之而往,代居士以言祸福。童子执杖跳舞,若醉若狂,时而叱咤,时而嬉笑,丑态百出,见之欲呕。而愚夫愚妇方事之若神,有所言无不奉蓍蔡。吾邑范西虞太守【名来贤】素正直,不惑邪淫,几所谓巫觋辈,屏不容入宅。一日其夫人失去金饰数事,俟太守他出,请得金元七总管神,归童子方执面杆作态。太守突入,大声叱之曰:「汝何人?」童子仓皇捧杆前跽曰:「小人是金元七总管。」太守曰:「金元七总管神也,何跽称小人?」童子曰:「老爷不知,小人乃是总管别号。」太守曰:「毋多言,且吃我十棒!」顾家人笞之。每一棒下辄号呼曰:「小人今后不敢。」然此辈不过以廉耻博酒食,其小者也。若夫女觋出入士大夫之家,构奇祸乱闺门,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人家老妇衰败无所事,乃结会念佛,白莲教,名曰念佛婆,成羣倾国,老幼美恶无不入会。淫僧泼道拜干娘,而淫妇泼妻又拜僧道师父,自称曰弟子,昼夜奸宿淫乐。其丈夫子孙亦有奉佛入伙,不以耻。大家妇女虽不出家,而持斋把素袖藏念珠,口诵佛号,装供神像,俨然寺院。妇人无子,诱云某僧能干,可度一佛种,如磨脐过气之法,即元之所大布施,以身布施之流,也可胜诛耶?亦有引诱少年师尼与丈夫淫乐者,诚所谓欢喜佛矣。隆庆庚午,妖僧圆晓穿耳缠足,妆饰假师姑,到处哄诱念佛妇人淫媾甚多,虽富贵之家不免其污。

邨老又曰:吴中又尚赛神。凡神所栖舍,具威仪,箫鼓杂戏迎之,曰会。优伶伎乐,粉墨绮缟,角抵鱼龙之属,缤纷陆离,靡不毕陈。香风花霭,迤逦日夕,翱翔去来,云屯鸟散。此则会之大畧也。会有松花会,猛将会,关王会,观音会。松花、猛将二会,余幼时犹及见。然惟旱蝗则举关王会,则独盛于昆山。观音会亦间一行之。今郡中最尚曰五方贤圣会。王百谷【名穉登】吴社编序曰:五方贤圣之名,考古祀典图经皆不载。或以五行之神,余意吴泽国,地滨五湖,当是五湖之神。或又以五龙,亦此意也。搜神纪则谓神皆有姓氏及爵土封号,其说不经。又谓司主民间疾疫,故吴中是会必以五月行,葢祖其说。顷见五方之外,肖像一缁一黄。缁曰劝善,黄曰匡阜,是□而足矣。神之首曰至尊。余谓至尊者,人君之号,惟龙有君象,宜当之。又其居黄屋朱轩,僭拟乘舆。若舍夫神龙,而彼花竹之妖魅,川壑之精灵,尸之未有不膺帝罚者也。夫里社之设,所以祈年谷,祓灾祲,洽党闾,乐太平而已。吴风淫靡,喜讹尚怪,轻人道而重鬼神,舍医药而崇巫觋,毁宗庙而建淫祠,黜祖祢而尊野厉。呜呼,弊也久矣!每春夏之交,妄言神降,于是游手逐未亡赖不逞之徒,张皇其事,乱市井之听,惑穉狂之见。朱门缨绂之士,白首耄耋之老,艹莽镈笠之夫,建牙罴虎之客,红颜窈窕之媛,无不惊心夺志,移声动色。金钱玉帛,川委云输。百戏罗列,威仪杂沓,启僭窃之心,滋奸慝之行,长争鬬之风,决奢淫之渐,溃三尺之防,废四民之业。嗟乎,是社之流生祸也!昔郭代公戮豕乌氏之妖,亡西门豹沉巫河伯之害息。今之长民者,不是之闻,岂所谓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与不然?是或一道也。吾侪小人,不可知也已。

○换字

昔常怪宋景文震霆宵寐等语,取艰涩字,文易解语,以可笑不足法。近日名家文字,多用换字法,如计无所之,则曰俚之;黾勉曰闵免;尤甚曰邮;甚新妇曰新负;异曰异;须臾曰须摇;赤帜曰赤志。又以殊字代死字,不知古称殊死,乃斩首分二也。奉母曰奉妣,不知妣之云指已死者。此类但可欺初学小儿耳。壬子科浙江乡试录,一论五策皆如此,极可笑。

○俞山人

山人字羡长【名安期】刻类函百卷,其书颇行。然世庙时原有此书,乃郑山人【名若庸】奉赵康王命纂之,累年书成,而郑卒于清源。其子献之,得厚赏。但不知此书曾刊行否?今俞板恶甚。

○归先生

译平湖人金员,字汝规,性情朴实而迂拙,家境颇为富裕。有人向他借贷,他没有不答应的。别人既然不再归还,他也不再索取,因此家境越来越衰落。一天,他的孙子生病了,便向所谓朱八官神求护佑。到了傍晚,几个贼人敲门进来,自称“朱八官来了”。他们看见灯烛辉煌,便以为朱八官神灵果然如此显应。贼人进入卧房,把衣服和被子拿走。他的妻子以为神明嫌衣物肮脏,便喊道:“朱八官,我的衣服不干净,不必拿走。”等到贼人倒空箱笼,搬运粮米,她心里才暗自怀疑。贼人离开后,家里被搬得一空,这才知道原来是贼。” 村中老人说:三吴地区的风俗最崇尚祈祷神灵。人有疾病,不去找医生,而去找巫师。巫师的称呼不止一种,如道婆、尼姑、尸娘、看香娘、看水碗娘、卦婆、卜婆,都是巫师的不同名称。男巫则有所谓童子,每一个木居士、上居士身边,总有一个童子。凡是有人生病或家中丢失东西,请来一位居士,童子就跟着前往,代替居士说明祸福。童子手执木杖跳舞,像醉了或发狂一样,时而呵斥叫喊,时而嬉笑,丑态百出,看见就令人想呕吐。然而愚夫愚妇却把他们当神供奉,他们所说的话无不奉为神谕。我的家乡范西虞太守【名来贤】一向正直,不受邪淫迷信的蛊惑,凡是巫师一类的人,他都屏退,不许进入宅门。一天,他的夫人丢失了几件金饰,趁太守外出,请来了金元七总管神;那位童子正拿着面杆装模作样。太守突然闯入,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童子慌忙捧着木杆跪在前面说:“小人是金元七总管。”太守说:“金元七总管是神,为什么跪下自称小人?”童子说:“老爷不知道,小人是总管的别号。” 太守说:“不要多说,先吃我十棒!”回头吩咐家人打他。每打一棒,他就号叫道:“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然而这一类人不过是靠廉耻换取酒食,这是其中危害较小的。至于女巫出入士大夫之家,制造奇祸,扰乱闺门,她们的危害就数说不尽了。有些衰败而无事可做的人家老妇,便结会念佛,参加白莲教,名叫念佛婆;她们成群结队,倾尽家产,老少美丑没有不参加的。淫僧和恶道士拜人为干娘,而淫妇和泼妻又拜僧道为师父,自称弟子,昼夜奸宿淫乐。她们的丈夫和子孙也有奉佛入伙的,并不以此为耻。大户人家的妇女虽不出家,却持斋吃素,把念珠藏在衣袖中,口诵佛号,设置供奉神像,俨然像寺院一样。有的妇人没有儿子,便诱骗说某个和尚能力强,可以替她播下佛种,采用所谓磨脐过气的方法;这就是元代所大力施舍、以身体施舍的一类人,难道不该全部杀掉吗?也有人引诱年轻的师父、尼姑同丈夫淫乐,真可说是所谓欢喜佛了。隆庆庚午年,妖僧圆晓刺耳、缠足,装扮成假尼姑,到处哄骗诱惑念佛妇女与他淫乱,受其污辱的很多,即使富贵人家也不能幸免。” 村中老人又说:吴中还崇尚赛神。凡是神灵所居的地方,都要备办仪仗,用箫鼓和各种杂戏迎接神灵,称为“会”。优伶伎乐、涂脂抹粉和穿着华美衣服的人,以及角抵、鱼龙之类的表演,纷繁炫目,无不全部陈列。香风花雾,接连不断,从早到晚,人群来来往往,如云聚鸟散。这就是赛会的大概情形。赛会有松花会、猛将会、关王会、观音会。松花会、猛将会,我小时候还赶上见过。不过只有遇到旱灾、蝗灾才举办关王会,而关王会唯独在昆山最为盛大。观音会也偶尔举办一次。如今郡中最崇尚的叫作五方贤圣会。王百谷【名穉登】在《吴社编》的序文中说:五方贤圣的名称,考查古代祀典和图经都没有记载。有人认为是五行之神,我以为吴地是水乡,地处五湖之滨,应当是五湖之神。又有人认为是五龙,意思也相同。《搜神记》却说诸神都有姓氏、爵位、封地和封号,这种说法不合经典。又说他们主管民间的疾病和疫病,所以吴中举办这种会必定在五月,大概是依据这种说法。近来我看见五方之外,还塑有一个穿黑衣、一个穿黄衣的神像。穿黑衣的叫“劝善”,穿黄衣的叫“匡阜”,这样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众神之首叫“至尊”。我认为“至尊”是人君的称号,只有龙具有君王的象征,应当由它来担当。” 而且它们居住在黄屋朱轩之中,这是僭越仿效皇帝乘舆。假如除去神龙不说,那么那些花木的妖魅、山川沟壑的精灵,以及尸体化成的鬼怪,没有一个不应受到帝王的惩罚。乡里社神的设置,本来只是为了祈求五谷丰登、消除灾祸,和睦乡党邻里,享受太平罢了。吴地风俗淫靡,喜欢虚妄、崇尚怪异,轻视人的道德而重视鬼神,舍弃医药而崇奉巫师,毁坏宗庙而建造淫祠,贬抑祖先而尊奉野外厉鬼。唉,这种弊病已经延续很久了!每逢春夏交替之际,便妄称神灵降临,于是游手好闲、无赖放荡之徒便夸大其事,扰乱市井中的听闻,迷惑幼稚狂妄之人的见识。朱门中佩带缨绂的士人,白发苍苍的老人,草野中戴斗笠的农夫,手执旌旗、身披熊罴装束的宾客,以及容貌美丽的女子,无不惊心动志,改变声调、动容变色。金钱玉帛像河水汇流、云气输送一样集中而来。各种百戏罗列在前,仪仗杂乱纷繁,开启僭越盗窃之心,滋长奸邪恶行,助长争斗风气,放任奢侈淫逸的苗头,冲破法律的防线,荒废士农工商四民的事业。唉,这种社祀的流弊竟会产生祸害!从前郭代公诛杀乌氏的猪妖,西门豹把巫婆沉入河中,河伯娶妇的祸害便止息了。如今治理百姓的人却没有听闻这些事,难道这就是所谓鲁人打猎争夺,孔子也跟着打猎争夺的做法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这或许也是一种办法。我们这些小民,就不知道了。○换字 从前我常常对宋景文《震霆宵寐》等句感到奇怪:他选用艰涩的字,把本来容易理解的话写得难懂,实在可笑,不足以取法。近来名家的文章,大多使用换字法,如把“计无所之”写成“俚之”,把“黾勉”写成“闵免”,把“尤甚”写成“邮”,把“甚新妇”写成“新负”,把“异”写成“异”,把“须臾”写成“须摇”,把“赤帜”写成“赤志”。又用“殊”字代替“死”字,却不知道古人所说的“殊死”,是斩首并分尸。把“奉母”写成“奉妣”,却不知道“妣”这个称呼指的是已经去世的母亲。这一类写法只能欺骗初学的小孩子罢了。壬子科浙江乡试录,一篇论、五道策全都这样写,实在可笑。○俞山人 俞山人字羡长【名安期】,刻印《类函》一百卷,这部书流传得很广。然而世庙年间原本就有这部书,是郑山人【名若庸】奉赵康王之命编纂的,历经多年才成书,而郑山人在清源去世。他的儿子把书献上,得到丰厚的赏赐。只是还不知道这部书过去是否曾经刊行过;如今俞氏的版本很差。○归先生

震川先生【名有光】博学善古文辞,然于世务若无所解,而听讼尤非所长。令长兴,有乡豪与媳奸,仆所见,挥刀杀之。知事不可掩,旋杀一婢,提二首赴告曰:“婢仆通奸,获之奸所,翼脱已罪。”偶大雨沮城外,是夕先生梦有神告以“杀死本未”。先生晨坐堂上,其人携二首入,未及言,先生大呼曰:“贼!贼!汝奸媳杀人,如是如是!”遂服罪。众咸以神。先是先生政务以德化,不用敲朴,而长兴民嚣,颇不受绳。每有差遣,度无所干没者辄不行,互相推诿,哗谇于堂。先生取朱笔饱蘸,大声曰:“若不走,即洒污汝衣矣!”及断是狱,自后无敢慢者。

○贵人持斋

一大贵人奉六斋,嫌味薄,怒捶厨人。乃以腥汁合作清淡,色素品和之。贵人甘甚,诧于人曰:“奉斋何不佳,而人乃嗜荤?”贵人之侄亦一日饭素,亦以味薄责厨人,凡十余易,皆不称。坐客笑曰:“若求佳味,须用开斋。”其人一笑而止。

邨老曰:吾观御史台记,则天时禁屠杀颇切。娄师德御史大夫因使至□,厨人进肉,师德曰:「敕禁屠杀,何有此?」厨人曰:「豺咬杀羊。」师德曰:「大解事,豺食之。」又进鲙,复问:「何又有此?」厨人复曰:「豺咬杀鱼。」师德大叱之:「智短汉,何不道是獭!」厨人即云:「是獭。」师德亦荐之,必此等厨人方好供应大贵人。余本不茹斋,亦不喜人茹斋,尤恶人名茹斋而实不茹斋,尤最恶人口茹斋而心食人之心肝脏腑,所谓佛口蛇心者也。余少时读书古里村,一邻叟年八十矣,家颇温,茹斋,每夜分辄起诵佛号,木鱼声阁阁至晓方止,寒暑亡间。余一日往省之,见其方曝日结网,余曰:「老人家,何苦?」此叟曰:「吾儿捕鱼,诸孙亦捕鱼,每网缺取足于老子,故日不给也。」余曰:「半夜敲木鱼诵佛号者,叟乎?」叟既好善,何结网罪业不小?叟曰:「正要结网,故是干早诵佛号千声,以五百消业,五百种福。」余戏之曰:「倘弥陀佛以六百或七八百消业,所种福止一二百,当柰何?」叟曰:「余回向时,日日与菩萨言过,岂赖我又?」一苏媪茹斋,恶不可言,每至人家风波当地起,有姑媳者构其姑媳,或兄弟妯娌靡不构之,不至勃溪诟谇不止。又善偷,见物辄取,以故人畏之若蛇蝎。一日余规之曰:「若茹素不畏地狱阎罗老子耶?」媪笑曰:「不妨,吾善诵楞严咒,若不闻风卷楞严咒,罪业登时宥乎?」此等人均所谓佛口蛇心者也。然此媪之罪,抑又重于网叟多多许矣。

○于少保

于坟祈梦异灵人人能言闻太仓相公以子病往祈忠肃见梦曰:“公是当朝宰相,柰何问我?”太仓曰:“非朝事,余一生清苦,认不作亏心事,而儿病如此,是何罪业?”忠肃曰:“公记得吝一单名帖,失活二十七人之命否?”太仓默然。醒来终自狐疑。葢海商漂至,巡兵执以盗,众皆怜之,请于太仓往解,不应;又请一单名帖投兵道,终不听。一舟二十七人,不胜栲,皆死。太仓矜名节于此守之最坚,故虽知其冤终不救,然力可而不则神固己存案作罪过矣。

○和盗诗

泰和邓学诗,性至孝。元季,母子俱盗所获。盗魁知其儒者,哀之,与酒食。口占一诗,命之和,约和免死。盗诗曰:「头戴血淋漓,负母沿家走。遇我慈悲人,与汝一杯酒。我亦有佳儿,雪色同冰藕。亦欲如汝贤,未知天从否。」应口和曰:「铁马从西来,满城人惊走。我母年七十,两足如醉酒。白刃加我身,一命悬丝藕。感公恩如天,未知能报否。」寇喜,道之,出城得远去。学诗后以荐校职,考终。

邨老曰:「此盗可应举做官,吾乡不乏此物。知诗者能有几人?虽然,做官正不必能诗也。」

○弇州仆

王弇州书室中,一老仆能解公意。公欲取某书某卷某叶某字,一脱声即检出待用,若有夙因。

○荆川与胡贸棺劵

译震川先生【名有光】博学,擅长古文辞,但对于世俗事务似乎不太懂,尤其不擅长审理诉讼。他任长兴县令时,有个乡里的豪强与儿媳通奸,被仆人看见,便挥刀把仆人杀了。知道事情无法掩盖后,他又杀死一个婢女,提着两颗人头前来报告说:“婢女和仆人通奸,在奸处被我抓到,他们想逃脱罪责。”恰逢大雨,城外道路泥泞难行。当天晚上,先生梦见神灵告诉他:“所杀的本来就是……”先生早晨坐在公堂上,那人提着两颗人头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先生便大声喊道:“贼人!贼人!你与儿媳通奸并杀人,事情就是这样这样!”那人于是认罪。众人都认为这是神灵显应。此前,先生治理政务以德化为主,不使用刑杖,可是长兴百姓喧嚣,颇不服从约束。每逢有差遣,估量没有可以从中侵吞的好处,便不肯前往,互相推诿,在公堂上喧哗争吵。先生拿起朱笔蘸满墨,大声说:“你们如果不走,我就把墨水泼脏你们的衣服!”审断这宗案件后,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怠慢。○贵人持斋 有一位大贵人奉行六斋戒,嫌饭菜味道太淡,愤怒地捶打厨人。厨人于是把腥味的汁水调入饭菜,又用荤食的颜色调和素食。贵人吃得非常香甜,惊讶地对人说:“奉斋的饭菜为什么不好吃,而人们却偏偏喜欢吃荤?”贵人的侄子有一天也吃素,同样因为味道太淡责备厨人,前后换了十多次,都不合意。坐客笑着说:“如果想要好味道,就必须开斋。”那人笑了笑,这才作罢。村中老人说:我看《御史台记》,书中记载武则天时禁止屠杀十分严厉。娄师德任御史大夫时,因出使来到□地,厨人进献肉食,娄师德说:“诏令禁止屠杀,怎么会有这个?”厨人说:“是豺狼咬死的羊。”娄师德说:“很会办事,就让豺狼吃了它。”随后又进献鱼脍,他再次问:“为什么又有这个?”厨人又说:“是豺狼咬死的鱼。”娄师德大声斥责:“愚笨的家伙,为什么不说是水獭!”厨人立即改口说:“是水獭。”娄师德也把鱼脍推荐给他吃;一定要有这种厨人,才适合供奉大贵人。我本来不吃斋,也不喜欢别人吃斋,尤其厌恶嘴上说吃斋、实际上并不吃斋的人;更厌恶嘴上吃斋、心里却想吃人的心肝脏腑的人,这就是所谓佛口蛇心。年轻时我在古里村读书,有一位邻居老翁已经八十岁,家境颇为宽裕,吃斋,每到半夜就起身诵佛号,木鱼声咯咯地响到天亮才停止,寒暑都不间断。我有一天去看望他,见他正在晒太阳结网,便说:“老人家,何苦这样?”老翁说:“我的儿子捕鱼,几个孙子也捕鱼,每张网破了都向我这个老头子取钱补足,所以每天都不够用。”我说:“半夜敲木鱼、诵佛号的,是您老人家吗?” 既然老人喜欢行善,为什么还要结网,所造的罪业不是很大吗?老翁说:“正因为要结网,所以每天早晨诵一千声佛号,用五百声消除罪业,用五百声种下福德。”我戏弄他说:“假如阿弥陀佛规定要用六百声,或者七八百声才能消除罪业,那么种下的福德只剩一二百声,怎么办?”老翁说:“我回向时,每天都把这件事告诉菩萨,难道还要怪我吗?”有一个苏姓老妇吃斋,行为恶劣得无法形容。她每到别人家里,总要挑起风波;家中有婆媳的,她就挑拨婆媳,有兄弟妯娌的,没有不被她挑拨的,非要闹到争吵辱骂不停才罢休。她又很会偷,看见东西就拿,因此人们怕她像怕蛇蝎一样。一天我规劝她说:“你吃素,难道不怕地狱阎罗王吗?”老妇笑着说:“不碍事,我善于诵《楞严咒》。难道没听说风吹过《楞严咒》,罪业当即就能得到宽赦吗?”这类人都叫作佛口蛇心。不过这个老妇的罪过,比结网的老翁又要重得多了。○于少保 于少保墓前祈梦,灵验得奇异,这是人人都能说的。听说太仓相公因为儿子生病,前往祈祷,梦见忠肃公说:“您是当朝宰相,为什么来问我?”太仓相公说:“这不是朝廷政事。我一生清苦,自认没有做过亏心事,可是儿子却病成这样,这是什么罪业?”忠肃公说:“您还记得吝惜一张单名帖,导致二十七个人失去性命的事吗?”太仓相公默然无言。醒来后,他始终狐疑不解。原来有海商漂流到此,巡逻士兵把他们抓来,说是盗贼;众人都可怜他们,请求太仓相公出面释放,他没有答应。后来又请他写一张单名帖,投给兵道,请兵道放人,他最终也没有听从。一条船上的二十七个人,经不起拷打,全都死了。太仓相公在这件事上最坚持维护自己的名节,所以即使知道他们冤枉,最终也没有救他们;但既然有能力救而不救,神灵自然已经把这件事记录为罪过了。○和盗诗 泰和人邓学诗,性情极其孝顺。元朝末年,他和母亲一起被盗匪抓获。盗匪首领知道他是读书人,很怜悯他,给他们酒和食物。他当场吟成一首诗,命邓学诗唱和,并约定如果能和诗就免他一死。盗匪的诗说:“头上鲜血淋漓,背着母亲沿家奔走。遇到我这样慈悲的人,给你们一杯酒。我也有个好儿子,皮肤洁白如雪、如冰藕。也想让他像你一样贤能,只是不知上天是否答应。”邓学诗立即应声唱和道:“铁骑从西边奔来,满城百姓惊慌逃走。我母亲年满七十,两只脚像喝醉了酒一样。即使利刃加在我身上,我这条性命也如藕丝般悬危。感念您的恩德如同苍天,只是不知将来能否报答。”盗匪很高兴,把诗传给同伙看,放他们出城远走。邓学诗后来因荐举任校职,最终在任上终老。村中老人说:“这个盗匪完全可以应试做官,我们乡里不缺这样的人。懂诗的人能有几个?不过,做官本来也不一定非得会作诗。” ○王弇州的仆人 王弇州书房里有一个老仆人,能够领会主人的意思。主人想取某部书的某卷、某叶、某字,只要一说出声,他立即就能找出来放在一旁待用,仿佛彼此早有缘分。○荆川与胡贸的棺材券

书佣胡贸,龙游人。父兄故书贾,贸少乏资,不能贾,而以善锥书往来诸书肆及士人家。余不自揆,尝取左氏历代诸史及诸大家文字,所谓汗牛塞栋者,稍删次之以从简约。既批阅点窜竟,则以付贸使裁焉。始或篇而离之,或句而离之,甚者或字而离之。其既也,篇而联之,句而联之,又字而联之。或联而复离,离而复联,错综经纬,要于各归其类而止。葢其事甚淆且碎,非特他书佣,往往东平虽士人细心读书者,亦多不能此。贸于文义不甚解晓,而独能此,葢其天窍使然。余之于书,不能及古人蚕丝牛毛之万一,而贸所则蚕丝牛毛之事也。嗟乎,书契之不能还于结绳,书契又繁而不能还于简也,固也。然余所以编书之意远矣,非贸则余事无与成,然贸非余则其精技亦无所用,岂亦所谓各致其能也哉?贸平生无他嗜,而独好酒。佣书所得钱,无少多,皆尽于酒。所佣书家不问佣钱,必问酒能厌否。贸无妻与子,佣书数十年,居身无一垄之瓦,一醉之外,皆不复知也。其颛若此,宜其天窍之亦有所发也。余年近五十,元兀如病僧,益知捐书之乐视。向所谓披阅点窜若雠我者,葢始以甘而味之也甚深,今则觉其苦而绝之也。必过其势然也。余既不复一有所披阅点窜,贸虽尚以佣书糊口诸士人家,而其精技亦虚闲而无所用。然则古所谓不能自才者,独士之遇世然哉?此余与贸之相与始终,可以莞然而一笑者也。余既不复有所披阅点窜,世事又已一切无所与,则置二杉棺以待长休。贸无妻与子,无一钱之蓄,死而有棺无棺不可知。念其我从事久矣,亦以一棺之而书此以之劵云。呜呼,百余年后,其书或行于世,而又或偶有好之者,慨然追论其故所删次之人,则余之勤因以不没,而贸乃无以自见,是余专贸之功也。余之书此,亦以还功于贸也,虽然,余既以披阅、点窜、雠而,岂欲后人又以披阅、点窜知余也哉?然则贸之硉硉勤苦从事于割截离合,而一付之无何有之乡也与?一醉亦无以异也,其亦何憾之有?

○冯仆

冯南江【名恩】有仆冯勤,其父佣者也。素多病,日者谓其短造甚忧之。问一道士,何以延年?道士曰:“若佣不能积德,惟勤洒扫、惜字纸乃可延耳。”佣乃备箕帚,徧历所居村巷,凡有秽恶悉扫除,见一字则取置于筒,至暮焚之。岁以常寿,至九十七,无疾而终。

○鹄粮

张司令,元时人,亡其名,富而好礼,慕杨铁崖名,往迎之。铁崖谓其不知书,弗应。司令乃延鲍恂师,受业焉。后迎铁崖,乃往。席间以妓奉酒,妓名芙蓉,酒名金盘露。铁崖题云:“芙蓉掌上金盘露。”妓即应声曰:“杨柳头边铁笛风。”葢杨又号铁笛道人,故也。铁崖抚掌笑曰:“妓能文,其主可知矣。”辞去时,司令出米满载送之,云是鹄粮。铁崖素爱鹄,不能郄,随访顾阿瑛,召阿瑛之邻人贫者分给之而去。

○徐方伯

徐子与【名中行】好客,尤好少年美丽者。一客丑甚,自负能诗,介蔡子木先生荐之。子与蔡作书,盛言客自喜可喜状,以家人将之,恐客之窥书而求易也。子与得之大欢,亟延入,愕然笑,吃吃不止。赠以诗曰:「自信金声能掷地,谁知玉貌不如人。」客犹得意,传示重。

○程郑二生

湖湘二生,一姓程,一姓郑,同窗友也。程先中甲科,授咸阳令。郑贫甚,贷钱访之,至则大出条约,禁乡人不与相见。郑乃告乞数文作回路费,亦不与。在途不胜狼狈。后郑中二甲,除差直隶公干。程以事调获鹿丞,又被告赃。郑前来按郡,程乃远迎叙旧,引苏章二天等语。郑笑而不荅。至晚命戏子演戏宴程,郑私唤戏子,具言前事。戏子领命,因扮二虎,一虎先衔一羊自食,旁有饿虎踞地视之。虎怒吼,衔羊而去。他日饿虎得一鹿,前虎尤饿甚,欲分食,乃扮山神出判之曰:“昔日衔羊不采揪,今朝获鹿敢来求。纵然掬尽湘江水,难洗当初一面羞。”程遂解印步行以归。

○年号

天启三年,苏城浚河于顾家桥北,得一船,头尾悉烂,止存中三舱。于内得钱无数,约有四五螺,文曰「天启通宝」。余曾见其一大于今之时钱,而不及崇宁十之三,轮廓丰厚,青绿堆满,不知前代何年物也。记之以俟博洽君子。闻之,正德改元时,当国者刘文靖【名健】谢文正【名迁】吏书马钧阳【名文升】考监生出宰相,须用读书人,以嘲之。正德西夏李遵顼所建也。今观此钱,则天启亦前有犯之者邪?无从考也。若乃永乐,则张重华王则伪建;天顺乃元出帝旧号,不知当时何不详。

○吕尚书

曹祥,大仓人,新昌令。有吕生【名光洵】父豪于乡,抶之卒,善士。后光洵御史按太仓,谒祥,祥已忘前事。光洵语其故,祥不自得。光洵曰:“微翁,吾父安得改行善?”其后葢戴恩十余年如一日矣。留竟夕谈,乃去,且厚赠之。光洵官至尚书,有名。

○金主事

译书佣胡贸是龙游人。他的父亲和哥哥原本都是书商,但胡贸年轻时缺少资金,不能经商,于是凭借善于锥书,在各书铺和士大夫家之间往来。我不自量力,曾取《左氏》、历代诸史以及诸位大家的文章,也就是所谓多得能使牛车出汗、充满栋宇的书,略加删削编次,使之趋于简约。批阅、点改、删改完毕后,就交给胡贸,让他负责裁剪。起初,有时按篇拆开,有时按句拆开,甚至有时按字拆开;完成后,又按篇连接,按句连接,再按字连接。有时连接后又拆开,拆开后又连接,交错安排经纬,务必使各自归入应属的类别才停止。这件事十分纷乱琐碎,不只是其他书佣,即使是东平那样细心读书的士人,也往往不能胜任。胡贸对文章的含义并不十分明白,却偏偏能够完成这件事,大概是他的天分使然。我整理书籍的能力,比不上古人像抽蚕丝、剔牛毛那样的精细功夫的万分之一,而胡贸所做的正是这种抽丝剔毛的细活。唉,文字不能退回到结绳记事,文字本来就繁多,也不能退回到简册,这确实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我编书的用意远不止于此;没有胡贸,我的事情就无法完成,但没有我,胡贸的精妙技艺也无处施展,难道这也就是所谓各自发挥所长吗?胡贸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喜欢喝酒。他靠受雇抄书所得的钱,不论多少,全都花在酒上。雇他抄书的人家不问他要多少佣钱,却一定要问酒是否喝得满足。胡贸没有妻子和孩子,受雇抄书几十年,居住之处连一垄瓦片也没有;除了一醉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再知道。他专心到了这种地步,难怪他的天赋也能有所发挥。我年近五十,昏昏然如同一个病僧,更加懂得放下书籍的快乐。以前所谓批阅、点改、校订,像仇敌一样逼迫我的事,起初觉得甘美,品味得很深;如今却觉得苦涩,已经彻底断绝了。这大概也是形势所迫。我既然不再批阅、点改、校订,胡贸虽然还靠给士大夫家抄书糊口,但他的精妙技艺也闲置而无处施展。这样看来,古人所说不能发挥自己才能的,难道只有士人遭逢时世才会如此吗?这就是我和胡贸相交始终,可以相视一笑的事情。我既然不再批阅、点改、校订,世上的事情又一概不再参与,于是置办了两具杉木棺材,等待长久休息。胡贸没有妻子和孩子,也没有一文钱积蓄,死后有没有棺材,实在无法知道。想到他跟随我做事已经很久了,我也给他置办一具棺材,并写下这张棺材券。唉,百余年以后,他的书也许会流传于世,又或许偶然有喜爱它的人,感慨地追述当年删削编次此书的人,那么我的辛劳也会因此不至于湮没;但胡贸却没有办法使自己的功劳显现,这岂不是我独占了胡贸的功劳吗?我写下这篇文字,也是为了把功劳归还给胡贸。不过,我既然已经因为批阅、点改、校订而被后人知道,难道还希望后人又只因这些事情知道我吗?那么,胡贸辛辛苦苦从事于割截、拆分、联接、组合的一番劳作,难道就要全部付诸乌有吗?他一醉之后也无从知晓,这又有什么遗憾呢?○冯仆 冯南江【名恩】有个仆人叫冯勤,是他父亲雇用的人。冯勤一向多病,算命先生说他寿命很短,令人十分忧虑。他向一位道士询问怎样延长寿命,道士说:“你如果不能积德,只有勤于洒扫、爱惜字纸,才可以延长寿命。”冯勤于是准备了簸箕和扫帚,走遍所居住的村巷,凡是污秽之物全都扫除;看见一张有字的纸,就捡起来放进筒中,到晚上焚烧。年年如此,终于享有长寿,活到九十七岁,无病而终。○鹄粮 张司令是元代人,失去了姓名记载。他家富裕而且喜好礼仪,仰慕杨铁崖的声名,前去迎接他。杨铁崖认为他不懂书,便没有答应。张司令于是请鲍恂为老师,拜师学习。后来再次迎请杨铁崖,他才前往。席间让歌妓侍奉饮酒,歌妓名叫芙蓉,酒名叫金盘露。杨铁崖题句说:“芙蓉掌上金盘露。”歌妓立即应声说:“杨柳头边铁笛风。”这是因为杨铁崖又号铁笛道人。杨铁崖拍掌笑道:“歌妓能够作文,她的主人也就可想而知了。”临走时,张司令拿出满载的米送给他,说这是鹄粮。杨铁崖一向喜爱鹄,不能推辞,便随即去拜访顾阿瑛,叫顾阿瑛把邻近的穷人召来,将米分给他们后离去。○徐方伯 徐子与【名中行】喜欢招待客人,尤其喜欢年轻貌美的人。有一个客人相貌非常丑陋,却自负能作诗,托蔡子木先生推荐他。徐子与写信给蔡子木,大肆称赞这个客人自我欣赏、惹人喜爱的样子,还让家人送信,担心客人偷看书信后要求更换推荐语。徐子与收到客人后非常高兴,急忙请他进来,却惊愕地笑个不停。他赠诗说:“自信金声能掷地,谁知玉貌不如人。”客人仍然十分得意,把诗传给别人看,并更加看重它。○程、郑二生 湖湘有两个读书人,一个姓程,一个姓郑,是同窗好友。程先考中甲科,被授为咸阳令。郑非常贫穷,借钱去拜访他;到了以后,程却拿出许多条文,禁止乡里人和郑相见。郑于是请求给几文钱作回乡路费,程也不给。他在路上狼狈不堪。后来郑考中二甲,被授任到直隶办理公事。程因事情调任获鹿县丞,又被告发贪赃。郑前来按察该郡,程便远远迎接,叙说旧日交情,并引用苏章二天等话。郑只是笑而不答。到了晚上,郑命戏子演戏宴请程,又私下叫来戏子,把以前的事情详细告诉了他。戏子领命,于是扮演两只老虎:一只老虎先叼来一只羊,独自吃掉;旁边有一只饿虎蹲在地上看着。那只老虎怒吼一声,叼着羊离开了。后来饿虎得到一头鹿,先前那只老虎更加饥饿,想来分食,于是戏子扮成山神出来判决说:“从前叼羊时不肯相分,今天得到鹿却敢来求。即使把湘江水舀干,也难洗掉当初一次见面的羞辱。”程于是解下官印,步行回去。○年号 天启三年,苏州城在顾家桥北面疏浚河道,挖出一条船。船头船尾全都腐烂了,只剩下中间三舱。里面得到无数钱,约有四五螺,上面铸着“天启通宝”四字。我曾见过其中一枚,比现在的钱大一些,却不到崇宁钱的十分之三;钱体轮廓丰厚,青绿色的锈斑堆满其上,不知是前代哪一年的东西。记下此事,等待博学多识的君子考证。听说正德改元时,当国者刘文靖【名健】、谢文正【名迁】以及吏部尚书马钧阳【名文升】以考选监生而出任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这是在讥讽他们。正德是西夏李遵顼建立的年号。如今看这枚钱,难道天启也是此前已有的人所冒用的吗?没有办法考证。至于永乐,则是张重华、王则伪造建立的年号;天顺是元顺帝旧有的年号,不知当时为什么没有详细考察。○吕尚书 曹祥是太仓人,曾任新昌县令。有个姓吕的人【名光洵】,他的父亲在乡里横行,曹祥用鞭子惩治他,终于使他成为善人。后来吕光洵任御史巡视太仓,拜见曹祥时,曹祥已经忘了从前的事。吕光洵说起缘故,曹祥感到很不自在。吕光洵说:“如果没有您的教诲,我父亲怎么能够改过行善呢?”此后,吕光洵十多年如一日地感戴曹祥的恩德。他留下来一直谈到深夜才走,并且送给曹祥很厚的礼物。吕光洵官至尚书,很有声名。○金主事

金诚字诚之,籍广州右卫,读书社学。挥使麻张最亡赖,系之诟曰:“若军余,乃故褒博儒生装耶?”褫其衣使薙草,烈日中稍缓挞之。诚泣曰:“读书冀显扬,今亏体辱亲矣。”张愈怒,逮其父窘辱之,父子相视泣,不敢言。行贿乃免。未几,诚领解首,登进士第,刑部主事。张坐杀人,逮至,望见诚,一步九顿。诚笑迎之,言于堂官,脱其罪。张造诚,诚执礼如平时。张感泣,以女妻其子。

○冯会元

开之【名梦祯】先生湖人,筑精舍于孤山,曰:“得附林处士足矣。”并买舟西湖,二女侍歌舞,甚适。不能饮,惟佳茗清香与衲子伍。不甚教子,每曰:“人生自性苦,苦督训多费物力,供师友之奉,痴人。”开之善谑,与贺吏部伯闇【名灿然】善。贺矜自律,每相会,开之故以谑语挑之。贺大怒,愈怒愈谑。贺亦无如之何,至拂衣去,且怒且骂。开之惟笑而已。

邨老曰:朱祭酒平涵【名国祯】评二公,以开之能游戏三昧,而贺不逮远甚。又云:「抛却富贵易,并忘子孙难。」冯葢逍遥地,行僊也。

○王通判

王见溪【名之稷】邑人。贵阳通判运木渡黄河,其最大者二,忽逸陷廞泥中,千人不可出。文祭之,乃起。复见梦曰:“吾三千年羣木领袖,今乃逐逐随其后,终当别去。必欲相烦应天子命,非以巨舟载不可。”如其言,拽而登舟。举缆一呼,如跃。舟行甚疾,绝无阻塞。

○汤都督

汤沂东都督【名克宽】戮海寇王良,剥其皮鞔鼓,号人皮鼓,今在镇江北固山。闻其声比牛皮鼓不甚扬,世庙时事。

○戚少保

元敬少保【名继光】山东莱州人,逐贼至闽海,夜半见赤光起波际,使善没者探之,乃一古铁猫也,重可二百斤,纯绿透莹。少保素有中散之伎,因合闽中铁丝髻手炼之,凡百余火,以其半刀八,又重炼其半百余火,剑三俱作青色,烂烂中夜有光射眼,不减纯钩干莫。云

邨老曰:「余读《弇州宝剑十歌》,得其序若此。因忆先尚书曾监少保军,剿流贼,曾以一刀相赠。后万历戊子,少保至吴,先员外遣余往候。少保首问此刀,曰:『此希世之珍也,岂即此手炼者欤?』其三剑,一以自佩,一赠汪伯玉司马【名道昆】一赠弇州,亦见诗序中。刀后落少弟象州手,少弟死无子,遂不复知所往,岂成龙飞去乎?少保又赠一软铁刀,可作腰围,纵之复直,亦在少弟处。」

○徐把总

徐把总【名正】守狼山,于江中得一铁矛,形制古朴,不类近时物。其款识数字漫,不知何等语。一日置之舟前,飓风偶作,海潮突涌,邻舟皆簸荡上下,不能驻足,独此舟晏然,如履平地。明日置之他舟亦然,又明日又置一舟,无不然者。

○刘吴两公

刘太守【名钰】沔阳人,每行必以双椑自随。吴尚书【名山】吴江人,亦如之。尚书后以郭勋事触圣怒,勒归,卒于利国驿,即用以殓。

○吴明卿

明卿【名国伦】自作生穴旁祠题其柱曰:「陶元亮属自祭之文,知生知死;刘伯伦荷随行之锸,且醉且醒。」年七十四,自志铭而卒。

○张副使

副使【名嘉孚】渭南人,将卒谓其子曰:“世人生但识几字,死即有一部遗文;但蓄几文钱,死即有一篇志文。吾耻之否?德不辱,名公笔自题姓名、官位、家世、岁月于石足矣。不遵吾言,以不孝论。”

○蔡儒

邑秀才蔡儒者,狂士也。稍知属文,而过自许可。一口遭前辈冯姓者于途,冯葢久饩而待贡者,年老行迟,蔡从后趋而前过之。冯欲揖,不顾而去。冯呼之曰:「蔡子,汝全未全未?何目中无人也!」蔡回顾答曰:「冯老,快哉快哉!何尻中能言也!」人尽薄之。未几,儒考劣被黜,竟以郁死。昔唐陈通方,少年登王播榜第,播时年五十余,通方戏拊之曰:「王老王老,奉赠一第,言日暮途远,以登第赠官也。」播谕其意,答曰:「陈少陈少,切莫发恶,诮其恶少也。」播后入相通方,因之仕宦不达,以困蹶终。二事绝相类。

○船舫

某子甲造一船舫,忌者告之监司,谓水中造房,侵占豪霸地方,害监司。北人大怒,谓水中可造房,何事不绳之?急其人累诉不能白。一儒生草状曰:“南方水乡,家有船舫,即如北方旱乡,家有马房。”监司悟,狱解。

○诸葛铜鼓

余业师薛希之【名志学】广西天河尹,带一铜鼓归。形制与常铜鼓同,差小而音响洪远。曰:“此诸葛铜鼓也。”及考之,诸葛铜鼓有奇文异状,雕螭刻虬,间缀虾蟆,其数皆四,而今皆无有。当是赝物。凡破蛮,必称获诸葛铜鼓。葢蛮中以铜鼓至宝,其有剥蚀而声响者,上上易牛千头,次者七八百,豆藏二三面者,即得僭号寨主。冬冬如鼓,不作铜声。

○王忠肃

译金诚,字诚之,军籍属广州右卫,在社学读书。挥使麻张是个最为无赖的人,把他抓来辱骂道:“你不过是军余,竟然故意装成博学多才的儒生吗?”他剥去金诚的衣服,让他在烈日下割草,只是稍微减轻了鞭打。金诚哭着说:“读书本来希望显扬自己,如今却损伤身体、辱没双亲了。”麻张更加愤怒,又把金诚的父亲抓来羞辱。父子二人相对哭泣,不敢说话。后来送了贿赂,才得以免罪。不久,金诚考取乡试第一名,考中进士,任刑部主事。麻张因杀人获罪,被押送到京,远远看见金诚,走一步停九次。金诚笑着迎接他,并向堂官说情,使他免除罪罚。麻张拜访金诚,金诚仍像平时一样行礼相待。麻张感动得流泪,便把女儿嫁给金诚的儿子。○冯会元 开之先生【名梦祯】是湖州人,在孤山修筑精舍,说:“能够依附林处士就足够了。”又买了一条船游西湖,让两个女子陪伴歌舞,十分惬意。他不能饮酒,只与清香的好茶和僧人相伴。他不太教育儿子,常说:“人生本来就很苦,苦苦督促训诫又多费物力,还要供给老师朋友的奉养,真是愚人。”开之善于开玩笑,和贺吏部伯闇【名灿然】关系很好。贺伯闇自负严于律己,每次相会,开之故意用戏谑的话挑逗他。贺伯闇大怒,他越生气,开之越开玩笑。贺伯闇也拿他没有办法,直到拂袖离去,还一边生气一边骂人;开之只是笑而已。村中老人说:朱祭酒平涵【名国祯】评论这两个人,认为开之已经能够达到游戏三昧的境界,而贺伯闇远远比不上他。又说:“抛弃富贵容易,连子孙也忘掉却难。”冯开之大概已经处在逍遥之境,是个行走在人间的仙人。○王通判 王见溪【名之稷】是本地人。贵阳通判运送木材渡过黄河,其中最大的两根木头忽然脱落,陷入深泥之中,即使一千人也无法拉出来。通判写文祭祀它们,木头才浮起。后来他又梦见木头说:“我是三千年来群木的领袖,如今竟然只能跟在它们后面,最终还是要离开。若一定要烦劳我来响应天子的命令,就必须用大船装载,不能用别的办法。”通判按照它说的办法,把木头拖上船。缆绳一拉,木头应声跃起。船行驶得非常快,完全没有阻碍。○汤都督 汤沂东都督【名克宽】杀死海盗王良,剥下他的皮蒙在鼓上,称为人皮鼓,如今还在镇江北固山。听说它的声音比牛皮鼓并不响亮,这是世庙年间的事情。○戚少保 元敬少保【名继光】是山东莱州人。他追逐贼寇到闽海,半夜看见海面上升起红光,便派善于潜水的人下去探查,原来是一只古代铁猫,重约二百斤,通体翠绿而晶莹透亮。少保一向有中散的冶炼技艺,于是结合闽中的铁丝髻手法加以锻炼,总共烧炼了一百多次;又取其中一半制刀八,再把另一半重新烧炼一百多次,制成三把剑。三件兵器都呈青色,光彩灿烂,半夜里能发光刺眼,不比纯钩、干莫逊色。据说如此。村中老人说:“我读《弇州宝剑十歌》,从中得知它的序文大致如此。于是想起先尚书曾经监督少保的军队剿灭流贼,少保曾送给他一把刀。后来万历戊子年,少保来到吴地,先员外派我前去问候。少保首先问起这把刀,说:‘这可是世间罕见的珍宝,难道就是用那种手法炼成的吗?’那三把剑,一把自己佩带,一把送给汪伯玉司马【名道昆】,一把送给弇州,这些在诗序中也有记载。那把刀后来落到我弟弟象州手里,弟弟死后没有儿子,于是再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难道已经化成龙飞走了吗?少保又送给弟弟一把软铁刀,可以弯成腰带,放开后又恢复笔直,也在弟弟那里。” ○徐把总 徐把总【名正】驻守狼山时,在江中得到一根铁矛,形制古朴,不像近代的物品。上面的款识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有一天把它放在船头,恰好刮起飓风,海潮突然涌来,邻近的船只都上下颠簸,连脚也站不稳,唯独这条船安然无恙,仿佛走在平地上。第二天把它放到另一条船上,也同样如此;第三天又放到一条船上,没有一次不是这样。○刘、吴两位公 刘太守【名钰】是沔阳人,每次出行都随身带着两具椑。吴尚书【名山】是吴江人,也这样做。吴尚书后来因郭勋的事情触怒皇帝,被勒令归乡,死在利国驿,就用这两具椑为他入殓。○吴明卿 明卿【名国伦】自己在生前挖好墓穴,又在旁边修建祠堂,在柱子上题写道:“陶元亮特意写祭文祭祀自己,生死都明白;刘伯伦带着随行的铁锹,且醉且醒。”他七十四岁时,自己写下墓志铭后去世。○张副使 副使【名嘉孚】是渭南人,临终时对儿子说:“世上的人活着时只认识几个字,死后就有一篇遗文;只积蓄几文钱,死后就有一篇墓志文。我难道以此为耻吗?只要德行没有受到玷辱,请名公在石碑上亲自题写姓名、官位、家世、年月,也就足够了。不要违背我的话,否则按不孝论处。” ○蔡儒 本县秀才蔡儒,是个狂妄的读书人。他稍微懂得写文章,却过分自许。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一位姓冯的前辈。冯某大概是领取廪饩已久、等待贡举的人,年老走得很慢,蔡儒从后面赶上来,走到他前面。冯某想向他作揖,他却看也不看就走了。冯某喊他道:“蔡先生,你还完整吗,还完整吗?为什么眼里没有别人!”蔡儒回头答道:“冯老先生,痛快,痛快!怎么屁股里面也能说话了!”众人都鄙薄他。不久,蔡儒考试成绩低劣,被黜退,最终因郁闷而死。从前唐代陈通方年轻时考中王播主持的进士榜,王播当时已经五十多岁,陈通方开玩笑拍着他说:“王老,王老,送你一个进士名次,说的是天晚路远,就把登第送给你作官吧。”王播明白他的意思,回答说:“陈少,陈少,千万不要作恶。”这是讥刺陈通方年少而品行恶劣。后来王播入相,陈通方因此仕途不通,最终困顿失意而死。这两件事极其相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船舫 某甲建造了一条船。嫉妒他的人向监司告发,说他在水中建造房屋,侵占豪强霸占的地方,妨害监司。北方人监司大怒,认为既然能在水中造房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依法惩治?于是急忙追究某甲,使他屡次申诉也无法辩白。一位儒生替他写状词说:“南方水乡,家家有船,就如同北方旱乡,家家有马房。”监司醒悟过来,案件于是解决。○诸葛铜鼓 我的业师薛希之【名志学】任广西天河县令时,带回一面铜鼓。它的形制和普通铜鼓相同,只是略小一些,声音却宏大而传得很远。他说:“这是诸葛铜鼓。”后来考察诸葛铜鼓,发现它有奇异的文字和形状,雕刻着螭龙、虬龙,间杂点缀着蛤蟆,数量都各为四只;而这面鼓全都没有这些,应该是假物。凡是攻破蛮寨,必定声称缴获了诸葛铜鼓。大概蛮人把铜鼓视为至宝,其中有的虽然剥蚀,却声音响亮,上等的可以换牛一千头,次等的可以换七八百头;藏有二三面铜鼓的,就能僭称寨主。鼓声冬冬作响,却没有铜器的声音。○王忠肃

忠肃公【名翱】素不善谐谑。一日见一巨僚目送一美姝,既去复回顾。忠肃云:“此人甚有力。”巨僚曰:“公何以知之?”应云:“若非有力,公之头何以被他掣转去?”王文恪公方及第胪唱毕,忠肃适故报至,举朝嗟叹。一大僚曰:“失一王翱,得一主鏊,又何憾焉?”

○汤会元

会元汤霍林 【名宾尹】 乙未会试前一夕有举子梦见冕服一人坐殿上召之入试试题一纸有晋元帝恭嘿思道七字翻飞不定与易水生争逐之彼先得及入会场第一题是司马牛问仁章所谓晋元帝者姓司马元帝牛金所生合司马牛恭嘿思道是汤会元言月言会元汤霍林则易水生也又丁丑科会试有召僊者问今岁场中何题书曰下论又问下论何章曰子贡又问子贡何章曰天机不敢泄又问会元何人曰非一非三非驴非犊当时不能解及开之 【名梦祯】 作会元开之冯姓知前二句乃冯字试题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章

○慈幼局

万历十六年戊子,吴下大旱,米石一两六钱,饿莩载道,鬻男女亡售,主则生弃之,累累道左,呼号之声,处处不绝。未几而毙,五六月尤多,至填街塞巷,秽气四达。因思宋世于郡县立慈幼局,凡贫家子多欲厌弃不育者,许其抱至局,书生年月日,局置乳媪喂鞠。他人家或无子女,却来局取养之。岁祲,子女多入慈幼局,道无抛弃者,此法良善,不知今时可放而行之否?

○正政

正月之正,作平读,因避吕政也。不知何以自汉至今不改?古称临文不讳,今则文辞、诗歌皆从平正之作。政,右军自避家讳也。不知今人何以尽从政?凡用正字多改政字,此何避乎?又或以二字古通用,可笑。又太守之守,廷评之评,不知古何以作去声?尚书之尚,不知今何以作平声?或曰:尚字避上音,容有之。

○姓名谬

译忠肃公【名翱】平时不善于说笑。有一天,他看见一位高大官员目送一名美女离去,美女走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忠肃说:“这个人力气很大。”高大官员问:“您怎么知道?”忠肃回答说:“如果不是力气大,您的头怎么会被她牵着转过去呢?”王文恪公刚考中进士,唱名仪式结束,忠肃恰好去世的消息传来,整个朝廷都叹息不已。一位大官说:“失去了一个王翱,却得到一个主鏊,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汤会元 会元汤霍林【名宾尹】在乙未年会试前一夜,有个举子梦见一名穿冕服的人坐在殿上,召他进去参加考试。试题纸上有“晋元帝恭嘿思道”七个字,字样翻飞不定,和“易水生”争着追逐,易水生先得到它并进入考场。会试第一题是《司马牛问仁》章。所谓晋元帝,姓司马;元帝是牛金所生。把“司马牛”与“恭嘿思道”合起来,正是汤会元的意思;所谓易水生,就是汤霍林。又在丁丑科会试时,有人请召仙者询问今年考场会出什么题,仙人写道:“下论。”又问《论语》下半部的哪一章,回答:“子贡。”又问子贡的哪一章,回答:“天机不敢泄露。”又问会元是谁,回答:“不是一,不是三,不是驴,不是犊。”当时没有人能理解。等到开之【名梦祯】考中会元,开之姓冯,才知道前两句指的是“冯”字;试题是《子贡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一章。○慈幼局 万历十六年戊子,吴地大旱,每石米卖到一两六钱,饿死的人遍布道路;卖儿卖女也无人购买,父母只好活生生地抛弃孩子,尸体接连倒在路旁,呼号声到处不断。不久便有人死去,五六月尤其多,直到尸体填满街道、堵塞巷子,恶臭四处飘散。由此想到宋代曾在郡县设立慈幼局:凡是贫苦人家有许多想要遗弃、不愿抚养的孩子,都允许抱到局中,登记出生年月日,由局里安排乳母喂养。他人家有的没有子女,就到局中领养。遇到灾荒年,子女大多被送入慈幼局,道路上便没有被抛弃的孩子。这种办法很好,不知道如今是否可以重新施行呢?○正政 “正月”的“正”字读平声,是因为避吕政的讳。却不知为什么从汉代直到今天都没有改过来?古人说临文不避讳,如今文章、辞赋、诗歌却都把它读作平声的“正”。“政”字右边的“攵”,本来就是因为避家讳而改的。又不知今人为什么全都读作“政”?凡是使用“正”字的,大多改写成“政”字,这究竟是在避什么讳呢?又有人说这两个字古代可以通用,实在可笑。又如“太守”的“守”、“廷评”的“评”,不知古代为什么读去声;“尚书”的“尚”,又不知如今为什么读平声。有人说,“尚”字是为了避“上”的读音,或许有这个道理。○姓名方面的谬误

颜氏家训曰: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族姓,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已身姓名,多或乖舛。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木傍立字,而有名机者;水傍立字,而有名疑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颜公之言如此。近见吾邑一大老,姓萧,兄弟五人,以宫商角征羽名,而中贯以应字,是则以萧箫矣【又南剑一少卿萧九成名韶】萧是蒿草,何能应五音乎?又一友号淹博,不欲言其名。一日于酒中问余:“极是何木?”余曰:“但闻‘极是’屋脊之栋,有最甚之义,故四隅称四极,实不闻是木名。”此友曰:“岂有从木傍而非木者?”余曰:“然则‘棊榻’‘杵杷’‘楹柱’‘楣梲’尽是木乎?”友大不以然。

邨老曰:吾闻成化间有吏建言时事,某给事恶之,以激厉风俗之厉,脱写力大不敬,参送法司问罪。不知厉本古字,《汉书》凡称风厉、勉厉皆不从力。此吏亦不能自明。又一给事阅兵部题木,以妓不从女,呼吏笞之。翌旦有不平者,令受笞,吏执韵书以进,乃赧颜慰遣之。此皆不识古字故也。近日邨中一塾师从余借《说苑》,而书刘向作柳,向余戏荅以一绝云:「汉家龙种岂凡庸,说苑文成似鼎钟。若使更生木宗元,何不认华宗?」是葢道听途说,知有刘向,未究刘木何字,而强作解事,曰:「吾胸中有《说苑》书也。」孟劳岂不公子,颛顼岂不诚专,翾也哉?又侄本妻兄弟之女,称古者诸侯之女嫁于诸侯,以娣侄从,《左传》所谓「侄其从姑」是已。今人称兄弟之子侄,不知误自何时。近来又以侄字从女不雅,改作侄字,不知侄字直一切与秩帙音同,侄敕栗切,与抶咥音同,又训牢也、坚也,与兄弟之子何与?狄梁公谏武后,姑侄母子孰亲?不闻从立人傍然称侄之误,从来久矣。今随俗称呼则可,施之文不若称从子、族子,当乃侄字断不当从立人。古今字多有不同,然俱有自来。如皋字,许重叔《说文》云:「皋字白下,从本,亦非本,亦非半。」《东观汉记》马援上书云:「成皋县印白下半,丞印四下半,尉印白下,人人下半。」一县长吏印文不同,恐天下不正者多,事下大司空正郡国印章。罚字古从刀,谓持刀詈人,《元命包》改从寸,寸法也。对古从口,汉文以多言非诚,去口从士。迭字古从三日,言决罪三日得宜,新莽以三日大盛,改三田。军陈阵始于王羲之。形景之影始于葛稚川。隋本随,隋文帝以周齐不遑宁处,去走存隋。《尚书考异》马乘王首,开元文字子在母怀。刀下用音搉,两点下用音鹿,今作冉字非。口在天上,吴黄头小人,恭二在天下,酉天保一,大人口,八十。甄舒仲子舍西土瓦中人董千里草赵小月走亨二月了卓十日卜李十八子昌二日运军走隆化降死三刀州破田丑此皆象形取义非字书偏傍之法也故谓图纬云「马头人长人持十斗畛则尒有田地则土乙力梁武署贞与上人魏武署合人一口」此又以字戏也昔人谓王右军不识偏傍今以讹传讹甚有止读偏傍者可胜数哉

○县官

译《颜氏家训》说:求学的人贵在能够广博地听闻。郡国、山川、官位、族姓、衣服、饮食、器皿、制度,都应当追根究底,找到它们的本源。至于文字,却常常不放在心上;连自己的姓名,也多有读写错误。即使没有弄错,也不知道其中的来由。近代有人给儿子取名,兄弟的名字都用“山”旁的字,却有叫“峙”的;也有都用“木”旁的字,却有叫“机”的;还有都用“水”旁的字,却有叫“疑”的。名儒博学之士中,这种例子很多。颜公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近来见本邑一位大老,姓萧,兄弟五人,以宫、商、角、徵、羽为名,中间都贯以“应”字,这就成了把“萧”当作“箫”了【又如南剑有一位少卿,姓萧,名九成,字韶】。“萧”是蒿草,怎么能应合五音呢?又有一位朋友自号“淹博”,这里不想说出他的名字。有一天我和他饮酒时,他问我:“‘极是’是什么树木?”我说:“只听说‘极是’是屋脊的栋木,含有‘最’的意思,所以四方称为四极;实在没有听说过‘极’是树名。”这位朋友说:“难道有从木旁却不是木的字吗?”我说:“那么‘棊榻’、‘杵杷’、‘楹柱’、‘楣梲’这些字,难道全都表示木头吗?”朋友很不以为然。村中老人说:我听说成化年间,有个官吏上书议论时事,某位给事中厌恶这件事,把“激厉风俗”的“厉”误写成了从“力”的字,认为这是极大的不敬,便将他参奏送交法司问罪。却不知“厉”本来就是古字,《汉书》中凡说“风厉”“勉厉”,都不从“力”。这个官吏也不能为自己辩明。又有一位给事中查阅兵部题本,看到其中的“木”字,因“妓”字不从“女”旁,便叫人把书吏叫来鞭打。第二天有个不服气的人,命令他接受鞭打;书吏拿着韵书进来,他才红着脸安慰并打发那人离开。这些都是因为不认识古字。近来村里有一位塾师向我借《说苑》,却把刘向写成了“柳向”。我便作了一首绝句戏答他说:“汉家龙种哪里是凡庸之辈,《说苑》文章写成,像鼎钟一样庄重。如果刘更生真是木旁的宗元,为什么不认作华宗?”这大概是道听途说,只知道有个刘向,却没有考究刘字究竟是什么字,反而强作聪明,说:“我的胸中有一部《说苑》。”孟劳难道不是公子?颛顼难道真的就是“专”字吗?真是轻薄可笑啊!又,“侄”本来是妻子兄弟的女儿。古书说诸侯的女儿嫁给诸侯时,要让娣、侄随从,《左传》所谓“侄其从姑”就是这个意思。如今人们把兄弟的儿子称为“侄”,不知这种错误从什么时候开始。近来又认为“侄”字从“女”旁不雅,改写成另一个“侄”字,却不知道那个字只是与“秩”“帙”同音;“侄”字读敕栗切,与“抶”“咥”同音,又训为牢固、坚硬,和兄弟的儿子有什么关系呢?狄梁公劝谏武后时说:“姑侄和母子,哪一种关系更亲?”可见从“人”旁写成表示侄子的字是错误的,这种错误流传已经很久了。如今随俗称呼倒也可以;用于文章,不如称“从子”“族子”。至于“侄”字,绝不应当从“人”旁。古今字形有许多不同,但都各有来历。比如“皋”字,许慎、徐重叔《说文》说:“皋字的下部是白,下面从本,也不是本,也不是半。”《东观汉记》记马援上书说:“成皋县的印,白下半;丞印,四下半;尉印,白下;人人下半。”一县长吏的印文都不相同,恐怕天下不合规范的更多,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大司空,整顿郡国的印章。“罚”字古代从“刀”,意思是拿刀骂人;《元命包》改从“寸”,“寸”表示法度。“对”字古代从“口”,汉文帝认为多言未必真诚,便去掉“口”而从“士”。“迭”字古代从三个“日”,意思是三日内裁决罪案并取得适当结果;新莽认为三日是极盛之数,改成三个“田”。“军”字写作“阵”,始于王羲之。“形景”的“影”字,始于葛稚川。“隋”本来写作“随”,隋文帝认为周、齐不能安宁居处,便去掉“走”而保留“隋”。《尚书考异》说“马”字像乘马之人的头;开元年间的文字学说则认为“子”字像在母亲怀中。“刀”字下面用“搉”的音,两点下面用“鹿”的音,如今写成“冉”字是不对的。“口”在天上,吴国的黄头小人;“恭”字的两个“二”在天下;“酉”字像天保一;“大”字像人的口;“八”字像八十。甄、舒、仲、子、舍、西、土、瓦、中、人、董、千、里、草、赵、小、月、走、亨、二、月、了、卓、十、日、卜、李、十八、子、昌、二、日、运、军、走、隆化、降、死、三、刀、州、破、田、丑,这些都是取象形而会意,并不是《说文》偏旁的方法。所以《图纬》说:“马头、人长、人持十斗,畛则尒;有田地则土;乙力则梁武署‘贞’;与上人则魏武署‘合’,人一口。”这又是拿字来开玩笑。古人说王右军不认识偏旁;如今以讹传讹,甚至只会读偏旁的人,哪里数得清呢?○县官

里中一富翁输赀得冠带,亲朋辈醵金钱往贺。向余乞一文,余文中有“县官不爱名器,以罗天下逸才”句。一里中儿强解事,谓余:“此翁实走人京师,从吏部乞得札付,非寻常县尹所给义民比。柰何以县官辱之?”余欣然改“朝廷”云。此儿咤于人,徐君大卤莽,非我几成轻薄,得罪某翁。按前汉《东平王传》:“今暑热,县官年少。”注谓不敢指斥成帝,故谓之县官。又《霍禹传》:“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注谓天子。又《卜式传》:“会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注皆谓指天子。

邨老曰:今人文字多有相仍袭用而不得其训,故聊摘一二笔之,以备遗忘。已见弇州,言及汉隽者不录。如:耀灵,日也;望舒,月御也;封姨、巽二,俱风神;滕六,雪神;青腰玉女,霜也;郁华,奔日之僊,一名郁仪;结邻,奔月之僊;羲娥,羲谓曰,娥谓月也;少海、前星,俱太子;青宫、春宫、东宫,太子宫也;倩,娇客;壻也;僚壻、友壻、同门壻,今谓之联衿;冰叟,妻父也;藳石,古夫;细君,妻也;贻厥,友于子孙兄弟,歇后语也;宅相,甥也;玉楼,两肩;银海,目也;灵坚,鼻神也,字玉垄;尊章,舅姑也;长喙,参军猪也,亦名乌金;髯,主簿羊也,又僧作蒸豚诗,谓羊毡根;北虏谓牛,古旃;韩卢、宋鹊,良犬也;白望、青曹,骏狗也;伊尼,鹿也;虞吏,虎也;当路,狼也;夜光、霄烛、照夜、青并,萤也;舂鉏,鹭,其行若舂,亦名碧继翁;催归,子规也,亦名姊归,唤起春鸟;钩辀格磔,鹧鸪声;刍尼,野鹊也;郭索,蠏也,亦名无肠公子;鱼婢,小鱼也;赤鯶,公鲤也;归昌、长离、鸑鷟,并凤名;主簿,虫蝎也;红叱拨,猫也,亦马名;白鸟,蚊也;沙虫,虾也;蜻蛚,蟋蟀也;孔升翁,大虫也;金衣公子,莺也;绿衣使者,鹦鹉也;孙供奉,猴也;石眉,虫猿也;元衣,督邮也,亦名清江使者;河北,从事鳖也;河伯小吏,乌贼鱼也;赤弁丈人,蜻蜓也;蝶之大者,曰凤子车;糁缶,将军油蒸校尉鱼且也,音市演切,与鳝同俗,作鳝非;河祗,脯干鱼也;寒具,亦名达娄,即今环饼,南方谓之线饼、笼饼、馒头也。

钻篱菜,鸡也;水梭花,鱼也。并僧家谜语。又谓酒,般若汤,见东坡志林。汉诏以盐食肴之将。蔗饴沙糖也。蔗亦名饴,蔗亦名都蔗。青州从事,清酒;平原督邮,浊酒。又谓中圣、中贤、中如字。欢伯,钓诗钩;扫愁箒,俱酒号。曲米春,亦酒名【酒名甚多,另录别卷】苞芦,鱼鲊也。羊我,氏谓今经义也。羽檄书,亦可称羽毛书。牛腰,卷名。苍官,柏青士,竹也。湖目,莲花也。荔奴,龙眼也,写作离支亦可。绛衣仙子,海山仙人,并离支。石阿,醋,石榴也。九列君,柳神也。木芍药,牡丹也。疗愁花,忘忧草,并蘐也。销恨花,千叶桃也。毛颕,管城子,中书君,毛元锐,毛锥子,尖头奴,并名笔,亦名不律。陶泓石,虚中,即墨侯,并名研。陈元易,元光,松滋侯,并名墨,亦名隃糜。楮先生,楮知白,好畤侯,并名纸,亦名侧理,寿光侯,敬元颕,镜也,亦曰容成侯。莫难,便面,屏面,并扇名,亦曰箑。忘归,金仆姑,并箭名。青萍,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龙泉,太阿,工市,紫雷,液星,青冥,龙藻,属镂,步光,孟劳,并剑名。青犊,漏影,并刀名,渠荅,甲也。木上,坐杖也。大黄,弩,繁弱,弓也。银凿落,金叵罗,饮器也。革华,皮鞵也,亦名下邳侯,水车,飞鳬,皆竞渡舟名。仓琅根,宫门铜环。服匿,藏酒罂。鼙婆,琵琶也。军持,净缾也。不借,草鞵也。钵塞,数珠也。裋褐之裋,音竖,今多作短。袪,袖口;袂,袖也。白接离,襕衫,或曰巾名,半臂,背搭也。田衣,袈裟也。袯襫,蓑衣也。

○五方之音

译乡里有一位富翁,出钱取得冠带,亲朋们凑钱前去祝贺。他向我求作一篇文章,我在文中写了“县官不爱惜名器,用来罗致天下的逸才”这句话。乡里有个自以为懂事的年轻人对我说:“这位翁确实是到京城去,向吏部求得札付,并不是寻常县尹所授给义民的冠带。为什么要用‘县官’来辱没他呢?”我欣然把“县官”改成了“朝廷”。这个年轻人向别人夸耀说:“徐君真是太鲁莽了;不是我提醒,几乎就因轻薄而得罪某翁。”查考前汉《东平王传》说:“现在天气炎热,县官年少。”注文说,这是不敢直接斥责成帝,所以称作“县官”。又《霍禹传》说:“县官不是我家将军,就不能到达。”注文说,这里的“县官”指天子。又《卜式传》说:“正逢浑邪王等投降,县官耗费很多,贫民大规模迁徙,都仰赖县官供给。”注文也都说是指天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村中老人说:如今人们写文章,常有沿袭使用而不知道本义的词,所以姑且摘录一二写下来,以备遗忘。弇州已经说过、涉及汉代隽语的,这里不再记录。比如:耀灵,是太阳;望舒,是驾月车的神;封姨、巽二,都是风神;滕六,是雪神;青腰玉女,是霜;郁华,是奔日的仙人,又名郁仪;结邻,是奔月的仙人;羲娥,“羲”指太阳,“娥”指月亮;少海、前星,都是太子的代称;青宫、春宫、东宫,都是太子宫;倩,是娇客,也就是女婿;僚婿、友婿、同门婿,今称联襟;冰叟,是妻子的父亲;藳石,是古代对丈夫的称呼;细君,是妻子;贻厥,指友爱子孙兄弟,是一种歇后语;宅相,是外甥;玉楼,是两肩;银海,是眼睛;灵坚,是鼻神,字玉垄;尊章,是公婆;长喙,是参军猪,也叫乌金;髯,是主簿羊,又有僧人作《蒸豚诗》,称羊为毡根;北虏称牛为古旃;韩卢、宋鹊,是良犬;白望、青曹,是骏狗;伊尼,是鹿;虞吏,是虎;当路,是狼;夜光、霄烛、照夜、青并,都是萤火虫。舂鉏,是鹭,因为它走路像舂米,也叫碧继翁;催归,是子规,也叫姊归、唤起春鸟;钩辀格磔,是鹧鸪的叫声;刍尼,是野鹊;郭索,是螃蟹,也叫无肠公子;鱼婢,是小鱼;赤鯶,是公鲤;归昌、长离、鸑鷟,都是凤凰的名称;主簿,是虫蝎;红叱拨,是猫,也是一种马名;白鸟,是蚊子;沙虫,是虾;蜻蛚,是蟋蟀;孔升翁,是老虎;金衣公子,是黄莺;绿衣使者,是鹦鹉;孙供奉,是猴;石眉,是猿;元衣,是督邮,也叫清江使者;河北,是鳖;河伯小吏,是乌贼;赤弁丈人,是蜻蜓;大的蝴蝶叫凤子车;糁缶,是将军油蒸、校尉鱼且。“鱼且”读作市演切,与“鳝”同音,俗写成“鳝”是不对的;河祗,是晒干的鱼脯;寒具,也叫达娄,就是今天的环饼,南方称为线饼、笼饼、馒头。钻篱菜,是鸡;水梭花,是鱼。这些都是僧家的谜语。又把酒称为“般若汤”,见于《东坡志林》。汉代诏书把盐称为食肴之将。蔗饴,是沙糖;蔗也叫饴,蔗也叫都蔗。青州从事,是清酒;平原督邮,是浊酒。又称中圣、中贤、中如字。欢伯、钓诗钩、扫愁箒,都是酒的别称。曲米春,也是酒名【酒名很多,另记在别卷】。苞芦,是鱼鲊。羊我,氏说就是今天所谓的经义。羽檄书,也可以称羽毛书。牛腰,是书卷的名称。苍官、柏青士,都是竹子的别称。湖目,是莲花。荔奴,是龙眼,写作“离支”也可以。绛衣仙子、海山仙人,都是荔支的别称。石阿,是醋;石榴也叫石阿。九列君,是柳神。木芍药,是牡丹。疗愁花、忘忧草,都是萱草。销恨花,是千叶桃。毛颖、管城子、中书君、毛元锐、毛锥子、尖头奴,都是笔的别称,也叫不律。陶泓石、虚中、即墨侯,都是砚的别称。陈元易、元光、松滋侯,都是墨的别称,墨又叫隃糜。楮先生、楮知白、好畤侯,都是纸的别称,纸又叫侧理。寿光侯、敬元颖,是镜的别称,也叫容成侯。莫难、便面、屏面,都是扇子的名称,也叫箑。忘归、金仆姑,都是箭的名称。青萍、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龙泉、太阿、工市、紫雷、液星、青冥、龙藻、属镂、步光、孟劳,都是剑的名称。青犊、漏影,都是刀的名称;渠荅,是铠甲。木上,是坐杖。大黄,是弩;繁弱,是弓。银凿落、金叵罗,都是饮酒器。革华,是皮鞋,也叫下邳侯。水车、飞鳬,都是竞渡船的名称。仓琅根,是宫门上的铜环。服匿,是藏酒的瓦罂。鼙婆,是琵琶。军持,是净瓶。不借,是草鞋。钵塞,是数珠。裋褐的“裋”读“竖”,如今多写作“短”。袪,是袖口;袂,是袖子。白接离,是襕衫,也有人说是巾的名称;半臂,就是背搭。田衣,是袈裟。袯襫,是蓑衣。○五方的语音

圣人在天子之位,能使天下书同文,不能使天下言同音。故自政谢,结绳教兴,书契天粟昼零,市妖夜哭,由来久矣。毋论庖仓所制,万世遵行。即吴孙休创八字以名其子,雨单冏,雨大舛壾,先攵禾午火乃湾迄觥贤莽举褒拥八音。唐武则天制十八字,曌山坔○乙囝○出十香□士黑士□千方士賏土□禾欠风髟土乃照天地日月星君臣人戴年正载国初证授圣十八音。南汉刘岩自制龚音俨,虽不行于今时,想当时文移章表中,自应遵奉。故书同文,即非圣人凡在天子位者,均能约束之,使无异。若夫五方之音,即圣人势不得不穷。今天下音韵之谬者,无如闽人,即其呼父郎罢巳可笑矣。而二音复无正字,正如梵咒中二合三合之类,而收之以鼻音,又用土语读书唱曲,听之同燕雀竞噪,令人不复可译,唯有睁目捧腹而已。粤人亦然,至苏语王黄不辨,已见笑于北人。不知黄胡光切,王吴光切,胡则华姑切,吴则王姑切,特几希间耳,不甚谬也。其最谬者,则三山与珊同叶,侵青与亲同叶。葢因吴人全是齿音,亦复不辨开口闭口,且无入声,故庚青每犯文侵寻,寒山每犯监咸桓欢,先天每犯廉纤也。然未常无字,如闽人之但有声也。若松江以水矢以猪支益,又甚矣。至于四方音韵,其不正者尤多。如北直、山东,以步布,以谢卸,以郑正,以道到,以屋乌,以陆路,以录虑,以阁果,无入声韵故也。入声内则以缉妻,以叶夜,以甲贾,无闭口字故也。此则与吾苏无闭口、无入声同,特其音稍胯收之喉颊间耳。河南人以河南渴【音可】南以妻弟七帝。山西人以聪村无东字韵。江西、湖广、四川人以情秦,以姓信,无清字韵。歙、睦、婺三郡以兰郎,以心星,以亲青,以人仍无寒、文、侵三字韵。又如去字,山西人库,山东人趣【去声】陕西人气,南京人可【去声】湖广人处。又山西人以坐剉,以青妻。陕西人以盐年,以咬褭。台温人以张敞桨抢长年桨宁之类,皆因韵学不明,反切各异,清浊殊方,喉、舌、齿、唇、牙五音混杂故也。要而言之,我吴音宜幼女清歌按拍,故南曲委宛清扬;北音宜将军铁板歌“大江东去”,故北曲硬挺直截。今学士大夫凡文章、骚赋、铭诔、诗词所斤斤奉若三尺,不敢一字相假者,非沈约四声韵乎?其金元词曲、传奇、乐府始宗周德清《中原音韵》,特作词人与歌工集之耳。学士大夫不知也。然二公之韵大有可商。约之始,四声韵也。自诧灵均以来未始有覩,抉天地之秘旨,可称入神。然在当时已见斤于梁武,受驳于陆厥。后至隋刘臻过陆法言,论及声韵大要,谓吴楚则伤轻浅,燕赵则伤重浊,秦陇则上声入,梁益则平声似去。然有音切即寓于字义中者,如之乎切诸,也而已切耳也,如是切尔也,何不切盍也,不可切叵也。至于闾里鄙语,原有以音切呼者,如突鸾团屈陆曲鹘仑浑鹘卢壶忒口煞大【音代】咳洛壳。凡此非有师学授受也,天然自成,莫知所以。约所谓入神,殆此类耶?然祁连天故,天山祁连穹庐居,故名所居穹庐即胡人,且然矣。乌用诧入神也。元周德清痛恨其讹,欲以中土冶音胜之,而中土之音固自胜也。葢洛邑天下之中,帝王都会,德清参较方俗,考核古今,故其制《中原音韵》稍折衷。或者以三声夺四声病之,然大江以北并无入声,悉叶入平上去三声,在在然也。德清之驳沈约也,即约复起,恐无以荅。谓「靴在戈韵,车邪遮嗟却在靴不叶车,车却叶麻;元暄鸳言蹇焉不叶先,却叶昆温门孙翻不叶寒山却叶魂痕。其音何以相着?不叶挥杯不叶禆,梅不叶糜,雷不叶羸,必呼梅埋雷来方与咍台叶。如此呼吸,非鴂舌而何?」然此特大畧耳。约之病实不止此。如东冬一声也,何分二?弇州谓同戎弓中等其音浊,故属阳属东;宗松攻逢等其音清,故属阴属冬。不知东多龙切同徒龙切,其清浊阴阳较然,故得以同入东。且东冬二字俱多龙切,安所别乎?况何韵无阴阳?即如三江内江邦阴矣,庞幢非阳乎?又何以不分也?即空同先生亦谓宜分,愚不能得其说,最可笑者,凡「帆」二字入十五咸闭口韵,与衫严同叶,此则即鴂其舌,恐亦不能翻调矣。

译圣人处在天子之位,能够使天下的文字统一,却不能使天下的语言同音。因此,自从政权衰谢、结绳记事的教化兴起,书契、天粟、昼零、市场妖异、夜间哭声等说法流传以来,已经很久了。无论是庖牺、仓颉所创制的文字,万世都遵行。即使吴国孙休创制八个字来给儿子命名,〔后文列举的字词原文多有讹脱〕;唐武则天又制成十八个字,如“曌”“山坔”等。○乙囝 〔原文为“出十香□士黑士□千方士賏土□禾欠风髟土乃照天地日月星君臣人戴年正载国初证授圣十八音”等残缺、错乱文字,无法据此完整确定语义。〕 南汉刘岩自己制订了“龚音俨”〔字样或语词有疑〕,虽然没有流行到今天,但想来当时的文书、章表中,自然应当遵奉。因此,所谓书同文,并不只是圣人才有这种能力;凡是处在天子之位的人,都能约束天下,使文字没有差异。至于五方的语音,即使是圣人,也势必无法穷尽地统一。今天天下语音最错误的,没有比闽人更严重的了;仅仅把父亲叫作“郎罢”,就已经可笑。况且这两个音又没有相应的正字,正如梵咒中的二合、三合音,只好用鼻音收尾;又用土语读书、唱曲,听起来像燕雀一起喧叫,使人再也无法翻译,只能睁眼捧腹而已。粤人也是如此。至于苏州话分不清“王”“黄”,已经被北方人取笑了。却不知道“黄”是胡光切,“王”是吴光切,“胡”是华姑切,“吴”是王姑切,只相差极细微的一点,并不十分错误。最错误的是“三山”和“珊”同韵,“侵青”和“亲”同韵。大概因为吴人的音全是齿音,又分不清开口、闭口,而且没有入声,所以“庚青”常常混入“文侵寻”,“寒山”常常混入“监咸桓欢”,“先天”常常混入“廉纤”。但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字,和闽人只有声音而没有字不同。至于松江把“水”读成“矢”、把“猪”读成“支”、把“益”读成〔原文“又”字疑脱〕,就更加严重了。至于四方的音韵,错误的尤其多。比如北直隶、山东,把“步”读成“布”,把“谢”读成“卸”,把“郑”读成“正”,把“道”读成“到”,把“屋”读成“乌”,把“陆”读成“路”,把“录”读成“虑”,把“阁”读成“果”,这是因为没有入声韵。入声中又把“缉”读成“妻”,把“叶”读成“夜”,把“甲”读成“贾”,这是因为没有闭口字。这和我们吴地没有闭口音、没有入声相同,只是它的音稍微从喉咙、面颊之间收住罢了。河南人把“河南”的“南”读作“渴”【音可】,把“妻弟”读作“七帝”。山西人把“聪”读成“村”,没有“东”字韵。江西、湖广、四川人把“情”读成“秦”,把“姓”读成“信”,没有“清”字韵。歙、睦、婺三郡把“兰”读成“郎”,把“心”读成“星”,把“亲”读成“青”,把“人”读成“仍”,没有寒、文、侵三韵。又如“去”字,山西人读作“库”,山东人读作“趣”【去声】,陕西人读作“气”,南京人读作“可”【去声】,湖广人读作“处”。又如山西人把“坐”读作“剉”,把“青”读作“妻”;陕西人把“盐”读作“年”,把“咬”读作“褭”;台州、温州人把“张、敞、桨、抢、长、年、桨、宁”等字读成一类。这都是因为不明白韵学,反切各不相同,清浊因地域而异,喉、舌、齿、唇、牙五音混杂的缘故。总而言之,我们吴地的声音适合年轻女子清唱、按拍,因此南曲曲调婉转清扬。北方的声音适合将军用铁板歌唱“大江东去”,所以北曲刚劲挺拔、直截了当。如今学士大夫对于文章、骚赋、铭文、诔文、诗词,处处都把沈约的四声韵奉为不可逾越的准则,不敢借用一个字,难道不就是因为它吗?金、元的词曲、传奇、乐府,开始尊奉周德清的《中原音韵》,只是词人和歌工共同汇集而成,学士大夫却不知道。然而这两位所定的韵,实在有很多可以商榷的地方。沈约创立四声韵时,自屈原以来从未有人窥见这样的道理,像是揭开天地的深奥旨意,可以称为出神入化。但在当时已经受到梁武帝的指责,又被陆厥驳难。后来到了隋代,刘臻经过陆法言,谈到声韵的大要,说吴、楚的语音失之轻浅,燕、赵的语音失之沉重混浊,秦、陇把上声读成入声,梁、益把平声读得像去声。然而有些音切本来就包含在字义之中,如“之乎”切成“诸”,“也而已”切成“耳”,“如是”切成“尔”,“何不”切成“盍”,“不可”切成“叵”。至于乡里鄙俗的语言,本来就有用音切来称呼的,如“突鸾”“团屈”“陆曲”“鹘仑”“浑鹘”“卢壶”“忒口”“煞大”【“大”音代】“咳洛”“壳”。这些都不是由老师传授而来,而是自然形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沈约所谓出神入化,大概就是指这一类情况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然而,祁连山一带本来就是这样:天山、祁连山地区居住在穹庐中,本来就是胡人的习俗,姑且可以这样说。又何必惊叹什么“出神入化”呢?元代周德清痛恨音韵中的讹误,想用中原的规范语音胜过它;中原的语音本来确实较为优胜。大概洛邑位于天下中央,是帝王的都会,周德清参照比较各地的方言,考察古今语音,所以他编制的《中原音韵》多少有所折中。有人以为它用三声取代四声,是一种弊病;但大江以北全都没有入声,入声字都分别归入平、上、去三声,处处如此。周德清驳斥沈约,即使沈约复生,恐怕也没有办法回答。他说:“‘靴’在戈韵,‘车、邪、遮、嗟、却’在靴韵,却不能和车押韵;车反而能和麻押韵。‘元、暄、鸳、言、蹇、焉’不能和先押韵,却能和昆、温、门、孙押韵;‘翻’不能和寒山押韵,却能和魂痕押韵。它们的声音怎么会相近呢?‘不叶’、‘挥杯’不相押,‘梅’不和‘糜’押,‘雷’不和‘羸’押,必须把梅读作埋、雷读作来,才和咍、台押韵。像这样发音,除了鴂鸟之舌,还有什么呢?”不过这只是大略。沈约的弊病实际上不止这些。比如东、冬本来是一个声韵,为什么要分成两个?弇州说,“戎、弓、中”等字的声音浊,所以归入阳声的东韵;“宗、松、攻、逢”等字的声音清,所以归入阴声的冬韵。却不知道“东”多用龙切,和“同”用徒龙切,清浊阴阳分明,所以可以一同归入东韵。而且“东”“冬”两个字都多用龙切,究竟从哪里区别呢?何况哪一个韵没有阴阳之分?比如三江韵中,“江”“邦”属于阴声,“庞”“幢”难道不属于阳声吗?为什么又不加以区分?即使空同先生也说应该分开,我愚昧,不能明白他的说法。最可笑的是,凡是“帆”字的两种读法都归入十五咸闭口韵,和“衫”“严”同韵;这样一来,即使是鴂鸟那样的舌头,恐怕也无法把它们调和起来了。

明兴,高帝召儒臣宋濂等谕之:「韵学起于江左,殊失正音。有独用当并通用者,如东、冬、清、青之属,亦有一韵当拆二韵者,如虞、模、麻、遮之属,皆当改正。后纂集成书,大约依三衢毛居正论。凡独用并通用者,如微之与脂、鱼之与虞、欣之与谆、青之与清、覃之与咸、尾之与旨、语之与□、隐之与轸、迥之与静、感之与豏、未之与去、御之与遇、焮之与稕、径之与劲、勘之与陷、迄之与术、锡之与昔、合之与洽,是也。有一韵拆而二,麻字韵自奢字以下,马字韵自写字以下,禡字韵自籍字以下,是也。又有以中原雅声正考,如冬、锺第二韵俱并入东韵,江第三入阳韵,挑出元字等入先韵,翻字、残字等入删韵之类,是也。其字画大以《说文》正,今偏傍点画舛错者,并依毛晃正之,如又、支、母、母、殳、羙、美之类,是也。高帝初立法甚严,犯者不赦。然今偏傍点画之类,唯题奏本用之,他不尽然也。音韵唯御制用之,他不能尽然也。大率吾辈唐律、绝句自应用唐韵,古体自应用古韵。若夫作曲,则断断当从《中原音韵》。一入沈约四声,如前所拈出数处,不但歌者棘喉,听者亦自逆耳。试观元人马、关、王、郑诸公杂剧,有是病否?或曰:「若然,则新篁、池阁当作池果唱乎?恐笑破人口也。」曰:「不然,以阁字轻出,而后收之以果,此在凡入声皆然,不但一阁字,触类可通。此唯吾友秦季公知之。近唯松陵沈平舆、若张伯起,则纯是庚青零丁齿音矣。」

○药异名

天狗,人参也。天猪,菖蒲也。天牛,雌黄也。天羊,雄黄也。天鼠,防风也。日精,云母也。地髓,地黄也。道人头,苍耳、茱萸,别名秋子。古人谓山精,兔缕、兔丝也。胡王使者,羌活也。甘草,市语名国老。假君子,牵牛也。含丸使者,花椒也。九日三宫,吴茱萸也。时美中,莳萝也。魏去疾,阿魏也。骨鲠,元君薢也。野父,白头翁也。玉虚饭,龙脑也。黑龙衣,鳖甲也。沙田髓,黄精也。无声虎,大黄也。草兵,巴头也。琥珀,孙松脂也。一寸楼台,蜂窠也。八月珠,茴香也。吉祥杵,桔梗也。丑宝,牛黄也。化米先生,神曲也。混沌,螟蛉寄生草也。丹山魂,雄黄、青要、女空青。

○员帽

部使者王化按浙,一举人冠员帽入谒。王问曰:「此冠起自何时?」举人曰:「起自大人乘轿之年。」王大惭,反加礼焉。

邨老曰:「员帽之制,闻祖宗以辟公交车者,长途遮阳之用,想即唐之席帽,宋之重戴。乃春元辈欲以自别于生员、监生,取以本等冠服。三十年前,吾邑春元尽皆用之,郡城独不然。无论用违其制,亦殊不雅观。今则吾邑亦用儒巾矣。若夫外官三品用申韦轿,余悉乘马,祖制也。今之遵制者,唯一典史矣。」

○蚁子官

京师唯内官妇人遇轿不下马不引避。宋栗庵太宰【名纁】转长安街,一老媪面衣不避,隶者误以男子也,呵而引之下。媪露而指,太宰面叱曰:“我在京住了五十余年,这些见了千千万万,希罕你这蚁子官隶人,无如之何,亟前行。”媪亦加鞭去。太宰到部,笑语同僚曰:“今日晦气,空受了老妇人一场大骂。”同僚问故,语以状,复大笑曰:“这媪眼孔大,一吏部尚书则当得蚁子。”听者俱失笑。

邨老曰:吾邑一富室,以赀受阃幕,归令缝人制袍服。恐其不如式也,谆谆告语曰:「领当如何,襬当如何去。」而复来,一日之间十数叮咛。顾复既成,取补令缀语之曰:「若亦识此乎?」缝人曰:「识此,鹭鸶七品服也。」阃幕曰:「若何便能识?岂亦曾制此耶?」缝人曰:「瞿会元,余主顾也。见会元初授编修归,曾服此后,学士则制白鹇服,今侍郎制孔雀服,朱灿烂也,故能识。」阃幕扪舌去。

○林虞谢好奇

林釴子克相闽人文,好用奇字,令人不识。然字非素习,不过临时检《玉篇》中不常见者填入耳。日稍久,或指以问釴,釴亦不识也。武林虞淳熙,字德园,亦如之。邵武谢申,字耳伯,作文学,樊宗师一字不可解,且不可句。人之好奇如此,何异山魈山怪哉?

○陈给事

给事【名谔】永乐时给事奏事,声震朝宁。上令饿数日,奏对如前。上曰:「是天生也。」呼大声「秀才」,已复忤旨。上命坎瘗之。请瘗者云:「吾今夕乃大瓮所苦。」请其故,则骂曰:「叱嗟!汝不知耶?朝廷瘗人当如瓮,可令速死。」瘗者从之,遂得屈伸。凡七日不死,释还故官。

○王知府

王知府【名进】昌邑人,洪武初,宁波知府。堂馔用鱼肉,命埋之,号“埋羹”。太守有给事来谒,具茶。给事客居间,公大呼“撤去”!给事惭而退,又号“撤茶”太守。

○韩襄毅

译明朝建立后,太祖召见儒臣宋濂等人,对他们说:“韵学起源于江左,和标准读音相差很远。有些韵本来单用,却应当合并通用,例如东、冬、清、青这一类;也有一个韵应当拆成两个韵的,例如虞、模、麻、遮这一类,都应当改正。以后编纂成书,大体应当依据三衢毛居正的论说。凡是原来单用、应当合并通用的,如微韵与脂韵、鱼韵与虞韵、欣韵与谆韵、青韵与清韵、覃韵与咸韵、尾韵与旨韵、语韵与□韵、隐韵与轸韵、迥韵与静韵、感韵与豏韵、未韵与去韵、御韵与遇韵、焮韵与稕韵、径韵与劲韵、勘韵与陷韵、迄韵与术韵、锡韵与昔韵、合韵与洽韵,就是这种情况。有一个韵应拆成两个韵的,如麻字韵从“奢”字以下分出,马字韵从“写”字以下分出,禡字韵从“籍”字以下分出,就是这种情况。又有依据中原雅正读音加以考订的,如冬韵、锺韵的第二韵都并入东韵,江韵的第三韵并入阳韵,挑出元字等并入先韵,翻字、残字等并入删韵之类,就是这种情况。字形大体应以《说文解字》为准来订正;如今偏旁、点画有错乱的,也都依照毛晃的订正,例如“又、支、母、母、殳、羙、美”这一类。” 太祖起初制定的法令非常严厉,触犯者一概不赦免。然而如今偏旁、点画这一类规范,只在题奏本章时使用,其他地方并不完全如此。音韵也只有御制之作使用,其他人不能完全照办。大体说来,我们作唐律、绝句,自然应当使用唐韵;作古体诗,自然应当使用古韵。至于作曲,则绝对应当遵从《中原音韵》。一旦混入沈约的四声,就像前面指出的几处那样,不仅歌唱者喉咙艰涩,听者也会觉得刺耳。试看看元人马、关、王、郑诸公的杂剧,有这种毛病吗?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新篁、池阁’岂不是要唱成‘池果’吗?恐怕会笑破人的嘴。”我说:“不是这样。‘阁’字轻轻发出,随后用‘果’字收音;凡是入声字都如此,并不只是‘阁’字如此,触类旁通即可。这一点只有我的朋友秦季公懂得。近来只有松陵沈平舆,以及像张伯起这样的人,纯粹是庚青韵的零丁齿音罢了。” ○药物的别名 天狗,就是人参。天猪,就是菖蒲。天牛,就是雌黄。天羊,就是雄黄。天鼠,就是防风。日精,就是云母。地髓,就是地黄。道人头,就是苍耳、茱萸,另名秋子。古人所说的山精,就是兔缕、兔丝。胡王使者,就是羌活。甘草,市井俗语称为国老。假君子,就是牵牛。含丸使者,就是花椒。九日三宫,就是吴茱萸。时美中,就是莳萝。魏去疾,就是阿魏。骨鲠,就是元君薢。野父,就是白头翁。玉虚饭,就是龙脑。黑龙衣,就是鳖甲。沙田髓,就是黄精。无声虎,就是大黄。草兵,就是巴头。琥珀,就是孙松脂。一寸楼台,就是蜂窠。八月珠,就是茴香。吉祥杵,就是桔梗。丑宝,就是牛黄。化米先生,就是神曲。混沌,就是螟蛉寄生草。丹山魂,就是雄黄、青要、女空青。○员帽 部使者王化巡按浙江时,有个举人戴着员帽来拜见。王化问:“这种帽子起于什么时候?”举人回答:“起于大人您开始乘轿的那一年。”王化非常惭愧,反而对他更加礼遇。村中老人说:“听说员帽这种制度,是祖宗时代为了避开公车、在长途路上遮阳而使用的,大概就是唐代的席帽、宋代的重戴。后来春元一类的人想借此把自己同生员、监生区别开来,于是把它作为本等的冠服。三十年前,我们县的春元全都戴这种帽子,郡城却不这样。不论说它违背制度,单说样子也很不雅观。如今我们县也改戴儒巾了。至于外官三品使用申韦轿,其余都骑马,这是祖制。如今遵守这项制度的,只有典史一人罢了。” ○蚁子官 京城里只有内官和妇人遇到轿子时可以不下马,也不用引避。宋栗庵太宰【名纁】经过长安街时,一个老妇人蒙着面没有避让,差役误以为是男子,呵斥她下轿让路。老妇人露出脸来指着他,太宰当面斥责说:“我在京城住了五十多年,这种事情见过千千万万,难道还稀罕你这个蚂蚁般的小官差役吗?对他也没有办法,赶紧往前走。”老妇人也扬鞭离去。太宰到衙部后,笑着对同僚说:“今天真倒霉,白白受了老妇人一顿大骂。”同僚问他缘故,他把事情经过说了,又大笑道:“这个老妇人的眼界真大,一个吏部尚书也只配做蚂蚁。”听到的人都忍不住发笑。村中老人说:“我们县有一家富户,靠出钱取得阃幕的职位,回家后命裁缝制作袍服。他怕裁缝做得不合式样,反复叮嘱说:‘领子应该怎样,衣襟应该怎样裁。’说完又回来,一天之内叮咛了十几次。衣服终于做好了,他拿来补缀,还吩咐裁缝说:‘你也认识这种服色吗?’裁缝说:‘认识,这是鹭鸶纹的七品官服。’阃幕说:‘你怎么就能认识?难道你也曾经做过这种服吗?’裁缝说:‘瞿会元是我的主顾。我见过他初授编修回家时,曾穿这种服;学士就穿白鹇服,如今侍郎穿孔雀服,颜色鲜红灿烂,所以我能认出来。’阃幕捂着嘴,狼狈地走了。” ○林虞谢好奇 林釴,字克相,福建人,作文喜欢使用奇僻的字,使人无法读懂。不过这些字并不是他平素熟悉的,只是临时查阅《玉篇》,把其中不常见的字填进去罢了。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指着这些字去问林釴,林釴自己也不认识。武林人虞淳熙,字德园,也有同样的毛病。邵武人谢申,字耳伯,写文章时,连樊宗师那种一字一句都无法解释,也无法断句。人喜欢猎奇竟到了这种地步,同山魈山怪有什么区别呢?○陈给事 给事【名谔】在永乐年间任给事中,奏事时声音震动朝廷。皇上命令让他饿了几天,他奏对时声音仍和以前一样。皇上说:“这是天生的。”又大声呼喊“秀才”,结果再次触犯圣旨。皇上命令挖坑把他埋掉。负责埋葬的人请求说:“我今晚竟然被大瓮难住了。”问他为什么,他骂道:“呸!你不知道吗?朝廷埋人应当像埋瓮一样,难道能让他很快死掉吗?”埋葬的人听从了他,于是让他能够屈伸活动。他总共七天没有死,后来被释放,恢复原来的官职。○王知府 王知府【名进】是昌邑人,洪武初年任宁波知府。堂上饭食中用了鱼肉,他命人埋掉,因此号称“埋羹”。有个给事中来拜见太守,太守备办了茶。给事中坐在客位,太守大声说:“撤掉!”给事中惭愧地退去,于是又把这位太守称为“撤茶太守”。○韩襄毅

襄毅【名雍】郡人。巡抚江西,每对庠士称说《诗》《书》,庠士易之曰:“巡抚千字文,秀才安得称说《诗》《书》?”公闻之,檄学使送诸生来考,以“律吕调阳”论、“闰余成岁”策。诸生皆不能详。公曰:“我辈做秀才时,读了《百家姓》,便读《千字文》,诸生如何连《千字文》也不读?”士皆媿服。

○王御史

神宗四十年,南京御史王万祚,严州人,巡江至我苏。吾邑有女巫妖媱,惑众,土人禽以献,其罪甚确。王览牒,忽大怒,坐土人诬,各与杖数十。时盛暑,毙者十余人。王回京,忽覩羣鬼挠之,搏颡呌曰:“这是我,不是我!”不是流血立死。

邨老曰:「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邑有一椽,孔□□舞文杀人甚众,后入京,以飞过海,选北地某县尉。方饮公堂,酒散入衙,履阶即跪下,口称饶命。家人出掖,问故,曰:『某某在此,皆其平日故杀姓名也。』立刻死。又成弘间,狱吏曹子文,每承上官风旨,或受仇家贿嘱,欲死其囚,谬先以疾申,不数日辄报死,实杀之也。如此者非一人也。一日与众坐狱舍,忽旋风从外来,子文色变神乱,张目若对语曰:『某人某官所命,某人某家所嘱,非我罪也。』语竟而死。又里中一庠士,亦以承望风旨,杀一族人。未几,生一人,面疮于左股,唧唧作声,似人言语,欲噉彘肉,以少薄肉覆疮口,痛少上去肉复痛。后数日肉亦痛矣,始呼天,既呼父母,痛愈加。忽作念曰:『岂某兄祟乎?』痛辄止。复又曰:『此某人指也。』痛又作。于是连呼『某兄!某兄!饶我!饶我!』日夜不停,声彻于外。如此者月余而死。此余所亲覩闻者。」

○邱司寇

月峯【名橓】人极怪异,不近人情。在省中时,湖广方巡抚【名廉】馈之五金,疏发其事,方以此去。人不直之。后居乡,力却上官馈遗,而多负国税。有县令恶其矫,积所却馈遗数十百金,请于两台以抵逋税。邱大惭。

○缠足

客有征及缠足事者,余不能知其所自始,姑应之曰:缠足,上古无闻,俗传自妲已始,谓妲己乃雉精,足犹未变,故裂帛缠之,然无所证据,不足信。齐末,东昏侯潘妃凿金莲花以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又南唐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钿带缨络,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此即今之弓足也,则弓足始窅娘矣。然赵飞燕能掌上舞,子建赋洛神曰:“凌波微步,绿珠香尘,无迹。”曰“步微”,曰“掌上无迹”,则纤细可想,岂摸拟今之尺二天然脚乎?且以今之尺二天然脚行金莲上,纵十丈花如船藕,不知堪容几踹。昔吴宫有响屧廊,以楩梓板藉地,西子蹑屧而行,则有声,若今尺二之屧,其声之厉,当作何如?胡足传也?故愚以纤足即非始于妲己,亦决不始于窅娘。及读新都杨用修跋《汉杂事秘辛》中一段,有云:“余常搜考弓足原始,不得,及见《秘辛》中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语,则缠足,后汉己自有之。”博洽如用修,亦无定见,何况我辈乎?一日读田子□衡《留青日札》,其咏双行缠有句云:“非乏运花□□□□芽缩,知音美,自然丝竹不如肉。”不觉喷饭,此獠邨鄙杀风景若是。急取杜牧之诗及王盘词读之,始涤喉中之秽。杜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画帬。”王词《清江引》咏睡鞋云:“猩红软鞋三寸整,不着地偏干净。樽前换晚妆,灯下勾春兴。几回把醉人儿轻拨醒。”

○徐府丞

南京徐府丞文江郡人,初名申锡,后申文定、王文肃入相,忽去锡字,止名申。省中所参,谓兼时行之双姓,避锡爵之偏名。葢文定初姓徐,而文肃则名锡爵也。府丞巧于仕宦,故省中以此嘲之。

○两宗伯

瑞州敖宗伯【名铣】与吴宗伯【名山】婣家居相近。敖豪于饮,吴方初度,具冠服过觞之。及门已苦饥矣。吴戏出句,欲敖对。对就,方具酒。句云:「暖日宜看胸背花。」敖应声曰:「寒朝最爱头脑酒。」京师凡冬日客到,以肉及杂味置大瓯中,注热酒觞客,名曰头脑酒。葢以辟风寒也。吴人谓之遮头酒。

○张经历

闽人张万里,字广陵,嗜酒,遇饮辄狂,肆骂坐,醉吐街市中,且行且吐,羣犬随之,张目叱曰:「勿争吾且尽吐所有与汝市人大噱,敏于文,久不第,后得官,经历。

○刘滋

译襄毅【名雍】是本郡人。他巡抚江西时,每次面对学校里的生员,都称说《诗经》《尚书》。生员轻视他,说:“这是巡抚的《千字文》,秀才怎么能称说《诗经》《尚书》呢?”韩公听说后,发文命学使把诸生送来考试,考题是以“律吕调阳”为论题,以“闰余成岁”为策题。诸生全都不能详细回答。韩公说:“我们当秀才时,读完《百家姓》,就读《千字文》;你们这些诸生怎么连《千字文》也不读?”士人都惭愧而服气。○王御史 神宗四十年,南京御史王万祚,严州人,巡行江道到了我们苏州。我们县有个女巫妖媚惑众,当地人把她捉来献上,罪证非常确凿。王万祚看了文牒,忽然大怒,反而坐实当地人诬告的罪名,分别给了他们几十杖。当时天气酷热,被打死的有十多人。王万祚回到京城后,忽然看见群鬼来抓挠他;他捶打额头喊道:“这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话音未落便流血而死。村中老人说:“太史公说:‘怨毒对于人,实在太厉害了!’本县有个小吏,孔□□舞文弄法,杀害了很多人。后来他进京,凭借飞过海的关系,被选任为北方某县的县尉。正好在公堂上饮酒,酒散后进入衙门,刚踏上台阶便跪下,嘴里说着饶命。家人出来扶他,问他缘故,他说:‘某某人在这里,都是他平日故意杀害的人的姓名。’当即就死了。又在成化、弘治年间,有个狱吏曹子文,每次迎合上官的意旨,或者接受仇家的贿赂嘱托,想让囚犯死去,就先谎称囚犯因病上报,不几天便报告说死了,实际上是把人杀死的。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有一天,他同众人坐在狱舍里,忽然旋风从外面吹来。曹子文脸色变了,神情慌乱,睁大眼睛像是在对人说话:“某某人、某某官命令的,某某人、某某家嘱托的,不是我的罪过。”说完便死了。又有本乡一个生员,也因为迎合上官意旨,杀死了一个族人。不久,有人生了一个人,左大腿上长了疮,发出唧唧的声音,像人在说话;他想吃猪肉,就拿少量薄肉盖住疮口,疼痛稍稍减轻,取下肉后疼痛又加剧。过了几天,肉也疼起来了,才开始呼天喊地;后来又喊父母,疼痛更加厉害。忽然想到:‘难道是某兄的鬼魂作祟吗?’疼痛立即停止。又说:‘这是某人的手指。’ 疼痛又发作了。于是他连声呼喊:“某兄!某兄!饶了我!饶了我!”日夜不停,声音传到屋外。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便死了。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或亲耳听到的。○邱司寇 月峰【名橓】这个人非常怪异,不近人情。他在省中任职时,湖广巡抚【名廉】送给他五金,他上疏揭发这件事,方廉因此离任。人们都认为他做得不对。后来他居乡,竭力拒绝上官的馈赠,却又欠了很多国税。有个县令厌恶他的矫饰,把他历来拒收的馈赠积算起来有数十百金,请求两台用这些钱抵偿他拖欠的税款。邱月峰大为惭愧。○缠足 有客人问起缠足的起源,我不知道它究竟始于何时,只好姑且回答说:上古没有听说缠足,民间传说始于妲己,说妲己本是雉精,双足还没有变成人足,所以撕裂帛布把脚缠起来;但没有证据,不足以相信。齐朝末年,东昏侯为潘妃凿造金莲花贴在地上,让潘妃从上面走,说这是“步步生莲花”。又有南唐后主的宫嫔窅娘,身材纤细美丽,善于跳舞。后主制作高六尺的金莲花,用宝物装饰,镶嵌彩带和缨络,在莲花中制作彩色的瑞莲;又让窅娘用帛缠脚,使脚纤小,向上弯曲成新月形,这就是今天的弓足。因此弓足应当始于窅娘。然而赵飞燕能够在掌上起舞,曹植《洛神赋》说“凌波微步”,又说绿珠踏过后香尘无迹;所谓“步微”、所谓“掌上无迹”,都可以想见脚的纤细,难道能比拟如今一尺二寸的天然脚吗?况且若让如今一尺二寸的天然脚走在金莲花上,即使花做得有十丈、像船一样大,也不知道能容下几次脚踏。过去吴宫有响屧廊,用楩梓木板铺在地上,西施穿着木屐走过,便会发出声响;如果是如今一尺二寸的木屐,那声音该会多么刺耳?这种说法怎么值得流传呢?所以我认为,纤足即使不是始于妲己,也绝不会始于窅娘。等到读到新都杨用修为《汉杂事秘辛》所作的跋,其中说:“我常常搜集考察弓足的起源,却没有得到结果;后来看到《秘辛》中有‘约缣迫袜,收束微’这样的说法,像是宫中用语,那么缠足在后汉已经有了。”像杨用修这样博学多闻的人也没有定论,何况我们呢?有一天读田子□衡的《留青日札》,其中咏双行缠足有这样的句子:“非乏运花□□□□芽缩,知音美,自然丝竹不如肉。”我不禁喷饭,觉得这个人粗鄙到了破坏风景的地步。赶紧取来杜牧的诗和王盘的词来读,这才洗去了喉中的污秽。杜牧诗说:“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画帬。”王盘《清江引》咏睡鞋说:“猩红软鞋三寸整,不着地偏干净。樽前换晚妆,灯下勾春兴。几回把醉人儿轻拨醒。” ○徐府丞 南京徐府丞是文江郡人,起初名叫申锡,后来申文定、王文肃入朝为相,他忽然去掉“锡”字,只叫申。省中参劾他时,说他兼用了当时流行的双姓,避开了“锡爵”这个名字的一部分。因为文定原本姓徐,而文肃名叫锡爵。徐府丞善于经营仕途,所以省中用这件事嘲笑他。○两位宗伯 瑞州敖宗伯【名铣】和吴宗伯【名山】是姻亲,住处相近。敖宗伯很能喝酒,吴宗伯正逢生日,准备了冠服,带着酒去给他祝寿。到了门口,敖宗伯已经饿得难受了。吴宗伯开玩笑出了一句上联,想让敖宗伯对答;敖宗伯对出下联后,吴宗伯才摆上酒。上联是:“暖日宜看胸背花。”敖宗伯随声答道:“寒朝最爱头脑酒。”京城里冬天凡有客人来,便把肉和各种杂味放在大碗中,注入热酒请客,叫作头脑酒,大概是用来抵御风寒的。吴地人称它为遮头酒。○张经历 福建人张万里,字广陵,嗜好饮酒,遇到饮酒就发狂,放肆辱骂同席的人;醉后吐在街市中,一边走一边吐,群狗跟着他。张万里瞪眼呵斥说:“不要争,我还要把吐出来的东西全都给你们呢。”他文思敏捷,却长期不能考中,后来得到官职,任经历。○刘滋

濮阳人刘滋,少庠士,家贫无以自活,然有心计,去逐什一之利,十余年致数万金,家藏白镪,皆铸大颗,颗四十斤。有剧盗韩某者,使其党刼之,得刘。刘曰:“若辈利吾财耳,指示其藏所,曰任自取。”贼见大颗,喜,尽力携之,人不过二颗。既去,刘告家人亟远匿,贼且复至。贼复命于韩,韩曰:“此人杀乎?”曰:“未。”曰:“吾辈无噍类矣。”亟命复往杀之。刘已匿,无所得。韩曰:“败矣。”携两三颗遁去。既明,乡人唁刘,刘曰:“财固在也。”告官捕之,不数十里,贼尽获,金皆如故,独失韩所携。

邨老曰:「吾里中有邱老四者,贼魁也。其伎俩堪与韩匹,其徒甚众。有庠士从之游者,余识其人,不欲言其名,然已载之爰书矣。一日,令其党刼海上一巨室,既得一二千金归,众各自夸诩其能。邱曰:『请各言其出入发箧之状。』对次,庠士拍手笑言曰:「若等徒豪举,何如我快畅?彼有美姝,我得而奸之。」邱嚬蹙曰:「噫,败此役者必汝矣!吾不愿分汝嬴矣!」遂去不复顾。未几而事发,庠士独受禽,爰书之丑至今犹在人口。邱着一书,名《胠箧秘诀》,甚奇。余得闻于庠士戏语之曰:「此暴客阴符经也。」后闻此老贼在江阴,夜则聚伙行刼,昼则佯双瞽人推命,三年而人不识,卒以考终。

○拆字

京师一术士姓赵【名吉六】江右抚州人,善谢石拆字术,人有所叩,随意书一字,则随字解拆吉凶,甚验,名甚噪。余偕邑中两春元往叩之,时辛丑会场纔毕,两春元一姓陈,一姓张,俱问前程事,余则欲得家报耳。入其门,赵方课一童子读《学庸》,见我辈去,叱童子去,收书置几上。余指示之曰:「此两春元俱大才,赴罢会场中,固其所必然,所不知者名次耳。」陈春元即指其书签上「庸」字,赵曰:「庸字上半庚,庚者更也,更者化也,今庚不成更,何能化乎?且公登第便当用世,以不成之庚压于用上,正恐无所用耳,莫怪直言。」次至张春元,亦指书签曰「大」字,赵嚬蹙不言。张曰:「但据理直言,何必忌韩?」赵曰:「依此「大」字,公亦尚须有待。」余曰:「试言其故。」曰:「移「大」字上一直置下中,成一「不」字,故沉吟也。」两春元大笑。次至余写「贝」字,曰:「欲得家信耳。」赵曰:「尚远,以「贝」字上「目」字横转则「四」字,其四月初八乎?然四八成三十二,三月二十外当有信。」余深信其言,归即书而粘之壁后。三月且尽,家信茫然。时从兄廷珍初第,观工部政,过余酒中,见壁间所识,方共讶家信之难到。忽一人突入,乃兄家纪纲名祥者也,相对一笑。余问家信:「云在蒋侍御船。」我于德州从陆先行,计其程来,月初旬必当抵湾至初八。余不待问至,先往湾中候之。蒋船初十始到,则在天津马堂处担阁两日也。两春元亦下第。

后于郡人杨春元玉苍【名大润】座中谈及,杨亦闻其名,欲往叩。杨时留京就选,应得有司,而李大冢宰对子【名戴】与杨之尊人大司马震涯公【名成】有旧,已拟湖州司理缺矣。玉苍书一“湖”字曰:“就选得此地否?”赵曰:“水中捞月,岂能就乎?且君十口在水月之间,水月阴象也,当也有不安之耗,君不应久留此矣。”玉苍又书一“柄”字,问曰:“此人在家安否?”葢时已闻长郎有病,故问也。赵曰:“移木傍右一点置左,显是病字。”玉苍又书一“席”字,问曰:“即病无大妨碍乎?”赵曰:“此麻巾也,兆甚凶。”玉苍不乐,起甫欲出门,而一人阑入,余识其常州薛延州徐仪制峄阳【名希孟】客也。时峄阳偶有小痾,使之来问。薛书一“徐”字,赵曰:“众人倚一木,不吉孰甚焉?”薛愠见于色,大声咤曰:“小小风寒耳,便不起耶?”赵呵之曰:“母怒,当君再缴一字,则书‘孟’字。”赵前贺曰:“幸甚,无大害。”薛曰:“君言展转惑人法也!”拂衣去,不留谢。钱既去,语余辈曰:“此人性急,不与实言,移子一画置皿上,则‘上’了下血,其人血己了矣,不死何待?”峄阳果三日不汗死。玉苍家问至,则长郎病剧矣,不及选而归。其余所闻甚多,奇中。后以占右营佐击孙光前病,恶其直以妄言祸福,嗾内刑厂监逮之,逓归江右。光前承运库太监孙顺侄也,未几亦死。

○多子

译濮阳人刘滋,年轻时是生员,家里贫穷,无法养活自己;但他很有心计,离家去经营什一之利,十多年积累了数万金。家中收藏的白银都铸成大银锭,每锭四十斤。有个大盗韩某,派同党来抢劫他的财物,并抓住了刘滋。刘滋说:“你们不过是贪图我的财物罢了。”于是指给他们藏财物的地方,说:“你们尽管自己取。”盗贼看见大银锭,十分高兴,尽力搬运,但每个人只能带两锭。盗贼离开后,刘滋告诉家人赶快远远躲藏,盗贼还会再来。盗贼回去向韩某报告,韩某说:“这个人杀了吗?”回答说:“没有。”韩某说:“这样我们就没有活口了。”立即命令他们回去杀死刘滋。刘滋已经藏起来,盗贼没有找到他。韩某说:“事情坏了。”只带着两三锭银子逃走。天亮后,乡人来吊慰刘滋,刘滋说:“财物本来还在。”于是告诉官府捕捉盗贼。还不到几十里,盗贼就全部被捕,银子也都在,只有韩某带走的那些丢失了。村中老人说:“我们乡里有个邱老四,是盗贼首领。他的手段可以和韩某相匹敌,党徒很多。有一个同他交往的生员,我认识这个人,不愿说出他的姓名,但他的丑事已经载入爰书。有一天,他让同党去抢劫海边一户巨富人家,抢到一二千金回来,众人都各自夸耀本领。邱老四说:‘请你们各自说说进入和离开时打开箱子取财的情形。’大家依次回答。那个生员拍手笑着说:‘你们不过是逞强抢劫,哪里比得上我的畅快?那家有美女,我把她奸污了。’邱老四皱眉说:‘唉!这次行动一定会因为你而败露!我不愿意再分给你赃物了!’于是离开,不再理会他。不久事情败露,只有那个生员被捕,他在爰书中的丑事直到今天还被人们传说。邱老四写了一本书,名叫《胠箧秘诀》,非常奇异。我从那个生员那里听到这件事,曾开玩笑对他说:‘这就是盗贼的《阴符经》啊。’后来听说这个老盗贼在江阴,晚上聚集同伙行劫,白天却假装两个眼睛都瞎了,给人推算命运;这样过了三年都没有人认出他,最后还算善终。” ○拆字 京城有个姓赵的术士【名吉六】,是江右抚州人,擅长谢石的拆字术。有人来询问,他便随意写下一个字,再根据字形拆解吉凶,十分灵验,名声很大。我和本县的两名春元一起去拜访他。当时辛丑会试刚刚结束,两名春元一人姓陈,一人姓张,都问前程;我则只是想得到家中的消息。我们进门时,赵吉六正教一个童子读《大学》《中庸》。见我们进来,他呵斥童子离开,把书收起来放在几案上。我指着他们说:“这两位春元都是大才,参加完会试,这是他们必然能够做到的;他们不知道的,只是名次罢了。”陈春元当即指着书签上的“庸”字。赵吉六说:“‘庸’字的上半部是‘庚’;‘庚’有更换的意思,更换就是变化。如今‘庚’字不能成为‘更’字,怎么能够变化呢?况且您考中后就应当出仕为世所用,却让一个不能变化的‘庚’字压在‘用’字上面,只怕会没有用处。请不要怪我直说。”接着轮到张春元,他也指着书签上的“大”字。赵吉六皱眉不说话。张春元说:“只管依据道理直说,何必忌讳韩愈?”赵吉六说:“依照这个‘大’字来看,您也还需要等待。”我说:“请试着说说其中的缘故。”他说:“把‘大’字上面的一竖移到下方中间,就成了一个‘不’字,所以我才沉吟不语。” 两春元大笑。接着轮到我写“贝”字,说:“只是想得到家里的信罢了。”赵说:“还早着呢。把‘贝’字上面的‘目’字横着转一下,就是‘四’字;难道是四月初八吗?不过四和八相乘是三十二,三月二十日以后应当会有信。”我十分相信他的话,回去后立即把这个字写下来,贴在墙后。三月将尽,家信却杳无踪影。当时我的堂兄廷珍刚考中进士,正在工部观政,经过我这里饮酒,看见墙间所记的字,才一起惊讶家信为何迟迟不到。忽然有一个人闯进来,原来是我兄长家的纪纲,名叫祥;我们相对一笑。我问起家信,他说:“在蒋侍御的船上。”我从德州随陆路先行,估算船的行程,月初十日前后应当抵达湾口,直到初八。我不等问清到达日期,先到湾中去等候。蒋船直到初十才到,原来是在天津马堂那里耽搁了两天。两春元也没有考中。后来我在郡人杨春元玉苍【名大润】的席上谈到这件事,杨玉苍也听说过赵的名声,想去拜访。杨玉苍当时留在京城等待选官,本应得到有司的任用;而李大冢宰【名戴】和杨的尊人大司马震涯公【名成】有旧交,已经拟定了湖州司理的职位。玉苍写了一个“湖”字,问道:“参加选任,能得到这个地方吗?”赵说:“在水中捞月,哪里能得到呢?况且您家有十口人处在水月之间,水月是阴象,大概还会有不安的消息,您不应当久留这里了。”玉苍又写了一个“柄”字,问道:“这个人在家中平安吗?”当时已经听说他的长子有病,所以这样询问。赵说:“把‘木’字移到右边、旁边的一点放到左边,显然就是‘病’字。”玉苍又写了一个“席”字,问道:“既然生病,难道没有什么大妨碍吗?”赵说:“这是麻巾的形状,征兆非常凶。”玉苍很不高兴,起身刚要出门,却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我认出他是常州薛延州徐仪制峄阳【名希孟】的门客。那时峄阳偶然患了小病,派他来询问。薛写了一个“徐”字,赵说:“众人倚靠一根木头,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吉利的呢?”薛的怒气显现在脸上,大声斥责说:“不过是小小的风寒罢了,难道就起不来了吗?” 赵斥责他说:“不要发怒。请您再写一个字,那么就写成‘孟’字。”赵上前祝贺说:“幸好,没什么大害。”薛说:“您的话反复转折,分明是在用惑人的方法!”他拂袖而去,连声道谢也没有。薛走后,赵对我们说:“这个人性情急躁,不能把实话告诉他。把‘子’字的一画移到‘皿’字上面,就成了‘上’字,下面出了血;这个人已经流尽血了,不死还等什么?”峄阳果然三天后因不出汗而死。玉苍家里的消息传来时,他的长子病情已经加重,只好来不及参加选任便回去了。赵后来所听到的事情很多,都奇异地应验了。后来赵因为占卜右营佐击孙光前的病情,孙光前厌恶他直言妄说祸福,便唆使内刑厂的监官逮捕他,押解回江右。孙光前是承运库太监孙顺的侄子,不久也死了。○子女众多

自古称多男者,汉中山靖王胜有男女一百人,张耆四十二男子,冯行已儿息二十二人,宋淮南程干妻茅氏,连八年孪生十六子。我朝庆成王一百子,近时林公【名宰】辛丑进士,闽人曾尹常之无锡,生五子,五子各生五子,共二十五人,二十五人生七十人,而女不与。林尚未满七十四,代得百人,奇甚。又有船妇八乳,生十六子。

邨老曰:「我观《画墁录》载,张、冯两公多男之故。云耆开窗直厩舍,先以马合纵婢隔观之,从而之,罔不成孕。行己每五更以汤沃其下部,日出方罢,无他术。其言甚异,姑录以资笑。」

○陆妓

吴阊潼梓门有妓姓陆,颇有姿性,亦慧黠,名籍籍侪偶中。一时缙绅士夫悉与,妮每召客,争致之,非陆不欢也。后病瘵,其假母初亦稍医治,汤药既浸谷丸,门前冷落,遂厌恶之。病益亟,度不复有生理,乃不俟其绝藁而置之城址,不复顾己三日矣。有丐者,日棹一舟行丐河浒,适过城下,见藁中蠕蠕动,启视之,则陆也,气尚属,抱之入舟,询其故,始不能言,沃以汤糜,渐能言语。丐者曰:“吾以瘵疾见弃,假母若能怜我,置我舟中,瞑则埋之城下,即九泉不忘若德,幸而生则愿终身事若。”丐如言纳之舟中,日以所丐得者饲之。不半载而瘵愈,乃日坐舟尾,佐丐操舟,若夫妇然,往来阊阖间。有年少某子甲,故陆所欢也。一日张燕河下,客未集,丐舟适就求食,某子甲顾见陆,大惊呼曰:“若非陆氏姬乎?闻汝死久矣,胡犹在也?得非异物耶?”陆曰:“儿人也,勿疑。”甲曰:“尔何以至此?此岂尔所居?”陆絮泣诉其母弃丐收之故。须臾而客毕集,见陆惊喜无不幸其生存者,邀之过舟,不应,令人督促之,乃曰:“诸君贵人,柰何令丐妇行酒?”客曰:“尔故旧欢,非丐妇也。”陆曰:“昔娼则娼,今丐则丐,昔衣食于娼,今衣食于丐,诸君怜儿则幸以残杯余沥饷我舟中恩人足矣,何颜复抱琵琶过尔舟道故续欢也?诸君幸母相迫,迫则问诸水滨矣。”由是诸客不敢违其意,乃相与谋曰:“盍召其假母来?我辈醵金酬丐,彼愿既毕,当无辞于我。”须臾而假母至,语之故,惊喜过望。则女呼陆曰:“儿幸亡恙。”陆曰:“身非尔女,尔女城趾下饲乌鸢多多时矣。”假母曰:“儿勿执迷,儿不过欲酬丐活汝恩耳。今诸公愿以十二金偿丐,儿即不愿再上青楼,诸公岂少外宅精舍逸汝终身顾不胜作丐妇乎?”陆曰:“不然,丐贫也,娼贱也,昔娼也而实丐也,今丐也而匪娼矣。与其娼毋宁丐,且汝死我丐生,我丐实我天忍背。之乎仍语丐曰:「有我在,不患无。」十二金母堕彼火坑,计中也,急棹去。某子甲令人迹之,则见其泊舟无人处,淅米炊饭。炊熟,取罐酒、少鲑菜置丐前,欢然与之对食。此天启三年事也,于王阿咸所目覩者。

邨老曰:「余记陆妓事,而不觉泪簌簌下也。余少时,人齮龁讦讼,十年不解,两遇深文吏罗致,几不免。后得三公立解。三公者,一茶陵陈尚书楚石【名焉】一仁和江都宪缵石【名铎】一吾邑翁稽勋兆和【名愈祥】三公于余有二天恩,而余涓埃未有以报,徒怀耿耿寸心。葢江、陈两公身在日月之际,稽勋则夭,吾侪小人,安所施其犬马也?然不胜媿此妓矣。」

又曰:「或疑漂母一饭,韩玉孙报以千金。以施轻而报重,设施有过于一饭者,又当如何?」余曰:「不然。一饭施于饱饫餍足之时,则诚轻;施于得生失死之际,不啻重矣。千金施于寻常温饱之家,则诚重诚难;施于三齐王分茅胙土之后,可以生人,可以杀人,可以贫人,可以富人之日,不啻轻且易矣。」虽然,乌可责之今人哉?「客有谓信陵君曰:『事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愿公子毋忘。』」呜呼!使天下尽如客言,则《中山狼传》可以无作,而张安贫儿恶用镂臂哉?

○周公瑕

周公瑕【名天球】吴人,善书,少文。征仲奖赏,感之甚,设像中堂,岁时祀如祀先。与五百谷【名穉登】张伯起【名凤翼】相左,见即避去。无子,子弟之子长康亦夭,无子。以甥邵姓者嗣,亦不克终【尚欲增征召一】

花当阁丛谈卷七

●花当阁丛谈卷八

叶台山日本论

  倭寇记畧

  茅鹿门剿徐海始末

  王忬

  张经

  阮鹗

  任环

  胡宗宪

  赵文华

  附黄质山叙刘将军淮上战功

○叶台山日本论

译自古称说男子众多的,有汉代中山靖王刘胜,男女共有一百人;张耆有四十二个儿子;冯行己有二十二个子女;宋代淮南程干的妻子茅氏,连续八年生下双胞胎,共十六个儿子。我朝庆成王有一百个儿子。近来林公【名宰】是辛丑进士,闽人曾尹常任无锡知县时,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各自又生五个儿子,共二十五人;这二十五人又生了七十人,女儿还不计算在内。林公还未满七十四岁,世代相传已经得到一百人,真是奇异。又有一个船妇,生了八胎,生下十六个儿子。村中老人说:“我看《画墁录》记载,张、冯两位公子之所以儿子多,是因为张耆把窗户正对着马厩,先让马交配,让婢女隔着窗观看,随后自己也照着做,没有不怀孕的。冯行己每天五更时用热汤浇灌下身,直到日出才停止,没有别的办法。这些话十分奇异,姑且记下来供人取笑。” ○陆妓 吴地阊门潼梓门有个妓女,姓陆,颇有姿色和才性,也聪慧机灵,在同辈中很有名气。一时间,缙绅士大夫都和她交往;每当她的假母召客,客人们争相把她请去,不是陆妓在场就不高兴。后来她患了痨病,她的假母起初还略加医治,等到汤药已经吃尽、病情没有好转,门前便冷落下来,于是厌弃了她。她的病越来越危急,估计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假母便不等她断气,就把她放在城墙根下,从此不再过问。三天后,有个乞丐每天划一条船沿河岸行乞,恰好经过城下,看见草堆里有东西蠕蠕蠕动,打开一看,原来是陆妓;她气息还未断,便把她抱进船中,询问缘故。陆妓起初还不能说话,乞丐给她喝汤粥,她渐渐能够开口。陆妓对乞丐说:“我因为患痨病被抛弃,假母如果还能怜悯我,就把我放在船中;我死后请把我埋在城下,即使到了九泉也忘不了您的恩德。幸而活下来,我愿终身侍奉您。”乞丐按照她的话把她留在船中,每天用乞讨所得喂养她。不到半年,痨病痊愈,她便每天坐在船尾,帮助乞丐划船,像夫妻一样,在阊门、阖门一带往来。有个年轻的某甲公子,原来是陆妓的恩客。一天,他在河下张设宴席,客人还没有到齐,乞丐的船正好靠近来求食,某甲公子回头看见陆妓,大吃一惊,喊道:“你难道不是陆氏姬吗?听说你已经死了很久,为什么还在这里?” “难道你是妖怪吗?”陆妓说:“我是人,不要怀疑。”某甲说:“你怎么到了这种地步?这里难道是你居住的地方吗?”陆妓抽泣着诉说假母抛弃她、乞丐收留她的经过。不一会儿,客人都到齐了,看见陆妓后惊喜万分,没有一个不庆幸她还活着的,便邀请她到船上来。她不答应,客人派人催促她,她才说:“各位都是贵人,怎么能让乞妇替你们斟酒呢?”客人说:“你是我们过去的旧欢,不是乞妇。”陆妓说:“过去做娼妓时就是娼妓,如今做乞丐就是乞丐。过去靠做娼妓得到衣食,如今靠乞丐得到衣食。各位如果怜悯我,只希望把残杯剩酒赏给船中救过我的恩人就够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再抱着琵琶到你们船上,叙说旧事、继续寻欢呢?各位请不要逼迫我,逼迫我就只好投水了。”因此客人们不敢违背她的意思,便共同商量说:“何不把她的假母叫来?我们凑钱酬谢乞丐,假母的愿望既然满足了,她就没有理由拒绝我们。”不一会儿,假母来了。客人把事情告诉她,她惊喜过望,便对陆妓说:“孩子,幸好你没有遭遇不测。”陆妓说:“我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早已在城根下被乌鸢啄食多时了。”假母说:“孩子不要执迷不悟。你不过是想报答乞丐救活你的恩情罢了。如今各位公子愿意拿十二金偿付乞丐,即使你不愿再回青楼,各位公子难道还会吝惜一所外宅和精舍,让你安逸终身吗?难道这还不胜过做乞妇吗?” 陆妓说:“不是这样。乞丐虽然贫穷,娼妓虽然卑贱;我过去虽是娼妓,实际上也是乞丐,如今虽是乞丐,却不再是娼妓。与其做娼妓,不如做乞丐。况且是你要我死,是乞丐使我活下来;我这个乞丐确实是上天忍心留给我的,我怎么能背弃他呢?”于是她仍对乞丐说:“只要有我在,就不必担心没有生活。”十二金的事情使假母掉进了那座火坑,原来这正是她的计谋。陆妓急忙划船离去。某甲公子派人跟踪她,只见她把船停在没有人的地方,淘米煮饭。饭煮熟后,她取出一罐酒和少量鱼菜放在乞丐面前,高兴地和他相对而食。这是天启三年的事,是王阿咸亲眼看见的。村中老人说:“我记述陆妓的事情时,不知不觉眼泪直流。我年轻时曾被人诬陷、攻击、告讦,十年不能解脱;两次遇到深文刻法的官吏罗织罪名,几乎不能免罪。后来靠三位公卿出面才得以彻底解脱。这三位公卿,一位是茶陵陈尚书楚石【名焉】,一位是仁和江都宪缵石【名铎】,一位是本县的翁稽勋兆和【名愈祥】。三位公卿对我都有再生之恩,而我没有丝毫可以报答,只是把感激之心一直藏在心中。江、陈两位公卿身居日月之间,翁稽勋却早夭了。我们这些小人,哪里有机会施展犬马之劳呢?然而与这位妓女相比,我实在惭愧。” 他又说:“有人或许会疑惑,漂母只给韩信一顿饭,韩信却用千金报答。施舍很轻而报答很重;如果施舍的事情有超过一顿饭的,那么又应当怎样报答呢?”我说:“不是这样。一顿饭若施舍在对方已经吃饱、满足的时候,确实很轻;若施舍在关系到生死、能够使人活下来的时候,就不只是重了。一千金施舍给平常只求温饱的人家,确实既重又难;但施舍给三齐王分茅胙土之后,能够使人活,能够使人死,能够使人贫穷,能够使人富贵的时候,就不只是轻,而且容易了。即便如此,又怎么能责怪今天的人呢?‘有门客对信陵君说:事情有可以忘记的,也有不可以不忘记的。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别人对公子有恩,希望公子不要忘记。’唉!假使天下人都能像这位门客所说,那么《中山狼传》就可以不用写了,张安贫的孩子又何必把这件事刻在手臂上呢?” ○周公瑕 周公瑕【名天球】是吴人,擅长书法,缺少文才。征仲对他有奖掖和赏识之恩,他十分感激,便在正堂设置征仲的画像,逢年过节像祭祀祖先一样祭祀他。他和五百谷【名穉登】、张伯起【名凤翼】不和,见到他们就躲开。他没有儿子,作为子弟的长康也早夭,同样没有留下子嗣。他便以一个姓邵的外甥为嗣子,但这个嗣子也没能活到最后【尚欲增征召一】。《花当阁丛谈》卷七 ●《花当阁丛谈》卷八 叶台山《日本论》《倭寇记略》茅鹿门剿灭徐海始末 王忬 张经 阮鹗 任环 胡宗宪 赵文华 附录黄质山叙述刘将军在淮上的战功 ○叶台山《日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