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刊误补遗卷六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两汉刊误补遗卷六
(宋)吴仁杰 撰史书令史艺文志》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刊误曰:史与书令史二名。今有书令史,仁杰曰:『史书大篆也,太史籀所作。』以志考之,盖太史课试善史书者,以补史书令史,而分隶尚书及御史也。按尚书、御史皆在禁中,受公卿奏事,故下文云:『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輙举劾。』则所谓史书令史者,正以其通知六体书,故以补此吏员耳。《百官表》于尚书、御史不载令史,而后书有之,曰:『尚书六曹有令史三人,主书;御史中丞有兰台令史,掌奏。』则所谓史书令史,即主书及掌奏者是已。故《通典》引《汉官仪》云:「能通仓颉、史籀篇,补兰台令史,满岁为尚书郎。」盖当时奏牍皆当用史书。《严延年传》称其「书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贡禹传》亦言「郡国择便巧史书者,以为右职」。又《王尊传》:「司隶遗假佐蘓林,谓取内郡善史书佐,给诸府。」则外之郡国、内之诸府,皆有史书吏,以备剡奏也。令史専以史书为职,恐不可为二名。」
易之嗛嗛合于易之嗛嗛,一谦而四益。师古曰:嗛字与谦同。刊误曰:嗛若与谦字同,何为作两字?仁杰按:易谦初六爻,子夏传作嗛嗛。君子商铭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秖取忧。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为膏而而秖离咎也。韦昭曰:嗛嗛犹小小也。疑卦名与鸣谦、劳谦、撝谦皆当从言从兼,而初六嗛嗛则当从口字。书谦,敬也。歉通作嗛,不足貌,则嗛嗛盖自视欿然之意。子夏传作嗛嗛,本止于初六一爻耳。今卦中他字尽作谦,则传者失之。商铭作嗛嗛,而贾氏本作谦,此又因易误文而迁就其说者也。意孟坚所见易本为得其真。古文尚书“满招损,嗛得益”,亦与今文不同。国语曰:“陷而入于恭,其满之甚也。”韦昭注:骄为满,恭为嗛。旧音嗛口玷切,又音谦。宋莒公谓说文作歉,食不满也,作谦非。前辈于嗛谦之辨严矣。
将尉陈胜传:将尉醉。师古曰:将尉者,其官本尉耳,时领戌人,故为将尉。张守节曰:尉为将也。仁杰按:《左传》阖闾伤将指,正义云:谓大指为将指者,言其将领诸指也。足之用力,大指为多,故足以大指为将指。于时有两尉,故以其大者为将尉,犹以大指为将指也。《晋语》祈奚为军尉,谓之元尉,亦以有佐尉,故《尔雅》将与元皆训大。
血食为胜置守冡于砀,至今血食。王莽败乃絶。师古曰:「至今血食者,史记本语。王莽败乃絶者,班固之辞。」《史通》云:「陈渉世家称其子孙至今血食,汉书渉传乃具载迁文。即如是,岂陈氏苗裔祚流东京乎?」仁杰按:「高帝诏楚隠王亡后,其与守冡十家,则胜固亡后矣。世家初不着子孙两字,不知刘知几何以言之?」勾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事正类此,盖使之尸而祝之耳。颜注《郊祀志》「至今血食」云:「祭有牲牢,故言血食。」宋景文公作《髙朕赞》云:「与文偶祠血食千古」,此为得迁固遗意,盖不必其子孙然后血食也。知几工于掊击古人,顾有此误,所不可晓。
蒲将军一项籍传英布蒲将军。服虔曰:「英布起于蒲地,因以为号。」《史记索隠》曰:「黥布起于江湖之间,服说以为起蒲,非也。」韦昭云:「蒲姓也。」仁杰曰:「蒲将军陈武也。蒲者,其封国,如陈贺费侯,而目之为费将军,盖举其封国耳,非姓也。」《楚汉春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柴将军在皇帝后。」《史记》取之,而《汉书》不取。《西京杂记》遂云:「孔费皆假为名。」舒王《淮阴侯》诗云:「但以怯名终得羽,谁为孔费两将军。」用《杂记》语也。其实孔将军为孔藂,费将军为陈贺,柴将军即武也。故《史记》书「棘蒲侯柴武大将军军」,而《汉书》作陈武。
蒲将军二陈武侯状以将军起薛,别救东阿,至霸上。仁杰按:武无本传,而蒲将军事颇与此相应。起薛云者,谓蒲将军将兵属项梁起薛也。史载羽遣蒲将军救巨鹿,而不言其救东阿。按章邯围东阿,在蒲将军以兵属梁之后,岂武实尝别将兵徃救东阿,而史失载其事欤?不然,即表谟书巨鹿为东阿耳。史又载羽遣蒲将军再破章邯军,羽遂入至戏西,则表所谓至霸上者也。观此,蒲将军为陈武无疑。
五领张耳传》秦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领之戍。《舆地志》:“五领谓大庾、骑田、都龎、萌渚、越城岭。”《广州记》谓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也。服虔则曰:“山领有五,因以为名。”一说自衡山之南一山东尽于海。仁杰按:《淮南书》“始皇发卒五十万,使蒙公筑修城;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领,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虞之都,一军守南野之岸,一军结余干之水。”与《张耳传》相符。所谓“五领”者,非也。按《汉志》:镡城县属武陵郡,南墅县、余干县并属豫章郡,九疑属零陵,而番禺属南海云。
赵相国卢绾传》陈豨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刊误曰:「赵当为代。」仁杰按:《淮阴侯传》豨为代相监边;《髙纪》豨以代相国反,此云赵相国,其文异者,盖七年代王喜弃国归,立如意为代王,以爱子留长安,是岁豨为代相,九年徙如意王赵,而豨就迁赵相国,则豨为代相国也年,为赵相国在九年岁月可考,盖未尝为代相国也。《功臣侯表》亦载豨以赵相国反,而《纪》于十年九月书豨反时为代相国,此《纪》误也。《汉纪》承误作代相,尤非。至《通鉴》但书豨为相国而不着其为赵若代,疑偶脱一字。方豨为赵相国,而周昌于时又为赵相者,按汉初诸侯王有丞相、有相国,昌为丞相行相事,而豨自为相国守边,时代未有王,不应置相,故豨以赵相国并将赵、代兵。
八佾刘向传季氏八佾舞于庭,云云卒逐昭公。师古曰:八八一佾。后书祭祀志祭用童男十六人。服应曰:即古二羽也。仁杰按:鲁昭二十五年禘于襄公,万者二八纔十六人,其众舞于季氏则用六十四人。孔子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盖言尊家庭而简宗庙,一至于是,此而可忍,其势将无所不为,盖有无用之心矣。故向终终其事曰:卒逐昭公,其得圣人之微意欤?杜征南以用六为三十六人,傅氏非之曰:舞所以节八音,故必以八人成列,降杀以两者减其二列尔。若一列又减二人至士止,余四人,岂复成乐?按郑以女乐二八赂晋,晋侯以一八赐魏绛,则八人一佾为是。《左传正义》曰:季氏祭与禘同日,乐人少,季氏便使自足,故于公万者惟有二人。《淮南书》亦云:祷于襄庙,舞者二人。按四人尚不成乐,况二人乎?人当作八,传文误也。孔子指言季平子,今语语解作桓子亦非是【案:是书因避宋钦宗讳,桓子作威子,今改从《论语》原文】
译《刘向传》说,季氏在庭院中使用八佾舞,等等,最后终于驱逐了昭公。师古说,八人一佾;后汉《祭祀志》说,祭祀使用十六名童男;服应说,这就是古代的二佾。仁杰考察说:鲁昭公二十五年,在襄公庙举行禘祭时,使用万舞,人数是二八,也就是十六人。季氏祭祀时却使用六十四人。孔子说:“这样的事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这是说,季氏尊重自己的家庙而轻视鲁国宗庙,竟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这种事都能忍受,势必将无所不为,实在已经存了无视礼法之心。因此刘向最后说“终于驱逐了昭公”,大概正是体会到了圣人的微言大义。杜预认为使用六佾就是三十六人,傅氏非难他说,舞蹈是用来节制八音的,所以必须八人排成一列;人数依等级递减,每次减少两列。如果一列再减去两人,士一级只剩四人,哪里还能组成乐舞?考察郑国以女乐二八十六人贿赂晋国,晋侯把一八八人赐给魏绛,可见八人一佾才对。《左传正义》说,季氏祭祀和禘祭在同一天,乐人少,季氏便让乐队自足,所以鲁公使用万舞时只有二人。《淮南子》也说,在襄公庙祷告时,舞者只有二人。四人尚且不能成乐,何况二人?这里的“人”应当是“八”,是传抄错误。孔子所指说的是季平子,今本语解作季桓子,也不对。得兽。《萧何传》说:“诸位只能奔走追捕,得到野兽罢了。”《史记》写作“得到奔跑的野兽”。仁杰说:上文说,追赶并杀死野兽的是狗,而放开猎狗、指示方向的是人。所谓“奔走得到野兽”,是说他们只是追赶并杀死野兽;若说“得到奔走的野兽”,就违背了原意。王充也说,高祖封赏时先封萧何,是因为萧何坐着,樊哙、郦商等人奔走劳作;这正是同一意思。《韩非子》说,救火的人提着水壶奔跑,只是一个人的作用;如果有人手拿鞭子指挥,催促众人做事,就能统率万人救火。救火的道理和打猎相同,所以提壶奔跑,就如同奔走追兽。二者功劳相差岂止十倍百倍?这正说明萧何的功劳不是群臣所能相比的。颐指。《贾谊传》说“颐指如意”。如淳说,只要动一动下巴来指挥,所想要的都能如意。《刊误》说,颐指、指颐是两件事。仁杰考察《陈胜传》说,士卒中常常有人指指点点、用眼睛示意陈胜、吴广,这本来是两件事。但是“颐指”就如贡禹所说,家财富足、势力充足,便可以用眼睛指使人、凭气势役使人。师古说,动眼睛来指示事物,吐气来使唤他人。这样看来,颐指、目指本来就是一个意思,如淳的说法是对的。黄庭坚诗中说“外间李父颐指麾”,用的就是这个意思。亡何。《袁盎传》说“每天饮酒,亡何”。师古说,“亡何”是说再没有其他事情。仁杰考察《卫绾传》的“不孰何”、《贾谊传》的“大何之域”,颜师古都说“何”是询问。《史记》写作“日饮毋苛”。考察《王莽传》,有“掖门仆射苛问”,又有“亭长苛之”;古代“苛”“何”相通。其本意大概是说:吴王骄横,你只管每天饮酒;又因为南方低湿,应该每天饮酒,除此以外一切都不要过问。这样才可以免祸。“亡”和“毋”的义训不同:“亡”是有无的“亡”,“毋”是禁止的语气。这里是在告诫袁盎不要过问事情,所以字应依《史记》作“毋”才对。姑姊子。《汲黯传》说,汲黯的姊姊之子是司马安;《史记》写作“姑姊子”。仁杰说,《史记》的文字是对的。《尔雅·释亲》说,父亲的姊妹叫姑;樊光引用《春秋传》“姑姊妹”作为证明。《左传正义》说,古人把姑称作姑姊妹,因为父亲的姊姊是姑姊,父亲的妹妹是姑妹。《列女传》说,梁国有位节姑妹,曾进入火中救取兄长的儿子;这说明父亲的妹妹也称姑妹。司马安对于汲黯,按《史记》的说法是姑母的儿子,对汲黯而言是外兄弟;按《汉书》的说法则是姐姐的儿子,是汲黯的亲外甥。这一个字似乎不能删去。子姓。《山蚡传》说“跪起如子姓”。师古说,“姓”就是生,意思是像亲生子一样按子辈之礼行事。仁杰考察《特牲馈食礼》说:“子姓、兄弟,服制同于主人。”郑康成说,子姓是受祭者的子孙;所谓子姓,就是子所生的人。又《礼记》说“子姓之冠”,孔颖达说,姓就是生,孙子是儿子所生的。因此,“姓”说的就是孙辈。〈麟趾〉诗第一章说公子,第二章说公姓,第三章说公族;亲疏先后本来有次序。颜师古把姓解释为子,是错的;毛公不懂“公姓”之后是“公孙”,竟把它解释为同姓,又反过来说“公族”是同祖,错误更加严重。角。《董仲舒传》记载:“上天也有所分配,给它牙齿的,就去掉它的角。”颜师古说:“这是说牛没有上排牙齿,所以有角;其余没有角的动物,就有上排牙齿。”仁杰按语说:颜师古的注释本出自《淮南子》所说的“戴角的没有上排牙齿”,这并不是普遍适用的说法。其他如羊、鹿之类,难道也都没有上排牙齿吗?考察《行露》诗中“谁说雀没有角,凭什么穿透我的屋”这两句,大概古人把鸟嘴称为“角”。兽有牙齿而鸟有鸟嘴,鸟有翅膀而兽有四足,所以说“给它牙齿的就去掉它的角,给它翅膀的就使它有两只脚”,这是用互文的方式说明鸟和兽的形体不能兼有。诗中“谁说雀没有角,谁说鼠没有牙”,与“谁说你没有羊,三百只羊成群”“谁说你没有牛,九十头黄牛”这些话,辞意正相同。郑玄《笺》说:“雀穿屋不是用角,而是用鸟嘴。”这是因为没有领悟“角”就是鸟嘴。又说:“不思考万物的变化,却推求它们相类似之处,因此说雀没有角而鼠却有牙。”舒王的解释也说:“这是说雀用角穿屋,但雀实际上没有角;这种诬说很容易看出。又说鼠用牙穿墙,但鼠实际上有牙;这种诬说就难以察觉。”这大概是承袭郑玄的说法,令后来的学者产生了疑惑。《大戴礼记》也说“戴角的没有上排牙齿”,又说“没有角的没有前齿,有羽毛的没有后齿”,这样又与颜师古的注释略有不同。《太玄·掜》说:“用牙齿发出啧啧声的,角便会变得幼小。”意思是说,就像把九日平均分配一样,没有剩余的部分。这大概是承袭董仲舒的意思。丹水。《司马相如传》说,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在更南面,紫渊经过它的北面。注文说,向西直到豳地为西极,紫渊在谷罗县,苍梧在交州,丹水发源于上洛。仁杰说:注文把丹水指作弘农郡丹水县的水,但它和苍梧、西极、紫渊相距太近,方位不相称。况且天子以四海为疆界,以八薮为苑囿,司马相如在《子虚赋》中夸张铺陈,难道会只取三辅附近的地方吗?考察《山海经》说,南方有丹穴山,丹水从那里流出,向南注入大海。《甘泉赋》也说,东方照耀沧海,西方照耀流沙,北方照耀幽都,南方照耀丹崖。这两篇赋都指丹穴山的水而言,因为它位于长安最南面的边境。苍梧。“左苍梧。”师古说,苍梧属交州,在长安东南。仁杰考察《檀弓》说,舜葬在苍梧之野;注文说,苍梧就是零陵一带。零陵在长安以南,不能说在左边。考察《山海经》,都州在海中,又称郁州;郭璞注说,今天在东海朐县。传说这座山从苍梧由南方迁来,山上全是南方的物产。崔季珪《初赋》序说,郁州就是原来的苍梧山。《舆地广记》说,郁州山又名苍梧。不知道司马相如是否用了这个故事;如果不是,“苍梧”应当作“苍海”,像《甘泉赋》那样使用才合适。曼姬。
得兽萧何传:“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史记》作“得走兽”。仁杰按:上文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者,人也。所谓“走得兽”者,谓其追而杀之耳。云“得走兽”,则乖本指矣。王仲任亦云:“髙祖行封,先及萧何。萧何坐,坐樊、郦驰走。”是也。《韩非书》曰:“救火者,挈壶而走,则一人之用;操鞭棰指挥而趣使人,则制万夫。”救火之说,犹猎之说。则挈壶而走,犹“走得兽”者也。其功之相絶,岂不相十百哉?明萧何之功,非羣臣之所能及也。
颐指贾谊传》颐指如意,如淳曰:“但动颐指麾,则所欲皆如意。”刊误曰:“颐指两事。”仁杰按:《陈胜传》“卒中徃徃指目胜广”,谓手横目视之,此固为两事。若颐指,则如贡禹所云“家富势足,目指气使”耳。师古谓“动目以指物,出气以使人”,然则颐指、目指正自一意,如说是也。山谷诗云:“外间李父颐指麾。”用此。
亡何袁盎传》日饮亡何,师古曰:“亡何,言更无余事。”仁杰按:《卫绾传》“不孰何绾”,《贾谊传》“大何之域”,颜注皆曰“何,问也”。《史记》作“日饮毋苛”。按《王莽传》“掖门仆射苛问”,又“亭长苛之”,古“苛”“何”通。种本意,盖曰:“吴王骄,日又有南方卑湿,宜日饮酒而已,其它一切勿有所问,如此而后可免祸也。”亡与毋义训不同,亡者“有亡”之“亡”,而毋则禁止之辞也。彼方戒盎勿有所问,则其字当从《史记》为正。
姑姊子汲黯传》黯姊子司马安,《史记》作姑姊子。仁杰曰:《史记》之文是也。《尔雅·释亲》云:父之姊妹为姑。樊光引《春秋传》“姑姊妹”为证。《左传正义》曰:古人谓姑为姑姊妹,盖父之姊为姑姊,父之妹为姑妹。《列女传》梁有节,姑妹入火,取其兄子,是谓父妹为姑妹也。司马安之于汲黯,自《史记》言之,则为姑之子,于黯为内兄弟;自《汉书》言之,则为姊之子,实黯之自出也。此一字似不可削。
子姓山蚡传跪起如子姓。师古曰:姓,生也,言同子礼,若已所生。仁杰按:《特牲馈食礼》子姓兄弟如主人之服。郑康成曰:所祭者之子孙,言子姓者,子之所生。又《礼记》子姓之冠。孔颖达曰:姓,生也,孙是子所生,然则姓之为言孙也。《麟趾》之诗,一章言公子,二章言公姓,三章言公族,其亲疎先后自有次第。颜说以姓为子,固失之。至毛公不知公姓之后公孙,乃以为同姓,而翻谓公族为同祖,其舛刺又甚矣。
角董仲舒传:「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师古曰:「谓牛无上齿则有角,其余无角者则有上齿。」仁杰按:颜注本出《淮南书》所云「戴角者无上齿」,此非通论也。其它羊、鹿之属,岂皆无上齿乎?按《行露》诗:「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盖古谓咮为角也。兽有齿而鸟有咮,鸟有翼而兽四足,故曰:「予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互文以见鸟与兽不相兼耳。「谁谓雀无角?谁谓鼠无牙?与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羣。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辞意正等。郑笺云:「雀之穿屋不以角,乃以咮。」盖不悟角即咮也。又云:「不思物变而推其类似,是谓雀无角而鼠则有牙。」舒、王解亦曰:「谓雀穿屋以角,而雀实无角,其诬易见;谓鼠穿墉以牙,而鼠实有牙,其诬难知。」盖承用郑说,学者疑焉。《大戴礼》亦言:「戴角者无上齿。」又云:「无角者无前齿,有羽者无后齿。」则又与颜注小异。《太玄》掜云:「啧以牙者童其角,言如平九日无余分也。」盖祖仲舒之意。
丹水司马相如传》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注谓西至于豳为西极。紫渊在榖罗县,苍梧在交州,丹水出上落。仁杰按:注指丹水为洪农丹水县,其地之相去与苍梧、西极、紫渊不类。且天子以四海为境,八薮为囿,亡是公方侈而张之,顾肯近取三辅而止哉?按《山海经》:「南有丹穴之山,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甘泉赋》亦云:「东烛沧海,西耀流沙,北爌幽都,南炀丹崖。」二赋皆指丹穴之水言之,以其在长安极南之境故也。
苍梧左苍相师古曰:「苍梧属交州,在长安东南。」仁杰按:《檀弓》言舜葬于苍梧之野,注谓零陵是其地,零陵在长安之南,不得云左。按《山海经》:「都州在海中,一曰郁州。」郭注:「今在东海朐县。」世传此山自苍梧从南徙来,上皆有南方物。崔季珪《叙述初赋》云:「郁州者,故苍梧之山也。」《舆地广记》云:「郁州山一名苍梧。」不知相如果用此事否?不然当作「苍海」,如《甘泉赋》所用,乃当。
曼姬郑女曼姬刊误曰:曼,邓姓也。姬,亦妇人通称尔。仁杰曰:姬与曼皆姓也。古者妇人必称姓,繇汉以来,始以氏行。外戚传于后妃夫人,法当以姓挈氏,如《春秋》所书,而但书张皇后、李夫人、赵倢伃、史良娣而已。尤无谓者,乃以姬为妇人美称,不问何姓,皆称曰姬,戚姬、薄姬之类是已。泛之则曰美姬、幸姬、他姬、诸姬是是。徒见《陈风》有“彼美淑姬”之言,不知陈为妫姓之国,其诗所指齐姜、宋子、淑姬皆异姓也。徒见齐侯夫人及内嬖有王姬、蔡姬、卫姬、少卫姬、宻姬,而不知周、蔡、卫、宻皆姬姓也。此误由来盖乆,汉人多不悟者。此赋当曰“邓曼、郑姬”,如此乃不碍理。
译“郑女曼姬。”《刊误》说,曼是邓姓,姬也是妇女的通称。仁杰说:姬和曼都是姓。古代妇女一定要称姓,从汉代以来才开始以氏来称呼。按外戚传记的制度,后妃、夫人本应连姓带氏书写,就像《春秋》所记那样;但这里只写张皇后、李夫人、赵倢伃、史良娣等。尤其荒谬的是,竟把“姬”当作妇女的美称,不问她姓什么都称为姬,如戚姬、薄姬之类。泛称美人时又说美姬、幸姬、他姬、诸姬。这只是看见《陈风》有“彼美淑姬”的话,却不知道陈国是妫姓之国,诗中所指的齐姜、宋子、淑姬都是不同姓氏;又只是看见齐侯夫人和内宠中有王姬、蔡姬、卫姬、少卫姬、宓姬,却不知道周、蔡、卫、宓都是姬姓。这一错误由来已久,汉人多有不明白的。这篇赋应当写作“邓曼、郑姬”,这样才不违背义理。孙卫。“孙叔执缰驾车,卫公陪乘。”郑氏说,孙叔是太仆公孙贺,字子叔;卫公是大将军卫青。仁杰说:这两个人大概只是指古代善于驾车的人罢了。下文说青琴、虙妃之类,姿色传神,心情在身旁愉悦,难道当时真有这些人吗?考察起来,孙叔就是《楚辞》所说的骏马在破车前迟疑,遇到孙阳才得到替代者的孙阳。卫公就是《国语》所说卫庄公任右军,九次上阵九次下阵,击杀的人全部倒地的那位卫公。《校猎赋》说蚩尤并驾、蒙公先驱,《二京赋》说大丙按节、风后陪乘,也都只是使用古人作比。这类例子很多,不能一一列举。至于《长杨赋》说“于是命骠卫”,那才是指卫青、霍去病。《两汉刊误补遗》卷六。●钦定四库全书。《两汉刊误补遗》卷七。(宋)吴仁杰撰。驺虞一。“园囿中出现驺虞这样的珍异兽群。”《刊误》说:这是说驺虞可以招致到园囿之中。欧阳公说:贾谊认为“驺”是文王园囿名,“虞”是掌管鸟兽的官。仁杰考察《韩鲁诗传》说:“梁驺”是天子的猎场;驺虞是天子掌管鸟兽的官。贾生所说,大概本于此。《礼记》的注家也说“驺虞”是乐官齐备的意思。郑康成注《周官》“王奏驺虞”说:“驺虞是圣兽。”疏中引《山海经》说驺虞为兽,所说与《毛诗》相同。现在考察《山海经》记载:林氏国有一种珍异的兽,尾巴比身体还长,名叫驺吾。这种兽与《驺虞》诗的读音本来不同,“吾”应读作“允吾”的“吾”。可是伏生《书大传》却说:林氏有一种怪兽,尾巴是身体的两倍,名叫虞。郑康成因此说“虞”大概就是“驺虞”;郭璞注《山海经》于是说“吾”应作“虞”,这是错误的。驺虞(二) 《封禅文》记载说:“接受天命者所乘的……”《刊误》说:照司马相如所说,元狩以前本来应当有这种祥瑞,史书为什么没有全部记载呢?仁杰考察:司马相如所说的符瑞,大体不过三件,序和颂互相参见。序说“园囿中有驺虞”,颂却说“般般的祥兽,使我君主的园囿欢乐”;序说“有两角相合、共同抵触的牺牲之兽”,颂却说“洁白光明的神灵,游于那神圣的祭祀之地”;序说“招来翠黄,乘龙于池沼”,颂却说“蜿蜒的黄龙,驾驭它”。服虔说麟是指武帝获得白麟一事,发生在元狩元年;孟康说乘龙是指余吾水中的神马一事,发生在元狩二年。唯独驺虞一事无从考见,所以《刊误》怀疑元狩以前应当有这种祥瑞。但这并不是史书没有全部记载,因为褚先生补写的传中有此事。考察《史记》:建章宫后阁的重栎树中有东西出来,形状像麋。武帝诏令东方朔去察看,东方朔说:“这就是所谓驺牙。”司马相如所指的,难道就是它吗?《山海经》说驺吾是珍兽,所以相如有“驺虞珍兽成群”的话。其颂说:“过去只听说它的声音,如今亲眼看见它到来;没有人知道它来的道路,这是天降祥瑞的证明。”大概因为它从建章宫后面出现,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所以这样说。颜师古注上文也说驺虞自行来到并充满苑囿,只是不明白它其实是驺牙。而曼倩说远方将会归附,第二年昆邪王果然投降。考察昆邪王投降在元狩二年,那么驺牙出现应当是在初元年。驺虞(三) 建章宫出现的兽,司马长卿根据《书大传》称它为驺虞,而东方曼倩根据《山海经》称它为驺牙。仁杰考察:《山海经》本是先秦古书,《书大传》却是景帝时代伏生所传。“虞”是“吾”声音的转变,而“吾”有牙音;这样说来,字形应当依《山海经》,读音则采用曼倩的读法,可以。索隐说东方朔所说的驺牙是凭意思自行创立的名称,这种说法恐怕不对。郭璞注引《周书》说“英林酋耳”,酋耳是驺吾的别称;《周书》说它吃虎豹,而毛公说它只吃自然死亡的肉、不吃活物,大概是毛公想附会驺虞仁爱的说法,所以这样解释。毛公又说,有至诚至信的德行,就会有驺虞来应验;《山海经》没有这种说法,只说乘它一天能走千里。司马相如与毛公同时,前面说驺虞,后面又说“敬畏吧,祥瑞来到这里”,疑心这是从毛公一派那里得到的。鹔(一) 鸿、鹔鹄、鸨、鴐鹅、属玉等鸟。郭璞说:“鹔就是鹔鷞。”仁杰考察:马融解释“肃爽”说是雁,羽毛像白绢,头高而颈长;高诱也说鹔鷞身子青绿色,形状像雁。由此可知,鹔鷞是雁类中羽毛青绿色的鸟。《西京赋》径直把它当作雁,说:“鹔鷞、鸹鸨、鴐鹅、鸿鹍,在春季到来,秋末迁往温暖的地方,向南飞到衡阳,向北栖息在雁门。”《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曾拿自己穿的鹔鷞皮裘换酒,大概是用水鸟的绿色羽毛作装饰,就像鹬冠那样。鹔(二) 《淮南子》说“射钓鹔鷞”是所说的乐事,注释把它解释为像雁,这是对的;但又说它是凤凰的别名。黄山谷诗中说“鹔鷞作裘,初服在”,任渊注说是西方神鸟。仁杰考察:《师旷禽经》说白凤凰叫作鹔;《说文解字》说鹔鷞是西方神鸟,是因为它属于凤凰而且是白色,取西方之色,所以和南方的焦明等鸟并列来说。它飞越昆仑,到砥柱饮水,在弱水洗浴,栖息于丹穴,翱翔在四海之外,怎么肯和鴐鹅、属玉一同在水中供人射猎取乐,又怎么能得到它的羽毛来制裘呢?大概水鸟与白凤凰只是名称偶然相同,司马相如、《淮南子》和黄山谷所说的,并不是同一种东西,不能都用白凤凰来解释。太史公(一) 《司马迁传》说:“谈为太史公。”颜师古说:“公”只是太史令;司马迁尊重父亲,所以称他为公。仁杰考察:司马迁自序说“谈为太史公”,说是尊重父亲,还可以;下文说“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就是司马迁自称了。哪有官职只是令,却自尊称为公的呢?大概春秋时代楚国的县令都称为公。《汉书音义》说陈涉做楚王,沛公起兵响应陈涉,所以沿用楚国制度称公。《史记》中有“柘公”“留公”,索隐说是柘县令、留县令。因此曹参任戚县令称戚公,夏侯婴任滕县令称滕公,也是这种情况。考察《茂林书》说司马谈由太史丞升为太史令;本传说司马谈死后三年司马迁任太史公,那么父子所任官职都是令。他们称公,就像柘、留、戚、滕诸县令称公一样,并不是因为司马迁尊重父亲。太史公(二)
孙卫孙叔奉辔,卫公参乘。郑氏曰:「孙叔者,太仆公孙贺也,字子叔。卫公者,大将军卫青也。」仁杰曰:「此两人盖指古之善御者耳。」下云:「青琴、虙妃之徒,色授神予,心愉于侧。」又岂当时眞有此耶?按孙叔即《楚词》所谓「骥踌躇于弊輂,遇孙阳而得代者」是也。卫公即《国语》所谓「卫荘公为右,曰:『吾九上九下,击人尽殪』者」是也。《校猎赋》「蚩尤并毂,蒙公先驱」;《二京赋》「大丙弭节,风后陪乘」,亦秖用古人,此类甚多,不可徧举。至《长杨赋》云:「乃命票卫」,此则指言青去病也。
两汉刊误补遗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