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考卷二　　　　　　宋　桑世昌　撰睿赏

译吕颐浩谢赐御书《兰亭》表 我刚刚离开绛阙、清都这天帝所居之处，您的云章奎画忽然降临人间。蒙受这样非同寻常的宠赐，才觉得衰老残朽的身躯也有了光彩。【中谢】我私下认为，隶书改变古体，书法竞相创新；自魏氏以来，东晋最擅长挥毫之妙；从钟繇以后，王右军驰名于独步天下。何况兰亭修禊之游，并不是金谷园中追随车尘的庸俗宴游；它纵情抒怀、寄托傲意，把高逸的情思存于胸中；感触事物、面对文章，又把奇异的姿态发于笔下。这实在达到了当年的美妙境界，于是成为历代书法的宗师。珍贵的真迹既然从云门寺流出，传刻本却只留在北方边塞；即使想接近其瘦劲精妙，也没有可能，想攀登其绝世境界，更是难以做到。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天性好学，多种才能都是上天赋予的；稍有战事间隙，也不放弃笔墨之乐。您心摹手追，哪里还需要取法于龙蟠凤翥般的姿态，实际上已经足以与之抗衡，实在是古今无双，岂止是帝王中的第一。臣年轻时勤习笔砚，晚年才遇到风云际会；忧虑常在于国家，年老后已经舍弃了文字，却错误地承受了皇上的赏赐，反而愧对平日的志愿。如今怀抱宝贵的御书归来，幸而免受老年人登床不能起身的讥诮；扶鞍自顾失色，只惊叹这照乘之珠般的光彩。希望把这件秘宝传给私家，只愿将忠诚贡献给永远的后世。宪圣慈烈皇后 皇后曾经临摹《兰亭帖》，后来散失在人间。咸宁郡王韩世忠得到它，上表献给皇帝；检验玺印文字后，知道这是中宫临摹的本子。皇帝赐给保康军节度使吴益，让他刻在石上。【《中兴小录》载：当时是绍兴十五年秋七月丙寅日。】太后居于中宫时，曾经临摹《兰亭》。山阴陆升之代刘珙作春帖子说：“内仗早朝刚刚退去，朝阳照满翠色屏风。砚池里的水完全没有结冰，正是为了书写《兰亭》。”刻在吴琚家中。孝宗皇帝 王羲之的书法超越众妙，古今无人可以匹敌。他用意精微，落笔详审舒缓；一横一点，无不各有法度。挥毫纵情，却不越出规矩；既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增加一分便失于有余，减少一分便失于不足。他写字有八面变化的妙处，像蛟龙腾跃、鸾凤飞舞，光彩灿烂，溢满纸面，飞动得令人眼花。也如同孔仲尼的道，超出同类，拔萃于群伦；自从人类出现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情形。看这篇《修禊诗叙》，没有一笔符合王羲之的笔法，也不是唐代贤人临摹的作品，完全不像字。如今又归还给我，实在值得欣慰。【“还”字依据臣所进的本子。】绍兴己未年六月，思陵曾经临摹《禊序》赐给刘光世，他的儿子刘尧仁把它进献上来。孝宗亲自将御笔写在后面说：“恭敬地想，光尧寿圣太上皇帝以天纵之圣资，富有缉熙之学问，把它寄托在翰墨之中，俯身临摹王羲之的《修禊序》，妙入神品。刘光世在靖康末年，奉迎皇帝渡过济水，率先于诸军，敦习诗书，阅览礼制，早年蒙受恩遇，本来就应当得到这样的宠赐。如今他的儿子刘尧仁装裱轴卷进献上来，我捧着观看了多次，又写下这些话来赐给他。”乾道改元这一年的季冬，臣谨慎地书写《兰亭考》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兰亭考》卷三　　　　宋代桑世昌撰　纪原 《兰亭》是晋代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琅琊人王羲之字逸少所书写的诗序。右军世代相承都是显贵后裔，家中又聚集名贤；他雅好山水，尤其擅长草书和隶书。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他出任地方官游历山阴，与太原孙统字承公、孙绰字兴公，广汉王彬之字道生，陈郡谢安字安石，高平郄昙字重熙，太原王蕴字叔仁，僧人支遁字道林，以及逸少的儿子王凝、王徽、王操之等四十一人，举行祓禊礼，挥笔写成序文，乘兴取乐而书写。所用的是蚕茧纸、鼠须笔，笔势刚劲妩媚、强健有力，是绝代无双的作品。全篇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凡是重复的字，都构成不同的字体，其中“之”字最多，约有二十多个，完全没有相同的写法。【一说：笔势转折全都不同，因此没有一个相同。】当时大概有神灵相助；等到酒醒以后，改日再写几十上百本，始终都赶不上这一篇。右军自己也十分珍爱，把它留下交给子孙传掌；传到第七代孙智永，也就是右军第五子王徽之后。【智永是安成王谘议王彦祖的孙子、庐陵王王胄字昱的儿子、陈郡谢少卿的外孙；他和兄长的儿子孝宾一起舍弃家业出家。】世俗称他为永禅师。他能够继承祖先的优良传统，精勤钻研这门技艺，常住在永欣寺阁楼上临摹书法。【他把写坏的笔头放在大竹篓里，竹篓能装下石许之多，五个篓子全都装满了。】前后三十年，临摹真书、草书《千字文》八百多本。【分别施送给浙东各寺一卷，如今还保存的本子仍然价值数万。】孝宾改名为惠欣，最初剃发时，两人都住在会稽嘉祥寺；这座寺院就是右军的旧居。后来为了便于祭扫，于是把这座寺院以及右军的坟墓和叔会以下的墓地迁到山阴县西三十一里兰渚山下。梁武帝因为惠欣、智永二人都崇奉佛教，所以把寺额题为“永欣”。寺院见于《会稽志》，他临书的阁楼至今还存在。】禅师将近百岁才去世，他的遗书交给弟子辩才。辩才俗姓袁，是梁代司空袁昂的玄孙；他博学而擅长文章，琴、书、棋、画都达到精妙境界。他曾在自己寝室的屋梁上凿成暗格，用来收藏《兰亭》，珍视程度超过他的老师。后来到了贞观年间，太宗专心学习王羲之、王献之的书法，搜求临摹真迹，几乎全都找到了，唯独没有得到《兰亭》。不久得知它在辩才那里，便先后三次召见他，赏赐优厚而周到，并委婉地诱导他说，自己往日侍奉先师时，确实曾经见过《兰亭》；但辩才说历经丧乱，真迹已经失落，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始终坚决不肯拿出来。太宗对侍臣说：“右军的书法，是我特别珍爱的；想求见《兰亭》，连梦里都在操心。这个僧人年老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如果得到一个有智谋的人，用计把它取来，或许一定能够得到。”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奏道：“臣听说监察御史萧翼是梁元帝的曾孙，现今籍贯为魏州莘县；他有才艺，多权谋，可以充任这个使者。” 皇上于是召见萧翼。萧翼说：“如果公开派我前往，按道义说就无法办成，请允许臣私下出行。”又需要王羲之、王献之的杂帖三四通，皇上全都依照他的请求供给。萧翼于是换上便服到洛阳，暗中跟随商船到越州，穿黄衫、戴宽边帽，装成山东书生的样子。到寺院的那天晚上，他观看墙壁上的画，经过辩才居住的地方；辩才恰好远远看见他，便问：“檀越从哪里来？”萧翼于是上前行礼，说：“弟子是北方人，带着蚕种来出售，经过各寺随意游览，有幸来这里一看。”两人谈得投机，辩才请他进入室内，随即一起下棋、抚琴、投壶，间或谈及文史。辩才说：“白头相交，起初还像新识；一交谈就像旧友。从今以后不必再拘于形迹了。”萧翼住下后，辩才又摆出缸面酒。江东称‘缸面’，相当于河北所说的‘瓮头’，指刚刚酿熟的酒。酒兴欢娱之余，两人分韵赋诗。辩才抽到“来”字，诗说：“一缸初酿的酒刚刚开封，万里之外的新朋友到来。披着云彩一同感到寂寞，踏着月色共同徘徊。长夜里孤琴引起愁思，长风中旅雁发出哀鸣。若不是有您这样的秘术，谁能照亮那未燃的灰烬？”萧翼抽到“招”字，说：“偶然相逢共度美好夜晚，承蒙殷勤地接受盛情邀请。满天之下忽然恍如旧友，初次相识之地哪里还显得遥远。酒面浮着酒花，倾倒后仍不断泛起；心猿躁动，仿佛已经被调伏。谁来怜惜这只失群之雁？” 萧翼费尽心力经营此事，风采和容貌大体相当。两人彼此吟咏，遗憾相识得太晚，通宵尽情欢乐。第二天早晨萧翼要离开，辩才说：“檀越有空就再来。”萧翼随后带着酒前往，两人相互酬答唱和了好几次。有一天，萧翼给辩才看梁元帝亲手所画的《职贡图》，辩才赞叹欣赏不止，于是谈到书法。萧翼说：“我家世代都学习二王的楷书法则，从小沉迷玩赏，如今也有几帖随身带着。”辩才高兴地说：“明天早晨可以带来吗？”萧翼按约前往，拿出那些法帖给他看。辩才仔细端详后说：“这些确实是，但还不算佳作。贫道有一件《兰亭》真迹，实在也很不寻常。”萧翼说：“历经几次动乱离乱，真迹怎么还会存在？一定是响榻本罢了。”辩才说：“这是先师圆寂时亲手交给我的，来源清楚，怎么会有差错？”第二天，辩才便从屋梁暗格中取出给萧翼看。萧翼故意挑剔瑕疵、指摘缺点，说：“果然是响榻书。”两人争论不休。从此辩才不再把《兰亭》藏起来，连同萧翼带来的法帖一起放在案几之间。辩才当时年过八十，每天都在窗下临摹数遍；他年老而爱好笃深，就是这样。从此萧翼来往更加亲密，辩才的徒弟们也丝毫没有疑心。没过多久，辩才到灵汜桥南严迁家中赴斋，萧翼便偷偷来到寺里，对他的徒弟说：“我偶然把一匹帛子遗忘在案上了。”童子于是替他开门，萧翼趁机取走《兰亭》和御府借给辩才的法帖，直接赶到永安驿，对驿长凌愬说：“我是御史，奉命来到这里，有墨敕可以查验。把你们的都督叫来！”当时的都督是齐善行。【他就是窦建德的妹婿，曾在伪夏任右仆射。因为我曾祖庐江节公以及隋代黄门侍郎裴矩的关系，他率全国归降我唐，因此没有失去显贵的仕途；朝廷遥授他上相国金印绶带，封为真县公。】齐善行听说后，急忙赶来拜见。萧翼于是宣示皇上的命令，并把事情的缘由全部告诉他。齐善行派人召辩才，辩才突然被追召，不知所措。随后又派散直去说：“侍御要见您。”辩才到了，发现御史竟是屋中的萧生。萧翼告诉他：“我奉命来取《兰亭》，现在已经取到了，所以叫您来领取。”辩才听到这话，悲痛得哽咽昏厥，倒地很久才苏醒。萧翼立即快马乘驿出发，到了京城上奏皇帝。太宗大喜，认为房玄龄荐举的人果然合适，赏赐锦缎一千段，提拔萧翼为员外郎，升入五品，赐银瓶一只、金缕瓶一只、玛瑙碗一只，全部用珠宝装饰；又赐内厩良马两匹，以及配有珍宝装饰的鞍辔，并赐宅第各一所。

译太宗起初恼怒老僧秘密藏匿、不肯交出《兰亭》，不久又因他年老而不忍施刑。几个月后【一说为几天后】，仍赐给辩才绢帛三千段、谷三千石，命越州拨给。辩才没有把这些财物据为己有，而是回头建造佛塔，极其精美华丽，至今还存在。辩才因惊悸成病，一年多后才去世。【一说辩才因惊悸得重病，不能勉强进食，只能喝粥，一年多后去世。】太宗命供奉搨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四人，各自搨摹数本，用来赐给皇太子、诸王和近臣。贞观二十三年，皇帝身体不适，来到玉华宫含风殿，对高宗说：“我想向你求一样东西。你是真孝子，难道能违背我的心意吗？你的意思怎么样？”高宗哽咽流泪，把耳朵凑近听命，接受诏命说：“我想把所得的《兰亭》带走，连同弓剑也不留下，等到天下同轨、诸物齐备，就随同先帝的仙驾进入玄宫了。”如今赵模等人搨摹的本子，还值数万钱。【民间流传的本子也逐渐稀少，世代把它们视为珍宝。我担任左千牛将军时，随公文到越州任职，渡过大海，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访求奇书，拜访名僧和处士；越州的这些人物比其他郡多出一倍，我才知道虞预所著《会稽典录》说当地人物不断，确实有根据。】辩才的弟子元素，俗姓杨。【他是华阴人，汉代太尉杨震的后代；六代祖杨佺期被桓玄杀害，子孙为避难迁到江东，后来远祖的户籍编入山阴；他是我的外家近亲，也是如今殿中侍御史杨玚一族的人。】长安三年，元素已经九十二岁，视力和听力都没有衰退。】他仍住在永欣寺永禅师旧日的房间里，亲自向我讲述这些事。我姑且利用退朝用膳的闲暇，略微考察这件事的始末。当时岁次甲寅，暮春之月，上巳日，我撰写了这篇记。皇上每逢有空闲，总留心于艺术，书法成就超过历代笔圣，尤其看重《兰亭》。我于开元十年四月二十七日任筠州刺史，因蒙恩获准前往京城祭扫，承蒙召访并询问所获《兰亭》的详细情况【一说为到都城访求事情的详情】；因病不能到朝廷，于是派遣儿子昭成皇太后的挽郎、吏部常选骑都尉永，带着临摹本进献。当天，永捧着诏书来到日曜门，宫中宣出敕命，赐给绢三十匹给永。于是他背负皇恩、承受恩泽，手舞足蹈，捧戴周全，光彩惊动乡里。我惶恐地听到诏命，伏在枕上心怀欣喜，特殊的恩宠忽然降临，沉重的疾病顿时减轻，便题写在卷末，用来给后代看。朝议郎、行职方员外郎、上柱国何延之记。【彦远家中有冯承素临摹的《兰亭》，元和十三年诏令征取书画入宫，如今还存有冯承素的《乐毅论》，后面并有太宗亲笔帖。】黄伯思《东观余论》说：“我阅读《法书要录》，见其中文字繁多琐碎，便姑且删削润色。伯思的删订本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我从《太平广记》中略加删取，并不是想抛弃旧文，而是各自把说明写在原文下面，希望两种本子都能保存。”

译世昌书写。王右军的《兰亭叙》在梁朝战乱时流传到外地，陈朝天嘉年间被一位僧人得到，到大建年间献给宣帝。隋朝平定陈朝后，有人把它献给晋王，晋王没有把它当作珍宝。后来智果从隋炀帝那里借来临摹，等到隋炀帝登基，智果最终没有按要求交还。智果的老师去世后，他的弟子僧言得到此帖。太宗还是秦王时，见到临摹本，惊喜不已，于是出高价买下。王羲之的真迹终究没有得到。于是派人询问辩才，又派欧阳询到越州求取，终于得到它，在武德四年进入秦王府。贞观十年，搨摹十本赐给近臣。太宗去世后，中书令褚遂良上奏说，《兰亭》是先帝特别看重的法帖，不可以留在世间，于是将它秘密葬入昭陵。【刘餗《传记》】太宗贞观年间，搜求王右军的真迹，从御府拿出金帛作为购买和赏赐，因此民间的古本纷纷全部进献。对于他的草书真迹，又命褚河南用真书小字把它们摹写在帖纸上。那些古本中，也有梁、隋两朝的官府本；梁朝的有满骞、徐僧权、沈炽文、朱异署名题记的本子，隋朝的有江总、姚察等署名题记的本子。《兰亭》有一本，相传说将被带入昭陵玄宫。长安神龙年间，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上奏请求借出宫外，搨写《乐毅论》，因此后来就不知流落到哪里了。【韦述《集贤记》】褚遂良撰写《晋右军王羲之书目》说：宫中行书共有五十八卷，共二百六十帖，以《兰亭叙》为第一。后面的附记说：“正书、行书，是自贞观八年起，河南公褚遂良在宫禁中的西堂临摹时抄录出来的。”唐朝初年有一种史书叫《实录》，这里的题目，大概就是与它同类的名称。【唐代张彦远《法书要录》】何延之《兰亭记》说：“王逸少在永和九年兰亭举行修祓禊礼，挥笔写成序文，乘兴取乐而书写。使用蚕茧纸、鼠须笔，笔势刚劲妩媚，绝代再无。全篇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遇到重复的字，都构成不同的字体，其中‘之’字最多。”又《尚书故事》说：“唐太宗极其喜爱法书，拥有王羲之、王献之等大王的真迹三千六百纸，大多每一丈二尺装成一轴。宫中行书有五十八卷，褚遂良把《兰亭》列为第一。太宗所珍惜的法书中，最看重的唯独这一帖，把它放在座位旁边，早晚观览。曾有一天，他附耳对高宗说：‘我死后，你要把我的《兰亭》带走。’到举行先帝讳日祭礼那天，便用玉匣收藏它，葬在昭陵。【周越《法书苑》】武德四年，秦王让欧阳询用欺诈手段求得此帖，于是它进入秦王府。麻道嵩搨摹了两本，一本给辩才，一本由秦王自己收藏，曾经一直放在身边。后来秦王即位，请求褚遂良将它作为殉葬品葬入昭陵。【《南郡新书》】世昌曾经在范觉民丞相家看到一本五字未损的《兰亭》，认为它非常奇异。后来雪溪防首所载这一条颇为详细。《南郡新书》说：“《兰亭帖》在武德四年由欧阳询到越州向僧人求取，才开始进入秦王府。麻道嵩奉命搨摹两本，一本送给辩才，一本由秦王自己收藏。麻道嵩私下又搨摹了一本。当时天下刚刚开始安定，秦王虽然亲自统领军队，《兰亭》仍不离身边。即位以后，学习更加不知疲倦。到贞观二十三年，褚遂良请求把它放入昭陵。天下所见的只是摹本罢了。”我与《推评门》所记载的说法相同。唐太宗收购晋人的书法作品，从二王以下总共只有一千轴。唯独《兰亭》连同原文用玉匣葬入昭陵，世间再也看不到了；其余的都收藏在秘府。到了武则天时期，被张易之兄弟偷换，于是流落民间，大多收藏在王涯、张延赏家中。王涯败亡时，被军人劫掠；军人夺走金玉装饰的卷轴，却把书法作品丢弃了。我曾经在李都尉【李玮】那里看到几帖晋人的书法，都盖有一个“涯”字小印，我猜想那是王涯的藏品。所以孙莘老《求墨妙亭诗》说：“兰亭茧纸入昭陵，世间再也看不到，只如飞腾的龙一般。”【苏轼全文见后】右军的《禊饮叙》草书，自称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宋、齐以来，它一直收藏在宫廷秘府中，士大夫之间却没有听说有人称述它，难道是在经历大盗和兵火时失传的吗？大概当时兰亭右军墨迹尚存，等到萧氏、宇文氏焚烧荡平之后，千件中也保存不下一件。永禅师晚年出世，他所见到的精妙墨迹只有《兰亭》，所以向虞世南、褚遂良等人谈论此事。因此唐太宗千方百计地寻求它，期望一定得到；后来公家和私人相互盗取，如今终于失传了。

译书法家晚年得到的定武本，大概只是仿佛保存了古人的笔意罢了。【黄庭坚】贞观末年，太宗有一天派人传话给高宗说：“我想向你求取一件东西，可以吗？”高宗屈足俯伏答应了，说：“身体毛发皮肤，承受于父母；国家天下，都是陛下所赐。除此之外，您还要问臣求取什么东西呢？”太宗说：“我死后千秋万岁，想把《兰亭》怎么样呢？”高宗拜了两拜，只是哽咽而已。到昭陵开始营建时，便把它放在玉匣中，置于墓室。后来昭陵多次被发掘，《兰亭》又出现在人间。元丰末年，有人从两浙把它和织女支机石一起带入京师，到了太康县，正遇裕陵奉讳，不能进献，便把它抵押给民间换钱后离去，如今再也没有听说它是存是亡。王钦若说：“支机石，我曾见过，圆形而方寸二寸，虽不完全圆而略有弯曲，颜色纯碧。天汉左界、北斗都经过它的上方。”太宗在唐代，算不上世间罕见的君主。一件微小的书法作品，活着时用计谋取得，死后又因喜爱而求取；活着时尚且可以玩赏，恰恰死后又有什么用呢？这与富民大量收藏财物、厚葬自己没有什么不同。【张舜民《画墁录》】《兰亭》是晋代右将军、会稽内史、琅邪人王羲之，字逸少，所书写的诗集序文。永和九年三月三日，右军与太原孙统字承公、孙绰字兴公，广汉王彬之字道生，陈郡谢安字安石，高平郗昙字重熙，太原王蕴字叔仁，僧人支遁字道林，以及他的儿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一人，在山阴的兰亭举行修祓禊礼。酒兴正浓时作诗，并撰写序文，用蚕茧纸、鼠须笔书写，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遇到重复的字，都另外寻找不同写法；其中“之”字最多，达到二十多个字。后来又重写了几十本，始终没有一本赶得上它。右军自己也十分珍爱，留下传给子孙；传到七代孙智永时，智永成为比丘，俗称永禅师。智永死后，把这件书法传给弟子辩才。辩才俗姓袁，是梁司空袁昂的玄孙。唐贞观年间，太宗专心学习二王书法，把法帖几乎全部摹拓下来，唯独没有得到《兰亭》。太宗先后三次召见辩才盘问此事，辩才坚称它多次经历丧乱，已经亡失，不知道在哪里。后来太宗派监察御史萧翼改装成书生，用计欺骗辩才，才把它得到。太宗命供奉搨书人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四人摹拓数本，赐给皇太子、诸王和近臣。贞观二十三年，高宗奉遗诏把《兰亭》放入昭陵，只有赵模所拓的本子流传于世。事情见于何延之《兰亭记》。【秦观此处删取何延之记中的文字。】这篇文字自唐明皇得到真迹后，刻在学士院，民间便再也见不到了。朱梁篡夺帝位后，把都城设置在汴州；耶律德光攻破石晋时，这块刻石渡过黄河，辎重车辆回去时将它和辎重一同弃置，〔杀狐林〕。后来把它安置在州府治所，于是称为定本。【碧岫野人赵桎仲：古本“明”字当作“文”，恐怕有误。】宣和年间，诏令召来宣和、定武两地衙门中的旧人，询问《兰亭》刻石。有人回答：“庆历年间，宋祁任镇帅时，有个姓李的学官藏有此石，后来死在妓家。乐营将孟水清得到它，献给宋祁；宋祁秘密收藏，不轻易给人看，留在公库中，因此称为定本。后来河东薛珦来任帅，他的儿子薛绍彭另刻了一本留在郡中，用它交换原石带走。现在原石在长安，长安的帅是薛嗣昌，是薛绍彭的弟弟。当时内侍梁师成任长安承受官，批示取旧刻；薛嗣昌仓促间用三幅纸合成一重，摹拓石刻。第一本墨色深，第二本墨色浅，第三本又更浅，世人称为蝉翼本。字稍大，也有自己的写法，但同样不可废弃。先父曾在秘殿登记供职，详细听闻过这些情况，不能不广为传播。最近康与之说，这块石刻连同石头一起被运往北方。又据宋定国曾随使者说，它在所谓的中京，因此一并记在这里。【荣芑】定武《兰亭序》石刻，世人称为善本。宣和年间，我在中山任职，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石晋末年，契丹从中原把珍宝、货物和图书用车运往北方，到了真定，耶律德光死去，汉祖在太原起兵，永康自行返回，与他的祖母在国内交战，便把这块石头丢弃在中山。庆历年间，当地人李学官得到它，不肯给别人看。韩忠献镇守定武时，李某才把墨本献给他；韩忠献坚决索取，李某于是把原石埋在地下，拿另一块刻本给他看。又过了十二年，李某去世，他的儿子才把石头取出，摹拓后卖给别人，每本要钱一千，因此好事者争相购买。后来李氏的儿子欠下钱款，无力偿还，当时宋景文镇守定武，便用公帑金代他偿还，于是取得石头，装匣藏在府库中；不是贵游和旧交，便无法得到。熙宁年间，薛师正出任地方长官，他的儿子薛绍彭又刻了一本别本，留在中山，以它换取古刻并带回长安。大观年间，诏令取走这块石头，放在宣和殿中，从此不再出现。【《养浩书室书》】以上是何防子楚所著《春渚纪闻》。他的真稿现藏于汪氏家中。我近来依据他所传的材料，考察康与之、〔防续氏〕所藏的本子，以及沈虞卿题跋〔防氏〕本的文字，都是采录《纪闻》中的话。只有这一篇较为详尽，但其中文字互有删取，姑且依此加以改定。世昌记。李文和李遵勉家中的书画最为丰富，有怀仁真迹所集的《右军圣教序》、贞观年间的《兰亭诗叙》、《山阴帖》、《乐毅论》，都是天下第一等的珍宝。【《李氏遗事》】支仲元是凤翔人，擅长画人物，有《老子诫》、《徐甲》、《萧翼赚兰亭》、《商山四皓》等图，流传于世。

译以上这幅人物画卷，共画了五类人物。是唐代右丞相阎立本的笔迹。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是唐太宗朝的西台御史萧翼；一个老僧模样的人，是智永的嫡孙、〔防稽〕比丘辩才。太宗一向喜爱法书，听说辩才珍藏着其祖父智永所收藏的右将军王羲之《兰亭修禊序》真迹，便派萧翼出使求取。萧翼到了〔防稽〕，不与州郡官府往来，改换姓名，〔阙〕穿士人服装，直接去拜访辩才。两人早晚往来，感情逐渐亲密融洽。一天，萧翼借谈论右军笔迹之机，把自己带来的御府各种法帖全拿给辩才看，两人反复争论真伪和优劣，以此激发辩才。辩才于是说：“老僧有一件永禅师珍藏的右军《兰亭》真迹，不是这些可以相比的，藏在房梁上，不让别人知道。既然和您交好，便拿给您看看。”萧翼看见后，立即拿出太宗的诏书和手札，把它们连同字轴放进怀袖中。阎立本所画的，大概就是这段故事。书生意气扬扬，面带自得之色；老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呈现出失意的样子。侍立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在呵气使沸水停止沸腾，神态十分逼真。若不是善于画肖像、以丹青闻名的人，不能辨识其中的精妙。画上有三方印：一方是内合同印，一方是大章，漫漶不清，都是朱印。另一方是集贤院图书印，用墨钤盖。朱印年代久了会变色，所以唐人有时使用墨印，例如王涯的小章、李德裕的赞皇印都用墨。此图所用的是江南府库收藏的簪顶古玉轴，仍然是旧物。太宗皇帝刚平定江南时，任兵部外郎杨克〔下一字犯濮安懿王讳〕为升州知州。当时江南内府的物品封识如旧，杨克不敢拆封，全部上报。太宗把这些东西全赐给了他。这幅图列为第一等。杨克是上蔡人，把这件宝物珍藏并传了五代，后来由他的女婿周氏传了两代；他的孙子周谷把它收藏得极为秘密。梁师成请求用礼部度牒交换，周谷不答应。后来经过战乱，周谷将要远行，便把它送给同郡人谢伋。谢伋到建康后，被郡守赵明诚借去，因而没有归还。绍兴元年七月十五日，有人带着这幅画轴到钱塘出售，郡人吴说得到它。后来吴说见到谢伋，谢伋说过去还有一根大牙竿，后主亲自题字刻在上面：“上品画兰。”萧翼的签题如今已经不存。这幅画本应归入御府，却长期流落民间，恐怕并不是它应当被珍藏的缘故。有人记录了得到它的经过。【吴傅朋题《画》后】吕文靖家中有一幅萧翼说《兰亭》故事的横卷，装饰着青色锦缎，轴头用碾制的玉石，是江南旧物。【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蔡绦为孙氏本作传，已经叙述得很详细了。然而唐代以前的材料，在各篇文字中互相可见的，这里不再重复，只选取国初著述中的说法，完整记载下来。书中说：伪吴时期，派内客省使高弼出使蜀地，高弼于是把石刻本《兰亭序》献给孟氏世子。这个本子后来也不再出现；世间流传赏玩的各本，每一本都不相同。有一本嫌肥，字肥则神气凝滞，是褚庭诲临摹的。有一本嫌瘦，字瘦则韵味薄弱，是在洛阳〔▯地〕得到的。其余几本，又在这两本之外，而且更加粗劣。如今天下可以取法的，据我所听说，只有三种：第一种是褚河南临摹的本子，在苏才翁家，先前收入尚方，字势也与石刻不相协调。第二种是硬黄本，是诸葛贞临摹的，藏在邓右辖洵仁家，但收藏在秘阁，始终不能见到。有人说它也有字肥的毛病。大概古人临摹书法，都保留自己的体势，多不把完全追随原作的笔法当作最高标准。第三种就是定武本，是江左流传的晋代〔会稽〕石刻。自晋代直到钱氏末年，天下已经大一统，而定武石刻在富民家中；好事者用丰厚钱财，从〔会稽〕取来收藏在家中。不知道是在熙陵时期，还是在定陵时期，世人无法得知它的始末。后来那户人家绝户，财产被没收，县官才见到这块石头，于是把它放在定州帅府便厅的墙间。熙宁年间，孙次公侍郎镇守定州，有人把这块石头送入禁中，于是又刻了一块石头，放回墙上。元丰以后，薛尚书薛向来到定州，便把原石取走带回。世人只说石头归了薛氏，却不知道那其实已经不是古石了。大观初年，裕陵正崇尚文章博雅，诏令向尚方索取这块石头，却没有找到。有人说这块石头也随裕陵殉葬，于是又取薛氏的石头送入御府。如今薛氏石刻又不知是存是亡，但世上仍有墨本流传。何况遭遇兵火，即使是墨本，也应当所剩无几，唉，真令人悲伤。我久居夷地，连忧惧都来不及，哪里还梦想得到这件东西。绍兴丁巳年冬季闰月，忽然从青社人宋氏子槃那里得到定武古石墨本；据说它是宋子槃父亲傅田令端夫传下来的。端夫从汝阳钟离闵那里得到，钟离闵又从孙氏中甫那里得到。中甫就是次公侍郎的儿子。它的传授次序十分清楚，因此我在感叹之余，又担心后世人不能知道它的源流，于是为它作传，并把它一同收藏。考察刘餗的传记与何延之的说法不同：何延之说王氏子孙相传掌管，传到七代孙智永，智永交给弟子辩才。刘餗说，梁朝动乱时，《兰亭》流落在外；陈天嘉年间被智永得到，太建年间献给隋朝。平定陈朝时，有人把它献给晋王；晋王就是炀帝，但炀帝不知道珍爱它。僧人智果借去摹拓，因而没有归还。智果死后，弟子辩才得到它。何延之说太宗派萧翼用计取走；刘餗则说太宗见到摹本后惊喜，派欧阳询寻求得到它。按何延之的说法，太宗是在即位后得到《兰亭》的；刘餗却说它在武德二年进入秦王府。何延之说太宗晚年向高宗索求《兰亭》随葬；刘餗则说高宗听从褚遂良的请求。何延之所说辩才的老师智永，若按刘餗的说法，就是智果。前代人说，行间的“僧”字是徐僧权所写，书缝中吴傅朋家古石本的“僧”字上面又有一个“察”字，应当是姚察。这样看来，刘餗的说法似乎可信。然而考察梁武帝收取王羲之法帖二百七十多轴，当时只说到《黄庭》《乐毅》《告誓》，为什么没有提到《兰亭》？这涉及真迹的异同。【姜夔】《集古系时录》第三卷中说：《兰亭修禊叙》，王右军的书法有五本，薛家本为真本，定武本次之，长安本又次之。【其余两本不记载。】《右军祠堂碑》说：王公出生时，正逢践得二之机，承受五百之庆；气骨刚正而清贵，鉴识裁断端正凝重，平易简淡而高雅，身材魁梧而神态放达，性情高傲。他深受伯父大将军王敦、丞相王导器重，学问总括三坟九典，才艺包罗经世谋略，书法精通八种字体，才华足以胜任五种技艺。

译至于如垂露、崩云，芝英、薤叶，鸾鸟回旋、鹊鸟回顾的巧妙，虎踞、龙腾的气势，确实可以挺立于古今、照耀后世吗？我太宗在处理万机之余，广泛阅览典籍，得到右军的书法后，欣然以他为师，亲自撰写赞论，其中说：详细考察古今，精研篆书和隶书，达到尽善尽美的境地，大概只有王右军吧？用心摹拟、用手追随的，也只有此人而已。这实在是万世的荣光。又说：后来金朝国势衰微，小人之道日益增长，我想到这些便慷慨激昂，严肃发誓于祖坟，随着时势进退舒卷，关心国家兴衰，穷尽名山，遍历沧海。解下龟纽印绶，登乘龙车，炼制金膏，研碎玉屑，以琼玉之蕊疏浚曲水，使兰亭茂盛。于是谢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许迈这些人，有的〔阙一字〕首先拜谢老师，有的则文章冠绝一代，什么时候不攀登胜境、仰慕美德，早晚游处呢？王羲之亲自为此作序，以申明自己的志向。【唐王师范】我小时候随从祖父秘监君在定武任职，见到《兰亭》古刻在州府治所东园射圃的东面，葵亭西壁上有刻石，治理得非常精妙。第五行带有“字”字，右边第八行“天”字的笔画已经残缺。石头呈青色。大观己丑年，我在京师参加考试落第，颇感无聊，恰逢王彦昭侍郎出任定武帅，我们一起携带着它。拿着它离开，又寻找这块石头，与过去所见的没有不同。后来把它移放到书房中，保护收藏得十分谨慎。只是现在石头是白色，不是青色，而葵亭也迷失了所在。这一本出自豢龙董氏之说：淳化年间，他的祖先在定武任官时摹拓，非但三个字都没有损坏，而且笔意也保存其中。比如字的俯仰姿态、每个字取法于字中毫厘之间的转折，都是其他本子所没有的。董氏用重重匣套封藏，共有三百本，又拿出他祖先在定武任官时的告身作为表证。其中一本卖得钱二万多，他既惊讶又喜爱。他从三百本中挑选其中最好的，得到三本，都用锦缎作装裱、玉石作轴头，差不多可以把它们发扬光大了。东平毕少董，绍兴甲午年正月丙午。《兰亭考》第三卷 《史部，目录类，金石之属，兰亭考》。

译钦定《四库全书》。《兰亭考》第四卷，宋代桑世昌撰《永字八法》。【还没有《兰亭》时，这套笔法已经具备，只是秘密传授的方式不止一种；如今《兰亭》首先完整具备这套笔法，不过“侧”笔略有变化，大概也有它的来源。】努、啄、磔。侧、趯。勒、策、掠。侧势第一。《法书苑》说：“侧笔不可平放，落笔时应当侧锋向左写成。” 口诀说：“先向左抬起手腕，再轻轻顿住笔锋；取得紧密的笔势后，乘机顿挫，借着笔势放出。太快就会失去中和，过于迟缓又会流于俗气。” 李阳冰《笔诀》说：“所谓侧，是把笔锋侧着按下，使墨色精微而暗中下落，随后慢慢反向提起，笔棱就会锋利。这就是‘永’字字头的一点。” 《临池要诀》说：“写‘永’字应当侧锋落笔，向左写成。先向左抬起手腕，再轻轻顿住笔锋。笔势如果不险峻，形体气势就会迟钝；迟钝则锋芒隐藏，神采格调也会消失。” 《禁经》说：“点要像锋利的钻头镂刻金属。” 右军说：“写点的方法，都必须像大石落地、横在道路中央那样沉着有力。” 勒势第二。《笔诀》说：“勒，就是‘永’字第二笔横画的写法：先筑锋落笔，稍稍仰起笔锋，然后收笔。按照这种用笔的形态和气势，自然就能显现出来。” 努势第三。口诀说：“凡是向旁边卷曲的笔势，都要收紧笔锋，连续运行并向前推进；写得直，所有笔势都会失去力量；停滞不前，神气就会怯弱散乱。写努笔必须用侧锋，顾盼右方，暗中提锋，轻轻挫动后提起。”《笔诀》说：“努，就是‘永’字第三笔。写努笔的方法，是顿住笔锋后慢慢运行，靠近左边牵引笔势。【一本没有‘近左引势’四字。】笔势不宜写直，写直就没有力量。”《临池》说：“不宜直写，直写便不能形成有力的笔势；向左倾斜而下，形状像用刀砍折骨头，缓慢运行，向左适当牵引笔势；也有不用这一笔的，最好不写成趯。” 蔡氏口传说：“顿笔时先收缩笔锋，突然用力写努笔，如今应当顿下写成一点。垂露、悬针，都是这一点之后形成的余势。” 趯势第四。口诀说：“侧锋轻轻提起，借助其势而不要用力过猛；下笔若不顿挫，意味就不深。‘趯’和‘挑’是同一种笔势，笔锋贵在涩势出锋，恰好到势尽时回锋收笔。这就是所谓想要挑出，却又回锋安置。” 笔诀说：“这就是‘努’笔，向下按杀笔锋后再向上挑起。”书写时必须顿挫以防护【一说：其法是迅速回锋】，转动笔锋使之出锋；停下来思量其中的消息，那么神采和笔迹就不会坠失了【一作‘先’】。防势第五 口诀说：“仰笔潜藏锋芒，用‘鳞勒’的笔法；提腕取势于右侧，潜锋的要领在于把笔势用尽，暗中防护，归向右方。所谓‘防’笔，是仰锋落笔，竖笔挑起时略加力，借其势峻急地顾盼于‘掠’笔。” 笔诀说：“‘防’，就是‘永’字的第五笔。它的写法是先筑笔而仰势防护，再徐徐转动笔锋而成形。依照字形取得妙处，就能远远超出众人。” 掠势第六 口诀说：“撇出而过，叫作‘掠’。借助‘防’的笔势，轻轻驻锋，向右提腕，再迅疾出锋；笔势旋转向左。其方法在于涩而有力，意态要舒畅而婉转；停留过久就会流于迟缓凝滞。‘庶’字的旁部、‘永’字和‘木’字左边的出笔，都是这种笔势。所谓‘掠’，就是侧锋向左出锋。” 笔诀说：“‘掠’，就是‘永’字从‘防’笔而来的第六笔，笔锋向下向左出锋而锐利；下笔不坠势，自然就写得好。”《临池诀》说：“向右提腕，借助‘防’的笔势，想要轻轻驻住锋芒，使笔势略微弯曲；意态必须舒畅，不可凝滞。不写出‘掠’，字就不美。” 啄势第七 口诀说：“向左的笔势，必须尽力写成‘啄’；按下笔锋，蹲住锋芒，暗中向右收缩，借势收锋，迅速直行并旋向右方；必须精细险峻，防止写得迟缓凝滞。”又说：“鸟字头斜着写，都是这种笔势。”笔锋接触纸面而成‘啄’，关键在于暗中蓄力而迅疾啄出。笔诀说：“‘啄’，就是‘永’字的第七笔。写法是侧锋迅速推进，刚劲坚硬如铁石，而笔势不坠失，这才是妙处。” 磔势第八 口诀说：“向右送出的波势都叫‘磔’。向右提腕，随着笔势紧紧挑起，贴着笔锋迅疾磔出；势尽时轻轻提锋，暗中收笔，要在刚劲迅疾中取得。”所谓‘磔’法，笔锋必须挑起，笔势要险峻而涩；取得笔势后轻轻提锋，暗中收笔，保留笔势，等到势尽再止。磔笔的笔诀说：“‘磔’，就是‘永’字的第八笔。”写法是先落笔，紧紧筑住而略微仰起，随后向下缓缓运行；笔势充足后把笔锋磔开。可以藏锋，也可以出锋；全凭心意。若笔锋厚重、行笔迟缓，笔画就会肥厚；应当以险峻涩势写得遒劲，徐徐运行，待笔势充足后再磔开。藏锋或出锋，难道是固定不可改变的吗？《翰林密论》论述平磔法。唐太宗天资卓异，在五代以来文物将尽之际，天性尤其喜好古物，真正创立了八法；草书无人能比，飞白书也达到了神妙境界。当时公卿以上的人都喜欢这种书法，于是全都学习钟繇、王羲之【米芾《书史》】。高宗《翰墨志》说：学习书法必须先学正书，使八法全都具备，且各笔不能彼此附丽。即使是“侧”字，也可以按正体来读，不越出本来的形体，这是隶书遗留下来的风气。《翰林禁经》说：八法起源于隶字初创之时，经过崔瑗、张芝、钟繇、王羲之的传授和使用，涵盖万字，是书法中最重要的内容，不可不明白。隋代僧人智永阐发了其中的旨趣，传授给秘书监虞世南，从此不断传授，其内容才得以彰明而保存下来。李阳冰说：从前王逸少擅长书法，历经多年，在十五年中专门攻习“永”字，因为凭借八法的笔势，就能通晓一切字。又《笔诀》说：八法是翰墨的良好规范，是学习书法的源流，不可任意废弃【《法书苑》】。蔡氏传授的口诀共有十二条，“永”字是其中第五条：侧、勒、努、趯、防、掠、啄、磔。先贤以口传授，不写在纸墨上。张旭只传授“永”字，自此以后推广到一切字法，没有不包括在内的。《密论书诀》说：“寸不可超过分，撇不可越过防势；钩的肩部要收敛，卷的首部要使足部开合；东边要含蓄，西边要涌出；左边宜短，右边宜长；字头应当开张，字口要张开而有机势。”王逸少的“永”字，学习者容易窥见其中的奥妙。黄伯思论书法说：“古人运笔，侧、掠、努、趯，都有既定的规范。达到精微、洞察妙理的境界，笔势便出没飞动，神采与意趣自然显现。然而所谓既定规范，起初从未失去。如今世人写一波一画，尚且不知道历经哪些运笔处，只是拘谨地强行仿效古人，即使写成，也不过像印刻出来的字罢了。” 唐代自欧阳询、虞世南以后，能够完备八法的，只有徐稽和颜太师。可是徐稽的书法肉多，颜太师的书法骨多，而这部书尤其姿态妩媚可爱。当时人形容他的书法，说像发怒的狮子抉取岩石、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我认为并不是这样。这是山谷题写在徐浩碑后的文字；季海在经后题写时，又说：“过去看到‘怒猊抉石，渴骥奔泉’的评论，茫然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话。年老以后，才在季海的书法中看到了它。”【山谷】

译传授 《蔡文姬传》说：八法是蔡邕从神人那里学来的，后来传给崔瑗和他的女儿蔡文姬。文姬传给钟繇，钟繇传给卫夫人，卫夫人传给王羲之，王羲之传给王献之，王献之传给外甥羊欣，羊欣传给王僧虔，王僧虔传给萧子云，萧子云传给僧人智永，智永传给虞世南，虞世南传给欧阳询，欧阳询传给陆柬之，陆柬之传给侄子陆彦远，陆彦远传给张旭，张旭传给李阳冰；李阳冰又传给徐浩、颜真卿、邬彤、韦玩、崔邈等人，共二十三人。《兰亭考》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兰亭考》卷五　宋代桑世昌撰　临摹 唐太宗特别欣赏王右军的书法。贞观初年下诏搜求王羲之书迹，几乎搜罗殆尽；《兰亭》《乐毅》尤其珍爱，命汤普彻等人摹拓，赐给梁国公房玄龄以下八人。汤普彻私自将摹本带到外面流传。唐太宗驾崩后，进入元宫；民间往往有《兰亭》摹本，但大多不是佳作。天禧年间，相国僧元霭曾进献一卷唐代勒石本，卷尾有文皇署写的“敕”字，旁边刻有僧权书写的两个字，笔法已经达到精妙境界，镌刻也尤其精工【元霭擅长写真貌，善于描绘人的情态，至于煎调染写，也出于天性，当时没有人能继承；如今太祖、太宗的御容，就是他的手笔】。参政苏易简家中有一件《兰亭》摹本，墨色鲜明浓厚，纸色略带紫色，大概是名手传摹的。隋代智永也曾临写并刻石，其中间杂有章草；虽然功力和体制不相同，大体上还能仿佛原作的笔势，而这种版本本来就十分稀少。唐代陆柬之临写《兰亭》五言诗后，有两行写道：“我所吃的日子已经过去，不能再理解这个意思。想来您每月一定会顾念它，迟迟。”羲之顿首。司议郎所藏《兰亭》帖尤其秀丽，结体圆转，意趣妩媚无穷。后来又在《司议兰亭帖》一行之后题写一条跋语：“天复二年九月三日，卢家阿姑遗留。”在这月二十九日夜作此记【年十五】。唐代陆元方传记说：“伯父陆柬之擅长书法，官为太子司议郎，是唐太宗时期的人，也就是所谓欧、虞、褚、陆四人。”昨天观看《兰亭诗》，本来就知道是陆柬之的书法，我已经说过了。后来看到题有“司议”二字，就更加没有疑问了。这是世间没有的东西，应当珍藏。敏求在文玉家看到并题记，说此帖是陆柬之所书。次道擅长笔法，我相信确实如此。至于帖尾“羲之”二字，恐怕只是同一人临写的罢了【仲冬九日雪中过文玉，陈绎和叔题】。郇国公观赏【元丰七年二月初七日，尚书省题】。观看《兰亭》五言诗，江右的风流韵致，清楚地呈现在眼前；笔迹古雅，也不在二王之下，只是少有杂糅奇险之处，难道是陆君临摹的吗？博陵用吉从卢家得到它。阿姑并非大姓，因此世家大族不可能拥有这种东西【元丰八年二月十二日，眉阳苏轼书；这一年十一月十八日，苏辙经过泗州，曾经观赏】。陆柬之当时擅长临写。如今校理钱延年有一件陆柬之所书《兰亭》，用绿色麻纸书写，末尾署有“陆司议书”字样。虽然笔画的筋骨外露，却很有雅正的风韵【陆柬之是吴郡人，官至太子司议郎，是虞世南的外甥。张怀瓘说：“年轻时跟随虞世南学习临写，所合之处，也如同张翼改换王羲之的表奏，蔡邕成为崔瑗之后的再生。”】魏正始年间，时人专门谈论玄理；到晋室渡江以后，更加尊崇佛理。因此郭璞首先把道家的言论合在一起加以韵化，孙兴公、许元度又相继推崇，并且加入三世之说，于是诗经、楚辞的体制就完全消失了。如今山阴修禊时，诸贤所作诗的体格正是如此；但都寄托着清远萧散的意趣，超脱尘世之外，使人怀念的东西仍然可以保存。我见过晋人的一帖，写道：“三月诗文已经很好，兴致高昂，读后更加增添心中的感受。年轻人所作，各自都有心意。”说的正是这些诗。当时参加集会的共有四十一人，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二十六人而已。这一卷虽然是唐人所书，却自然非同寻常，也可以珍藏。政和元年十一月戊寅，在右军樾馆观赏【黄伯思题唐人所书《兰亭诗》之后】。刘秦妺擅长临摹《兰亭》和《西安帖》，临摹得几乎可以乱真，也是唐代翰林书人所作【均见《法书苑》】。《兰亭》《乐毅》《东方先生》三帖都精妙绝伦，虽然摹写流传多次，仍然保留着古人运笔的意味。与《遗教经》相比，就差一些了【东坡题官本《法帖》】。蜡本防钩的技法，世上都已失传，只有唐代翰林院所摹的法帖中还使用它。这件《兰亭》，大概就是当时摹拓后赐给侍臣的本子。卷首卷尾有三方印，分别说“赐书翰林院文字”“延资库之印”，又有当时官吏署写的官衔姓名，审查得如此详细，绝不会失真。嘉祐元年正月十五日，莆田蔡襄题【唐摹赐本】。《曲水序》，世人称为《兰亭》。我曾经看过摹本，秘阁有一本，苏才翁、周越有一本，除此之外没有可以相比的。晚年从王公和处得到一个石刻本，极有意味。先临写了一本，被冯当世带走；我的眼力更加昏花，已经很难再得到这样的本子了。嘉祐癸卯年五月二十八日，临本与谏奴题【题摹本】。考察这件本子，前面有三个人名写在书缝处【异句章令满骞僧】；后面有批语说：干符元年三月，延资库使、内侍省都知臣裴绾奉诏，拿出晋王羲之《兰亭宣示》，仍用蜡本摹写后赐给在防人员，每人一纸。翰林待诏王【孝宗讳】言防检入内，内侍省茶药待诏臣邓元批上。局官检校金紫光禄大夫兼右散骑常侍兼管勾文字臣爰源宣行，翰林待诏臣元钦等上【从干符年间到每人一纸，行草书与都待诏的官衔、字形大小相同，应当是他的笔迹。但这个本子虽然有一股骨力，却很不合体制，难道是当时急于分赐所致？然而也不应当如此疏略。过去周越说，摹本在民间往往有之，大多不是佳迹，大概就是这一类】。王右军自己说，他见过秦篆和汉石经之后，正书书法才大有长进。所以可以知道，那些局限在车辕之下的人，并不懂得轮扁斫轮时有不可传授的妙处。王氏以来，只有颜鲁公、杨少师领会了《兰亭》的用笔意味【山谷题范氏摹本】。王右军《禊事诗序》，是古今行书、正书的宗祖。当时王逸少自己珍爱这件作品，所以有的写得肥，有的写得瘦，不尽相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的书法本来就有变化。如今有人写字，喜欢肥笔而厌恶瘦笔，大概是不明白其中道理却贸然下笔。我近来在李翘叟家得到一卷硬黄纸临写的《文赋》，笔意清润，是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等人临写王右军书法的作品。若让善于刻石的工匠刻入石中，可以与《兰亭》并行，只是世人还没有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庚申，在荆江亭书写。这一天江水上涨了数尺【山谷题周绍邃本】。《兰亭叙》草书，是右军一生得意的书法。我反复观看，几乎没有一个字、一笔不合人意；临摹时即使在肥瘦上有所失误，也自然能形成自己的妍美。要各自用心保存，体会其中的妙处罢了【均见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