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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兰亭考六

兰亭考卷七

史藏 · 目录 · 已译 · 第 30–32 段

晋右将军书爲世所宝,于今八百余年。其间以书法垂世者,无虑数百千辈,莫不敬而神之,未有以一言窃议者,可谓古今独步矣。修禊诗叙,又其所自爱重,付之子孙者,则又可知。独不甚闻于宋齐间,时尙未出也。唐兴,文皇得之,而后盛行于世。论者言自唐以来,以及我宋,未有不可得乎?此而称名世之书者,盖万世法书之所自出也。此叙眞迹眞刻,皆亡已久,今所有者,唐世抚搨所传承。平日惟定武号称第一,尙幸及见之。欧阳文忠公集古有四,未尝尽得。今虽有之,亦莫能辨。山谷尝论褚河南所临反丰肥,因及洛下张景元龙图所藏,而云斸地所得者,盖筑地则此石当爲杵碎,因筑得之中有纳窍,纵广仅数寸,大都不过三十余字。初号杵兰,其字轻瘦劲徤,与定武本不可高下,神气飞动,尤觉天成。识者云此眞褚河南所临也。自是易名褚兰,犹忆静躁诸字,妙处不能形容。以此知昭陵所藏,盖可想见。因思天下尤物,昔人所谓百不爲多,一不爲少,雍意不然,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一或可保,二则腾空而去矣。书诂有言,乐毅黄庭但得成篇,足爲国宝,况此序爲绝笔乎?方知文忠千卷不无滥録,邺侯三万奚以多爲?雍衰耄之年,得再观定武旧本于夷陵,乃三叹息而书其后。淳熈辛丑岁仲秋日,河南郭雍书【雍峡州人,号冲晦先生,字頥正】王羲之《兰亭》三日序,其辞翰爲世所宝。然议者以谓梁昭明太子不集此篇于《选》文者,以其有「天朗气淸」之句,或者以爲不然。季春乃淸明之节,朗亦明也,于义未病。予因读《楚词》云:「秋之爲气也,天高而气淸。」由是知昭明之所去取也。又如所谓「丝竹管▯」之乐,语衍而复兹,皆逸少之累欤【王得臣《尘史】范季随一日谒陵阳公,坐间见《文选》一册,公指以相示曰:“古语云:‘文选烂,秀才半。’其间有多少事。”一客辄曰:“常闻人言王右军《兰亭叙》不入选,盖爲不合有丝竹管▯之语。丝竹卽管▯也。又‘天朗气淸’不当于春时言。”公笑不答。客退叩之,公曰:“春多气昏,是日天气淸朗故可,如子美诗‘六月风日冷’之义。‘丝竹管▯’四字乃班孟坚《西汉》中语,梁以前古文不在选中者至多,何特此叙耶?安可便出议论【陵阳室中语】世说:「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叙方《金谷诗叙》,又以已敌石崇,甚有欣色。」注曰:「王羲之《临河叙》,则是序,亦名《临河》。刘孝标当有所据。东坡云:「此许敬宗之言。敬宗人奴也,见季伦金多,故以爲贤于右军耳。夫二十四友,皆望尘之流,岂足比方逸少耶?」东坡《山阴陈迹》诗:「强把先生拟季伦。」徐彦和送此卷,云是右军斫鲙图。余观此搨,上偃蹇者,定不解书《兰亭叙》也。右军在会稽时,桓温求侧理纸,库中有五十万,尽付之。计此风神,必有岩壑之趣耳。永思堂书【山谷题右军斫鲙图后】谢安人物爲江左第一,其爲政殊未可。逸少意作书讥诮,殆欲痛哭。此可谓君子爱人以德者,以纸五十万与桓温,何足道哉?此乃史官之陋,而鲁直亦云尔,何哉?本传又云:兰亭之会,或以比金谷,而以安石比季伦,闻而喜甚。兰亭之会,皆望尘友也。季伦于逸少,如防鸢之于鸿鹄,尙不堪作奴,而以自比,决是晋宋间妄语。史官许敬宗,眞人奴也。见季伦金多,贤于逸少,今鲁直亦怪画师不能得逸少高韵,岂不难哉【东坡防斫鲙图】徐师川云:苏端明尝言鲁直杂文专法《兰亭【后山谈丛】米宝晋尝有一帖与宗虞世恬之子太尉云:「先公墓志,顷刻得笔,不使粗细相间,如《兰亭》披之花云满目,乃非吏人书也。」此亦可以开示习《兰亭》之蹊径也【山樵夜话】右军器宇、词翰三者俱优,而《曲水序》中有乐极悲来、嗟悼之意。《文选》中王元长《曲水诗序》,《曲水叙》不收,岂昭明深于内学,以羲之不达大观之理,故独遗耶【晁氏】宝晋题黄素黄庭经后,有云:「逸少眞书,惟此经与乐毅论、太史箴、告誓文、累表也。兰亭、洛神赋,皆行书。其他并草书也。草书十行敌行书一字,行书十行敌眞书一字耳【宝草集】兰亭丝竹管▯,或病其说。欧阳公记眞州东园,泛以画舫之舟。曾子固亦以爲疑。兰亭集或以方金谷叙,右军甚喜,此殊不可晓。郗嘉喜人以已比苻坚,殆同此病。陈公廙居洛爲禊饮,与客酬唱,无愧山阴之叙者,谓礼义无踈旷之比,道艺当笔札之工,诚不愧矣。余观逸少安石迈徃不屑之韵,岂但笔札之工?公廙自云无愧,盖王谢之细耶?韩安国不能赋,罚酒三斗;子敬诗不成,亦饮三觥。议者以是少之。雕虫生遂有矜色,彼岂谓一诗一赋足以尽豪杰之士哉【胡明仲防罗长卿所藏兰亭诗】

译晋代右将军王羲之的书法被世人珍视,至今已经八百多年。在这期间,以书法流传后世的人,不下数百上千,没有不敬重并神化他的,从未有人敢用一句话私下议论它,可以说是古今独步了。《修禊诗序》又是他自己格外珍爱、交付子孙保存的作品,那么它的价值就更可想而知了。只是它在宋、齐之间并不很为人所知,当时还没有流传出来。唐朝兴起后,文皇帝得到它,此后才盛行于世。评论者说,从唐代以来直到我宋,没有什么书法作品不能得到吗?这篇序被称为名世之书,大概正是万世法书的源头。如今《兰亭序》的真迹和真刻都已经亡佚很久了,现在所拥有的,都是唐代摹拓流传下来的本子。平日里只有定武本号称第一,尚且有幸见到它。欧阳文忠公《集古录》中有四种定武本,却从未全部得到。如今即使有了这些本子,也没有人能够辨别。山谷曾评论褚河南的临本反而肥厚丰润,又说到洛下张景元龙图所收藏的一本,并说它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大概如果用来筑地基,这块石头本来应当被捣碎,因筑地而挖出后,石上存有文字的孔洞,纵横仅有几寸,大体不过三十多个字。起初称为“杵兰”,字形轻瘦劲健,与定武本难分高下,神采飞动,更觉得天然生成。懂得鉴赏的人说,这才是褚河南真正的临本。从此改名为“褚兰”,我至今还记得其中“静”“躁”等字,妙处无法用语言形容。由此可以想见昭陵所收藏的本子,大概也是如此。于是想到天下的珍奇之物,古人所谓一百件不算多,一件也不算少;郭雍却不这样认为,而是认为不可没有一件,也不可有两件。一件或许还能保存,两件就会腾空而去。书法论著说,《乐毅论》《黄庭经》只要得到完整的一篇,就足以成为国家珍宝,何况这篇序又是王羲之的绝笔呢?这才知道欧阳文忠收藏千卷并非没有滥收,邺侯收藏三万卷又为什么嫌多呢?我郭雍在衰老昏耄之年,又一次在夷陵看到定武旧本,于是连连叹息,并在后面题写。淳熙辛丑年仲秋日,河南郭雍书【郭雍是峡州人,号冲晦先生,字颐正】王羲之《兰亭》三日序,文辞和书法都被世人珍视。但评论者认为,梁昭明太子没有把这篇文章收入《文选》,是因为其中有“天朗气清”一句;有人认为并不是这样。季春正是清明的时节,“朗”也有明亮之意,从意义上说并没有问题。我于是读《楚辞》,其中说:“秋天的气象,是天空高远而空气清爽。”由此知道昭明太子取舍文章的原因了。又如所谓“丝竹管弦”的音乐,语意多余而且重复,这些都是逸少的累赘吗【王得臣《尘史》】范季随有一天拜访陵阳公,席间看到一册《文选》,陵阳公指给他看,说:“古语说:‘《文选》读得烂熟,才算读书人过了一半。’其中包含多少事情啊。”一位客人立即说:“常听人说,王右军《兰亭叙》没有收入《文选》,大概是因为不应当有‘丝竹管弦’这样的说法。丝竹就是管弦。又因为‘天朗气清’不适合在春天说。”陵阳公笑而不回答。客人退下后,范季随追问此事,陵阳公说:“春天常常天气昏暗,这一天的天气清朗,所以这样说是可以的;正如子美诗所说‘六月风日冷’的意思。‘丝竹管弦’四字出自班孟坚《西汉书》,梁代以前的古文没有收入《文选》的还很多,为什么偏偏只责难这篇序呢?怎么可以这样就发表议论呢【陵阳室中语】《世说》说:“王右军得到别人把《兰亭集叙》同《金谷诗叙》相比,又认为自己可以和石崇相匹敌,脸上很有喜色。”注文说:“王羲之的《临河叙》,就是这篇序,也称《临河》。刘孝标应当有所依据。”东坡说:“这是许敬宗的话。许敬宗是人的奴才,看见季伦石崇钱财多,所以认为他胜过右军。那二十四友都是望尘追随之流,哪里配和逸少相比呢?”东坡《山阴陈迹》诗说:“强行把先生比作季伦。” 徐彦和送来这卷,说是右军的《斫鲙图》。我看这件摹本,其中笔势向上而傲岸的人,肯定不懂得书写《兰亭叙》。右军在会稽时,桓温索要侧理纸,库中有五十万张,王羲之把它们全都交给了他。根据这种风神,他一定有寄情山岩沟壑的趣味。永思堂书【山谷题《右军斫鲙图》后】谢安的为人是江左第一,但他的为政却很难说好。逸少大概是故意写信讥讽他,几乎想要痛哭。这可以说是君子用道德来爱护别人;至于把五十万张纸交给桓温,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只是史官的浅陋,而鲁直也这样说,为什么呢?《谢安本传》又说:兰亭聚会,有人把它同金谷园聚会相比,把谢安石比作石季伦,谢安听到后非常高兴。兰亭聚会中的人,都是追随权势的人。石季伦对于逸少,犹如小鹰对于鸿鹄,尚且不配做他的奴仆,却竟把自己同他相比,这一定是晋宋之间的荒诞说法。史官许敬宗,确实是人的奴才。他看见石季伦钱财多,便认为他胜过逸少;如今鲁直又责怪画师不能表现逸少的高雅神韵,这难道不是很难吗【东坡《题斫鲙图》】徐师川说:苏端明曾经说,鲁直的杂文专门取法《兰亭》【《后山谈丛》】。米宝晋曾有一帖写给宗虞世恬的儿子太尉,说:“先公墓志,很快就能写成,但不能使笔画粗细交错不匀;如果像《兰亭》那样展开,便会如花云铺满眼前,这才不是吏人所写的字。”这也可以启发学习《兰亭》的人,指示一条门径【《山樵夜话》】。右军的器宇、文辞、书法三方面都很优秀,但《曲水序》中有欢乐达到极点后转为悲哀、感叹哀悼的意思。《文选》中有王元长的《曲水诗序》,却没有收入《曲水叙》,难道是昭明太子深通内学,认为王羲之没有通达大观之理,所以特意遗漏了吗【晁氏】宝晋在《黄素黄庭经》后题写说:“逸少的楷书,只有这篇经文以及《乐毅论》《太史箴》《告誓文》《累表》等。兰亭、 《洛神赋》都是行书,其他全是草书。草书写十行,抵得上行书一字;行书写十行,抵得上楷书一字【《宝草集》】有人对《兰亭》中的“丝竹管弦”说法感到不满。欧阳公记载真州东园时,写到泛舟用的是画舫。曾子固也对此感到疑惑。有人把《兰亭集》同《金谷叙》相比,右军还非常高兴,这实在令人不能理解。郗嘉宾喜欢别人把自己比作苻坚,大概也有同样的毛病。陈公廙居住在洛阳时举行禊饮,和宾客相互酬唱,说没有愧于山阴的序文;若说礼义方面没有疏放旷达的可比之处,才艺方面应当可以和书札之工相比,确实没有愧色。我看逸少、安石那种高迈而不屑的风韵,哪里只是书札技艺高超呢?陈公廙自己说没有愧色,大概只是王、谢家族中的小人物罢了。韩安国不能作赋,被罚酒三斗;子敬作不成诗,也饮了三觥。评论者因此轻视他们。雕虫小技之人于是露出自得之色,难道他们认为一首诗、一篇赋就足以穷尽豪杰之士的才能吗【胡明仲跋罗长卿所藏《兰亭诗》】

羲之传》云:初渡浙江,便有终焉志。会稽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与羲之同好,尝燕集山阴之兰亭。羊欣《笔阵图》云:羲之年三十三,书《兰亭叙》。王师干撰《右军祠堂碑》云:右军自内史后,峻誓坟茔,捐弃龟组,曲水兰亭,自爲之序。黄长睿《东观余论》云:永和十年,右军年三十八,时已去会稽郡矣。何延之《兰亭记》云:永和九年暮春,宦游山隂,修禊礼所记。右军出处年嵗皆不同。《晋传》云:羲之初渡浙江,有终焉志。会稽佳山水,名士多居之。尝与同志燕集山阴之兰亭,爲之序以申其志。信如列传,则兰亭之游乃右军隐居之日也。按《通鉴》云:永和四年,殷浩以江州刺史王羲之爲防军。八年,王羲之遗殷浩书谏北伐。十年以前,会稽太守王述爲▯州刺史。又《晋传》:羲之自防军右将军、会稽内史,实代王述。及述刺扬州,临发一别而去。后王述检察防稽郡,疲于简对,称疾去郡,于墓前自誓,时永和十一年之三月也。以此推之,岁在癸丑爲永和九年,其时爲会稽内史,无可疑者。《晋传》旣脱畧,羊欣、王师干辈所记皆舛。黄长睿号该洽,尝防右军《破羗帖》云:永和十二年,去会稽郡已岁余,此语良是。至《东观余论》则自相抵牾,有不可解。传又言右军寿五十有九,按右军生于惠帝大安二年癸亥,没于穆帝五年辛酉,以此推之,右军兰亭之游时年五十有一。当是时,谢太傅隐居东山,遂同此集,碑署琅琊王友谢安是也。葛常之《韵语》云:一死生爲虚诞,齐彭殇爲妄作,盖用谢安一时之语。或者又疑《羲之传》爲会稽内史日,与尚书仆射谢安书云:按谢太傅以升平四年爲桓宣武司马,后十余年始当国爲仆射,而永和八年爲尚书仆射者谢尚也,以尚爲安乃传之误【李兼】

译《羲之传》说:王羲之刚渡过浙江,就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会稽的山水优美,许多名士居住在那里。谢安未做官时,也住在那里。孙绰、李充、许询、支遁和王羲之志趣相同,曾在山阴兰亭宴饮聚会。羊欣《笔阵图》说:王羲之三十三岁时书写《兰亭叙》。王师干撰写《右军祠堂碑》说:右军自从任内史以后,严肃地发誓要守护祖坟,抛弃龟印绶带;在曲水兰亭,亲自为此写序。黄长睿《东观余论》说:永和十年,右军三十八岁,当时已经离开会稽郡了。何延之《兰亭记》说:永和九年暮春,王羲之任职游宦于山阴,在修禊礼时写下此记。关于右军的出处和年龄,各种记载都不相同。《晋传》说:王羲之刚渡过浙江,就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会稽山水优美,名士多居于此。他曾同志趣相投的人在山阴兰亭宴集,为此作序来申明自己的志向。如果确如列传所说,那么兰亭之游就是右军隐居之时的事。考察《通鉴》说:永和四年,殷浩任江州刺史,以王羲之为护军。永和八年,王羲之写信给殷浩,劝谏北伐。永和十年以前,会稽太守王述任扬州刺史。又据《晋传》记载:王羲之由护军将军、会稽内史,实际上是接替王述。等到王述出任扬州刺史,临行时与他一别便离去了。后来王述巡察会稽郡,疲于查问应对,便称病离开郡府,并在墓前自誓;这时是永和十一年三月。由此推算,岁次癸丑是永和九年,当时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是没有疑问的。《晋传》既然记载简略,羊欣、王师干等人的记录都错乱了。黄长睿号称博洽,曾考订右军《破羌帖》说:永和十二年,离开会稽郡已经一年多了;这句话确实正确。至于《东观余论》,前后却互相矛盾,实在无法解释。传记又说右军享年五十九岁。考察右军生于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卒于穆帝五年辛酉,由此推算,右军游兰亭时五十一岁。当时谢太傅隐居东山,于是也同来参加这次集会,碑上署名“琅琊王友谢安”,说的就是他。葛常之《韵语》说:“把生和死看作虚妄,把长寿和夭折看作妄作。”大概是采用了谢安一时说的话。又有人怀疑《羲之传》所说的“任会稽内史时,给尚书仆射谢安写信”一事:考察谢太傅在升平四年任桓宣武的司马,十多年后才执掌国政,任尚书仆射;而永和八年任尚书仆射的是谢尚。把谢尚误作谢安,是传记的错误。【李兼】

兰亭考卷八

<史部,目录类,金石之属,兰亭考》。>

  钦定四库全书

  兰亭考卷九      宋 桑世昌 撰法习

右军之书,代多称习,可据爲宗匠,取立指归。岂惟会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至使摹搨日广,硏习岁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厯代孤绍,非其效欤?试言其由,畧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叙》、《告誓文》,并代俗所传,眞得絶致者也。写《乐毅》则情多怫鬰书《画赞》则意涉瓌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奇折。曁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戒誓,情拘意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注想流波,将贻啴喛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撃道存,尚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爲体,共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孙过庭书谱】

褚遂良正行全法右军,洛都袁氏家遂良书《帝京篇》一卷,体裁用笔窃效《兰亭【法书苑一本云:今司徒王钦若】

山谷游荆州,得古本《兰亭》,爱玩不去手,因悟古人用笔意,作小楷,日进曰:“他日当有知我者【山谷家传有云:公楷法姸媚,自成一家,余与此同】

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酣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乃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顔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冠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爲第一。数百年后必有知余此论者【东坡墨迹后】

王着临《兰亭叙》《乐毅论》《补永禅师》《周散骑》千字皆絶妙,同时极善用笔,使胸中有书数千卷,不随世碌碌,则书不病韵自胜。李西台、林和静,盖美而病韵者;王着劲而病韵者,周越,皆渠侬胸次之罪,非学者不尽功也。顔太史称张长史虽姿性顚佚,而书法极入规矩也,故能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如京洛间人传摹狂怪字,不入右军父子绳墨者,皆非长史笔迹也。盖草书法坏于亚栖也【周子发帖】

古人作兰亭叙,孔子庙堂碑,皆作一淡墨本,盖见古人用笔廻腕余势,若深墨本,但得笔中意耳。今人但见深墨本收书锋铓,故以旧笔临仿,不知前辈书初亦有锋锷,此不传之妙也【淡墨硏锋】

子瞻少时学兰亭,极遒媚;中年以来,笔墨重实。李北海未足多也【东坡书】

今时学兰亭者,不师其笔意,便作行势,正如羡西子捧心而不自悟其丑也。余尝观汉时石刻篆隷,颇得楷法。后生若以余说学兰亭,当得之【元祐六年十月丙子阻风于芜湖县径行到吉祥寺鲁直题】

王氏书法,以爲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笔前尔。承学之人,更用兰亭永字,以▯字中眼目,能使学家多拘忌,成一种俗气。要之,右军二言,羣言之长也【防绛帖】

东坡云:「大字难于结宻而无间,小字难于寛绰而有余。寛绰而有余,如东方朔画像赞、乐毅论、兰亭禊事诗序、先秦古器科斗文字;结宻而无间,如焦山崩崖瘗鹤铭、永州磨崖中兴颂、李斯峄山刻秦始王及二世皇帝诏近臣。兼二美如杨少师之正书行草、徐常侍之小篆。此虽难爲俗学者言,要归毕竟如此。如人▯时五色无主,及其神澄气定,靑黄皂白,亦自粲然。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惟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已上山谷「一本云东坡云云」,此确论也。予尝申之曰:「结宻无间,瘗鹤铭近之;寛绰而有余,兰亭近之【已上山谷】

兰亭考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兰亭考卷十      宋 桑世昌 撰咏赞羲之年三十三,书兰亭;三十七,书黄庭经。书讫,闻空中有语:「卿书感我,而况人乎?吾是天台丈人【羊欣笔阵图】二王书语中有兰亭诗云:「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陶化非吾匠,去来非吾制。宗统竟安在?即顺理自泰,有心未能悟,适足纒利害;未若任所遇,逍遥良辰会【其一,元章云:王仲孜收兰亭诗一卷。悠悠大象运,殆是一种分开】三春启羣品【一作迹】寄畅在所因。仰眺碧天际,俯磐緑水濵。寥朗【一作閴】无厓,观寓目理自陈。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羣籁虽参差,适我无非邻【其二御府本及陆东之本,邻作新,又有作亲字。

译《兰亭考》卷八 《史部,目录类,金石之属,兰亭考》。钦定《四库全书》《兰亭考》卷九 宋桑世昌撰 法习 右军的书法,历代多称许并学习,足以奉为宗师,作为立身取法的准则。它不仅贯通古今,也因为感情深厚而声调协调。因此摹拓日益广泛,研习年年增加。前后有名的作品,多已散失。历代孤独地承继它,难道不是因为它的效验吗?试说说其中缘由,略陈几层意思。像《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叙》《告誓文》,都是世俗历来相传、真正达到绝妙境界的作品。书写《乐毅论》,情感多有郁结;书写《东方朔画赞》,意境涉及瑰奇;《黄庭经》表现怡悦虚静;《太师箴》又纵横变化、奇特曲折。到了《兰亭》兴会集聚之时,思绪飘逸,精神超拔;写私人门中的戒誓之文时,感情受拘束,意绪惨淡。所谓遇到欢乐之事便欢笑,谈到悲哀之事已经叹息。哪里只是凝神注视流水,还要演奏舒缓的乐曲;驰骋心神于水流环绕之处,正是在构思华美的文章。即使亲眼见到书道而道理存在,仍有时内心迷惘、议论乖谬。没有不是勉强命名为某种体势,共同学习并划分区域的。哪里知道感情发动,形体便随之表现于言辞,是在会合《风》《骚》的旨意呢?阳气舒展、阴气惨淡,本来就出自天地之心。【孙过庭《书谱》】褚遂良的正书、行书完全取法右军。洛都袁氏家藏褚遂良所书《帝京篇》一卷,体裁和用笔暗中仿效《兰亭》。【《法书苑》一本作:“今司徒王钦若。”】山谷游历荆州,得到古本《兰亭》,喜爱玩赏,片刻也不离手,于是领悟了古人用笔的意趣,写作小楷;日渐进步后说:“将来一定会有理解我的人。”【《山谷家传》有说:先生的楷法妍美,自成一家;我对此说法也相同。】东坡道人年轻时学习《兰亭》,所以他的书法姿态妩媚,像徐季海。到了酒意酣畅、放任挥洒,心中忘了工拙时,字就特别瘦劲,像柳诚悬。中年以后喜欢学习颜鲁公、杨风子的书法,其中相合之处不逊于李北海。至于笔画圆转而韵致优胜,又具有文章妙绝天下、忠义冠绝日月的气概,本朝善于书法的人,当然应当推为第一。数百年后一定会有理解我这个评论的人。【《东坡墨迹后》】王著临摹《兰亭叙》《乐毅论》《补永禅师》《周散骑》,以及《千字文》,都极其精妙;同时又极善用笔。只要胸中有数千卷书,不随世俗庸碌度日,那么书法就不会有韵味上的毛病,自然会胜出。李西台、林和靖,大概属于字形优美却有韵味不足之病的人;王著字势劲健却有韵味不足之病;周越也是如此,都是他们胸襟气度造成的过失,并不是学习者没有把功夫下足。颜太史称说,张长史虽然天性放纵狂逸,但书法极其合乎规矩,所以能够凭此终其一生而名传后世。像京洛一带流传摹写的狂怪字体,不合乎右军父子法度的,都不是张长史的笔迹。大概草书的法度是被亚栖破坏的。【《周子发帖》】古人书写《兰亭叙》和《孔子庙堂碑》,都作成淡墨本,大概是为了显现古人运腕时留下的笔势余韵;如果是深墨本,只能得到笔画中的意趣。如今人们只看见深墨本收束书锋的样子,所以拿旧笔临摹仿写,却不知道前辈书法起笔时本来也有锋芒;这正是没有传出的妙处。【《淡墨研锋》】子瞻年轻时学习《兰亭》,笔势极为遒劲妩媚;中年以来,笔墨变得厚重扎实。李北海还不足以多加称道。【《东坡书》】如今学习《兰亭》的人,不学习它的用笔意趣,便只去模仿它的行书姿势,就像羡慕西施捧心,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反而显得丑陋。我曾经观看汉代石刻的篆书、隶书,很得到楷法的要领。后辈如果按照我的说法学习《兰亭》,应当能够有所收获。【元祐六年十月丙子,在芜湖县遇风受阻,步行到吉祥寺,鲁直题。】王氏的书法理论,认为书法如锥画沙,如印印泥,说的是把笔锋藏在笔画之中,意趣先存于落笔之前罢了。后世学习的人,又用《兰亭》的“永”字来开通字中的关键部位,反而使学习书法的人增添许多拘束和忌讳,形成一种俗气。总之,右军这两句话,是各种言论中最精要的。【《绛帖》】东坡说:“大字难在结构紧密而没有空隙,小字难在宽舒而有余地。宽舒而有余地,如《东方朔画像赞》《乐毅论》《兰亭禊事诗序》以及先秦古器上的蝌蚪文字;结构紧密而没有空隙,如焦山崩崖上的《瘗鹤铭》、永州摩崖上的《中兴颂》、李斯在峄山刻写的秦始皇及秦二世皇帝诏书和近臣文字。兼有这两种美处的,如杨少师的正书、行书、草书,徐常侍的小篆。这些道理虽然难以对一般学习者说明,但归根结底就是如此。好比人突然眼花,五色混杂而没有定准;等到精神澄明、气息安定,青黄黑白自然也就鲜明可见。学习书法时经常临摹,可以得到形似。最重要的是多取古人的书迹仔细观看,使它们进入精神,才能达到妙处。只有用心专一而不杂乱,才是进入神妙境界的要道。”以上是山谷所引的东坡话;这是确切的论断。我曾经进一步说:“结构紧密而无空隙,接近《瘗鹤铭》;宽舒而有余地,接近《兰亭》。”【以上山谷】《兰亭考》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兰亭考》卷十 宋桑世昌撰 咏赞 王羲之三十三岁时书写《兰亭》,三十七岁时书写《黄庭经》。写完后,听见空中有声音说:“你的书法尚且能感动我,何况世人呢?我是天台丈人。”【羊欣《笔阵图》】《二王书法要语》中有《兰亭诗》,说:“悠悠运行的天地大道,循环运转而没有终止;陶化万物并不是由我作主,来去也不是由我控制。宗统究竟在哪里?只要顺应事理,心情自然舒泰;有心追求却不能觉悟,只会徒然被利害缠绕。不如任凭所遇,逍遥地享受美好时辰。”【其一。元章说:王仲孜收藏《兰亭诗》一卷。“悠悠大象运”大概是另一种分句。】三春时节开启万物,寄托畅怀各有由头。抬头远望碧蓝的天际,低头俯视绿色的水边。空旷明朗而无边无际,观览所见,自然显出其中的道理。造化的功劳真大,万物万类没有不均衡的。各种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没有一种不是与我相亲相近的。【其二。御府本及陆东之本,“邻”作“新”,另有本作“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