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余剳记卷三 考古
不能用其言,亦姑容之,此积诚之验也。不务积诚,而专务争以口舌,所谓抱石而拯溺者也,可为纳忠之鉴。
译不能采纳他的言论,也暂且宽容他,这是积累诚意的检验。不致力于积累诚意,却专门致力于用口舌争辩,这就像抱着石头去救落水的人一样,可以作为进献忠言的借鉴。
心术端,然后学术正;见之于言,施之于政,皆为有本而始终如一。主父偃以临淄布衣上书汉武帝,谏伐匈奴,论议非不剀切,武帝相见恨晚,亲幸未几,而戮辱随之。由其游说之初,但志在五鼎食,不过揣摩时势,借正论以求利达耳。在人主求言,原不必遽疑其人;在学人立品,安可不先正其心?
读郑康成传,以书戒子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己志,可不深念耶?」呜呼!知礼而就有道,无隳厥志,以永终誉。康成之学,可谓得所宗矣。
震懔四知,秉绝三惑,关西杨氏,真可谓父子清白,世济其美者,袁氏并称弗及也。
高士传》载管幼安买器汲水以息,井争纳凉饮食,以感牛主。事虽小,亦可想见其德之厚焉。礼让移于海表,信哉!史称王彦方名闻在管之右,岂其师事太邱而道成德立,更有动物于自然者乎?汉代近古,独行之士俱有风化,可征以视晚近浮浇,夐乎尚矣。
古者生无爵,死无谥。若生既有爵,而死胡不与谥?将恶其人乎?则设谥,原以彰善恶。躁荒戾丑,非尽美名也。将谓掩其恶乎?则之南郊而称天以诔,虽尊者犹不能讳,安论其它?古来沿其名而失其本意,如斯之类,可胜道哉!
读《羊叔子让开府表》、《郭汾阳辞太尉疏》,虚怀忠悃,百世堪师;晚代躁竞成风,受爵不让,廉耻鲜矣,安望人才?
祖刘并称,而琨之经略实逊于逖,故志大者才不可疏也。温陶济美,而峤之忠勤实过乎侃,故功大者量不可褊也。郄鉴之丰釆卞壸之刚直,其浊俗之中流砥柱欤?
纲目于开元二十一年书「起复张九龄同平章事」,盖非有金革之急而夺人之丧,自夺其丧,皆可讥也。后之君子,其慎之哉!
传曰:「利令智昏,信哉!」不然,以裴度之堂堂忠节,视异鏄辈之琐琐奸谀,虽不辨白黑者,亦能知其为正邪之分也。天资如宪宗,顾以利欲掩其明,是敌人君不可无正心之学。
绿野优游,史氏以浮沈目裴晋公,固失之诬,然亦可见大臣晚节不失望之为难也。
古人语必由衷,言以足志,虽偶尔诗词,亦精诚之所流露,故美爱斯传,非苟焉已也。如怅望聊歌《紫芝曲》,时危惨淡,来悲风,少陵悲世语也。不图于题障子歌见之。中朝大官,老于事,讵肯感激,徒媕娿。昌黎愤时语也,不图于《石鼓歌》见之。盖二子心乎斯世斯人,有触即动,其本深矣。无其本而袭其文,杜韩之后,岂复有杜韩哉?
韩昌黎《别知赋》云:“始参差以异序,卒烂漫而同流。”朱文公《祭张敬夫文》亦云:“缴纷往反者,几十余年末,乃同归而一致。”古人问辨之学,原期从博反约,其益大矣。今人或蓄疑而不知问辨,或为无用之辨,又或以坚僻之性,狃于拘墟之见,争执而不求通,皆学外人,不足与之交也。昌黎有云:“清而容物,善不近名。”二语皆修士之所难也。
昌黎《原道》一篇,反经辟异,乃思孟以后有数文字。人多顺口读去,余向来于前数行文法未能了然,蓄疑既久,参阅再三,始知「仁与义为定名」四语承上起下,意义血脉不甚贯浃,读者详之。
阅昌黎答殷侍御书内有每逢学士真儒,叹息踧踖,媿生于中,颜变于外,不复目比于人之语。夫昌黎所谓学士真儒,未必即是古之学者,然因人证己一段好学自省之意,流露毫端,其殆知耻近勇者乎?此昌黎之所以上继孟子而堪为百世师者也。若夫相熟相同,不教不学,固然不见己缺,而遂至于老者,无他,羞恶之心不存,而乐与庸众为伍,甘与草木同朽耳。言念及此,令人通身汗下。
李习之年二十九岁,作《复性书》,观其下篇警省昏惰,可谓志于道德矣。又其答王载言书云:「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宏,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醇乎其醇,似过昌黎矣。乃其论文则曰:「怵他人之我先,惟陈言之务去。」犹是文人自成一家之见耳。甚至以孟子与吴起、商鞅、李斯等并列,又以王氏《中说》为理是而词不能
译心术端正,然后学术才能纯正;表现在言语上,施行于政事上,都因为有根本而始终如一。主父偃以临淄平民的身份向汉武帝上书,劝谏讨伐匈奴,他的议论并非不恳切,汉武帝与他相见恨晚,亲自宠幸他不久,杀戮侮辱便随之而来。这是因为他在游说之初,只志在享受高官厚禄,不过是揣摩时势,借正统言论来谋求利禄显达罢了。对于君主求取言论,原本不必立刻怀疑其人;对于学者确立品格,怎能不先端正其心呢?
读郑康成的传记,看到他写信告诫儿子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以接近有德行的人;显赫的声誉成就于同僚朋友,德行建立在个人的志向上,能不深深思考吗?”唉!懂得礼制而亲近有道之人,不毁弃自己的志向,以永远保持美好的声誉。郑康成的学问,可以说是找到了正确的宗法了。
杨震敬畏“四知”,杨秉杜绝“三惑”,关西杨氏,真可以说是父子清白,世代继承美德的人,袁氏并称也赶不上他们。
《高士传》记载管宁买器具打水休息,井边争着纳凉饮食,以此感动牛的主人。事情虽然微小,也可以想见他德行的深厚。礼让之风传播到海外,确实如此!史书称王彦方的名声在管宁之上,难道是因为他师从太邱而道成德立,更有感动自然的力量吗?汉代接近古代,独行之士都有教化风气,可以征引来看待晚近浮薄浇漓的风气,相差太远了。
古代人生前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如果生前已经有爵位,死后为什么不给谥号?是要厌恶那个人吗?那么设立谥号,原本是为了彰显善恶。躁动荒淫暴戾丑恶,并不是美好的名声。是要掩盖他的恶行吗?那么到南郊祭天称颂上天来诔文,即使是尊贵的人尚且不能隐瞒,何况其他人呢?古来沿袭其名而失去其本意,像这类情况,哪里说得完呢!
读《羊叔子让开府表》、《郭汾阳辞太尉疏》,虚怀若谷,忠诚恳切,百世可以作为师表;晚代浮躁争竞成风,接受爵位不让,廉耻很少了,怎么能期望人才呢?
祖逖和刘琨并称,但刘琨的经略实际上不如祖逖,所以志向大的人才能不可疏浅。温峤和陶侃济美,但温峤的忠勤实际上超过陶侃,所以功业大的人气量不可褊狭。郄鉴的丰采和卞壸的刚直,他们是浊世中的中流砥柱吗?
《纲目》在开元二十一年记载“起复张九龄同平章事”,大概是没有金革之急而剥夺人的丧期,自己剥夺自己的丧期,都可以讥讽。后来的君子,要谨慎啊!
传曰:“利益使智慧昏昧,确实如此!”不然的话,以裴度的堂堂忠节,看待异鏄等人的琐细奸谀,即使是不辨黑白的人,也能知道这是正邪的分野。天资像宪宗那样,却因利欲掩盖了他的明察,所以人君不可没有正心的学问。
绿野堂优游自在,史家用浮沉来评价裴晋公,固然失之诬蔑,但也可以看到大臣晚节不失望之难。
古人说话必出于内心,言语足以表达志向,即使是偶尔的诗词,也是精诚的流露,所以美好的爱戴因此流传,不是随便的。如怅望而聊歌《紫芝曲》,时局危殆惨淡,悲风袭来,这是杜甫悲世的话语。没想到在题障子歌中看到。中朝大官,老于世故,难道肯感激,只是优柔寡断。韩愈愤时话语,没想到在《石鼓歌》中看到。大概这两人心中关怀这个世界和这些人,有触动就感动,他们的根本深厚。没有根本而袭用其文辞,杜甫韩愈之后,难道还有杜甫韩愈吗?
韩愈《别知赋》说:“开始参差不同,最终烂漫同流。”朱熹《祭张敬夫文》也说:“纷纭往返,几十余年,最终同归一致。”古人问辨的学问,原本期望从博返约,益处很大。现在有人蓄疑而不知问辨,或进行无用的辩论,又或以固执偏僻的性情,拘泥于狭隘的见解,争执而不求通达,都是学门外的人,不值得与他们交往。韩愈有云:“清静而容纳万物,行善不近名声。”这两句话都是修身者难以做到的。
韩愈《原道》一篇,反经辟异,是思孟以后有数的文字。人多顺口读去,我向来对前几行的文法未能了然,蓄疑已久,参阅再三,才知道“仁与义为定名”四句话承上启下,意义血脉不甚贯通,读者详察之。
阅读韩愈答殷侍御书内有每逢学士真儒,叹息踧踖,愧生于中,颜变于外,不复目比于人之语。韩愈所谓的学士真儒,未必就是古代的学者,但因人证己一段好学自省之意,流露毫端,他大概是知耻近勇的人吧?这是韩愈之所以能上继孟子而堪为百世师的原因。至于相熟相同,不教不学,固然不见自己的缺点,而至于老死,没有其他原因,羞恶之心不存,而乐于与庸众为伍,甘与草木同朽罢了。言念及此,令人通身汗下。
李习之年二十九岁,作《复性书》,观其下篇警省昏惰,可谓志于道德了。又其答王载言书云:“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宏,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醇乎其醇,似乎超过韩愈了。乃其论文则曰:“怵他人之我先,惟陈言之务去。”还是文人自成一家之见耳。甚至以孟子与吴起、商鞅、李斯等并列,又以王氏《中说》为理是而词不能
工,将谓古来言理之书皆务工其词以求传后者乎?然则世称韩、李伯仲之间,亦略可知矣。
译工匠,难道会认为自古以来论述义理的书,都刻意雕琢文辞以求流传后世吗?既然如此,那么世人称韩愈、李翱在伯仲之间,也就大致可以知晓了。
习之论事疏,皆切中时弊,不让昌黎,是其留心经济,亦迥非章句俗儒可比。惜乎,于孔孟正学未能确有所得,以接其传耳。
宋吕端,小事胡涂,大事不胡涂,是略于小而后明于大也。书云:“细行不矜,终累大德。”则谨小慎微之学,又圣贤所最重。大要关系节操处,虽小必慎,余则可以不侵细务耳。
李沆之罢,张齐贤足为盛德之累;毕士安之护寇准,足为大臣之法。
张浚负重望,而少将才。与赵鼎荐秦桧,为害更大。
岳死,韩去,同归于仁,不得谓岳忠于韩,韩智于岳也。
陈俊卿刚正明达,李沆、王旦之流也。
张南轩当孝宗时,为吏部侍郎。一日奏事,工问天,对曰:“不可以苍苍者便为天,当求诸视听言动之间。一念纔是,便是上帝鉴观;一念纔不是,便是上帝震怒。”上常言仗节死义之臣难得,对曰:“当于犯颜敢谏中求。若平时不能犯颜敢谏,他日何望其仗节死义?”此语甚确。盖平时不重爵禄、不爱身家者,乃可望其临大节而不夺。人主恶其逆耳而疏之,惟乐与持禄养资、从谀承意者相亲,是舍其可恃而狃于所安也,弗思耳矣。
或问:“以道观道”等语,是“物各付物”之意否?朱子曰:“然,盖自家都不犯手之意。”窃谓此语在三代以下,如汉之张子房,宋之邵尧夫,庶几为近;虽出处不同,其言行气象可以微参也。然而难言之矣。
周子教,程子寻孔颜乐处。廖子晦赴湖倅,临行求一安乐法。朱子曰:「圣门无此法。」刘直斋日记谓此两段事,学者正可参看。盖孔门教人,只是志道、求仁。志道而至于须臾不离,求仁而至于终食不违,则学能时习而悦,乐不愠自在其中,非讨一快活方法而预期其必得也。寻字若不善看,定蹈捕风捉影之弊,正与中庸之戒惧慎独相反,不可不辨。
求仁者,先难而后获;集义者,有事而勿正。着意寻乐,亦恐非“后获勿正”之学。
近思录引伊川先生所言「收族之法」,谓「常相见则情相接」,读之令人怆然生感。夫后世族人,固有日相见而不相接者矣。相见无礼,故不足以维其情也。
朱子《感兴诗》云:「元天幽且默,仲尼欲无言。动植各生遂,德容自清温。彼哉夷毗子,咕嗫徒啾喧,但逞言辞好,岂知神鉴昏?日余昧前训,坐此枝叶繁,发愤永刊落,奇功收一原。」此虽谦词,亦可以见其自知之明、自克之勇矣。后儒欲尊朱,而不知所以尊之之道,偏多方以为之讳,何其陋也!
陆子静云:「自立自重,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此是象山志气不凡处,便是象山受病处。所以不合于朱子也。夫前圣后圣,其揆则一,道虽不同,岂能于此心此理之外,别立门户?若不问是谁人脚跟、谁人言语,一概不随不学,然则尧舜、文王、孔子之脚跟言语,亦可不随不学矣?乌在其为自立自重耶?游于其门者,率多猖狂无忌,象山能辞其过欤?
黄勉斋称和靖先生为程门之颜氏,以其所学笃于践行,介然于公私义利之间,知所取舍而固守不变也。志道之士可以审所宗矣。
罗整庵谓元之大儒称许鲁斋、吴草庐二人,草庐出处自难,例之鲁斋,若夫一生惓惓羽翼圣经,志亦可尚云云。夫出处者,士君子之大节也,此间稍有遗憾,则所谓羽翼圣经者,无乃修辞而不立其诚乎?后之议从祀者,但取著述之多,而于大节所在,则有恕词,或置而不论,何其昧于道也!孙征君《理学宗传》一书所取甚宽,独未载草庐,今乃知其非漏矣。
言性不言气,不备之旨,似当以「言性不言气无着」为解。盖性即理也,乃是直指天命降衷而言。其实理不能不丽乎气,人之一身皆气也,心亦气也。性乃心之生理也,故字从生从心。告子「生之谓性」,固是混理气于无辨。若不从气中指出理来,则理又着落在何处?罗整庵所以疑周子「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之」说,究似说成以两件合成一件也。可见先儒之语,亦须善于体认,方无理障。
是理便无障,谓之理障,毕竟是析理不精。
老泉《衡论·养
译习之议论时政的奏疏,都切中时弊,毫不逊色于韩愈,可见他关心经世济民,也远远不是那些只知章句训诂的俗儒所能比拟的。可惜他对于孔孟的正统学问未能确有心得,从而承接其道统罢了。
宋代的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这是略于小事而后明于大事。《尚书》说:“细微的行为不谨慎,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那么,谨小慎微的学问,又是圣贤最看重的。大致说来,关系到节操的地方,虽然细微也必须谨慎,其余的就可以不纠缠于细务了。
李沆被罢免,张齐贤足以成为盛德的拖累;毕士安庇护寇准,足以成为大臣的典范。
张浚负有重望,但缺乏将才。他与赵鼎推荐秦桧,造成的祸害更大。
岳飞死,韩世忠去,同样归于仁义,不能说岳飞比韩世忠忠,韩世忠比岳飞智。
陈俊卿刚正明达,是李沆、王旦一类的人。
张栻在孝宗时,任吏部侍郎。一天奏事,皇帝问天,他回答说:“不能把苍苍者就当作天,应当在视听言动之间去寻求。一念刚才是对的,便是上帝在鉴察;一念刚才是不对的,便是上帝在震怒。”皇帝常说仗节死义的臣子难得,他回答说:“应当在犯颜敢谏的人中去寻求。如果平时不能犯颜敢谏,日后怎能指望他仗节死义?”这话很确切。大概平时不看重爵禄、不爱惜身家的人,才能指望他面临大节而不丧失操守。君主厌恶他们逆耳而疏远他们,只乐于与持禄养资、阿谀顺从的人亲近,这是舍弃可以依靠的人而习惯于安逸,是不思考罢了。
有人问:“以道观道”等语,是“物各付物”的意思吗?朱子说:“是的,大概是自己都不插手的意思。”我私下认为这话在三代以下,如汉代的张良,宋代的邵雍,差不多接近;虽然出处不同,他们的言行气象可以稍微参悟。然而难以言说啊。
周敦颐教导,程颐寻找孔颜乐处。廖子晦赴任湖倅,临行求一个安乐的方法。朱子说:“圣门没有这种方法。”刘直斋日记说这两段事,学者正可以参看。大概孔门教人,只是志于道、求于仁。志于道以至于须臾不离,求于仁以至于终食不违,那么学问能时常温习而喜悦,乐而不愠自在其中,不是讨一个快活的方法而预期其必得。寻字如果不善看,定会陷入捕风捉影的弊端,正与中庸的戒惧慎独相反,不可不辨。
求仁的人,先难而后获;集义的人,有事而勿正。着意寻乐,恐怕也不是“后获勿正”的学问。
《近思录》引用伊川先生所说的“收族之法”,说“常相见则情相接”,读之令人怆然生感。后世族人,固然有日相见而不相接的了。相见无礼,所以不足以维系其情。
朱子《感兴诗》说:“元天幽且默,仲尼欲无言。动植各生遂,德容自清温。彼哉夷毗子,咕嗫徒啾喧,但逞言辞好,岂知神鉴昏?日余昧前训,坐此枝叶繁,发愤永刊落,奇功收一原。”这虽然是谦词,也可以见其自知之明、自克之勇了。后儒想要尊崇朱子,却不知道尊崇他的方法,偏多方为他讳饰,何其浅陋啊!
陆九渊说:“自立自重,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这是象山志气不凡处,也是象山受病处。所以不合于朱子。前圣后圣,其揆则一,道虽不同,岂能于此心此理之外,别立门户?如果不问是谁人脚跟、谁人言语,一概不随不学,那么尧舜、文王、孔子的脚跟言语,也可以不随不学了吗?哪里算是自立自重呢?游于其门者,大多猖狂无忌,象山能推卸其过错吗?
黄干称和靖先生为程门之颜氏,因为他所学笃于践行,在公私义利之间介然分明,知道取舍而固守不变。志道之士可以审慎所宗了。
罗钦顺说元代的大儒称许鲁斋、吴草庐二人,草庐出处自难,比照鲁斋,至于一生惓惓羽翼圣经,志向也可崇尚等等。出处是士君子的大节,这里稍有遗憾,那么所谓羽翼圣经的,岂不是修辞而不立其诚吗?后来议论从祀的人,只取著述之多,而对于大节所在,则有宽恕之词,或者置之不论,何其昧于道啊!孙奇逢《理学宗传》一书所取甚宽,唯独未载草庐,现在才知道他不是遗漏了。
言性不言气,不备之旨,似乎应当以“言性不言气无着”来解释。大概性即理也,乃是直指天命降衷而言。其实理不能不依附于气,人之一身皆气也,心亦气也。性是心的生理,所以字从生从心。告子“生之谓性”,固然混淆理气于无辨。如果不从气中指出理来,那么理又着落在何处?罗钦顺之所以怀疑周敦颐“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之”的说法,终究似乎说成以两件合成一件。可见先儒的话,也必须善于体认,才没有理障。
是理便无障,谓之理障,毕竟是析理不精。
苏洵《衡论·养
才篇》谓:“才难强而道易勉。”此必目击宋室,意有所指。以理而论,才虽难强,能勉于道,亦可以充之。若纵其才而不勉于道,其为害尚可言乎?故上之御才,容有使贪使诈之时;而士之自修自处,则断乎不可参杂也。
译《才篇》说:“才能难以勉强,而道义却容易勉励。”这一定是亲眼目睹了宋室的状况,心中有所特指。从道理上讲,才能虽然难以勉强,但若能勉力于道义,也可以充实它。如果放纵才能而不勉力于道义,那造成的危害还说得尽吗?所以君主驾驭人才,有时或许会任用贪利或狡诈之人;但士人自我修养、安身立命,则绝对不可以掺杂私欲。
子瞻每读书皆作数过,尽之。每次作一意求之,其法善矣。但所求多是作用故实之类,于此可见苏氏之学。若以《大学》之纲领条目求之,虽明体逹用之儒,何以加蔫储氏谓其下学上达,无以易此,未审其何所见也。
读斯文《正统》所载文文山、恕斋、山泉、睎程等说,始知先生为有宋理学之一大结果也。刁蒙吉称其廷对则董贾,其谋国则宗李,其志则子房、孔明,其饿则伯夷、叔齐,其死则睢阳、平原,此尚论者所知也。至其学则五经四子,其文则程朱,此尚论者所未知也。余每以理学宗传不载椒山为憾,今观《斯文正统》之论文山,洵为知言。盖忠节之与理学判为二也久矣,愿与志道者共参之。
观罗整庵《十疑》可见,孔、颜、曾、思,而后谈理诸儒言语,既多亦不免于互有得失。必欲求司简意,该醇乎其醇者,盖亦难矣。后之人意,各有宗,分门别类,或尊之太过,则无语非经;或斥之太刻,则无言不谬。大率流于耳食,而无实在深潜体认之功。朱子所谓常人之学,多是偏于一理,主于一说,故不见四旁,以起争辨者,盖圣人中正和平之气象,邈矣难追已。
阅《罗整庵困知记》,知其研理入细,但未免于好辨伤烦。本欲力攻阳明,谓良知不可以为天理,又谓道心为未发之性,为体,为静,为大;本人心为已发之情,为用,为动,为达道,自信为定论,显与朱子互异。此则不能无疑,而未敢与薛、胡并称者也。
罗整庵坚持道心为体,人心为用之说,而以「人生而静,感物而动」,《乐记》二语及伊川颜子好学论为明证。愚意专从朱子《中庸序》「心本一也」,就人心而相其原于性命之正者言之,谓之道心;就道心而指其杂于形气之私者言之,谓之人心。以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则无论未发、已发,皆道心为体用矣。若如罗子以未发为道心,以已发为人心,则此已发之人心,将指其中节者乎?抑指其不中节者乎?言其中节者,则已是道心之用矣;若言其不中节者,则并非道心之体所发为用矣,岂属通论?或疑人心亦有静而未发之体乎?曰:人生各下便有形气,谓形气易动则有之,谓形气有动时无静时,不可也;谓人心静则生明,包涵道心,可也;谓人心静时即道心,不可也。
昔王文成送某生游学于外,而勉以善变。意其人必少年好胜,欲速成,而非求益者欤?不然,同时同里人师,孰过伯安?胡为舍此而远求耶?抑或实有所见也?若使阙党之士,背无行,不与之至教,而寻师访友于齐、楚、宋、卫间,不亦左乎?
余观陈白沙论学之语,其为聪明超脱,诚有非凡庸所可及者。但反之于身,实加勘认,终无的确把柄。孔门正学,当不在此。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曾皙何尝不已见大意?而道脉之传,究归于忠信守约之令子而已,不与焉。后之学道者,可弗审诸?或谓白沙曾受学于吴康斋,盖亦其师误之云。
阅高子遗书,内有「居乡勿为乡愿,居官勿为鄙夫」之语,叹曰:「二语已非其至者,乃不为乡愿,乡人即以为立异而远之矣;不为鄙夫,同官即以为沽名而忌之矣。然则士君子之自处,当何如哉?亦曰:以道为的,信之笃而行之果,终吾身焉可耳。」
又年谱载,高子五十岁始实信《大学》知本之旨,岂知本若是其难乎?朱子尝言之矣:“用力之久而豁然贯通,贯通者知本之谓也。”学问之道,无他,知本而已矣。虽一二语可了之理,实数十年博约之功。世儒依口学舌,未尝反求诸己,则其明明以修身为本之圣经,而弗能深信也,固宜。
或问:“高忠宪谓一贯是忠恕悟处,忠恕是一贯修处,何如?”曰:“是也。盖能修之悟,乃为一旦豁然贯通;悟后之修,则又终身由之不尽。故高子又谓:‘闻一贯,尚非曾子到头学问;至启手启足之时,学问始结果矣。’意亦如此。”
高子读书法,好学说,俱宜细玩。以圣仁为孔子所好之学,固是,然似不如依乎中庸更为彻,上下贯始终。
高子云:“圣凡之判,只在顺逆二字。凡
译子瞻每次读书都要读好几遍,直到完全读完。每次只确立一个意图去探求,这种方法很好。但他所探求的大多是典故、事实之类,由此可以看出苏氏之学的特点。如果用《大学》的纲领条目去探求,即使是明体达用的儒者,又能超过他什么呢?储氏说子瞻下学上达,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不知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读了这篇文章,《正统》所载的文文山、恕斋、山泉、睎程等人的言论,才知道先生是宋代理学的一大总结。刁蒙吉称赞他廷对像董仲舒、贾谊,谋国像宗泽、李纲,志向像张良、诸葛亮,守节像伯夷、叔齐,死节像睢阳、平原,这是评论者所知道的。至于他的学问以五经四子为宗,文章以程朱为法,这是评论者所不知道的。我常以理学宗传不记载杨椒山为遗憾,现在看《斯文正统》对文文山的评论,确实是知言。大概忠节与理学被分为两途已经很久了,愿与有志于道的人共同参究。
看罗整庵的《十疑》可以知道,孔子、颜回、曾子、子思之后,谈论理学的诸儒言语,既多也难免各有得失。一定要寻求简约、纯正至极的道理,大概也很难了。后来的人,各有宗派,分门别类,或者尊崇得太过,则没有一句话不是经典;或者排斥得太苛刻,则没有一句话不错误。大抵流于耳食,而没有实在的深潜体认之功。朱子所说的常人之学,多是偏执于一理,主于一说,所以不见四周,从而引起争辩,大概圣人中正和平的气象,遥远得难以追及了。
阅读《罗整庵困知记》,知道他研究道理深入细微,但未免喜好辩论而显得烦琐。本欲极力攻击阳明,说良知不可以作为天理,又说道心是未发的性,是体,是静,是大;本人心是已发的情,是用,是动,是达道,自信这是定论,明显与朱子相异。这不能不使人怀疑,而不敢将他与薛瑄、胡居仁并称。
罗整庵坚持道心为体、人心为用的说法,并以“人生而静,感物而动”《乐记》这两句话以及伊川颜子好学论作为明证。我的意思专从朱子《中庸序》“心本一也”出发,就人心而言,考察其源于性命之正的部分,称之为道心;就道心而言,指出其混杂于形气之私的部分,称之为人心。以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那么无论未发、已发,都是道心为体用。如果像罗子那样以未发为道心,以已发为人心,那么这个已发的人心,是指其中节的部分呢?还是指其不中节的部分呢?说其中节的部分,那已经是道心的用了;如果说其不中节的部分,那就并非道心之体所发为用了,这难道算是通论吗?有人怀疑人心也有静而未发的体吗?回答说:人生下来就有形气,说形气容易动是有道理的,说形气有动时无静时,是不可以的;说人心静则生明,包涵道心,是可以的;说人心静时即是道心,是不可以的。
从前王文成送某生游学外地,而勉励他善于变通。意谓此人必定是少年好胜,欲速成,而不是求益的人吧?不然,同时同乡的老师,谁超过伯安?为什么舍弃他而远求呢?或者确实有所见吗?如果让阙党的士人,背着无行,不给予至教,而在齐、楚、宋、卫之间寻师访友,不也错了吗?
我看陈白沙论学的言语,其聪明超脱,确实有非凡庸所能达到的。但反求自身,实际加以勘验,终究没有确切的把握。孔门正学,当不在此。人欲尽处,天理流行,曾皙何尝没有见到大意?而道脉的传承,终究归于忠信守约的曾子而已,不与他相关。后之学道者,能不审慎吗?有人说白沙曾受学于吴康斋,大概也是他的老师误导了他。
阅读高子遗书,内有“居乡勿为乡愿,居官勿为鄙夫”的话,感叹说:“这两句话已经不是他的极致了,不成为乡愿,乡人就会认为他立异而疏远他;不成为鄙夫,同官就会认为他沽名而忌恨他。那么士君子的自处,应当如何呢?也只说:以道为目标,信念坚定而行动果断,终身如此就可以了。”
又年谱记载,高子五十岁才真正相信《大学》知本的旨意,难道知本如此难吗?朱子曾经说:“用力之久而豁然贯通,贯通就是知本的意思。”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知本而已。虽然是一两句话可以了结的道理,实际上是数十年博约的功夫。世儒依口学舌,未曾反求诸己,那么那明明以修身为本的圣经,而不能深信,是理所当然的。
有人问:“高忠宪说一贯是忠恕悟处,忠恕是一贯修处,怎么样?”回答说:“是的。大概能修的悟,才是一旦豁然贯通;悟后的修,则又终身由之不尽。所以高子又说:‘闻一贯,尚非曾子到头学问;至启手启足之时,学问始结果矣。’意思也是如此。”
高子读书法,好学说,都宜细玩。以圣仁为孔子所好之学,固然不错,然而似乎不如依乎中庸更为透彻,上下贯始终。
高子说:“圣凡的区别,只在顺逆二字。凡
人自幼与人欲日顺一日,故与天理日逆一日。圣人自幼与人欲日逆一日,故与天理日顺一日。要学圣人,耳顺从心,有两句拙法曰:‘逆耳之言必深察,从心之事莫轻为。’按此说固好,只是单就人心言,抛却本心之良知良能矣。再考”
译人从幼年开始,如果一天天顺从人的私欲,就会一天天违背天理。圣人从幼年开始,如果一天天克制人的私欲,就会一天天顺应天理。想要学习圣人,做到耳顺从心,我有两句笨拙的方法说:“逆耳的话一定要深入考察,顺从心意的事不要轻率去做。”按照这种说法固然很好,只是仅仅从人心方面来说,却抛弃了本心所具有的良知良能了。再考
冯少墟云:「纲常伦理要尽,道天地万物要一体,仕止久速要当可,喜怒哀乐要中节,辞受取与要不苟,视听言动要合礼。存此谓之道心,悖此谓之人心。惟精,精此者也;惟一,一此者也。此之谓允执厥中,此之谓尽性至命之实学。」按此与李习之「行己莫如恭」数语合看,则内外无余蕴矣。
泾野论《君子不忧不惧》章,以司马牛不能化向魋之恶,即为有疚,且以舜之处象为证,言理可谓精矣。然何以处夫周公之于管、蔡,柳下惠之于盗跖耶?后儒谈理愈精而愈滞,大率类此。孔子之意,当不其然。然则不疚之义如何?曰:君子之学,尽其在我。疚与不疚,匪存乎人。圣人教人,亦勉其所得为者而已。
孙文正为中允时,梃击变起,大学士吴道南以其事密谘对曰:“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连贵妃,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数语洵堪定案,文正之识力于此已见其端矣。
人生学问,事功莫大乎义利之辨。有为而为义,都是利;无为而为利,亦是义。鹿伯顺谓:“一样生活,两样主意。”孙夏峯谓:“从志趋上分,欺慊不在事迹上作门面,总是先要辨志。”
阅《李中孚二曲集》至《悔过自新》篇,历引横渠、上蔡诸名儒先迷后悟故事,喟然叹曰:「世教衰微,小学不明,志道者必几经蹭蹬而后知所从入。然则士不立志、求师,而漫云无待而兴,岂不难乎!」
蔚州魏环极先生谓:「好名是学者病,乃不学者药。」此语较之三代而下,惟恐不好名,更为亲切。试思礼义廉耻丧于好名者多乎?抑丧于不好名者多乎?昔范文正公于此亦见之最真,言之最畅。世俗动以好名为儒者诟病,非慎独之君子,而高言纯粹之至人,适见其甘蹈于顽钝之鄙夫,而无所不至耳。
张西铭寄到新修陆子年谱,阅至舟次,思辑《四书困勉录》一条,所辨甚慊。予意,余少时读此书,即疑其杂宂无异举业家凑刊之讲义。时人每称稼书先生著作如林,间以此书于予心实有未满。闻西铭此说,始豁然知非先生所手定矣。
又与灵寿诸生讲《中庸》一条,亦微有疑处。盖用行更难于体立,似是对针阳明一派说法,终不如「体用一原」之语为十分稳足。有一分体,乃有一分用,合外内之道也。
颜习斋一生全在三物三事上着力,确有所见,实有所得。观其论正德、利用、厚生,从身与家国,细细分晰,体认深矣。
颜习斋先生没后迄今四十余年矣,一二言词学者犹乐道之。闻其偶入乡塾,与幼学讲“诱掖奖劝”四字。云:“如教小儿学步,诱者引之开步也;掖者防其倾跌也;奖者夸其已能行走也;劝者教其嗣后照此行走也。”比方甚明,即此亦可想见先生之诲人矣。
俗学抱残守独,各自为是,而不知亲师取友以求益,只是无志于道,而所见固陋耳。古人学问,二事本属相连,随地随人,皆可取益,而况才品位望远胜于己者乎?李恕谷之交毛河右也,曰:“取其博物,助我躬行。”可谓谦无不受,能自得师者矣。
朱止泉先生万语千言,大要不离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主致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返躬以践其实。与夫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而以四德、四端、五事、五伦、六官、八政为条目。而其最为切要者,莫如直指知性为格物工夫。将人所疑于朱子之道问学者,力辨其无非所以尊德性而涵养其未发之本原,贯通于寂感之无间。此其所以深契紫阳而不疑不惑者也。老益好学,纯粹无疵。程朱而后,屈指无多。
健余札记卷四 阅厯
某生质颇钝,自幼受母训,只切记一诚字。筮仕以后,内外阅历愈多,越觉得诚字一刻离不得。无论大事小事,待君子,待小人,都要存诚。略涉权术,后来无不露出。试问不诚二字,为人在世,谁当得起?孟子曰:思诚。思字最是要诀。从阅厯中更见得。
某年,至四十,始知读书,开卷有益,皆由从前所读各书,只作文字看去,今乃渐渐体贴到自己身上来。
某与刁绍武贫贱至
译冯少墟说:“纲常伦理要尽力践行,天道与天地万物要视为一体,出仕、隐退、久任、速去要恰当适宜,喜怒哀乐要合乎节度,辞让、接受、索取、给予要不随便,听、看、说、动要符合礼制。保存这些称为道心,违背这些称为人心。惟精,就是精研这些;惟一,就是专一于这些。这就叫做真诚地执守中正,这就叫做尽性至命的实学。”按:这段话与李习之“修养自身没有比恭敬更好的”等几句话合起来看,那么内外的道理就没有遗漏的了。
泾野先生论述《君子不忧不惧》一章,认为司马牛不能感化向魋的恶行,就是有愧疚,并且用舜对待象的情况作为证据,谈论道理可以说是精微了。然而怎么看待周公对待管叔、蔡叔,柳下惠对待盗跖的情况呢?后世儒者谈论道理越精微就越拘泥,大体上都像这样。孔子的意思,应当不是这样的。那么不愧疚的意义是什么呢?回答说:君子的学问,尽力做好自己所能做的。愧疚与不愧疚,并不取决于别人。圣人教导人,也只是勉励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孙文正担任中允时,梃击案发生,大学士吴道南就这件事秘密咨询他,他回答说:“事情关系到东宫,不可不查问;事情牵连贵妃,不可深查;庞保、刘成以下的人,不可不查问;庞保、刘成以上的人,不可深查。”这几句话确实足以定案,孙文正的识见和魄力在这里已经显露端倪了。
人生学问,事功没有比义利之辨更大的了。有所求而做是义,其实都是利;无所求而做是利,其实也是义。鹿伯顺说:“一样的生活,两种主意。”孙夏峯说:“从志向趋向上来分辨,欺骗与问心有愧不在事迹上做表面文章,总是首先要辨别志向。”
阅读《李中孚二曲集》到《悔过自新》篇,历数横渠、上蔡等名儒先迷后悟的故事,感慨叹息说:“世道教化衰微,小学不明,立志求道的人必定经历多次挫折后才知道从何入手。那么士人不立志、不求师,却空说无需等待就能兴起,难道不难吗!”
蔚州魏环极先生说:“好名是求学者的毛病,却是不求学者的良药。”这句话比起三代以下,只怕不好名,更为亲切。试想,礼义廉耻因为好名而丧失的多呢?还是因为不好名而丧失的多呢?从前范文正公对此看得最真切,说得最透彻。世俗动不动把好名当作儒者的诟病,如果不是慎独的君子,却高谈阔论纯粹至极的人,正好暴露出他们甘愿沦为顽钝鄙夫,无所不为罢了。
张西铭寄来新修的陆子年谱,读到舟次一条,思考辑录《四书困勉录》一事,所辨析的很恰当。我的意思,我年轻时读这本书,就怀疑它杂乱冗长无异于科举应试家拼凑刊印的讲义。当时人们常称赞稼书先生著作如林,我对此书心里实在有不满。听到西铭这个说法,才豁然明白这不是先生亲手审定的。
又与灵寿的诸生讲解《中庸》一条,也有微妙的疑问。大概用行更难于体立,似乎是对针锋相对阳明一派说法,终究不如“体用一原”的话十分稳妥充足。有一分体,就有一分用,这是合内外之道啊。
颜习斋一生全在三物三事上着力,确有独到见解,实有心得。看他论述正德、利用、厚生,从自身到家国,细细分析,体认深刻啊。
颜习斋先生去世到现在四十多年了,一两个言词学者还喜欢称道他。听说他偶尔进入乡塾,与年幼的学生讲解“诱掖奖劝”四个字。说:“就像教小孩学走路,诱是引导他迈出脚步;掖是防止他倾倒跌倒;奖是夸奖他已经能行走;劝是教导他以后照这样行走。”比喻很明白,仅由此就可以想见先生教诲人的样子了。
俗学抱残守缺,各自以为是,却不知道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来求取益处,只是没有立志于道,而所见本来浅陋罢了。古人的学问,这两件事本属相连,随时随地,随人随事,都可以取益,何况才品位望远胜于自己的人呢?李恕谷结交毛河右,说:“取他的博学多识,辅助我的亲身实行。”可谓谦虚无所不接受,能自得老师的人了。
朱止泉先生万语千言,大要不离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以主敬确立根本,穷究事理以致知,反躬自省以践行实理。与那以中正仁义确定准则而主静,确立人极而以四德、四端、五事、五伦、六官、八政为条目的说法相比。而其中最切要的,没有比直指知性为格物工夫更甚了。将人们怀疑于朱子之道问学的地方,极力辩明无非是为了尊德性而涵养未发的本原,贯通于寂感之间没有间隙。这就是他深深契合紫阳而不疑不惑的原因啊。年老更加好学,纯粹没有瑕疵。程朱之后,屈指可数没有多少人。
健余札记卷四 阅历
某学生资质颇迟钝,自幼接受母亲训导,只切记一个诚字。出仕以后,内外阅历越多,越觉得诚字一刻离不开。无论大事小事,对待君子,对待小人,都要存诚。略微涉及权术,后来无不暴露出来。试问不诚二字,人在世上,谁当得起?孟子说:思诚。思字最是要诀。从阅历中更见得。
某年,到四十岁,才知道读书,开卷有益,都因为从前所读各书,只当作文字看,现在才渐渐体贴到自己身上来。
某与刁绍武贫贱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