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林卷八

译聚会与离散，泽国环绕回旋。这一首诗押了两个“旋”字。《赠李八秘书》诗说：世事不同，迎接代邸的宾客；喜悦各异，赏赐朱虚侯的恩宠。又说：风烟笼罩，巫峡遥远；台榭矗立，楚宫空虚。这一首诗押了两个“虚”字。《赠李邕》诗说：放逐早早接连不断，低垂困顿于炎热酷暑。又说：哀悼赠别终究萧条，恩泽延及揭厉之人。这一首诗押了两个“厉”字。《赠汝阳王》诗说：自认为亲近棣萼，谁敢询问山陵。又说：鸿宝难道完全隐秘，丹梯或许可以攀登。这一首诗押了两个“陵”字。《喜薛璩岑参迁官》诗说：奔波劳碌，分食半菽；浩荡漂泊，追逐流萍。又说：仰思调和玉烛，谁定手握青萍。这一首诗押了两个“萍”字。《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说：讨伐胡人，愁叹李广；奉命出使，等待张骞。又说：像您这样尽是雄才俊士，志向必定腾骞。这一首诗押了两个“骞”字。杜甫的诗像这类情况很多。虽然如此，杜甫的诗并非刻意为此，大概是有其依据的。查考《文选》所载古诗说：晨风怀着苦心，蟋蟀哀伤局促。又说：音响何等悲凉，急促可知柱促。这一首诗押了两个“促”字。曹植《美女篇》说：明珠交映玉体，珊瑚间杂木难。又说：佳人仰慕高义，求贤良独难。这一首诗押了两个“难”字。谢灵运《述祖德诗》说：段生繁衍魏国，展季拯救鲁人。又说：施惠于物，推辞所赏；磨砺志节，所以绝人。这一首诗押了两个“人”字。又《南园诗》说：樵夫与隐士都在山中，由来事情不同。又说：赏心不可遗忘，妙善各异皆同。这一首诗押了两个“同”字。又《初去郡诗》说：或许可以忧虑贪竞，岂足以称达生。又说：完成娶亲像尚子，短暂游历似邴生。这一首诗押了两个“生”字。陆机拟古诗说：此思亦是何思，思念君徽与音。又说：惊风掀动衣襟，归云难以寄音。这一首诗押了两个“音”字。又《豫章行》泛舟清川渚，遥望高山阴。又说：寄身世间将几何，日昃无停阴。这一首诗押了两个“阴”字。阮籍《咏怀诗》说：如何当路之人，磬折忘记所归。又说：黄鹄游历四海，中路将安归。这一首诗押了两个“归”字。江淹《杂体诗》说：韩公沦落卖药，梅生隐居市门。又说：太平多欢娱，飞盖东都门。这一首诗押了两个“门”字。王粲《从军诗》说：连舫超过万艘，带甲千万人。又说：我有白吃饭的责任，确实愧对伐檀人。这一首诗押了两个“人”字。古人诗歌自有这种体格，杜甫也是效仿古人的作品罢了。韩愈赠张籍诗一篇中有两个“更”字两个“阳”字。又《岳阳楼别窦司直诗》押了两个“何”字。又《李花诗》押了两个“花”字。又《双乌诗》押了两个“州”字两个“头”字两个“秋”字两个“休”字。又《和卢郎中送盘谷子诗》押了两个“行”字。又《示爽诗》押了两个“愁”字。又《乂鱼诗》押了两个“锁”字。《寄孟郊诗》押了两个“奥”字。《此日足可惜诗》押了两个“光”字。白居易《渭村退居诗》押了两个“房”字。《梦游春诗》押了两个“复”字。元稹诗押了两个“夷”字。《出守杭州路次蓝溪诗》押了两个“水”字。《游悟真寺诗》押了两个“槃”字。其余诗人这样叠用韵脚的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意到即押罢了。为什么唯独对《饮中八仙歌》感到奇怪呢？苏轼《送江公着诗》说：忽然想起钓台归去洗耳。又说：也念人生行乐耳。苏轼自注说：两个“耳”字意义不同，所以得以重用。大概苏轼自己不必加注。

译李杜

李太白《宫中行乐词》说：“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杜甫《琴台》诗说：“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这是相仿的诗句。查考李太白的《宫中行乐词》是开元盛世时所作，司马相如的琴台在西蜀，杜甫《琴台》诗是天宝末年避乱西蜀时所作，那么这是杜甫仿效李太白的词句。李太白《宫中行乐词》说：“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杜甫《哀江头》诗是安禄山攻陷京城后所作，也是杜甫仿效李太白的句子。李白杜甫同时享有诗名，然而杜甫自恃才气不逊于人，至于李太白的好句子，杜甫反而窃取其意，大概自古以来的文士都是这样。“澄江净如练”，是谢朓的好句子。李太白说：“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却忆谢元晖。”而杜甫也说：“谢朓每篇堪讽诵。”大概李白杜甫内心佩服谢朓这个人。张祜有诗说：“日月光先到，山河势尽来。”张祜曾以此自负，然而实际上是用陈后主所谓“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的意思。诗人蹈袭前人的痕迹，即使是作者也不能免。

青精

杜甫赠李白的诗说：“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注诗的人说：“《梁书·安成康王秀传》：‘或橡饭菁羹唯日不足；或葭墙艾席，乐在其中。’”观国按：菁菜做羹叫做菁羹，字书说：“菁，是蔓菁。”《尚书》所说的菁茅，《礼记》所说的菁蒩，就是这个东西。杜甫的诗大概是用《道书》中陶隐居《登真诀》有“干石青精防饭法”，“防”音迅，意思是吃。其方法是用南烛草木浸米蒸饭，晒干，其颜色青黑如黳珠，吃了可以延年益寿。这就是杜甫所说的青精饭。《神农本草·木部》有南烛枝叶，久服轻身长年，让人不饥饿，改善脸色，取汁炊饭，又名黑饭。草在道书中称为南烛草木，在本草中称为南烛枝叶，大概是一个东西。如果把菁羹当作青精，那就大错特错了。又如古诗《陌上桑》“罗敷行”说：“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杜甫的诗用“五马”最多，注诗的人引《陌上桑》“五马”来解释，不对。查考《陌上桑》也是用“五马”作为使君的事。解说的人说《汉官仪》：朝臣出使用四匹马，太守加一马为五匹马；又说《诗经》“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注说：“《周礼》州里建旟，谓州长之属，因此称太守为五马。”然而《诗经》说：“良马四之，良马五之，良马六之。”大概是说素丝纰组所见的数量，不是太守的五匹马。

杜鹃诗

杜甫《杜鹃诗》说：“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注诗的人说：“上四句不是诗，是题下自注，后人误写。”观国详细考察这四句，不是杜甫自注，都是诗。从这四句往下，接着说：“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参天。”大概“鹃”字接着“边”字、“天”字押韵，可以看见了。杜甫绝句诗说：“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这首诗正与杜鹃诗相类似，乃自是一格。

阴铿

有人说：杜甫、李白同时，以诗名相争，不能没有毁誉。杜甫赠李白诗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这句是用来鄙视李白的。观国按杜甫《夔府咏怀寄郑监李宾客》诗说：“郑李光时论，文章并我先，阴何尚清省，沈宋歘联翩。”大概是说阴铿、何逊、沈约、宋玉。四人都能诗文，为当时所称道，而杜甫又把阴铿排在四人之首，那么就知道赠李白的诗不是鄙视他，而是深深赞美他。《陈书·阮卓传》说：“武威阴铿，字子坚，五岁能诵诗赋，日千言。及长，博涉史传，尤善五言诗，为当时所重，有集三卷，行于世。”由此看来，那么杜甫赠李白诗说“往往似阴铿”，是赞美李白擅长五言诗，像阴铿一样。

餐飱

小说《冷斋夜话》说：杜甫《彭衙行》押“二餐飱”字韵。观国按《彭衙行》说：“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又说：“众雏烂漫睡，唤起沾盘飱。”那么杜甫押“餐飱”二字，音义不同，《小说》错了。餐，千安切；飱，音孙。《伐檀》诗说：“不素餐兮。”又说：“不素飱兮。”《毛诗传》说：“熟食曰飱。”《孟子》“饔飱而治”，赵岐注说：“夕食曰飱。”大概“盘飱”者，是《春秋左传》所谓“盘飱置璧”的东西。所以凡说“盘飱”，都应当用“飱”字，不应当用“餐”字。查考《广韵》上平声二十三魂字部中有“飱”字，二十五寒字部中有“餐”字。

译杜甫《彭衙行》在两韵部中通押，大概唐代诗文用韵就是这样。本朝开始命令礼部摘录《广韵》的要点，让学者使用，并用独用、通用的条文加以限制，所以像“餐”“飱”二字不能同韵相押了。杜甫《示从孙济》诗说：“所来为宗族，亦不为盘飱。”《园》诗说：“畦蔬绕茅屋，自足媚盘飱。”《赠孟氏》诗说：“承颜视手足，坐客强盘飱。”《别李义》诗说：“努力慎风水，岂惟数盘飱。”这几首诗有的押在魂字部，有的押在寒字部，这就是所谓唐代用韵的惯例。凡是上面有“盘”字，下面应当用“飱”字，而杜甫诗集中也有用“盘餐”二字的，应当是传抄刊刻的错误，杜甫不应该误用字的。

译大刀

杜甫《中秋月》诗说：“满目飞明鉴，归心折大刀。”注释这首诗的人说：“古诗‘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鉴飞上天’，说的是残月。”观国按：古诗是古乐府所载的‘藁砧’诗。‘藁砧’，是斧头。‘藁砧今何在’，是问丈夫在哪里。‘山上复有山’，是出，说丈夫已经出去了。‘大刀头’，是环。‘何当大刀头’，是何日当还。‘破鉴’，是月半。‘破鉴飞上天’，是说月半当还。杜甫诗说‘归心折大刀’，是说虽然有归心，但大刀折了就不能还。注释诗的人起初不明白它的意思，于是解释为残月，那就错了。古乐府所载如‘藁砧’诗这样的有几篇，它们的比喻都浅陋，所以写诗的人不显姓名，后人只称它为古诗。江右又把它称为风人诗，有‘围棋烧败袄，看子故依然’的句子。‘围棋’，是看子。‘烧败袄’，是故依然。鲍明远诸集中也有两篇，称为吴体。大概自从雅颂不作，直到魏晋南北朝以来，浮靡之风越来越严重，才开始有这种态度的诗，都取民间鄙俗之语，比类而为之。诗道沦丧，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叹。

井干

谢朓咏铜雀台诗说：“繐帏飘井干，尊酒若平生。”五臣注《文选》说：“铜爵台一名井干楼。”观国按《史记》：“始皇幽母咸阳宫，谏者辄杀于井干阙下。”又《史记》说：“汉武帝立井干楼，高五十丈。”《汉书·郊祀志》说：“武帝立井干楼，高五十丈。”颜师古注说：“井干楼积木而高为楼，若井干之形也。井干者，井上木栏也，其形或四角，或八角。那么秦为井干阙，而汉武帝为井干楼。”谢元晖诗大概是说繐帏飘在铜爵台上，像井干那样高。魏武帝作铜爵台，魏都邺，铜爵台在邺中，而井干楼在咸阳。铜爵台未曾有井干之名，而五臣说一名井干楼就错了。干音寒，井干又谓之银牀，都是井栏。古诗说：“后园凿井银作牀。”杜甫诗说：“露井冻银牀。”就是这样。魏武帝遗令施繐帐于铜爵台上，朝晡设脯糒之属，向帐作妓乐，望吾西陵。所以谢元晖诗说：“尊酒若平生者”，说的就是这个。

饧餻

刘禹锡《嘉话》说：写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宋考功诗说：“马上逢寒食，春来不见饧。”曾经怀疑这个饧字，因为读《毛诗》郑氏笺说“吹箫处”注说：“今卖饧家物。”六经只有这里有饧字。我作重阳诗，想押一个餻字，遍寻无据，不敢用之。观国说：“诗人押韵不出于六经的多了。如果一定要六经中取字为韵，那么诗人何其拘谨呢？”饧字见于《周礼·春官·小师》郑氏注说：“箫编小竹管，如今卖饴饧所吹者。”《仪礼·笙箫》注中也有。餻字载于许慎《说文》、《方言》、《博雅》了。夣得尚不之信，而必欲出于六经，则所虑过也。

月食诗

韩愈《月食》诗一篇，大半用玉川子句，有人说玉川子《月食》诗豪怪奇挺，韩愈深所叹伏，所以韩愈所作，尽摘玉川子佳句而补成之。观国窃以为不然。按韩愈《月食》诗题曰“效玉川子作”，而诗中有以玉川子为言者，说“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独自行”，又说“玉川子立于庭而言曰：地下贱臣今再拜，敢告上天”。公然则韩愈几乎代玉川子作。玉川子诗虽豪放，然太怪险而不循诗家法度，韩愈乃摘其句而约之以礼，所以韩愈诗中两言玉川子，其意若说“玉川子《月食》诗如此足矣”，所以韩愈诗题曰“效玉川子作”，这是韩愈的深意。不然，那么韩愈岂不能自为《月食》诗，而必用玉川子句然后能成诗吗？以谓韩愈自为《月食》诗，那么诗中用“玉川子涕泗告天公”，又不是其类了。

冬至

杜甫至日遣兴诗说：“何人错忆穷愁日，愁日愁随一线长。”注释诗的人说：“引《岁时记》说：宫中以红线量日影，至日日影添一线。”又至后诗说：“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注释诗的人说：“魏晋间宫中以红线量日影，冬至后添长一线。然而文士多用一线为绣工之线，大概以冬至后绣工可添一线也。”柳耆卿乐章说：“绣工日永是也。”《荆楚岁时记》多穿凿不可信。又文士用书云为冬至事。按《春秋》僖五年左氏传

译说：“凡是二分二至、四立四闭的日子，一定要记录云气物候，是为了防备灾变。”杜预注解道：“分，指春分和秋分；至，指冬至和夏至；启，指立春和立夏；闭，指立秋和立冬。云物，指天象气色变化，平时观察吉凶征兆，预先做好准备。”既然如此，那么记录云气物候是在八个节气之日，不仅仅是在冬至这一天。冬至虽然也是预先记录云气物候的日子，但如果只说“书云”而不提冬至，就显得笼统而不确切。应当先叙述冬至这一天，然后再说记录云气物候，这才符合事实。

译改字

杜甫寓居同谷县时作诗说：“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有人将“黄独”改为“黄精”。按“黄独”就是《神农本草》所说的赭魁。赭魁也叫黄独，江南人称之为土卵，形状像芋头，蒸着吃甘甜美味，可以充饥。杜甫《太平寺泉眼》诗说：“三春湿黄精，一食生羽毛。”又《丈人山》诗说：“扫除白髪黄精在，君看他时氷雪容。”这是杜甫所用“黄精”一词的例子。后来见识浅陋的人，于是将“黄独”改为“黄精”。又如“江莲摇白羽，天棘蔓青丝”，现在将“蔓”改为“夣”。大概“天门冬”也叫“天棘”，它的藤蔓生长，喜欢缠绕在竹木上，叶子细如青丝，寺院亭槛中多种植它，可供观赏。后人既将“蔓”改为“夣”，又解释“天棘”为柳树，都是错误的。杜甫诗集缺少善本，实在是因为那些狂妄庸俗之辈随意改动所致。比如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人将“见”改为“望”。杜荀鹤的“烧叶罏中无宿火，读书牕下有残镫”，有人将“叶”改为“药”。王平甫的“春残叶密花枝少，睡起茶亲酒盏疎”，有人将“亲”改为“多”。一字之改，而清浊迥异。前贤诗文被人改动，像这样的例子很多。

对属

杜甫《田舍诗》说：“榉栁枝枝弱，枇杷对对香。”有人说榉柳是柳树的一种，它的名字叫榉柳，不是双声词。枇杷是双声词，榉柳不能与枇杷对仗。观国按：杜甫这首诗题曰“田舍”，那么应当是在田舍时偶然见到榉柳和枇杷，大概所见景物如此，于是以此对仗罢了。杜甫《觅松苗子诗》说：“落落出羣非榉栁，青青不朽岂杨梅。”以榉柳对杨梅，正是正对。那么以榉柳对枇杷，并非错误。杜甫《寄髙詹事诗》说：“天上鸣鸿雁，池中足鲤鱼。”鸿雁是两种鸟，鲤是鱼的一种，它的名字叫鲤，怀疑不能与鸿雁对仗。然而李白《诗》说：“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那么以鸿雁对江湖就是正对了。又《得舍弟消息诗》说：“浪传乌鹊喜，深负鹡鸰诗。”乌和鹊是两种鸟，怀疑不能与鹡鸰对仗。然而偶《题诗》说：“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罴。”那么以乌鹊对熊罴就是正对了。又《寄李白诗》说：“几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鵩鸟是鸟的名字，鵩，怀疑不能与麒麟对仗。然而《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说：“貔虎开金甲，麒麟受玉鞭。”那么貔虎对麒麟就是正对了。而《哭韦之晋诗》说：“鵩鸟长沙讳，犀牛蜀郡怜。”以鵩鸟对犀牛，也是正对了。杜甫难道不知道对仗的偏正吗？大概他纵横出入，没有不合规矩的。

胡笳

秦再思《纪异録》说：琴谱中的《胡笳曲》，本是王昭君见到胡人卷芦叶吹奏，王昭君感动，为此制曲，共十八拍。观国按：后汉《列女传》记载董祀的妻子，是蔡邕的女儿，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嫁给卫仲道，丈夫死后没有儿子。兴平年间战乱，文姬被胡骑掳获，在胡地十二年。曹操一向与蔡邕交好，痛惜他没有后代，于是派使者用金璧赎回她，并嫁给了董祀。后来感慨伤叹战乱流离，作诗两章，辞句都载在本传中。现在世上所传的《胡笳十八拍》，也有的采用文姬诗中的语句，大概不是文姬所作，而是后人撰写来咏叹文姬的。小说说王昭君制曲，那就错了。王安石作《集句》《胡笳曲》十八拍，开头说“中郎有女能传业，顔色如花命如叶”的，也是咏叹蔡文姬。王昭君未曾有曲子流传于世。

霓

《南史》沈约《郊居赋》有“雌霓连蜷”的句子，注说：“霓，五结切，大概与齧同音。”范蜀公参加召试，用“彩霓”一词作平声，考官引用《郊居赋》作为证据，于是只授予馆阁校勘一职，观国详细考证。霓字虽然有倪、齧两个读音，然而文字中使用倪音多，而使用齧音少。如果专用“雌霓”，那么应当读齧音；如果泛用“霓”字，那么倪、齧两音可以通用，只是取平仄顺口罢了。杜甫《石龛诗》说：“驱车石龛下，仲冬见虹霓。”在迷字韵中押韵；又《滕王亭子诗》说：“尚思歌吹入，千骑把霓旌。”凡这类都作平声使用“霓”字。那么范蜀公用“彩霓”一词，是泛用“霓”字，读作平声，有什么妨害呢？张平子《东京赋》说：“郎将司阶，虎防交铩，龙辂充庭，云旗拂霓。”何平叔《景福殿赋》说：“髙甍崔嵬，飞宇承霓，绵蛮黮防，随云融泄。”凡这些使用“霓”字，上面虽然没有“雌”字，然而都在入声韵中押韵，那么自然读齧音了。前汉《天文志》说：“抱珥〇蜺

译如淳注解说：“蜺”应读作“齧”，雄性的称为虹，雌性的称为蜺。〇有时也写作“虹”，所以张衡的《西京赋》中说：“横跨雄虹作为长长的桥梁。”而沈约的《郊居赋》则使用“雌霓”，大概其含义都与《汉书·天文志》的注释相同。

译款乃

元结的《款乃曲》写道：“千里枫林烟雨深，无朝无暮，有猿吟。停桡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濩音。”零陵郡北边，湘水东岸，浯溪的山水形胜冠绝湘中。溪口石潭清幽，足以让人安逸自得，谁人来相伴做渔翁呢？柳宗元《渔父》诗写道：“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然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款乃一声山水渌。”黄庭坚题跋说：“元结《款乃曲》。‘款’音媪，‘乃’音霭。这是湘中节拍的歌声。”柳宗元《渔父》词中有“款乃一声山水渌”的诗句，误将“款乃”写成了“款欠”。年轻人多承袭这个错误，胡乱使用，令人可笑。观国按：《广韵》上声“款”字于改切，意思是相然应和。那么“款”音霭，“乃”音媪才对。现在世上流传的柳宗元文集《渔父诗》作“款乃”，又在下面注音说：“款音袄，乃音霭。”大概世上误用字、误切音的，都是从柳宗元文集开始的。这大概是编纂文集者的过错。有的版本将“款乃”合为一字写作“〇”，而读“〇”为“袄”，配上“霭”字成为“〇霭”，这错误就更为严重了。黄庭坚的题跋，如今已刻在永州浯溪的石上了。

饴殍

杜牧《杜秋娘》诗写道：“厌饫不能饴。”沈存中说：“饴就是‘〇’罢了，如果作饮食讲，应当读作‘飤’。”观国按：《南史·梁武帝纪》说：“有男子在众人中割下自己的肉来喂饥饿的鸟。”晋朝王荟担任吴国内史时，当时闹饥荒米价昂贵，很多人饿死，王荟用私人的米煮成稠粥来喂饥饿的人，所救活的人很多。由此看来，虽然“饴”就是“〇”，但在诗文中说到甘甜地进食，就称为“饴”。所谓“喂饥饿的鸟”，是让饥饿的鸟甘甜地进食；所谓“喂饥饿的人”，是让饥饿的人甘甜地进食。杜牧诗说：“厌饫不能饴。”意思是既然已经饱食厌腻，就不能再甘甜地进食了。杜牧诗用的是平声“怡”字的韵，而“飤”音嗣，沈存中想用“飤”字来对应，怎么可以呢？沈存中又说唐人以小诗著名，而读书粗疏，如白居易题座隅诗云：“俱化为饿殍。”读作“孚”音。观国按字书，“殍”字有两个读音，一个音芳无切，一个音平表切，意思都是饿死。白居易在平声韵中读作“孚”音并没有错。

笔谈

杜甫《古柏行》写道：“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沈存中《笔谈》说：“难道不是太细长吗？”观国按：杜甫《潼关吏》诗说：“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世上哪有万丈余高的城呢？只是说它高罢了。四十围、二千尺，只是说它高大罢了。诗人的语言应当如此，而沈存中却拘泥地用尺寸去衡量，这就过分了。崔融《瓦松赋》说：“称之为木，询问山客却说不详；称之为草，验证神农本草却很少记载。”段成式《酉阳杂俎》说：“崔公博学，难道不知道瓦松自有说法吗？”引用梁简文帝诗：“依檐映昔耶。”《笔谈》说：“段成式把昔耶当作瓦松，不知道昔耶其实是垣衣，瓦松自名‘昨叶何草’。”观国按：陆龟蒙《苔赋》说：“高的有瓦松，低的有泽葵。散生在岩洞的是石发，填补空隙的是垣衣。在屋上叫昔耶，在药方中叫陟厘。”如果这样，那么瓦松、垣衣、昔耶各是一种东西。沈存中说：“古文‘己’字从一从亡，这是贯通天地人，与‘王’字同义。在中间就是‘王’，在左右就是‘己’。”观国按：“己”字篆文像弓，而古文篆又作“〇”。古文篆是象“己”字的形状而笔锋尖锐罢了，并不是从一从亡，也不是像“王”字那样从三画。沈存中既错误地分析了偏旁，又错误地解释为：“在中间就是王，在左右就是己。”大概是不考证字书而凭空臆说，实在违背事理。沈存中论诗，认为前人有蹉对、假对的格律，如“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以鸡对杨为假对。观国按：沈存中的意思是，以鸡对羊才是真对，而以鸡对杨就是假对。如果这样，那么诗人用字只取同音，而不顾义理如何，难道不怕被士林耻笑吗？沈存中又说防风氏身广九亩，长三丈。周代一亩宽六尺，九亩就是五丈四尺，那么防风氏的身体就是一块大饼了。又说韦楚老《蚊》诗说：“十幅红绡围夜玉。”十幅红绡围成的方巾不到四五尺，怎么伸得开脚？观国私下认为这就像《史记·汉武帝纪》说建造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所以班固《西都赋》、杜牧《阿房宫赋》都用“千门万户”，只是说门户多罢了。如果按名数去核实，那么户就是门扇，两户为一门，千门万户就是一门有十户了。以此作为文章，错误是不可取的。《诗经》说：“崧高维岳，峻极于天。”只是说山岳高罢了，难道真的达到天了吗？

物价

有人说祖宗朝曾经问大臣唐代酒价，大臣回答说一斗三百，引用杜甫诗“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作为依据。观国私下认为古今酒价，视

译有时酒价贵贱不同，正值战乱兴起、多事之秋以及饥荒缺粮之时，酒价必然昂贵；等到时局平定则酒价低廉，这是常理，本来就不能一概而论。《唐书·食货志》说：“乾元初年京城酒价昂贵，大概是因为肃宗收复两京之后，酒价不得不贵。”建中三年禁止百姓私自酿酒卖酒，官府设立酒肆酿酒，每斛收取三千钱；贞元二年天下设立酒肆卖酒，每斗收钱一百五十。大概是因为德宗时期天下再次富庶，所以酒价不得不低廉。那么唐代的酒价贵贱，难道有固定标准吗？诗人的言论，有的夸大，有的鄙陋微小，本来就没有定论。曹植《名都篇》说：“归来燕平乐，美酒斗十千。”这是夸大的话。假设有问魏代酒价的人，就用十千一斗来回答吗？《前汉·昭帝纪》说：“始元六年，卖酒每升四钱。”大概每升四钱，那么每斗就是四十钱。《史记·平准书》：“汉朝兴起承接秦朝的混乱，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马一匹则值百金。”现在查考每石一万钱，那么每斗米就是一千钱。如果每斗米一千钱，那么每斗酒卖四十钱可以吗？这就是所说的根据时势来决定贵贱。杜甫《盐井诗》说：“自公计三百，转致斛六千。”物价的高低，在反手之间就能变化，难道有固定标准吗？古代百步为一亩，而汉代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古代二十四两为一溢，十六两为一斤；秦朝以一溢为一金，而汉朝以一斤为一金。古人用黍来制定乐律，而使用一稃二米，是想让轻重大小均匀。权衡度量因黍累加而后确定，所以“同律度量衡”，是想让它们统一。秦汉以来，于是创立制度，各自遵用，于是权衡度量都不一致了。只有唐代的权衡与现在正好相合。查考《唐书·食货志》说：“武德四年铸造开元通宝，钱重二铢四参，积十钱重一两，得到轻重大小的适中。”开元二十年诏令各地加铸开元通宝，钱以千钱重六斤四两为比率，每钱重二铢四参。现在用开元通宝积千钱，也是现在的六斤四两，由此看来，唐代的权衡与现在相合。这里说千钱是指足额的百钱。唐代自从皇甫镈实行垫钱法，到昭宗时定以八十为一百，五代汉隐帝时三司使王章每次拿出官钱，以七十七为一百，至今沿袭这种惯例。前汉《食货志》说：“刁间起家数千。”又说：“临淄姓伟的资产五千。”又说：“师史达到十千。”又说：“张良叔、薛子仲资产十千。”又说：“樊嘉五千。”观国查考，这些都是钱数。五千钱，是五万缗；十千钱，是十万缗。秦汉之际，井田制废除不久，百姓没有特别富有的，所以五千万、十千万在当时已经算是非常富有，因此史书加以记载。《唐书》马周传说：“马周购买好住宅，价值二百万。”大概百万，是二千缗。马周任职京城，号称好住宅的不过二千缗，那么当时钱重就可以知道了。前汉用资产来选拔骑郎，如淳注说：“汉法，资产五百万可以担任常侍郎。”桑弘羊担任均输令，吏人入粟补郎官至六百石。灵帝开设鸿都门，卖官公千万，卿五百万。崔烈入钱得到三公，曹嵩输西园钱，位至太尉。大概千万，是一万缗；五百万，是五千缗。用万缗、五千缗来授予人公卿之位，那么汉室的衰败而不再振兴，即使是五尺孩童也知道。

译蹈袭

梁昭明太子在《陶渊明传》中说：陶潜自认为曾祖父是晋朝的宰相，以在后继朝代屈身任职为耻。自从宋武帝王业逐渐兴盛，他就不再肯出仕。他所写的文章，都题上年月。义熙年号以前，明确书写晋朝的年号；从永初年号以来，只写干支纪年。观国按：宋朝接受晋朝禅让，那年是庚申年。陶渊明在宋元嘉四年去世，那年是丁卯年。考察陶渊明所写的作品，从庚子年从京都返回，到丙辰年，在下潠田舍收割稻谷，他的诗是在晋朝时撰写的，也只使用干支纪年，并没有必须使用年号。这大概是萧统一时考证的错误，后人就认为确实如此。苏子瞻和韵谢子高读陶渊明诗说：“甲子不数义熙前。”秦观作《王俭论》，也引用这件事。大概古人的言论，有不必遵循的。《楚辞》说：“餐秋菊之落英。”观国按：秋天的花不落在枝头，自然枯萎的是菊花。《楚辞》的话，在义理上并不妥当。而苏子瞻和韵僧某见赠诗说：“独依古寺种秋菊，要伴骚人餐落英。”像《楚辞》的话，确实不必遵循。王羲之的《兰亭序》也是文章中的佳作，却没有入选《文选》。有人说序中用“天朗气清”是秋天的语句，不是春天的景致；又说“丝竹管弦”是重复，所以被萧统所不取。观国详细考察序中的语句，都不违背事理，只是当时萧统遴选访求未尽而已。前人雄健华丽的文章没有入选《文选》的很多，难道只有《兰亭序》吗？如果根据那些人的说法，那么《易传》说“润之以风雨”，就不应当把风当作润泽了。宋玉的文章说：“岂能料天地之高哉？”就不应当说地高了。后汉杨厚议论说：“耳目不明”，就不应当说耳明了。那些人的说法，不攻自破。

双声叠韵

《南史·谢庄传》说：王元谟问谢庄：“什么是双声？什么是叠韵？”谢庄回答说：“‘黟黟’是双声，‘磝碻’是叠韵。”观国按：古人以四声作为切韵的枢纽，以双声叠韵必定以五音为定。大概说东方喉声为木音，西方舌声为金音，南方齿声为火音，北方唇声为水音，中央牙声为土音。双声，是同音而不同韵；叠韵，是同音而又同韵。黟黟同为唇音，而两个字不同韵，所以叫双声；磝碻同为牙音，而两个字又同韵，所以叫叠韵。像仿佛、熠燿、骐骥、慷慨、咿喔、霡霂，都是双声；像侏儒、曈眬、崆峒、巃嵸、螳蜋、滴沥，都是叠韵。《广韵》说：“章灼、良略是双声，灼略、章良是叠韵。”又说：“黟剔、灵历是双声，剔历、黟灵是叠韵。”举这些例子，那么各种音都参照这些来归纳，就可以确定了。沈存中议论诗的用字说：“几家村草里，吹唱隔江闻。”“几家村草对，吹唱隔江”都是双声。观国按：“村”字是唇音，“草”字是齿音，“吹”字是唇音，“唱”字是齿音，这不是同音字，不能叫双声。沈存中又说：“月影侵簮冷，江光逼履清。”“侵簮、逼履”都是叠韵。观国按：“侵”字是唇音，“簮”字是齿音，“逼”字是唇音，“履”字是舌音，既然不是同音字，而且“逼履”两个字又不同韵，不能叫叠韵。观国按：李群玉诗说：“方穿诘曲崎岖路，又听軥辀格磔声。”“诘曲崎岖”是双声，“軥辀格磔”是叠韵。

诗文疑

《节南山》诗说：“上天同云，雨雪雰雰。”而张九龄和圣制瑞雪诗说：“初瑞雪兮霏霏，俄同云之蒙密。”它们的先后顺序相反了。杜牧的《华清宫》诗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枝来。”考察：唐明皇每年十月驾临华清宫，到第二年三月才返回京城。荔枝在夏秋之间成熟，等到它通过驿站送到，那么妃子不在华清宫了。杜牧这首诗颇为当时人所称赏，而题为《华清宫》诗，那么意思就不相合了。杜甫《壮游》诗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备员窃补衮，忧愤心飞扬。”所谓班杨，是班固、扬雄。然而扬雄的祖先封于扬，而得姓是从手的扬，不是从木的杨。杜甫误把班扬当作从木的杨。后面有押心飞扬，大概可以看出。又杜甫《夏日杨长宁宅送崔郎常正字入京》诗说：“醉酒杨雄宅。”大概杜甫因为杨长宁宅饯饮而有这句，也把从木的杨当作扬雄，也是错误的。林逋处士有诗名《草泥行》，有“郭索云木叫钩辀”的句子，尤其被士人所叹美。郭索，是螃蟹行走的样子。钩辀，俗称为鸡声，极其响亮。钩辀贴地飞，它的行走是在草茅间，不能登上云木。梁昭明太子作《陶渊明文集序》，所谓白璧微瑕，这类就是吧。

四方

春夏秋冬，东南西北，这是天序。东西南北，先东西而后南北，这是文言。《尚书》说：“东作，南讹，西成，朔易。”《周礼》六官，天地，春夏秋冬。《易经》

译说：“帝出乎震，相见乎离，説言乎兊，劳乎坎。”《春秋》经文记载春夏秋冬，《月令》以春夏秋冬为次序，这都是天的秩序。《檀弓》说：“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春秋》哀公二十九年，《左氏传》子展说：“东西南北，谁敢宁处？”〇扬雄《羽猎赋》说：“东西南北，骋嗜奔欲。”杜甫诗说：“甫也，东西南北之人也。”又说：“愧尔东西南北人。”大概东西为纬，南北为经；东西为广，南北为袤；东西为横，南北为纵。凡此都是文言，所以先说东西而后说南北。只有《文王有声》诗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是先西而后东的，因为镐京在西，武王在镐京行辟廱之礼，而四方化服，从近到远，所以先西而后东。至于缀文之士，则错举无先后之序。谢元晖的《宣城诗》说：“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陆士衡《拟古诗》说：“牵牛西北囘，织女东南顾。”又说：“招摇西北指，天汉东南倾。”又《园葵诗》说：“朝荣东北倾，夕颖西南晞。”杜子美《送舍弟归蓝田诗》说：“东望西江水，南游北户开。”又《送舍弟赴齐州诗》说：“岷岭南蛮北，徐闗东海西。”又《懐古诗》说：“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又《遣闷诗》说：“西岭纡村北，南江绕舎东。”凡此用四方，也都是文言，无先后之序。

译四声谱

《南史·陆厥传》说：齐永明年间，文章创作盛行，沈约、谢朓、王融因志趣相投而互相推崇。周融擅长辨识声韵，沈约等人的文章都运用宫商等音律，将平、上、去、入四声用来制定韵脚，讲究避免平头、上尾、蜂腰、鹤膝等声病，在五字之中音韵各不相同，在两句之内角徵等音律有所区别，不可随意增减，世人称之为永明体。《庾肩吾传》说：齐永明年间，王融、谢朓、沈约的文章开始使用四声，认为这是一种新的变革，到了这时反而更加拘泥于声韵，愈发华丽靡艳，超过了以往。《沈约传》说：沈约撰写四声理论，认为过去的文人历经千载而没有领悟，而他独自领会于心，穷究其精妙之处，自认为是入神的作品。梁武帝向来不喜欢这种风气，曾经问周舍说：“什么是四声？”周舍说：“‘天子圣哲’就是四声。”观国按：四声切韵，始于齐梁时期，虽然号称华丽靡艳，但江左的文章拘泥于声调，气格卑弱，偶尔有作者，大体类似俳优之作。《南史》说：沈约论述四声精妙而有辨别，但他的赋作也往往与声韵相违背，既然沈约自称穷究其精妙之处，却反而导致矛盾，这是为什么呢？《陆法言论声韵》说：吴楚地区的语音有时过于轻浅，燕赵地区的语音大多过于重浊，秦陇地区将去声读作入声，梁益地区将平声读似去声，有的参杂宫羽，有的半徵半商，由此看来，其中的道理颇为深奥，实在难以立刻明白。隋唐以来，才开始有律诗，格律婉转和谐，几乎如同音乐律吕，比江左时期好得远了，但其他文体的格式仍然沿袭江左的风气，雕琢割裂，与纯朴古雅的风气大相径庭。韩愈学习古文以挽救文风的弊病，但不能发生巨大的变革，所以唐末五代之际，文气更加衰弱。虽然总括古今的文字，不逃脱音切，本来就有通过音切而知晓字义的：之乎切为诸，而已切为耳，如是切为尔，何不切为盍，不可切为叵。这就是通过音切而知晓字义。下至民间俗语，也有用音切来称呼的：突鸾为团，屈陆为曲，鹘仑为浑，鹘卢为壶，忒防为太，咳洛为殻。凡是这类情况，并非有老师传授学习，而是天成自然，不知其所以然。沈约所说的入神，大概就是指这类情况吧？

陬

张平子《南都赋》说：“天封火狐，列山之陬。上平衍而广荡，下〇笼而﨑岖。”五臣注《文选》说：“陬，子侯反。”束晳补亡《白华》诗说：“白华绛趺，在陵之陬。蒨蒨士子，湼而不渝。”五臣注《文选》说：“陬，子侯反。”观国按字书，“陬”字侧留切，又子侯切，又子于切。大概子侯、子于两种切音，都是“陬”即角落的意思。张平子赋中的“陬”字与“﨑岖”同韵，应当读作子于切。束晳诗中的“陬”字与“渝”字同韵，也应当读作子于切。其义则是“陬”即角落，而五臣都注音为子侯反，是不对的。左太冲《魏都赋》说：“蛮陬夷落，译导而通。”杜子美《送韦判官》诗说：“西扼弱水道，南镇枹罕。”“陬”与“侯”字同韵，凡是这些“陬”字都是子侯切。有的用作子于切，有的用作子侯切，各自顺应其韵罢了。“陬”音侧留切者，与聊、鄹、邹、驺通用，是鲁地的地名。《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语说：“谁说鄹人之子懂礼呢？”《史记·秦始皇纪》说：“始皇登上邹峄山。”又《孟子》传说：“孟轲是邹人。”以上都是同一个字，其地即《汉书·地理志》鲁国驺县，《孟子题辞》所谓“驺本是春秋邾子之国”就是这里。《尔雅·释天》说：“正月为陬。”音义说：“陬，侧留切。”《史记·厯书》说：“孟陬殄灭。”就是这样。《离骚》说：“摄提正于孟陬。”五臣注《文选》却将“陬”音注为子侯切，又错了。前汉《周亚夫传》说：“吴奔壁东南陬。”顔师古注说：“陬，音子侯反。”又音邹。又《刘向传》刘向上封事说：“厯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顔师古注说：“陬，子侯反。”又音邹。这两传中顔师古都说了两个音，观国按东南陬读子侯反是对的，“孟陬”读邹是对的。师古说两个音，是因为没有预先辨别其意义罢了。凡是不预先辨别其意义就匆忙为之音训，则不免于错误。《周礼·硩簇氏》以方书十二辰之号，郑氏注说：“月谓从娵至荼。”音义说：“娵，子须反。”观国按郑氏音《尔雅》“正月为陬”来解释它，而借用“娵”字罢了。音义作子须反，也是错误的。

铜斗

孟东野诗说：“铜斗饮江水，手拍铜斗歌。”观国按，古代没有用铜斗作为饮器的。只有《史记·赵世家》说：“襄子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前汉《王莽传》说：“铸威斗，以铜为之。”大概厨人操铜斗

译“者”是盛食物的器具，“威斗”是用于压制邪祟的器物，它们都不是用来饮酒的器具。孟郊当时恰好有一件铜器，形状方正像斗，孟郊拿着它来盛水饮用，又敲击它来配合歌声，所以这些情形就体现在他的诗句中。这也如同杜甫用乌皮包裹几案并在诗中描写，说：“乌皮几在还思乡”，又说：“拂拭乌皮几”，又说：“凭久乌皮绽”。杜甫还有《铜瓶》诗说：“乱后碧井废，时清瑶殿深。铜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看这首诗的意思，大概是用来汲水的铜瓶。杜甫只是恰好拥有它罢了。大凡物品不论美丑，只要稍被名士所称道，也就变得可贵了。齐司徒景陵王子良赠送给何偃嵇康的酒杯，徐陵的酒鎗，晋代谢安回赠蒲葵扇，王导用练帛制作衣服，这些都是同一类的事情。这就是所谓的伯乐看一眼，它的价值就增加十倍。

译辟

杜甫在夜间听许十诵读诗歌时说：“离别后晚些时候才相逢，包裹之中欣喜地有击节之声。诵读诗歌浑然自在，在座的四人都为之惊退。”又在《八哀诗》中说：“潼关刚刚溃散，万乘之君都惊退。偏将裨将无所施展，元帅亲自格斗。”观国按：《前汉书·项羽传》说：“杨喜追赶项羽，项羽回头呵斥他，杨喜人马都受惊，惊退数里。”颜师古注说：“辟易，意思是张开而改变原来的位置。‘辟’音频亦反，大概‘频亦反’是‘辟’字的读音。‘易其本处’的‘易’音奕。凡是说‘辟易’，应当遵循这个读音。”《前汉书·景帝纪》三年正月：“济王辟光起兵反叛。”颜师古注说：“‘辟’音璧，又音辟，两种意义都通。”观国按：虽然两种意义都通，但称呼名字时必定只读一个音。‘辟’音璧，是辟除的意思；音辟，是开辟的意思。辟光有开辟光明的意义，在这里不能用璧的音了。《前汉书·文帝纪》二年三月：“立赵幽王的弟弟辟彊为河间王。”颜师古注说：“辟彊，意思是辟御强梁，也如同辟兵。‘辟’音必亦反，‘彊’音其良反。另一种说法是‘辟’读作辟，‘彊’读作疆。辟疆意思是开拓土地。”引用《贾谊书》说：“卫侯朝见周天子，周行人询问他的名字，卫侯说叫辟疆。行人说：启疆、辟疆是天子的称号，诸侯不得使用，于是改名为燬。”那么两种说法都通。观国按：《贾谊书》的说法通顺，应当遵循《贾谊书》读‘辟’为辟，读‘彊’为疆，音居良反。又读音疆。观国按：一个字兼通几种读音的，兼读几种音也没有妨害。只有名字和姓氏，应当专门读一个音。而颜师古对于辟光、辟彊都说了两种音而不决断，难道有称呼名字时分开两种音来称呼的吗？《扬子·法言》说：“张辟疆的觉悟，平定了勃。”音义说：“‘辟’音必益切，又音蒲必切。”也说两种音，是因为他看到《汉书》说两种音，没有别的说法可以采纳。‘辟’又与‘避’通用，又与‘僻’通用。《玉藻》说：“素带终辟。”读音裨，这是假借字。

五木香

古乐府诗说：“氍毹毾㲪五木香，迷迭艾纳与都梁。”观国按：《画图本草》引用道书，将青木香称为五木香，所以古药方中有五香散。而它的方子中只使用青木香，那么五木香就是青木香。《风俗通》说：“织毛褥叫做氍毹。”《后汉书·西域传》：“天竺国有细布毾㲪。”章怀太子注说：“毛席。”然而氍毹、毾㲪都是蛮夷织造的有花纹的毛织品，如同罽之类的。迷迭、艾蒳、都梁，这三种都是香的名字。魏国有迷迭楼，魏文帝有《迷迭赋》，都是取迷迭香为名。《异物志》说：“艾蒳叶子像栟榈，而小果实像槟榔。”现在《本草》中有艾蒳，注解说：“是松树上青色的衣状物，”这自是一物，不是艾蒳。艾蒳不是中国出产的东西。古诗说：“博山炉中百和香，郁金苏合与都梁。”大概是指郁金香、苏合香、都梁香。然而氍毹、毾㲪、五木香、迷迭、艾蒳与都梁，总共六种东西，都是蛮夷所产，不是中国的东西。汉朝制度：尚书郎口含鸡舌香，在明光殿奏事。观国按：“鸡舌香就是母丁香，也叫鸡舌香。”现在用母丁香汤煮去皮，它的肉像卷起的荷叶形状，大如枣核。《本草》说：“能辟除口气，”所以奏事的人使用它。《酉阳杂俎》说：“一木五香：根是旃檀，节是沉香，花是鸡舌，叶是藿胶，果是薰陆。”现在考察这五种东西是五种不同的种类，而说“一木五香”错误太大了。《本草·木部》将沉香、薰陆香、鸡舌香、藿香、詹糖香列为一条，也是不对的。藿香是草类，其余的香是木类，也各自是一种，不是同一条目的东西。

木兰

文士使用木兰舟、兰棹、兰桡，没有经典记载。只有小说《述异记》说：“江州有木兰洲，鲁班曾经在洲上用木兰造船，因此叫做木兰舟。文士使用木兰舟，从此开始。”观国按：《画图本草》木兰注文也引述《述异记》木兰舟的事，应当只见于《述异记》，其他书没有记载。屈原《九歌》说：“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五臣注《文选》说：“兰、辛夷、药，是香草。”现在考察橑是椽子，楣是门楣，兰橑是用木兰做椽子，辛夷楣是用辛夷木做门楣，桂栋是用桂木做栋梁。凡此都是说用有香气的木材建造屋室。五臣将兰、辛夷当作香草，就错了。《九歌》又说：“桂櫂兮兰栧。”大概栧是船旁的板，用桂木做櫂，用木兰做栧。《离骚》、《九歌》所说的蕙兰、石兰、椒兰、幽兰都是兰草，只有兰橑、兰栧是木兰，而辛夷也是木。《离骚》说：“早晨采摘山坡上的木兰啊，”又说：“早晨饮用木兰的坠露啊，”这正是说木兰。扬子云《甘泉赋》说：“列辛夷于林薄。”五臣注《文选》说：“辛夷，是香草。”

译这也错了。杜甫《偪仄行》说：“辛夷刚开花就已经凋落。”韩愈《感春》诗说：“辛夷花高高地最先开放，”又说：“辛夷花苞忽然全部绽放。”王安石诗说：“回头看见辛夷树下行走。”古人用辛夷入诗文已经很多了，它并不是香草。

译张祜的宫词

唐代张祜以诗闻名，他的宫词写道：“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当时的人很称赞这首诗，但后来的人读它大多不明白诗句的意思。唐代小说记载：唐宣宗时，有一位孟才人，本是东南人，入宫二十年，因为擅长唱歌而得到宠爱。宣宗生病，才人侍奉皇帝，皇帝让她唱歌，才人唱了一声《何满子》就流下了眼泪，所以张祜的宫词是专门为此而发的。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不认为这首诗贴切恰当的。白居易的诗注说：唐明皇时有一个姓何名满的人，因为案件被关进监狱，虽然案卷奏报上去，还是不能免死，人们同情他，为他创作了曲名《何满子》。所以白居易的诗说：“人们说何满是人名，就是因此。”张祜在唐宣宗大中年间，以诗闻名。《唐书·艺文志》有张祜诗一卷，注解说：张祜字承吉，是隐士。

半夜钟

唐代张继的诗说：“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世人怀疑“半夜”不是敲钟的时候，我查阅《南史·文学传》：“丘仲孚，吴兴乌程人，从小好学，读书常常以半夜钟鸣为限度。”那么“半夜钟”本来就是有的。丘仲孚是吴兴人，而张继诗中的“姑苏城外寺”，那么“半夜钟”就是吴中旧事了。

茶诗

茶的佳品，采摘制作在社日之前。其次则是火前，指的是寒食节前。再下等则是雨前，指的是谷雨节前。茶的佳品，颜色白或碧绿的，是平常的品种。茶的佳品，芽叶细小，不可多得。如果取数量多的，都是平常的品种。茶的佳品，都是直接啜饮的。那些煎煮后啜饮的，都是平常的品种。齐己的茶诗说：“甘传天下口，贵占火前名。”又说：“高人爱惜藏岩里，白硾封题寄火前。”丁谓的茶诗说：“开缄试火前，须汲远山泉。”凡是这些说火前的，大概不知道社日前的品种才是佳品。郑谷的尝茶诗说：“入坐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郑云叟的茶诗说：“罗忧碧粉散，尝见绿花生。”沈存中论茶说：“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应该把绿改为玉，把翠改为素。这个论述是可以的。但他举“一夜风吹一寸长”的诗句，认为茶的精华发扬，不必以雀舌乌嘴为贵。现在考察茶长到一寸长，那么它的芽叶就大了，不是佳品。沈存中因为这个论述而偏颇了。卢仝的茶歌说：“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薛能的谢刘相公寄茶诗说：“两串春团敌夜光，名题天柱即维〇。”茶的佳品，珍贵超过金玉，不容易多得。而用三百片惠赠卢仝，用两串寄给薛能的，都是下等品种可以知道了。齐己的茶诗说：“角开香满室，炉动绿凝铛。”丁谓的茶诗说：“末细烹还好，铛新味更全。”这些都是煎茶啜饮的。煎茶啜饮的，不是佳品了。唐人对于茶，虽然有陆羽为之解说，但持论不精。到了本朝蔡君谟的《茶录》流行，那么持论就精了。用《茶录》来考核前贤的诗，都没有知道佳味的。

学林卷八

<子部,杂家类,杂考之属,学林>

钦定四库全书

学林卷九

宋 王观国 撰

飨

飨字也读作香。详细观察诗中飨字，用音韵来协调，应当读作香。烈祖的诗说：“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格来飨，降福无疆。”顾予烝尝，汤孙之将。《楚茨》诗说：“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豳风》说：“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说：“杀羔羊。”凡是这些诗词，以上下文音韵来协调，应当读飨为香。因为陆德明不曾考查到这里，而在释文中没有记载，所以后学只以上声来读它。查阅前汉《礼乐志》乐歌说：“辟流离，抑不详宾，百僚山河飨。”这是用平声使用飨字。张又说：“告灵既飨，德音孔〇，惟德之〇，建侯之常。”也是用平声使用飨字。张平子《东京赋》说：“万舞奕奕，钟鼓喤喤，灵祖皇考，来顾来飨，神具醉止，降福穰穰。”这也是用平声使用飨字。飨也通用享字，古人对于享字也有的用平声。前汉《礼乐志》郊祀诗说：“发梁扬羽，申以商造，兹新音永久，长声气远，条凤鸟翔，神夕掩虞盖孔享。”这是用平声使用享字。古人像这类用字的很多。后汉灵帝纪赞说：“征亡备兆，小雅尽缺，麋鹿霜露，遂栖宫卫。”这是用入声使用卫字。曹子建《赠丁翼》诗说：“吾与二三子，曲宴此城隅，秦筝发西气，齐瑟扬东讴。”这是用驱音使用讴字。刘公干《杂诗》说：“方塘含白水，中有凫与雁，安得肃肃羽，从尔防波澜。”这是用去声使用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