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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平书五

平书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4–90 段

讥耶?

陟方乃死。宋钱时《融堂书解》魂气升于天之谓也。谓之陟方者,殆以明虽死而未尝死也。此惟觉者知之,未觉不惟不知,亦不信。”

译这是在讥讽吗?

舜在巡视南方时去世。宋代钱时的《融堂书解》认为,这是指灵魂之气上升到天界的说法。之所以称为“陟方”,大概是为了表明虽然身体死亡,但精神从未真正消亡。这只有觉悟的人才能知晓,未觉悟的人不仅不知道,也不相信。

女作《士蔡传》以尔为士师之官?按士为刑官之长,即周之大司寇,士师乃其属官。蔡氏误以士当之,其荒唐如此,无怪后来时文家之沿讹也。

商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此足食、足兵、民信之说也。《春秋繁露》曰:「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此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之说也。

庸、蜀、羌、髳见于牧誓,是蜀之通中国旧矣。侈者乃有秦武王五丁开山之说。

微子之命,不作惩创之辞,信其德者深也。

书文义,有相属者,有不相属者,有可通者,有不可通者。后世不难加以穿凿,恐非其本意也。

宋葛洪《涉史随笔》:「虞书所谓『肆赦』者,为过误而丽于刑者设也;吕刑所谓『有赦』者,为刑罚之入于疑者设也。未始有罪无轻重普赦之文也。」按此最深明经义。

孔子曰:「赦小过,可见大罪不赦矣。」蜀志诸葛武侯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有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闲,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语赦也。」若景升、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唐书太宗谓侍臣曰:「古语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朕不欲数赦。」此论真宜补入书传。

惄如调饥,杨用修曰:「韩诗作『惄如朝饥』,焦氏《易林{亻丙}如旦饥』,语意甚合。」按《楚词·天问》而快朝饱,快莫如朝饱,则惄莫如朝饥,对观更显。

无感我帨兮,尘史妇人服饰,独言帨者?按《内则》注云:帨,妇人拭物之巾也。居则设于门右,佩则分之于左,常以自洁之用也。古者女子嫁,则母结帨而戒之。王渔洋曰:「徐太室径定《野有死麇》为淫诗,甚有理。」按《诗》明言「有女如玉」,明言「无感我帨」,是乃拒淫之词,昭然揭白,何反以淫诬之?朱传「淫诗」之说,方如狂澜而不可挽,其未指为淫者,复扬其波而污之,诚何心哉!

驺虞凡三解,白虎黑文,毛传之说也。淮南道应训:“散宜生得驺虞、鸡斯之乘。”司马相如封禅书:“囿驺虞之珍群。”是皆以为兽矣。礼记射义云:“天子以驺虞为节乐,官备也。”吕大临曰:“所以归功于二官也。”汉书序传云:“膝公厩驺。”是驺乃掌御之官。戴埴鼠璞引月令:“命仆及七驺咸驾。”左传:“使训群驺知礼。”谓驺为临御,虞为虞人,是皆以为官矣。贾谊新书:“驺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是又以为囿官矣。三说皆出于汉,惟以驺为囿,无他证据。

陟彼岵兮,尔雅山多草木曰岵,无草木曰峐。刘公嘉话拾遗施士丐云:山无草木曰岵,所以言陟彼岵兮,无可怙也,以其无草木故,以譬之。朱传想从施说,然未见其确也。如以无草木之岵比无父,何怙?下明言父,曰:“嗟予子,实有父矣。”愈觉牵强不通,何取而易历代相传之古训乎?新唐书曰:士丐传《春秋》传。文宗喜经术,宰相李石因言士丐《春秋》可读。文宗曰:“朕见之矣。穿凿之学,徒为异同,但学者如浚井得美水而已,何必劳苦旁求然后为得邪?”斯言真说经者之药石也。

夭夭是椓。杨用修曰:「汉张衡传引之云:利方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谷,夭夭亦加以速速对夭夭,良为有理。」今本作「天」,恐系误字。

吴礼部诗话[师道正传]卫武公抑戒宾筵二诗,极言荒湛之失,本以刺王,而引以自归,至于丧乱回遹等语,皆所不讳,盖所以致其警戒之切尔旧序之言,为是。

奚斯所作《古今黈》谓作新庙经文甚明,扬子云、班孟坚、颜鲁公皆误谓作颂,太史公谓正考父作《商颂》亦误。

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毛传:「有娀契母也。将,大也。契生商也。」郑笺:「禹敷下土之时,有娀氏之国亦始广大,有女简狄吞鳦卵而生契。尧封之于商,后汤王因以为天下号,故云帝立子生商。」孔疏:「君子言人之美,务欲加之,因其国实广大,见简狄为大国之女,犹大明之篇言

译你撰写《士蔡传》,是将“士”当作士师这个官职吗?查考“士”是刑官的首长,即周朝的大司寇,士师是他的属官。蔡氏错误地将“士”等同于士师,荒唐到了这种地步,难怪后来的八股文作者沿袭这种讹误。

《尚书·商书》说:“与治国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作乱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这就是“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的道理。《春秋繁露》说:“不遵循正道而获胜,不如遵循正道而失败。”这就是“自古皆有死,百姓没有信任就不能立足”的道理。

庸、蜀、羌、髳出现在《牧誓》中,可见蜀地与中原相通由来已久。夸大的人竟然有秦武王派五丁开山的说法。

《微子之命》一文中,没有使用惩戒、创伤之类的言辞,是因为对微子的德行深信不疑。

《尚书》的文义,有相互关联的,有不相关的,有可以贯通的,有不可贯通的。后世的人不难加以穿凿附会,恐怕这并非它的本意。

宋代葛洪《涉史随笔》:“《虞书》所说的‘肆赦’,是为因过失而触犯刑法的人设立的;《吕刑》所说的‘有赦’,是为刑罚适用中存在疑点的人设立的。从未有过不分罪行轻重而普遍赦免的条文。”查考此论最透彻地阐明了经义。

孔子说:“赦免小过,可见大罪是不赦免的。”《三国志·蜀志》中诸葛亮说:“治理国家依靠大德,不依靠小恩小惠。”所以匡衡、吴汉不愿实行赦免。先帝也曾说:“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周旋,每次听他们讲说治乱之道,都非常详尽,却从未提及赦免。”像刘景升、刘季玉父子,年年赦宥,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唐书》记载唐太宗对侍臣说:“古语说:赦免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不幸。一年赦免两次,好人就沉默不语了。培养稂莠,会伤害嘉谷;赦免有罪之人,会残害良民。所以我希望不要频繁赦免。”这番议论真应该补入《尚书》的传注中。

“惄如调饥”,杨慎说:“《韩诗》作‘惄如朝饥’,焦延寿《易林》作‘惄如旦饥’,语意非常契合。”查考《楚辞·天问》有“而快朝饱”,意思是“快莫如朝饱”,那么“惄莫如朝饥”,对照观看更加明显。

“无感我帨兮”,《尘史》说:妇女的服饰,为何只提到“帨”?查考《内则》注解说:“帨,是妇女擦拭物品的巾帕。居家时设在门右边,佩戴时系在左边,是日常用来保持清洁的用具。古代女子出嫁,母亲会系上帨帕并告诫她。”王渔洋说:“徐太室径直认定《野有死麇》是淫诗,很有道理。”查考《诗经》明确说“有女如玉”,明确说“无感我帨”,这是拒绝淫邪的言辞,昭然若揭,为何反而诬蔑它是淫诗?朱熹《诗集传》中“淫诗”的说法,正像狂澜一样不可挽回,那些未被指为淫诗的,又掀起波澜加以污蔑,这究竟是什么居心!

关于“驺虞”共有三种解释:白虎黑纹,是《毛传》的说法。《淮南子·道应训》:“散宜生得到了驺虞、鸡斯这两种坐骑。”司马相如《封禅书》:“苑囿中有驺虞这样的珍兽群。”这些都是把它当作野兽。《礼记·射义》说:“天子以驺虞作为节乐,表示官职完备。”吕大临说:“这是用来归功于两个官职的。”《汉书·叙传》说:“膝公厩驺。”可见“驺”是掌管驾驭的官职。戴埴《鼠璞》引用《月令》:“命令仆人和七驺都驾车。”《左传》:“让训练群驺懂得礼仪。”认为“驺”是临御之官,“虞”是虞人,这些都是把它当作官职。贾谊《新书》:“驺,是文王的苑囿;虞,是虞官。”这又是把它当作苑囿的官职。三种说法都出自汉代,只有将“驺”视为苑囿,没有其他证据。

“陟彼岵兮”,《尔雅》说:山多草木叫岵,无草木叫峐。刘公《嘉话拾遗》中施士丐说:山无草木叫岵,所以说“陟彼岵兮”,意味着无可依靠,因为山上没有草木,以此作比喻。朱熹《诗集传》大概采纳了施士丐的说法,但并未确定。如果用没有草木的岵来比喻没有父亲,那依靠什么呢?下文明确提到父亲,说:“嗟予子,实有父矣。”越发觉得牵强不通,为什么要舍弃历代相传的古训呢?《新唐书》说:施士丐传授《春秋》传。文宗喜欢经术,宰相李石因此说施士丐的《春秋》可读。文宗说:“朕看过了。穿凿附会的学问,只是徒然制造异同,学者就像挖井得到好水一样,何必劳苦旁求才算是有所得呢?”这话真是治经者的良药。

“夭夭是椓”。杨慎说:“《汉书·张衡传》引用它说:‘利方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谷,夭夭亦加。’用‘速速’对‘夭夭’,确实很有道理。”现在版本作“天”,恐怕是错字。

吴礼部《诗话》[师道正传]:卫武公的《抑》和《宾筵》两首诗,极力陈述荒淫沉溺的过失,本意是讽刺君王,却引用来归咎于自己,至于“丧乱”、“回遹”等语,都不避讳,大概是为了表达警戒的急切,旧序的话,正是这个意思。

奚斯所作的《鲁颂·閟宫》,《古今黈》认为作新庙,经文非常明白,扬雄、班固、颜真卿都错误地认为是作颂,司马迁认为正考父作《商颂》也是错误的。

“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毛传》:“有娀是契的母亲。将,大的意思。契生了商。”郑玄笺:“大禹治理水土的时候,有娀氏的国家也开始广大,有女子简狄吞下燕卵而生下契。尧封他在商,后来商汤因此作为天下的称号,所以说‘帝立子生商’。”孔颖达疏:“君子称赞人的美德,务必要加以推崇,因为他的国家确实广大,看到简狄是大国的女子,就像《大明》篇所说……”

挚莘也。」朱传:「有娀氏始大,故帝立其女之子而造商室也。」何氏楷曰:「契之封商,虽帝舜命之,而皆本于天意,故归之于帝立焉。」按以上诸说,子皆指契而言,谓有娀氏女简狄所生之子契也。契为简狄所生,简狄为喾妃,则契为喾之子无疑。至「帝立子生商」语意,犹「天命元鸟降而生商」云尔。乃陈氏兆仑[星斋]别创一说,子女也。有娀之国于此时而方大,是以帝立其女,生契而封于商也。」史称有娀氏女简狄为帝喾妃,吞燕卵而生契。今此诗言禹平水土之时,有娀方大,通于中国,则「立子生商」当在帝舜之时。鲁语展禽曰:「殷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以舜为契所自出,与诗言脗合,则史记不足信矣。陈氏直以契为舜子,殊足骇人听闻。果如所说,此事关系甚大,不应经传别无明文,而独见于鲁语展禽一言。舜有契之圣子,乃不传契而传禹乎?天下朝觐讴歌讼狱者,何竟舍契而之禹也?孟子于「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津津言之,而顾概斥之曰:「舜之子亦不肖乎?」大戴礼记系篇:「帝娶帝尧之女,谓之女匽。」注者以娥皇、女英、女匽为三妃。汉地理志:「陈仓有舜妻育冢。」祠山海经:「舜娶葵[一作登]比氏,生宵明、烛光。」夫二女之外,加匽、育、葵、比,不经见者,诸书犹纪之。舜果立有娀女为妃,且又生契,而顾遗之乎?陈所据者鲁语一言,考韦氏昭《鲁语》注:「舜当作喾。」《祭法》曰:「商人禘喾,喾契父,商之先,故禘之。」是韦氏据《祭法》正《鲁语》,而舜字为喾之讹,已为铁案不移。岂陈氏未覩章注,或故隐?其说以逞奇谈,与此恐结千古莫解之疑,故详辨之。

译挚莘也。」朱熹传注说:「有娀氏开始强盛,所以帝喾立其女所生之子,从而建立了商朝的基业。」何楷说:「契被封于商,虽然是由帝舜命令的,但都本于天意,所以归结为帝喾所立。」按以上各种说法,「子」都指契而言,即有娀氏女简狄所生的儿子契。契由简狄所生,简狄是帝喾的妃子,那么契是帝喾的儿子无疑。至于「帝立子生商」这句话的意思,就如同「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一样。于是陈兆仑(字星斋)另创一说,认为「子」是指女。有娀国在这个时候正强盛,因此帝喾立其女,生下契并封于商。」史书记载有娀氏女简狄是帝喾的妃子,吞下燕卵而生下契。如今这首诗说在大禹平定水土的时候,有娀氏正强盛,与中原相通,那么「立子生商」应当是在帝舜之时。《鲁语》中展禽说:「殷人禘祭舜而祖祭契,郊祭冥而宗祭汤。」以舜为契的祖先,与《诗经》所言相吻合,那么《史记》的说法就不足信了。陈氏直接将契视为舜的儿子,实在令人震惊。如果真如他所说,此事关系重大,不应该经传中没有明确记载,而唯独见于《鲁语》展禽的一句话。舜有契这样圣明的儿子,为什么不传位给契而传位给禹呢?天下朝觐、讴歌、诉讼的人,为什么竟然舍弃契而拥戴禹呢?孟子对「使契担任司徒,以人伦教化百姓」津津乐道,却反而一概斥责说:「舜的儿子也不贤吗?」《大戴礼记·帝系》篇说:「帝喾娶帝尧的女儿,名叫女匽。」注者认为娥皇、女英、女匽是三位妃子。《汉书·地理志》说:「陈仓有舜妻育的坟墓。」《山海经》说:「舜娶葵(一作登)比氏,生下宵明、烛光。」除了二女之外,加上匽、育、葵、比,这些不常见的名字,各书都有记载。舜如果真的立有娀女为妃,并且又生下契,难道会遗漏不记吗?陈氏所依据的只是《鲁语》中的一句话,考察韦昭《鲁语》注说:「舜应当是喾。」《祭法》说:「商人禘祭喾,喾是契的父亲,商的祖先,所以禘祭他。」这是韦昭根据《祭法》纠正《鲁语》,而「舜」字是「喾」字的讹误,已是铁案不移。难道陈氏没有看到韦昭的注,或者故意隐瞒?他的说法是为了逞奇谈,与此恐怕结下千古无法解释的疑团,所以详细辨析。

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诗意明谓,禹敷下土之时,幅陨既长,而有娀亦大,帝乃立其所出之子契,而生商。将自古训“大子”,自古指契。陈氏误读经文,以为禹敷下土之时,有娀始通于中国,因以“子”训有娀之女,可谓颠倒阴阳矣。至叙禹敷下土,谓契母家有娀之国于此始大,盖契之生久矣,非谓始生于禹治水之时,遂臆断其为舜子也。

黄东发曰:「夫诗非序莫知其所自来。注者去千载之下,欲一旦尽去自昔相传之说,别求其说于茫冥之中,诚杂可据。」按此讥朱子之废序传诗也。由此推之,凡宋人废绌先儒、自我作古之说,果尽可信乎?若黄氏者,可谓不党矣。黄氏乃朱再传之门人,其言《易》不信邵之图说,言《大学》不信朱之补传,真晦翁干蛊门人。

池北偶谈》升庵》引朱白鹿洞赋有曰:广青衿之遗问,乐菁莪之长育。或举以为问,朱曰:旧说亦不可废。然则考亭之尽去小序,终有不自安于心者乎?」王渔洋又曰:「紫阳解诗多失本意,其甚者如《木瓜》一章,尤谬。辅广《童子问》亦知其非,而不敢斥师说,则欲尽抹倒小序,家语尤为可笑。」又曰:「程伊川云:小序是当时国史作,不然虽孔子不知。朱晦翁事事推尊伊川,独《诗传》力反其说,大不可解。」

春秋隐公三年,经文明书尹氏卒,而左传乃作君氏。则公谷作尹氏,为天子之大夫者得之矣。然则左传岂可全据而诋公谷哉?但胡传即以为诗所刺之尹氏,恐亦未确。幽王之乱,岂尹氏犹得完然于东迁之后乎?或曰:襄公二十六年,传左师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可为君氏属夫人之证。然君夫人氏四字连缀成文,固不若君氏之简亵也。且舍经之尹,从传之君,有不即人心者矣。

筮短龟长。杨用修曰:「杜氏此注最谬。卜人盖曰,筮之辞所言理短,龟之辞所言理长。故下文遂引龟辞,即立骊姬一事而言,非谓筮龟有所短长也。」

绕朝赠之以策。杨用修曰:「策,书策也。子勿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即策文也,今以为鞭策,非也。」刘勰《文心雕龙》曰:「绕朝赠士会以策,子家与赵宣以书。巫臣之遗子反,子产之谏范宣。」详观四书辞,若对面,据此,岂鞭策乎?李白诗:「临行将赠绕朝鞭。」诗人趁韵之误耳。按服虔已训策为书策。

襄公二十九年,吴子使札来聘。胡传以为季子让国致乱,春秋贬之。夫让,美德也。公子光之弒僚,所不及料也,奈何以致乱?坐之。盖季非嫡子,应得国之人,则其让属正理。孔子尝称之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乎?”又题其墓曰:“呜呼,延陵季子之墓。”而谓作春秋于其来聘与让国无干之事,忽斥其生平名而贬之,吾不信也。糓梁所谓“成尊于上者”是也。

昭公五年,《左传》既载叔孙穆子因梦牛而宠之,以致于祸;后又载穆子之生庄叔筮之,卜楚邸,断其以谗人入,其名曰牛,卒以馁死。此兆,穆子独不闻之乎?闻之而宠牛乎?若穆子不闻,左氏又于何闻之乎?由此推之,《左氏》之言祸福,率以己意增饰,不足信者多矣。读者但节取其理为戒可耳。

人皆谓楚大夫僭称,公然齐有棠公,见《左襄二十五年》传,是非大夫僭称者乎?

吴仁杰《两汉刊误补遗》鲁昭二十五禘于襄公,万者二八,纔十六人。其众舞于季氏,则用六十四人。按俗本《左传》『二八』八字误『人』字,必无此理,当以此正之。」

列子载邓析,郑人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数难子产之政,子产诛之。吕氏春秋洧水:大有富人溺死,有人得富者尸,请赎而求金甚多,富人党以告。邓析曰:「但安之,必无买此者。」得尸者患其不赎,又告邓析曰:「但安之,必无人更卖。」盖所谓两可之辞如此。荀子宥坐篇、说苑指武篇俱载子产诛邓析。孔子家语始诛篇载子产诛史何,何即析耶?抑别一人耶?春秋左氏传定公九年: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杜注:邓析,郑大夫,欲改郑

译禹平治下土,划定远方大国的疆界,疆域已经辽阔。有娀氏正兴盛,天帝立其子契,从而兴起商朝。《诗经》的意旨明确地说,禹平治下土之时,疆域已经辽阔,而有娀氏也正强大,天帝于是立其所生的儿子契,从而兴起商朝。“将”自古训为“大”,自古指契。陈氏误读经文,以为禹平治下土之时,有娀氏才开始与中原相通,因而用“子”来解释有娀氏之女,这可以说是颠倒了阴阳了。至于叙述禹平治下土,是说契的母亲有娀之国在此时才强大,大概契的出生早已很久了,并非说契刚生于禹治水之时,于是便主观臆断契是舜的儿子。

黄东发说:“《诗经》如果没有《诗序》,就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注释者在千载之后,想要一下子完全摒弃自古相传的说法,在茫然幽暗中另求其说,确实杂乱而不可依据。”这是讥讽朱熹废弃《诗序》来传释《诗经》。由此推论,凡是宋人废弃贬斥先儒、自我作古的说法,果真都值得信赖吗?像黄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偏私了。黄氏是朱熹的再传弟子,他谈论《易经》不相信邵雍的图说,谈论《大学》不相信朱熹的补传,真是朱熹门下能匡正师误的弟子。

《池北偶谈》引杨慎《升庵集》说,朱熹《白鹿洞赋》中有:“广青衿之遗问,乐菁莪之长育。”有人举此作为疑问,朱熹说:“旧说也不可废弃。”那么,朱熹完全摒弃《小序》,终究是心中有所不安吗?王渔洋又说:“朱熹解释《诗经》多失本意,其中严重的如《木瓜》一章,尤其荒谬。辅广《童子问》也知道他不对,但不敢斥责老师的学说,那么想要完全抹倒《小序》,朱熹的话尤其可笑。”又说:“程颐说:《小序》是当时的国史所作,不然的话,即使是孔子也不知道。朱熹事事推崇程颐,唯独在《诗经》上极力反对他的说法,实在不可理解。”

《春秋》隐公三年,经文明确记载尹氏去世,而《左传》却写作君氏。那么《公羊传》《谷梁传》写作尹氏,认为是天子的大夫,这就对了。那么《左传》难道可以完全依据而诋毁《公羊》《谷梁》吗?只是胡安国的《春秋传》就认为这是《诗经》所讽刺的尹氏,恐怕也不确切。周幽王的动乱,难道尹氏还能在东迁之后安然无恙吗?有人说:襄公二十六年,《左传》记载左师见到夫人步行的车马,询问,回答说:“是君夫人氏。”这可以作为“君氏”属于夫人的证据。然而“君夫人氏”四字连缀成文,确实不如“君氏”那样简略轻慢。况且舍弃经文中的“尹”,而遵从传文中的“君”,有违背人心的地方。

筮的言辞短,龟的言辞长。杨用修说:“杜预这条注释最荒谬。卜人大概是说,筮的言辞所讲的道理短,龟的言辞所讲的道理长。所以下文就引用龟的言辞,即就立骊姬一事而言,并非说筮和龟有所短长。”

绕朝赠给他马鞭。杨用修说:“策,是书策。‘子勿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就是书策上的文字,现在认为是马鞭,是不对的。”刘勰《文心雕龙》说:“绕朝赠士会以书策,子家给赵宣子写信。巫臣遗书子反,子产谏范宣子。”详细观察这四篇书信的言辞,如同面对面交谈,据此,难道是马鞭吗?李白诗:“临行将赠绕朝鞭。”这是诗人为了押韵而造成的错误。按服虔已经将“策”解释为书策。

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公子札来聘问。胡安国的《春秋传》认为季子让国导致动乱,《春秋》因此贬斥他。让国,是美德。公子光弑杀僚,是季子所料想不到的,怎么能因此归咎于他导致动乱呢?大概季子不是嫡子,不是应当继承国家的人,那么他的让国属于正理。孔子曾经称赞他说:“延陵季子对于礼,大概很符合吧?”又题写他的墓说:“呜呼,延陵季子的墓。”而说作《春秋》在他来聘问与让国无关的事情上,忽然斥责他的生平名节而贬斥他,我不相信。《谷梁传》所谓“成就尊位在上者”是对的。

昭公五年,《左传》既记载叔孙穆子因为梦见牛而宠爱它,以致招致祸患;后来又记载穆子生庄叔时占卜,卜得楚邸,断定他会因谗人而入,名字叫牛,最终饿死。这个征兆,穆子难道没有听说吗?听说了却宠爱牛吗?如果穆子没有听说,《左传》又从哪里听说呢?由此推论,《左传》所说的祸福,大多凭己意增饰,不可信的很多。读者只应节取其理作为警戒罢了。

人们都说楚国大夫僭越称爵,公然齐国有棠公,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这不是大夫僭越称爵吗?

吴仁杰《两汉刊误补遗》鲁昭公二十五年禘祭于襄公,舞队是二八,才十六人。那众多舞者在季氏那里,则用六十四人。按俗本《左传》“二八”二字误作“人”字,必无此理,应当以此校正。

《列子》记载邓析,郑国人操持两可之说,设立无穷之辞,多次诘难子产的政治,子产杀了他。《吕氏春秋·去宥》篇:洧水中有富人溺死,有人得到富人的尸体,请求赎尸而索要很多金子,富人家属把这事告诉了邓析。邓析说:“只管安心,一定没有人买这尸体。”得尸者担心他不赎尸,又告诉邓析说:“只管安心,一定没有人再卖。”大概所谓两可之辞就是这样。《荀子·宥坐》篇、《说苑·指武》篇都记载子产杀邓析。《孔子家语·始诛》篇记载子产杀史何,何就是析吗?还是另一个人呢?《春秋左氏传》定公九年: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杜注:邓析,郑大夫,欲改郑

所铸刑书旧制,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书之于竹简,谓之竹刑。如此则邓析宜诛矣,与传后所云云不合,杜说非是]君子谓子然[即驷歂]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无以劝能矣。据传则邓析为善,而驷歂攘之而杀析者,歂非子产也。大叔代子产为政,驷歂驷乞之子,又代大叔事,经再传矣。汉志载《邓析子》一卷,论者谓其说在申、韩、黄老之间,大旨为势统于尊,事核于实,则与操两可之说以难政者,又正相反矣。

译所铸造的刑书是旧有的制度,不接受君主的命令而私自制定刑法,将其写在竹简上,称为竹刑。如果这样,那么邓析就应当被诛杀了,但这与《左传》后文所说的内容不相符合,杜预的说法是不正确的。君子认为子然(即驷歂)在此事上不忠诚,如果有对国家有益之处,抛弃他的邪僻做法是可以的。《诗经·静女》第三章提到彤管,竿旄是用来告谏的,取的是其中的忠诚之意。所以采用他的治国之道,就不应抛弃他这个人。《诗经》说:“甘棠枝叶茂密,不要砍伐它,那是召伯歇息的地方。”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的树,何况采用他的治国之道却不体恤他这个人呢?子然这样做就无法鼓励能干了。根据《左传》的记载,邓析是行善的,而驷歂夺取了他的成果并杀死了邓析,这里的驷歂并不是子产。大叔(游吉)代替子产执政,驷歂是驷乞的儿子,又代替大叔执政,这已经是第二次传位了。《汉书·艺文志》记载有《邓析子》一卷,评论者认为其学说介于申不害、韩非和黄老之间,主旨在于权势统归于尊者,事务核实于实际,这与拿着模棱两可的说法来诘难政令的做法,恰恰是相反的。

无别之祸,未有过于《春秋》者也。怀嬴,秦穆之女也。既妻子圉,复媵重耳,而重耳亦甘受之,独不思其为侄妇,且甥女乎[怀嬴之号,必怀公被杀议谥之后,国人所加;不然,亦必左氏取而号之。重耳顾名思义,能不赧然?」由此推之,吴孟子之号,陈大士谓为国人所加,其说信然]郑文芈,楚子之妹也。以伐宋,过郑,取郑二姬归,二姬,芈所生也。独不思为甥女乎?其它若齐人强,昭伯通宣姜,皆彰明为之,近于无愧;不知耻之甚者,至于闇昧之奸,又不可胜述矣。

申包胥救楚。《战国策》作棼冒勃苏。

疑古文《尚书》者多矣,而以刘歆两言断之曰:“与其过而废之也,庸过而立之。”疑《左传》者多矣,而以程子一言断之曰:“信其可信。”

后汉书·郑元传》:何休好公羊学,遂着《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元乃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乎?」按:凡以后学攻前人者,未有不深入其室者也,亦未有不以矛刺盾者也。但视心之公私,理之是非耳。若避此嫌,甘使经义不明,又岂有当乎?

汉书》言孔子作《春秋》,有所襃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及口说流行,故有公羊、谷梁、邹、夹之学。

公羊传》徐彦疏引戴宏序曰:「子夏传公羊高,高传其子平,平传其子地,地传其子敢,敢传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与齐人胡母子都着于竹帛。」何休之注亦同。是自高四传其元孙寿所作。今观传中有「子公羊子曰」,则为寿所传无疑。《谷梁传》杨士勖疏谓谷梁子名俶,字符始,一名赤,受经于子夏,所自作。而徐彦作《公羊传》疏谓谷梁亦是着竹帛者,题其亲师,故曰《谷梁传》。今观传中有「谷梁子曰」,则为后人所传,但其渊源必出子夏耳。或谓公、谷皆汉文,恐亦不然。汉儒谓《左氏》先着竹帛,为古经理,或然与。

锺伯敬谓谷梁载桓公之言曰「同非吾子」,左传又云「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因忆焦氏易林有云「三夫共妻,莫适为夫」,子无名氏,翁不可知,不觉失笑。按「同非吾子」云云,出公羊非谷梁也。公羊谓公谪之夫人谮公于齐侯,公曰「同非吾子,齐侯之子也」,正姜氏谮公之辞,不得据为事实,而疑「同非桓子」也。子同生,朱子辨之已详,此说歧而又歧矣。

伊川《春秋传》序:「游夏不能赞一辞,不待赞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按『不能赞一词』,不过谓圣人笔则笔,削则削,一字之严不可假易。虽以游夏之贤,不能赞助,极形笔削之当耳。非痛抑游夏,谓其不足与于斯也。不然,《春秋》属商,夫子已明言之矣,又作何说乎?大抵道学家心气过高,往往卑视诸贤,其论古也,每失之不平;其论今也,每失之不允。祇可笼络耳食之人,不能欺蔽心得之士也。」

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谓人于贤者当然耳。盖贤者严气正性,既患其不狎狎矣,而又必敬敬;斯畏矣,而又必爱也。

伯邑考,他书谓文王长子,据《檀弓》引为“舍孙立子”之证,则系文王长孙也。注家仍指为长子,则与本文不顺。他书谓微仲为微子之弟,《檀弓》谓为庶子,亦与诸说不合。此皆可备参考。

曲洧旧闻》王介甫初侍经筵,上欲令讲《礼记》,至曾子易篑事,仓卒进说曰:“圣人以义制礼,其详至于床笫之间;君子以仁行礼,其勤见于将死之际。”上称善。安石遂言《礼记》多驳杂,不如讲《尚书》。按介甫深于经学,卒误天下,言不可据,如此其谓《礼记》驳杂,置而不讲,亦非也。

子张病,召申详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即曾子得正而毙之旨。

子思之哭嫂也为位,然则子思为伯鱼之庶子与?

曾子责子夏之过三,俱在疑似之间。圣门规过之切,如此而子夏可责,祇此数事,复受责不辞。生平制行之高,亦可见矣。

宋儒专称曾子,而《檀弓》载子游有子胜于曾子者不一,可见于诸贤大作轩轾

译没有比《春秋》更严重的祸患了。怀嬴是秦穆公的女儿。她既已嫁给晋怀公的儿子圉,后来又陪嫁给了重耳,而重耳也甘愿接受,难道没有考虑到她是自己的侄媳妇,又是自己的外甥女吗?(怀嬴这个称号,一定是在怀公被杀、议定谥号之后,国人所加的;不然,也一定是左丘明取来作为称号的。重耳看到名称想到含义,能不感到羞愧吗?由此推论,吴孟子的称号,陈大士说是国人所加的,这种说法确实可信。)郑文公的夫人芈氏,是楚王的妹妹。郑国因为讨伐宋国,经过郑国时,娶了郑国的两位姬姓女子回国,这两位姬姓女子是芈氏所生的。难道没有考虑到她们是自己的外甥女吗?其他像齐国人强行让昭伯与宣姜通奸,都是公然去做,近乎无愧于心;不知道羞耻到了极点,至于暗中进行的奸淫之事,更是说不尽了。

申包胥救楚。《战国策》中写作棼冒勃苏。

怀疑古文《尚书》的人很多,而刘歆用两句话断定了:“与其因怀疑而废弃它,不如因怀疑而保留它。”怀疑《左传》的人很多,而程子用一句话断定了:“相信其中可信的部分。”

《后汉书·郑玄传》记载:何休喜好《公羊传》的学问,于是撰写了《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郑玄于是针对《墨守》进行辩驳,治愈《膏肓》,起死回生《废疾》。何休看到后感叹说:“郑康成进入我的房间,拿着我的武器来攻打我吗?”按:凡是后学攻击前人的,没有不深入其堂奥的,也没有不用矛去刺盾的。只看心中是公是私,道理是对是错罢了。如果为了避免这种嫌疑,甘愿让经义不明朗,这又怎么合适呢?

《汉书》说孔子作《春秋》,有所褒扬、隐讳、贬斥、减损,不能写在书上,口头传授给弟子,弟子退下后说法各异,等到口传学说流行,所以有了公羊、谷梁、邹、夹的学问。

《公羊传》徐彦的疏引戴宏的序说:“子夏传给公羊高,高传给他的儿子平,平传给他的儿子地,地传给他的儿子敢,敢传给他的儿子寿。到了汉景帝时,寿才和齐人胡母子都把它写在竹帛上。”何休的注也相同。这是从公羊高传到他的玄孙寿所写的。现在看传中有“子公羊子曰”,那么是寿所传的无疑。《谷梁传》杨士勖的疏说谷梁子名俶,字元始,一名赤,受经于子夏,是他自己写的。而徐彦作《公羊传》疏说谷梁也是写在竹帛上的人,题写他的亲师,所以叫《谷梁传》。现在看传中有“谷梁子曰”,那么是后人所传的,但其渊源一定出自子夏。有人说公羊、谷梁都是汉代的文字,恐怕也不对。汉代儒者说《左传》先写在竹帛上,是古经的道理,或许是这样吧。

锺伯敬说谷梁记载桓公的话说“同不是我的儿子”,《左传》又说“他出生时,与我同物”,因此想起焦氏《易林》有说“三个丈夫共一个妻子,没有适合做丈夫的”,儿子没有名字,翁不可知,不禁失笑。按:“同非吾子”等话,出自《公羊传》而非《谷梁传》。《公羊传》说桓公责备夫人,夫人向齐侯进谗言,桓公说“同不是我的儿子,是齐侯的儿子”,这正是姜氏进谗言的话,不能作为事实,而怀疑“同不是桓公的儿子”。子同出生,朱子已经详细辨析过,这种说法分歧又分歧了。

伊川《春秋传》序:“游夏不能赞一辞,不需要称赞,是说不能参与这件事罢了。按‘不能赞一词’,不过是说圣人写就写,删就删,一个字的严谨不可假借更改。即使是游夏这样的贤人,也不能赞助,极言笔削的恰当罢了。不是痛抑游夏,说他们不足以参与这件事。不然,《春秋》属商,夫子已经明确说过了,又怎么说呢?大抵道学家心气过高,往往轻视其他贤人,他们评论古人,常常失之不公;评论今人,常常失之不当。只能笼络那些耳食之人,不能欺骗那些心得之士。”

对贤者亲近而尊敬,敬畏而爱戴。这是人对贤者应有的态度。因为贤者严肃刚正,既担心他们不亲近,又必须尊敬;既然敬畏,又必须爱戴。

伯邑考,其他书说是文王的长子,根据《檀弓》引为“舍孙立子”的证据,那么他是文王的长孙。注家仍指为长子,那么与本文不顺。其他书说微仲是微子的弟弟,《檀弓》说是庶子,也与诸说不合。这些都可以备参考。

《曲洧旧闻》王介甫初次侍奉经筵,皇上想让他讲《礼记》,讲到曾子易箦的事,仓促进说曰:“圣人以义制礼,其详细到了床笫之间;君子以仁行礼,其勤勉见于将死之际。”皇上称赞好。安石于是说《礼记》多驳杂,不如讲《尚书》。按介甫深于经学,最终误了天下,言语不可依据,如此他说《礼记》驳杂,放置不讲,也是不对的。

子张病重,召申详而告诉他说:“君子说终,小人说死。我今天大概差不多了吧?”这就是曾子得正而毙的意思。

子思哭嫂子时设位,那么子思是伯鱼的庶子吗?

曾子责备子夏的过错有三,都在疑似之间。圣门规过之切,如此而子夏可责,只有这几件事,又受责不辞。生平制行之高,也可以看见了。

宋儒专称曾子,而《檀弓》载子游有子胜于曾子者不一,可见于诸贤大作轩轾

者,皆后儒门户之见,其实不然也。

译那些说法,都是后世儒者出于门户之见的看法,实际上并非如此。

子夏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羣而索居亦已久矣。」曾子曰:「我过矣,我过矣,夫夫是也。」此圣贤所以为圣贤也。

祭法,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金仁山谓:「必夏之中叶,禹宜奉舜祀。其后以天下为家,始自祖其祖。」

郊特牲大夫强而君杀之,义也。由三桓始也。郑康成注,以三桓指季友之杀叔牙与庆父。陈氏宗之明,管登之谓必三桓受诛于鲁君,但文献失考耳。按孔子云:“三桓之子孙微矣。”诸书所载春秋以后,不及三桓一语。费惠公必另一小侯,与季氏无涉。若季友杀叔牙、庆父,以桓杀桓,不当统云三桓。管氏之见良允。

礼》记载成王襁褓之说,先儒多疑之。方望溪据《金縢》“王与诸大夫尽弁”一语断之。及阅《竹书纪年》,成王之立已冠,尤见《金縢》有据,而《礼记》可疑。但方氏谓刘歆所窜乱,以助王莽居摄之篡。然贾谊疏已有“成王幼在襁褓之中”一言,岂始于刘歆耶?大抵汉初已有是说,而古事之难质断,如此类者多矣。

礼记·曾子问》亦汉儒假托之词也。孔子没,在季康子前,何得康子之谥而称之?与《缁衣》子曰内引叶公之顾命,同一破绽。

大传追王大王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不以卑临尊也。乃文王未尝有及身称王,确据。凡称王者,皆追尊之词。而郑康成注必曰:「文王称王早矣,于殷犹为诸侯。」夫既为诸侯,犹必谓称王早,何耶?且《泰誓》祇称「文考」,不曰「文王」,尤未尝称王之证也。其曰「文王受命中身」者,盖指天命归周言,岂为称王之据哉?

吴昌宗《四书经传集证》礼经解:「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乃引《易》经纬书之言。

坊记》亦汉儒之书,观其引子云,又错出《论语》曰,可见。

情欲信,辞欲巧。郑注:“巧谓顺而说也。”孔疏:“君子情貌欲得信实,言辞欲得和顺美巧,不违逆于理,与巧言令色者异也。”按郑、孔之解,自确。王氏梁执“巧言令色,鲜矣仁”之说,谓此决非孔子之言。陈氏集说遂谓“巧”当作“考”,谓稽考古道,悍然改经,已忘却“情欲信”一言矣。情不信而求辞巧,则鲜矣仁;情信而辞不巧,则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孔子修《春秋》,其情可谓信矣。六鹢退飞,过宋都;陨石于宋,五辞,可不谓巧乎?推之六经之词,皆巧也。孔子谓“草创、讨论、修饰、润色”,即巧之则也。不知此,而北宋以后之文,无怪其皆流于语录矣。

潜邱剳记:荀卿言,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壹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小戴缉人经,又言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自来者也。班固采入史。

后人之尊宋儒,抑汉儒,至矣;而不能不以《礼记》为经,亦知《礼记》实多汉儒之文耶?则汉儒已托乎至尊矣,岂宋儒所可掩哉!

周礼》春官大司乐:“大咸。”注:“大咸,咸池,尧乐也。”《路史》:“尧作大章之乐。”《礼记》注亦同。岂尧有二乐耶?抑一乐二名耶?《礼记》谓“咸池,黄帝之乐”。

邢昺《孝经疏》谓孔子假立曾子为请益问答之人,以广明孝道,真枉见也。焉有自著名之为经者乎?有自着直称子曰者乎?夫子于门人名而不字,有称曾子者乎?假立之说,尤属不通,其为朱子门人纪述无疑矣。注疏多闇,诸如此类。

南平世家汉田敏以印本五经遗从诲,从诲谢之曰:「予之所识,不过孝经十八章尔。」敏曰:「至德要道,如此足矣。」

魏志》夏侯胜有言:「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按:经术非为取青紫计,然以此取之,固胜于他。但有要焉,曰正心术耳。心术不正,则所谓明经术者,皆邪慝也。

颜氏家训:「汉时贵俊,皆以一经,宏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以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事务,殆无一可。又云: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

译子夏说:“我错了,我错了,我脱离群体而独自居住也很久了。”曾子说:“我错了,我错了,那样做才是对的。”这就是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的原因。

《祭法》记载,夏后氏禘祭黄帝而郊祭鲧。金仁山说:“必定是夏朝中期,禹应当奉祀舜。后来因为天下成为私产,才开始以自己的祖先为祖。”

《郊特牲》说大夫势力强大而君主杀了他,这是合乎道义的。这是从三桓开始的。郑康成注解,认为三桓指的是季友杀叔牙和庆父。陈宗之认为这很明白,管登之说一定是三桓被鲁君诛杀,只是文献失考罢了。查考孔子说:“三桓的子孙衰微了。”各书所载春秋以后,没有提到三桓的一句话。费惠公必定是另一个小诸侯,与季氏无关。如果季友杀叔牙、庆父,以桓公之弟杀桓公之弟,不应当统称为三桓。管氏的看法很正确。

《礼》记载成王在襁褓中的说法,先儒大多怀疑它。方望溪根据《金縢》中“王与诸大夫尽弁”一句话来判断。等到阅读《竹书纪年》,成王即位时已经成年,更可见《金縢》有依据,而《礼记》可疑。但方氏说这是刘歆窜乱,以助王莽居摄篡位。然而贾谊的疏中已有“成王幼在襁褓之中”一句话,难道始于刘歆吗?大概汉初已有这种说法,而古事难以确断,像这类情况很多。

《礼记·曾子问》也是汉儒假托之词。孔子去世,在季康子之前,怎么能知道康子的谥号而称他?与《缁衣》中“子曰”内引叶公的顾命,是同样的破绽。

《大传》追尊大王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不以卑贱凌驾尊贵。这是文王未曾有及身称王的确实依据。凡是称王的,都是追尊之词。而郑康成注解必定说:“文王称王早了,在殷朝还是诸侯。”既然还是诸侯,还必定说称王早,为什么呢?况且《泰誓》只称“文考”,不称“文王”,更是未曾称王的证据。所谓“文王受命于身”,大概是指天命归于周而言,难道是称王的依据吗?

吴昌宗《四书经传集证》解《礼经》说:“《易》说:君子慎重开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于是引用《易》经纬书的话。

《坊记》也是汉儒之书,看它引用子云,又错出《论语》曰,可见。

情欲信,辞欲巧。郑注:“巧谓顺而说也。”孔疏:“君子情貌欲得信实,言辞欲得和顺美巧,不违逆于理,与巧言令色者异也。”查考郑、孔的解释,自然正确。王氏梁执“巧言令色,鲜矣仁”之说,说这决非孔子之言。陈氏集说于是说“巧”当作“考”,说稽考古道,悍然改经,已忘却“情欲信”一句话了。情不信而求辞巧,则鲜矣仁;情信而辞不巧,则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孔子修《春秋》,其情可谓信矣。六鹢退飞,过宋都;陨石于宋,五辞,可不谓巧乎?推之六经之词,皆巧也。孔子说“草创、讨论、修饰、润色”,即巧之则也。不知此,而北宋以后之文,无怪其皆流于语录矣。

潜邱剳记:荀卿说,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壹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小戴辑入经,又说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自来者也。班固采入史。

后人之尊宋儒,抑汉儒,至矣;而不能不以《礼记》为经,亦知《礼记》实多汉儒之文耶?则汉儒已托乎至尊矣,岂宋儒所可掩哉!

《周礼》春官大司乐:“大咸。”注:“大咸,咸池,尧乐也。”《路史》:“尧作大章之乐。”《礼记》注亦同。岂尧有二乐耶?抑一乐二名耶?《礼记》谓“咸池,黄帝之乐”。

邢昺《孝经疏》谓孔子假立曾子为请益问答之人,以广明孝道,真枉见也。焉有自著名之为经者乎?有自着直称子曰者乎?夫子于门人名而不字,有称曾子者乎?假立之说,尤属不通,其为朱子门人纪述无疑矣。注疏多闇,诸如此类。

南平世家汉田敏以印本五经遗从诲,从诲谢之曰:“予之所识,不过孝经十八章尔。”敏曰:“至德要道,如此足矣。”

《魏志》夏侯胜有言:“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查考:经术非为取青紫计,然以此取之,固胜于他。但有要焉,曰正心术耳。心术不正,则所谓明经术者,皆邪慝也。

《颜氏家训》:“汉时贵俊,皆以一经,宏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以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事务,殆无一可。又云: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

必仲尼即能通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用?以此得胜庸,有益乎?光阴可惜,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按此,可为得读经之要法。

译如果仲尼能够通晓这两纸疏义的义理,那么燕寝讲堂又有什么用呢?凭借这个来获得对庸人的胜利,有什么益处吗?光阴值得珍惜,应当博览机要,以成就功业。」按照这个,可以作为读懂经书的重要方法。

唐书《开元中》祭酒杨玚上言:“主司帖试明经,不务求述作大旨,专取难知问以孤经绝句,请自今并帖平文。”从之。《新唐书·杨玚传》:“有司帖试明经,不质大义,乃取年头月尾、孤经绝句,恐诸家废无日,请帖平文以存家学。”按此关经学甚巨,夫舍大义而专务难知,是驱经术于小巧无益之途,而坏人材不小矣。

宋陈师锡[字伯修]奏徽宗曰:“六经载道,诸子谈理,历代史籍,祖宗图画,天人之蕴,性命之妙,治乱安危之机,善恶邪正之迹,在焉。以此为图,天地在心,流出万物;以此为画,日月在目,光宅四海。观心于此,则天地冲气生焉;注目于此,则日月祥光丽焉。心以道观则正,目以德视则明。”

孔子之后,伯鱼、子思,世济其美。子上之曾孙,子高,名穿。平原君称其理胜于辞。子高之孙,子鱼,名鲋,避秦祸,藏书于壁。陈胜尊以博士,为太师[见《孔丛子]皆大儒也。汉有子国,名安国。唐有冲远,名颖达,阐明经学,作为注疏,是为孔子之家传真学。后儒每以无稽之谈结为死党,掩出二孔之上,岂不枉哉?

唐书》载孔颖达直谏,《宋史》载宋真宗得天书,以问孙奭。对曰:“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其忠过王旦远矣。孔氏为《九经正义》,孙为《孟子音义》,此真无愧于经学者。至孙氏《孟子疏》,先儒多讥其伪,虽其中亦有可取,不逮诸疏远矣。必非孙氏作也。

范宁谓王衍、何晏清谈之罪深于桀纣,王伯厚曾辨其诬,阎百诗《潜邱剳记》犹沿范氏之谬。

欧阳永叔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剳子,谓正义多引谶纬之书以相杂乱,怪奇诡僻,所谓非圣之书,异乎正义之名,乞特诏名儒学官,悉取九经之疏,删去谶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云云。其论似正,实亦不尽然者。纬书固多驳维附会之言,然其粹语亦多,纵不出于孔子,未必非自古所传,前人论之详矣。即如盖宽饶引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官以传圣贤”,此易纬文也。“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此孝经纬文也。“子之于母,绝少分甘”,此孝经援神契文也。是皆千古名言,不减于六经者,可尽废乎?且纬书通卦验有云:“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汉儒引之作“君子正其始,万物理,差之毫麓,谬以千里。”今礼记经解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实易纬之言也。然则纬书不独载诸注疏,并俨然列于经文,欲删注疏,将并经文而删之乎?是其势有所不能行矣。况欧公特借删纬为名,而其剳子前云:“残编断简出于屋壁,余龄昏眊,得其口传,去圣既远,莫可考证。”是自经文以至汉儒,皆全斥之。不知尚书及他经纵有断简,周易固完然无恙也。欧氏不信十翼为孔子作,谓系易师附益之言,并不信有河出图、洛出书之事,是并论语而疑之。充欧氏之类,举凡圣人之经,无一可信,又何论纬书?更何论汉儒?自欧氏一倡此论,王介甫乃敢于作新义,郑樵遂谓汉儒之祸经烈于秦火,而南宋后异说蠭起,注疏竟束之高阁,举孔子以来一脉相传之经学,至宋荡废殆尽,岂非欧阳氏一言阶之厉哉?但孔冲远诸儒作正义,笔太烦宂,且所驳之义,往往有胜于所取者,然终赖其广收博采,传示后人,诚经学之渊海也。得一明者择而出之,以为标准,而附以唐宋后诸儒精粹之论,泐为一书,则盛事矣。

后人说经,只知专宗朱子,凡与异者,皆不敢取,而不知非朱子意也。朱子论科举有曰:“使天下士子各通五经大义,出题目使写出注疏与诸家之说,而断以己意。”朱子重注疏如此,果依其法,何经之不可明?盖朱子一家说经之言,虽优于诸儒,不能尽经之蕴,悉有是而无非者,势也。无奈后儒以私心奉之,其故大约有四:厌注疏之旧,而喜朱说之新,一也;惮注疏之烦,而乐朱说之简,二也;爱附朱子理学之大名,遂忘孔子相传之本义,三也;藉以图科举,有明知其非,故昧而从之者,

译《唐书》记载,开元年间,国子祭酒杨玚上奏说:“主考官用帖经方式考核明经科考生,不致力于考查阐述经典大旨的能力,专门选取生僻难懂的问题,用孤立的经文和断章取义的语句来提问,请求从今以后一律采用平实的经文进行帖试。”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新唐书·杨玚传》记载:“有关部门用帖经方式考核明经科考生,不考查经典大义,反而选取年头月尾、孤经绝句,恐怕各家经学传承会因此废弃无日,请求采用平实的经文进行帖试,以保存各家经学。”按:此事关乎经学甚大,舍弃大义而专门追求生僻难懂,是将经术引向小巧无益的途径,对人才的败坏不小啊。

宋代陈师锡(字伯修)向宋徽宗上奏说:“六经记载大道,诸子谈论义理,历代史籍,祖宗图画,其中蕴含着天人的奥秘,性命的精妙,治乱安危的关键,善恶邪正的踪迹。以此作为图景,天地就在心中,万物由此流出;以此作为图画,日月就在眼前,光辉照耀四海。在此观察内心,则天地的冲和之气便产生;在此注视目光,则日月的祥瑞之光便显现。心以道来观察就端正,目以德来审视就明亮。”

孔子之后,伯鱼、子思,世代继承并发扬他的美德。孔子上(伯鱼)的曾孙,子高,名穿。平原君称赞他义理胜过辞藻。子高的孙子,子鱼,名鲋,为躲避秦朝祸患,将书籍藏于墙壁之中。陈胜尊他为博士,任太师(见《孔丛子》),都是大儒。汉代有子国,名安国。唐代有冲远,名颖达,阐明经学,撰写注疏,这才是孔子家传的纯正学问。后来的儒者常常用没有根据的言论结成死党,掩盖并凌驾于两位孔氏(子高、子鱼)之上,难道不冤枉吗?

《唐书》记载孔颖达直言进谏,《宋史》记载宋真宗得到天书,拿它询问孙奭。孙奭回答说:“臣愚钝,所听说的是‘天何言哉’?怎么会有书呢?”他的忠诚远远超过王旦。孔氏撰写《九经正义》,孙氏撰写《孟子音义》,这才是真正无愧于经学的人。至于孙氏的《孟子疏》,先儒多讥讽其为伪作,虽然其中也有可取之处,但远不及其他注疏。必定不是孙氏所作。

范宁认为王衍、何晏清谈的罪过比桀纣还深,王伯厚曾辩驳这是诬蔑,阎百诗在《潜邱剳记》中仍然沿袭范氏的错误。

欧阳永叔论述删去《九经正义》中的谶纬剳子,说《正义》多引用谶纬之书来混杂其中,怪诞奇异、诡僻不正,所谓非圣之书,与《正义》之名不符,请求特别下诏给名儒学官,全部选取九经的注疏,删去谶纬的文字,使学者不被怪异之言迷惑扰乱等等。他的论述看似正确,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纬书固然多有驳杂附会之言,然而其中精粹的语句也很多,即使不出自孔子,未必不是自古所传,前人论述得很详细了。比如盖宽饶引用《易传》说:“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官以传圣贤”,这是《易纬》的文字。“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这是《孝经纬》的文字。“子之于母,绝少分甘”,这是《孝经援神契》的文字。这些都是千古名言,不亚于六经,可以全部废弃吗?况且《纬书通卦验》有云:“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汉儒引用它作为“君子正其始,万物理,差之毫麓,谬以千里。”现在《礼记·经解》引《易》说:“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实际上是《易纬》的话。那么纬书不仅记载于诸注疏中,并且俨然列于经文中,想要删去注疏,难道要将经文也一起删去吗?这是形势上无法实行的。况且欧阳公特意借删纬为名,而他的剳子前文说:“残编断简出于屋壁,余龄昏眊,得其口传,去圣既远,莫可考证。”这是从经文到汉儒,全部排斥。不知道《尚书》及其他经典纵然有断简,但《周易》原本完好无损。欧阳氏不相信十翼是孔子所作,认为是易师附益之言,并且不相信有河出图、洛出书之事,这是连《论语》都怀疑了。推究欧阳氏这类人的观点,凡是圣人的经典,没有一个是可信的,又何必谈论纬书?更何必谈论汉儒?自从欧阳氏倡导此论,王安石便敢于作《新义》,郑樵于是说汉儒祸害经学比秦火还烈,而南宋以后异说蜂起,注疏竟然被束之高阁,举凡孔子以来一脉相传的经学,到宋代荡然废弃殆尽,难道不是欧阳氏一言造成的祸患吗?但是孔冲远等儒者作《正义》,文笔过于繁琐冗长,而且所驳斥的义理,往往有胜过所采纳的,然而终究依赖其广收博采,传示后人,确实是经学的渊海。若能得一明白人择取精华,作为标准,并附上唐宋以后诸儒精粹的论述,刻为一书,那就是盛事了。

后人解说经典,只知道专门宗奉朱子,凡是与朱子不同的,都不敢采纳,却不知道这不是朱子的本意。朱子论述科举时说:“让天下士子各自通晓五经大义,出题让他们写出注疏与诸家的说法,而用自己的意见加以判断。”朱子重视注疏如此,果真依照他的方法,有什么经典不能阐明呢?大概朱子一家解说经典的话语,虽然优于诸儒,不能穷尽经典的蕴义,全部正确而没有错误,这是形势使然。无奈后来的儒者出于私心奉承他,其原因大约有四点:厌恶注疏的陈旧,而喜欢朱说的新颖,这是一;畏惧注疏的繁琐,而乐于朱说的简略,这是二;喜爱依附朱子理学的大名,于是忘记了孔子相传的本义,这是三;借此谋求科举功名,有明知其非,却故意蒙昧而顺从的,

四也。朱子所学之正,首在于恶功利,而后人专以其书为功利,岂朱子之所及料哉?

译第四点。朱熹学问的正道,首要在于厌恶功利,而后人却专门把他的著作当作追求功利的工具,这难道是朱熹所能预料到的吗?

明太祖定科举之制,原系汉唐注疏与宋儒之书并列学宫,无所偏主[详朱竹垞经义考]。后永乐篡国,使胡广纂诸经大全。广性最谄谀,因朱子为永乐国姓,遂辟汉唐诸儒众说,专以朱子为宗。顾亭林诸人所谓大全乃至不全之书也。广原名靖,与周是修、解缙等约死建文之乱,是修子谓:胡叔能死,亦大佳事。是修闻靖问家人云曾饲猪否,笑曰:一猪尚不能舍,肯舍命乎?后与缙子约婚,因缙得罪,遂欲背婚。盖反复之小人无过于广者。尤展成看鉴偶评云:永乐时胡广为人佞巧,或投以诗云:汉朝胡广号中庸,今日中庸又见公。堪笑古今两奸宄,天教名姓正相同。可发一笑矣。今诸经经朱彝尊、毛奇龄等辨正,我朝钦定各经,破除门户,皆得正宗。且颁十三经注疏于学宫,俾士子讲习。美矣盛矣。惟四书俗讲,犹沿胡广大全之误,蒙蔽学者耳目。夫孔子最恶乡原鄙夫,而永乐即以乡原鄙夫之尤如胡广者提举经学,流毒后世,吁,可叹也。

纪文达公曰:「易之象数,诗之小序,春秋之三传,或亲见圣人,或去古未远,经师授受端绪分明。宋儒曰:『汉以前人皆不知,吾以理知之。』也果有是理哉!」

或曰:汉宋之说纷纷,若持其平。五经当主注疏,四书当主朱注。曰:五经之与四书,果若是歧乎?四书者,五经之铃辖也,故必通五经,然后可通四书焉。谓五经,则有是有非;四书则有是无非之理。今试约举之:五十以学易,明指易为日用之理;朱子本义专主卜筮,及杂入邵氏图说诸条,不可混入矣。书云“孝乎惟孝”,为句;朱注“书云孝乎”为句,不可宗矣。思无邪,决无淫诗;朱集传诸说不可杂入矣。九合指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朱注改作“纠合”,非矣。大学宜确宗古本,注疏今本谬矣。凡此皆与五经切相比附,安得谓四书有是无非乎?持平而论,五经四书,汉宋皆有得失,惟择其是者宗之,勿执成见,不分党与,一以经文本义为主,兼取汉宋之说,则庶乎其可也。

宋儒功专在四书,其于五经固多疏略。观程子谓《论语》《孟子》既治,六经可不治而明;朱子谓六经工夫多,得效少。其然,岂其然乎?

蔡闻之跋《汉书·匡衡传赞》曰:「明季多尊汉儒而薄宋儒,不知汉儒重在讲解,宋儒重在操履,则程朱之泽较宏也。夫汉儒之操履,如诸葛孔明、贾长沙、董江都、黄叔度、郑康成、管幼安若而人,岂在宋儒之下?必以匡衡、张禹辈槩汉儒无操履,专以讲解抑之,不知宋儒并匡、张不如者多多矣。此皆门户私见,岂公论哉!」

说经之妙,全在虚而与之委蛇。朱子谓解书不可谓孔孟已往不会说话,一任己见说将去。朱子解经入妙处,深得此秘,故每使口吻如生。然犹憾其尚多任己见处。

孔子之道大矣,后儒各以所见说之,犹管之窥天,蠡之测海也。谓天海不废管蠡,则可谓管蠡能尽天海,则不可,况屈天海以从管蠡乎?

唐以前之说经也,博,其失在宂烦;宋以后之说经也,精,而其失在武断。

自汉以后,儒者每涉于老;自宋以后,儒者每涉于禅。凡事莫乐于众,儿亦莫危于众。见古今学术之受攻最甚者,皆其宗仰最甚者也。

司马温公曰:“经犹的也,一人射之,不若众人射之,其中者多也。吾亦曰:道犹器也,一二人传之,不若众人传之,其知者广也。”

孔子,干也;七十二子,子思、孟子,枝也;汉、宋诸儒,叶也。诸家之文,则华也。叶与花,足以荣枝;干亦足以掩枝。干后人知有诸儒,而忘孔子及七十二子,是守花叶而忘枝干也。

经字无文义可通者,亦当阙其疑。有文义可通,但以我之意见改之,安知我是而经独非乎?岂孔子阙疑慎言之教乎?经书中曰衍文,曰误字,曰错简,施之无文法可通者则可。若凭我之私见,曰衍,曰误,曰错,安知己所改之非衍、非误、非错乎?

古人有古人文法,后人有后人文法。大抵古人之文多奥,似诘屈不可通,其中精蕴实深;后人之文甚明,每直泻无所蓄,其中意味实浅

译明太祖制定科举制度,原本是将汉唐的注疏与宋儒的著作并列于学校,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详见朱彝尊《经义考》]。后来永乐帝篡夺皇位,让胡广编纂《五经大全》。胡广生性最为谄媚,因为朱熹的姓氏与永乐帝的国姓相同,于是排斥汉唐诸儒的各种学说,专门以朱熹的学说为宗。顾炎武等人所说的《大全》乃至是不完整的书,就是指此。胡广原名胡靖,曾与周是修、解缙等人约定在建文帝的动乱中一同殉死,周是修的儿子说:胡叔能(胡广字)如果死了,也是件大好事。周是修听说胡靖问家人说曾喂过猪吗,笑着说:一头猪尚且舍不得,肯舍掉性命吗?后来胡广与解缙的儿子约定婚约,因为解缙获罪,胡广就想违背婚约。大概反复无常的小人没有超过胡广的了。尤侗在《看鉴偶评》中说:永乐年间胡广为人奸佞巧诈,有人投诗给他说:汉朝的胡广号称中庸,今日的中庸又见于您。可笑古今两个奸邪之人,上天让他们的名姓正好相同。足以让人发笑罢了。如今各经经过朱彝尊、毛奇龄等人的辨正,我朝钦定的各经,破除门户之见,都得以回归正宗。并且颁布十三经注疏于学校,让士子讲习。美好极了,盛大极了。只有《四书》的通俗讲解,还沿袭胡广《大全》的错误,蒙蔽学者的耳目。孔子最厌恶乡愿和鄙夫,而永乐帝却以乡愿鄙夫中最恶劣的胡广来主持经学,流毒后世,唉,可叹啊。

纪昀说:“《易经》的象数,《诗经》的小序,《春秋》的三传,有的亲眼见过圣人,有的距离古代不远,经师的传授脉络分明。宋儒说:‘汉以前的人都不懂,我凭义理知道。’难道真有这种道理吗!”

有人说:汉儒和宋儒的学说争论纷纷,如果持公正的态度。五经应当以注疏为主,四书应当以朱注为主。回答说:五经与四书,果真如此分歧吗?四书是五经的统领,所以必须通晓五经,然后才能通晓四书。说五经,则有对有错;四书则有对无错之理。现在试着简要列举:五十岁学习《易经》,明确指向《易经》是日常应用的道理;朱熹的《本义》专门主张卜筮,以及杂入邵雍的图说等条目,不可混入其中了。《尚书》说“孝乎惟孝”,作为一句;朱注将“书云孝乎”作为一句,不可尊崇了。“思无邪”,决没有淫诗;朱熹《集传》的各种说法不可杂入了。九合指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朱注改作“纠合”,错了。《大学》应当确切尊崇古本,注疏的今本谬误了。所有这些都与五经切近比附,怎么能说四书有对无错呢?持公正而论,五经四书,汉儒宋儒都有得失,只选择正确的尊崇,不要固执成见,不分党派,一以经文本义为主,兼取汉宋的说法,那就差不多可以了。

宋儒的功劳专门在四书,对于五经固然多有疏略。看程子说《论语》《孟子》既然治理好了,六经可以不治理而明白;朱熹说六经功夫多,得效少。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蔡闻之在《汉书·匡衡传赞》的跋中说:“明末多尊崇汉儒而轻视宋儒,不知道汉儒重在讲解,宋儒重在操守行为,那么程朱的恩泽较广。汉儒的操守行为,如诸葛孔明、贾谊、董仲舒、黄叔度、郑玄、管宁等人,难道在宋儒之下吗?一定以匡衡、张禹之辈概括汉儒没有操守行为,专门以讲解压制他们,不知道宋儒连匡衡、张禹都不如的也多了。这都是门户私见,难道是公论吗!”

解说经书的妙处,全在于虚心而与之周旋。朱熹说解书不能说孔孟已经去世不会说话,任凭自己的见解说下去。朱熹解经进入妙处,深得此秘密,所以每每使口气如生。然而还遗憾他尚多任凭自己见解的地方。

孔子的道广大了,后儒各以所见解说它,如同通过竹管窥天,用贝壳测海一样。说天海不废弃管蠡,那么可以说管蠡能尽天海,那不可以,何况委屈天海来顺从管蠡呢?

唐以前解说经书,广博,其过失在于冗杂烦琐;宋以后解说经书,精微,而其过失在于武断。

自从汉代以后,儒者每每涉及老子;自从宋代以后,儒者每每涉及禅宗。凡事没有比众人更快乐的,也没有比众人更危险的。看见古今学术受攻击最厉害的,都是其宗仰最甚的。

司马光说:“经书如同靶子,一人射它,不如众人射它,射中的多。我也说:道如同器物,一二人传授它,不如众人传授它,知道的人广。”

孔子是树干;七十二子,子思、孟子是树枝;汉、宋诸儒是树叶。诸家的文章,则是花朵。树叶与花朵,足以使树枝繁荣;树干也足以掩盖树枝。后人知道有诸儒,而忘记孔子及七十二子,这是守着花叶而忘记枝干啊。

经字没有文义可通的,也应当阙疑。有文义可通,只凭我的意见改它,怎么知道我对而经独错呢?难道是孔子阙疑慎言的教导吗?经书中说衍文,说误字,说错简,施之于无文法可通者则可以。如果凭我的私见,说衍,说误,说错,怎么知道自己所改的不是衍、不是误、不是错呢?

古人有古人的文法,后人有后人的文法。大概古人的文章多深奥,似乎诘屈不可通,其中精蕴实深;后人的文章很明白,每每直泻无所蓄,其中意味实浅。

。自宋以来,每以后人之法解古人之文,訑訑焉以为独得也,亦弗思甚矣。东周以来,何孔子之少?北宋以后,何孔子之多?

译自从宋代以来,人们总是用后人的方法来解释古人的文章,还自鸣得意地认为只有自己才真正领悟了其中的奥秘,这真是缺乏思考到了极点。从东周以来,为什么像孔子那样的人这么少?从北宋以后,为什么像孔子那样的人这么多?

宋贤事汇《邵伯温少时读文中子,至武侯无死礼乐其兴乎,因着论以为武侯霸者之佐,恐于礼乐未能兴。康节先生见之,怒曰:“以武侯之贤,安知不能兴礼乐?后生辄讥先贤,亦不韪也。”伯温自此不敢妄论。按宋儒议论,最苛于圣门七十二贤,颜、曾、闵、冉数子外,无不遭其深文诋诃,几于丧心病狂者所为。程伊川尝谓:“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此论最允。夫待今人且不宜苛刻妄诋,况古之贤人乎?然伊川亦行不掩言者也。阅康节之论,感而书此。

讲学易流于为人,考据实纯乎为己。讲学有弊,考据无弊。考据实兼注疏讲学之长,而无其偏党、门户、滞泥、空疎之习。第广狭醇驳,究存乎人之自取,不可假也。

秦皇焚经,而人道阙;隋皇焚纬,而天道荒。

御史台记:太学博士姓张,昌宗之族叔,精五经,懵于时事。夫五经而懵,岂经使然哉?亦不精之过耳。

读书尤贵知所择,能知所择,则会而通之,虽稗官野史、佛乘道藏,未必无益也;不知所择,则拘而泥之,虽圣经贤传、汉笺宋注,未必无损也。

元文宗至顺元年,封颜子为复圣,曾子为宗圣,子思为述圣,孟子为亚圣。复盖取《诸易·系词》“不远复,颜氏之子,其庶几乎”之义;宗圣盖取韩昌黎“惟曾子得其宗”之义;述圣盖取《中庸》“子述之”义;亚圣盖取赵岐《孟子题词》“命世亚圣之才”义。

四部代积,茫如烟海,新说漫出,古义寝微。

本朝四库收罗,数倍前代,分应刻、应抄、存目三等。大抵发明古义者多取之,自出新裁者多黜之。亦不得已之砥柱也。

宋儒说经,好为新解,妄斥汉儒,朱子却不甚菲薄郑康成。

  李石曰:王弼注易,刻木偶为郑康成像,见其所误,辄呼叱之。果如此,宜弼之夭矣。人传郝京山着九经解,亦刻朱晦翁像,遇正其误,辄以笔击之。此谬言也。后人正先儒之误,公也,诟斥则恶矣。仲舆之明,必不为也。且九经解具在,亦未尝专于驳朱。

世传郝京山着《论语解》,多易朱注。忽地裂,有物启视,则朱子注第几次不用之稿与郝说同。无论荒唐不经,即朱果前后有数稿,后胜于前者固多,前胜于后者正复不少。即诸家诗文皆然,姑以此破拘墟之见。朱子传《易》,冠先天图,袁机仲、林黄中争之;传《诗》,废小序,吕成公争之;宗无极,陆文安争之。然万世之公论,不以朱为是也。是故事以合听而明。

  吕成公,宋儒之最平允者也。朱子废小序说诗,成公力争之。成公卒,朱子转激而为诗传,改大学,订论语,删孝经,而成公不及见矣。成公卒,朱曰:赍了许多鹘突道理去了。至今观之,成公之鹘突犹或少也。

涧泉日记》:朱先生惩谈高说妙之弊,只教人读书寻义理为学。其寻行数墨,又拘拘以论说为学,其弊反不足以成己教人,岂非难事?按数语平允,无南宋人扪盘习气。又曰:朱元晦强辩自立处,亦有胆略。

世人以程朱并称,其实程优于朱远甚。伯淳天分极优,惜早世未克大成。正叔与周茂叔游《太极图》,终身不挂口;与邵尧夫游《先天图》,终身不挂口。可见确有定见,不为异说所惑。说诗宗《小序》,说《大学》宗古本,亦无不知妄作之弊,皆非朱所及也。揆诸圣门,已到可与立境,候惜未能权以化其拘耳。

时中之说出于孔子,时措之说出于子思,时势之说出于孟子。拘儒乃不审时度势,而一断之于理。夫理之义,取于玉,文顺其玉之文,斯为理;逆其玉之文,斯非理。然则理,实时之顺、势之顺者而已。违时逆势,即非理矣。尧舜有揖让之时势,因而揖让,理也;汤武有征诛之时势,因而征诛,理也。《易》之斯非理矣。至于杀身成仁之事,似乎违时逆势,乃全一己之节,亦理也。若治天下而不因时势,皆非理也。后世之理学,其非理亦多多矣。国不可建,而必欲建之;田不可井,而必欲井之;古礼古乐必不可复,而必欲复之,皆非理也。圣贤所重者躬行,文义浅焉者

译宋代贤人事迹汇编记载:邵伯温年轻时读《文中子》,读到“武侯若无死,礼乐或许能复兴”这句话,于是写了一篇论文,认为诸葛亮只是霸业之君的辅佐,恐怕对于礼乐的复兴无能为力。康节先生(邵雍)看到后,生气地说:“凭借诸葛亮的贤能,怎么知道他不能复兴礼乐?后辈随意讥讽先贤,也是不对的。”伯温从此不敢再随意议论。按宋代理学家议论,对孔子门下七十二贤最为苛刻,除了颜回、曾参、闵子骞、冉伯牛这几位之外,没有不遭到他们深文周纳、诋毁攻击的,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程颐(伊川)曾经说:“人应当在有过错的地方寻找无过错之处,不应当在无过错的地方寻找过错。”这个观点最为公允。对待今人尚且不宜苛刻妄加诋毁,何况古代的贤人呢?然而程颐也是言行不一的人。阅读康节先生的言论,有感而写下这些。

讲学容易流于为人做样子,考据则纯粹是为了修身养性。讲学有弊端,考据没有弊端。考据实际上兼具了注疏和讲学的长处,而没有那些偏颇、门户之见、拘泥固执、空疏浮泛的习气。只是学问的广狭、纯正或驳杂,终究取决于个人的选择,不可假借。

秦始皇焚烧经典,导致人道缺失;隋炀帝焚烧谶纬之书,导致天道荒废。

御史台记载:太学博士姓张,是张昌宗的族叔,精通五经,却对时事一无所知。如果连五经都懵懂无知,难道是经典本身造成的吗?这也是不精通的过错罢了。

读书尤其贵在知道选择,能够知道选择,就能融会贯通,即使是稗官野史、佛道典籍,未必没有益处;不知道选择,就会拘泥固执,即使是圣经贤传、汉代笺注、宋代注解,未必没有损害。

元文宗至顺元年,封颜回为复圣,曾参为宗圣,子思为述圣,孟子为亚圣。“复”大概取自《周易·系辞》“不远复,颜氏之子,其庶几乎”的含义;“宗”大概取自韩愈“惟曾子得其宗”的含义;“述”大概取自《中庸》“子述之”的含义;“亚”大概取自赵岐《孟子题词》“命世亚圣之才”的含义。

经史子集四部典籍代代积累,浩瀚如烟海,新说漫溢而出,古义逐渐微弱。

本朝《四库全书》收录典籍,数量是前代的数倍,分为应刻、应抄、存目三等。大体上阐发古义的多数被采纳,自出新裁的多数被摒弃。这也是不得已的定海神针。

宋代理学家解说经典,喜欢提出新解,妄自斥责汉代儒者,朱熹却不太轻视郑玄。

李石说:王弼注解《周易》,雕刻木偶作为郑玄的像,每当发现郑玄的错误,就呼叫斥责他。如果真像这样,王弼早夭也是应该的。人们传说郝京山(郝敬)著《九经解》,也雕刻朱熹的像,每当纠正朱熹的错误,就用笔敲击他。这是荒谬的言论。后人纠正前代儒者的错误,是出于公心,辱骂斥责则是恶行了。仲舆(郝敬字)聪明,必定不会这样做。况且《九经解》还在,也未曾专门驳斥朱熹。

世人传说郝京山著《论语解》,多处更改朱熹的注解。忽然大地裂开,有人打开查看,发现是朱熹注解中第几次未采用的草稿,与郝京山的说法相同。无论这说法多么荒唐不经,即使朱熹前后确实有数稿,后稿胜过前稿固然很多,但前稿胜过后稿的也不少。各家诗文都是如此,姑且用这个来破除拘泥固执的见解。朱熹传授《周易》,冠以先天图,袁机仲、林黄中与之争论;传授《诗经》,废除小序,吕成公与之争论;推崇无极,陆文安与之争论。然而万世的公论,并不认为朱熹是正确的。所以事情要合乎情理才能明了。

吕成公,是宋代理学家中最平允的人。朱熹废除小序解说《诗经》,吕成公极力争辩。吕成公去世后,朱熹反而更加激进,撰写《诗集传》,修改《大学》,修订《论语》,删减《孝经》,而吕成公没能看到这些。吕成公去世后,朱熹说:“他带走了许多含糊不清的道理。”至今看来,吕成公那些含糊不清的道理还是比较少的。

《涧泉日记》记载:朱先生鉴于谈论高深玄妙之理的弊端,只教人读书探求义理为学。那种寻行数墨,又拘泥于论说为学,其弊端反而不足以成就自己、教化他人,难道不是难事吗?按这几句话平允,没有南宋人摸不着头脑的习气。又说:朱熹强辩自立的地方,也有胆略。

世人将程朱并称,其实程颐、程颢远胜于朱熹。程颢(伯淳)天分极高,可惜早逝未能大成。程颐(正叔)与周敦颐(茂叔)交往,终身不谈论《太极图》;与邵雍(尧夫)交往,终身不谈论《先天图》。可见他有确定的见解,不被异说所迷惑。解说《诗经》推崇《小序》,解说《大学》推崇古本,也没有不知妄作的弊端,这些都是朱熹所不及的。衡量孔子门下,已经到了可以确立的境界,可惜未能变通以化解其拘泥。

“时中”的说法出自孔子,“时措”的说法出自子思,“时势”的说法出自孟子。拘泥的儒者却不审时度势,而一概用“理”来裁决。所谓“理”的含义,取自玉石,顺着玉石的纹理,这就是理;逆着玉石的纹理,这就不是理。那么理,其实就是顺应时势而已。违背时势,就不是理了。尧舜有揖让的时势,因而揖让,这是理;汤武有征诛的时势,因而征诛,这也是理。《周易》说这就不是理了。至于杀身成仁的事情,似乎违背时势,但保全个人的节操,也是理。如果治理天下而不顺应时势,都不是理。后世的理学,其不合理的地方也太多了。国家不可建立,却一定要建立;田地不可实行井田制,却一定要实行井田制;古礼古乐必不可恢复,却一定要恢复,这些都不是理。圣贤所重视的是亲身践行,文义浅显的……

也。后儒于十三经,文义浅浅者尚多失其句读,侈然以圣人自命,蚩蚩者亦以圣人奉之,蒙所大不解也。

译罢了。后来的儒者对于十三经,那些文义浅显的地方尚且大多弄错了句读,却还傲慢地以圣人自居,愚昧的人也把他们当作圣人来尊崇,这是我非常不能理解的。

朱元晦一生论人之刻,其深文周内,千古人物被其锻炼,几无完肤,似乎刚者。乃遇一救赵汝愚事,便心寒气馁,藏头缩颈而不为。刚者果如是乎?

宗陆象山主静之说者,每堕入禅寂,然象山非禅寂也。宗王阳明良知之说者,每流入猖狂,然阳明非猖狂也。且如刘忠节、宗周、孙征君、奇逢、鹿忠节、善继、汤文正、斌,皆当代真儒,实宗陆王之学者,又何可以流弊归咎于陆王乎?而自宋方回、留梦炎以后,乡原鄙夫,穷凶极恶,无非自命宗程朱者,岂可以此罪程朱乎?愿持门户之见者,分别观之,核实论之,斯允矣。

孔子谓:“言岂一端,亦各有所当也。”圣贤教人,随事而发,初无一定宗旨,令人举一废百。良知自孟子之一说,其实开导多方,不胜枚举。王阳明必执此一说以标宗旨,偏执可笑。然攻之者必谓其为异端,亦偏也。总之,讲学家多客气假名义,道德之名以行其克伐怨欲之实,固深可戒耳。讲学最不可标宗旨,万不得已,宗孔门“忠恕”二字最为无弊,又不如“慎独”二字尤为不言躬行,万全无弊也。

朱元晦之学,似实而虚;陆象山之学,似虚而实。学元晦者,知十行,每不逮其一;学象山者,行每与知合。故阳明起而知行合一。孙征君锺元、汤文正斌,皆宗阳明者也。诋陆王者,试平心思之。

池北偶谈》王文成公为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踞绝顶。康熙中开史馆,秉笔者訾謷太甚。亡友叶文敏[方霭]时为总裁,予与之辩论,反复至于再四。二十二年四月,汤侍读荆岘[斌]对上以致良知之说与朱子不相刺谬,且言守仁直节丰功,不独理学上首肯曰:‘朕意亦如此。’睿鉴公明,远出流俗之外。史馆从此其有定论乎?”

天地间有正气,有邪气,判然各别,人得而辨之。惟客气则附乎正气以行,其邪气人不得而辨之。圣贤之学,在培正气以除客气。故曰:矜而不争,羣而不党。故曰:无克伐怨欲,无意必固我。自宋儒道学道统之说兴,则每以客气为正气,至附道学为门户以相争者,则统乎客气矣。

孔子之道在明,而后儒多闇。孔子之道在诚,而后儒多诈。孔子之道在恕,而后儒多刻。孔子之道在改过,而后儒多怙过。孔子之道在时中,而后儒多不中。孔子之道在述而不作,而后儒多无知妄作。孔子之道在无意必固我,而后儒多克伐怨欲。孔子以戒惧慎独为敬,而后儒以主一无适为敬。吾不知之矣。

世有大患三:曰谬,曰拘,曰妄。孔孟之教,正其谬,化其拘,挽其妄。在博文,约礼,主敬。博文故达,达故不谬;约礼故中,中故不拘;主敬故谦,谦故不妄。后世自诩孔孟者,以谬益谬,以拘益拘,以妄益妄。

古今黈劝学者,诱以道德之精微,此为上性言之,非所以语中下者也。今之学不过为利而劝,为名而修,因其所为而引之,则易入而易进。齐颜之推《家训》曰:“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韩退之为其侄符作《读书城南》诗云:“金璧虽重宝,费用杂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即有余。”是二说者,最得其要。按此说固然,终当以正心术、化气质、通时务为读书之本。上性无论,即中下之受益,较名利不可同年而语矣。

古今第一妄人为吕留良。伊生七年而明亡,与明原无君臣之义,不可解之节,既入本朝,甘为逸民,亦无不可。乃应试入学,是为本朝臣子矣。复为日记,丑诋本朝,以致剖棺焚尸,覆宗绝祀,谓非膏火自煎者哉!其所著书,惟批选时文,藉以讲学。其所宗仰,惟朱考亭,于六经亦不知为何物,惟知有四书。自汉唐诸儒之说,一无所睹。阎百诗尝笑吕晚邨,四书集注外不知更有何书,实深中其孤陋之病。夜郎自大,天盖名楼。天盖者,谓不履本朝之土也。其楼果不

译朱熹一生评论人苛刻,他深文周纳,千古人物被他锤炼,几乎无完肤,似乎很刚强。然而遇到救赵汝愚一事,便心寒气馁,藏头缩颈而不为。刚强的人果真如此吗?

推崇陆象山主静学说的人,往往堕入禅宗寂灭,但象山本人并非禅宗寂灭。推崇王阳明良知学说的人,往往流入猖狂,但阳明本人并非猖狂。况且像刘宗周、孙奇逢、鹿善继、汤斌这些当代真儒,确实是推崇陆王学说的,又怎么能将流弊归咎于陆王呢?而从宋代的方回、留梦炎以后,乡愿鄙夫,穷凶极恶,无非是自命推崇程朱的,难道能因此怪罪程朱吗?希望持有门户之见的人,分别观察,核实议论,这才公允。

孔子说:“言语岂止一端,也各有其恰当之处。”圣贤教导人,随事而发,起初没有固定的宗旨,让人举一废百。良知自孟子提出这一说法,其实开导多方,不胜枚举。王阳明一定执着这一说法来标榜宗旨,偏执可笑。然而攻击他的人一定说他是异端,也是偏颇。总之,讲学家多借客气假名义,以道德之名行其克伐怨欲之实,确实深可警戒。讲学最不可标榜宗旨,万不得已,推崇孔门的“忠恕”二字最为无弊,又不如“慎独”二字尤为不言而躬行,万全无弊。

朱熹的学问,似实而虚;陆象山的学问,似虚而实。学习朱熹的人,知道十件事,往往做不到一件;学习陆象山的人,行动往往与认知相合。所以王阳明兴起而主张知行合一。孙奇逢、汤斌,都是推崇王阳明的。诋毁陆王的人,试着平心静气思考一下。

《池北偶谈》说:王文成公是明代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都居于绝顶。康熙年间开设史馆,执笔的人诋毁太过。亡友叶方霭当时任总裁,我与他辩论,反复多次。二十二年四月,汤斌对皇上说致良知的学说与朱子不相违背,并且说王守仁直节丰功,不仅理学上首肯,说:“朕意亦如此。”睿鉴公明,远出流俗之外。史馆从此会有定论吗?

天地间有正气,有邪气,判然各别,人得以辨别。只有客气依附正气而行,其邪气人不得辨别。圣贤的学问,在于培养正气以去除客气。所以说:矜持而不争,合群而不结党。所以说:无克伐怨欲,无意必固我。自从宋儒道学道统之说兴起,就常常以客气为正气,至于依附道学为门户以相争的,就统属于客气了。

孔子的道在于明,而后儒多闇。孔子的道在于诚,而后儒多诈。孔子的道在于恕,而后儒多刻。孔子的道在于改过,而后儒多怙过。孔子的道在于时中,而后儒多不中。孔子的道在于述而不作,而后儒多无知妄作。孔子的道在于无意必固我,而后儒多克伐怨欲。孔子以戒惧慎独为敬,而后儒以主一无适为敬。我不知道这些了。

世间有大患三:曰谬,曰拘,曰妄。孔孟的教化,正其谬,化其拘,挽其妄。在博文,约礼,主敬。博文故达,达故不谬;约礼故中,中故不拘;主敬故谦,谦故不妄。后世自诩孔孟的人,以谬益谬,以拘益拘,以妄益妄。

古今劝学者,诱以道德之精微,这是为上性之人说的,不是用来对中下之人说的。现在的学问不过是为了利而劝,为了名而修,因其所为而引导,则易入而易进。齐颜之推《家训》说:“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虽百世小人,知道读《论语》《孝经》的,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的,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呢?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谚语说:“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韩退之为其侄符作《读书城南》诗说:“金璧虽重宝,费用杂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即有余。”这两种说法,最得其要。按此说固然,终当以正心术、化气质、通时务为读书之本。上性无论,即中下之受益,较名利不可同年而语矣。

古今第一妄人为吕留良。他生七年而明亡,与明原无君臣之义,不可解之节,既入本朝,甘为逸民,亦无不可。乃应试入学,是为本朝臣子矣。复为日记,丑诋本朝,以致剖棺焚尸,覆宗绝祀,谓非膏火自煎者哉!其所著书,惟批选时文,藉以讲学。其所宗仰,惟朱考亭,于六经亦不知为何物,惟知有四书。自汉唐诸儒之说,一无所睹。阎百诗尝笑吕晚邨,四书集注外不知更有何书,实深中其孤陋之病。夜郎自大,天盖名楼。天盖者,谓不履本朝之土也。其楼果不

着土而成,倚天而立者哉!妄而极愚,亦已甚矣。悍然自命为考亭以后一人,以道统自命。其无知之门徒,黏鯹逐秽,将其说纂为《天盖楼语录》,专以攻陆子静、王阳明为事。其说之偏驳矫诬,不可枚举,亦无足论。今试取二公之实行与留良较之:子静一生笃行事君诚敬,荆门军德政彪炳史册;阳明攻刘瑾,平宸濠,有大功于时。留良居下讪上,犯义干名,是陆王忠,留良不忠矣。子静、阳明守身行道,百世流芳,其父母长有余荣;留良覆宗绝祀,永载刑书,是陆王孝,留良不孝矣。不忠不孝,尚何学之讲,何道之任?况以不忠不孝之人,极力攻大忠大孝之人,灭绝天理,宜乎其遭天诛也!夫彼蚍蜉之撼,何损大贤,徒自祸耳,不可深为妄人之戒哉!至其以时文讲道,尤属可笑。斯道首戒功利,时文乃功利之尤者,摭拾浮词,附会谰说,拾火寒冰,事同儿戏,又不足责矣。

译附着于土地而形成,依靠着天空而矗立的人啊!狂妄到了极点,愚蠢到了极点,也太过分了。他悍然自命为考亭(朱熹)之后第一人,以道统的正统自居。他那些无知无识的门徒,追逐污秽,将他的言论编纂成《天盖楼语录》,专门以攻击陆子静、王阳明为事。他的学说偏颇驳杂、矫饰欺妄,不可胜数,也无需多论。现在试着拿这两位先生的实际行为与留良(吕留良)来比较:陆子静一生笃行侍奉君主、真诚恭敬,在荆门军施行的德政光辉显赫,载入史册;王阳明弹劾刘瑾,平定宸濠之乱,对当时有大功。而留良身居下位却讥讽上级,违背道义、贪求虚名,这样看来,陆王是忠臣,留良却不忠。陆子静、王阳明坚守自身、践行大道,百世流传美名,他们的父母长久享有荣耀;留良却使宗族覆灭、断绝祭祀,永远被载入刑书,这样看来,陆王是孝子,留良却不孝。不忠不孝,还有什么学问可讲,什么道义可承担?何况用不忠不孝之人,极力攻击大忠大孝之人,灭绝天理,他遭到天诛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些蚍蜉撼树般的举动,对大贤有什么损害,只是自取祸患罢了,难道不值得作为狂妄之人的警戒吗?至于他用科举时文来讲解大道,尤其可笑。这大道首先戒除功利,而时文却是功利中最严重的,搜集浮夸的言辞,附会荒谬的言论,如同以火求冰,事情如同儿戏,也就不值得责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