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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平书八

平书卷八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0–151 段

之卒也;无卒则衰。格者,文之阵也;无阵则困。笔者,文之兵也;无兵则钝。法者,文之律也;无律则败。度者,文之礼也;无礼则凶。机者,文之变化也;无变化则穷。趣者,文之鼓吹也;无鼓吹则闷。书者,文之蓄积也;无蓄积则亡。

译没有士卒,就会衰败。格调,是文章的阵势;没有阵势,就会困顿。笔力,是文章的兵器;没有兵器,就会迟钝。法度,是文章的纪律;没有纪律,就会失败。尺度,是文章的礼仪;没有礼仪,就会凶险。机变,是文章的变化;没有变化,就会穷尽。趣味,是文章的鼓吹;没有鼓吹,就会沉闷。书写,是文章的蓄积;没有蓄积,就会消亡。

文章妙处全在以无厚入有间

文有二妙,曰奇,曰抝。抝而谐,抝之善者也。奇而稳,奇之真者也。不谐不稳,不值一哂。

  于平取奇于常取抝

文章须于平实之中寓奥峭之致,平实者理也,奥峭者笔也。不平不实,理不足;不奥不峭,笔不足。

十三经之文,平实奥峭兼者也。自庄、列诸子至北宋大家,奥峭有余,平实不足;南宋以降,平实有余,奥峭不足。此古今一大关限。

十三经语尽神奇,惟《论语》于极平淡中透出神奇,故能笼罩一切。庄子谓万物一也,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惟文亦然。读古人书,臭腐也,成本家文,神奇也。食古不化,终于臭腐,虽多奚为?

文章理法易,才情难;运才情于理法,尤难。理法可以人为,才情必由天赋。肆才情而兼理法,则天人两优,而文事乃造其极。古今数人而已,一人数篇而已。

古今有三语:至人至语,快人快语,妙人妙语。诸经多至语,诸史多快语,诸子集多妙语。

古人为文,有特造之句,有因习之句。二者未可偏废。特造中须有因习根柢系焉。孔子所谓“述而不作”也。因习中须有特造颖悟存焉。孔子所谓“温故知新”也。

文有二妙,一曰披却导窍,寻虚逐微;一曰指事类情,坚光切响。

诗文必有一段精气盘结,不可磨灭之处,方能成家,垂久。

文贵周密,在理不在辞。前人之文,妙在不周密,而周密反余于意言之外。后人之文,患在太周密,而周密反歉于意言之中。《史记》《汉书》优劣已然后世史书愈趋愈下,职此故耳。

人有中行、狂狷、乡原、鄙夫数等,文亦如之。

经史子集,譬之谷也;讲学、考据诸书,譬之舂谷为米也;古今诗文,譬之蒸米作饭也;诗文之声音采色,譬之酒醴肴馔也。

夏云所以多奇峯者,乘阳气盛也。气盛则变化嵯峨,千汇万状,随势涌出,而不可方物。惟文亦然。

初学为文,有二要,曰法,曰笔。法犹阵也,必以练而熟;笔犹兵也,必以炼而精。迨乎既熟且精,兵可忘阵,阵可忘兵,左旋右抽,无不中的。故曰:文成法立,意到笔随。

意到笔随,意尽而止;文成法立,法与俱融。

过求简捷,则说未备,而理不员;广事征寻,则语多歧,而义反晦。

乱头粗服之中,自觉风光,细腻亦祇山林佳趣。天册宝典,何尝不恻恻动人?若修饰而无骨,儿女子态耳。

有所应有,无所应无者,上也。补其所无,尽其所有者,次也。有其所无,无其所有者,下而已矣。貌离而神即者,上也。貌即而神即者,次也。貌即而神离者,下而已矣。

文章须有介气,不可有骄气;须有和气,不可有丐气。吾所见介,非介也,骄焉而已矣。吾所见和,非和也,丐焉而已矣。

起如天外,转如山外,收如弦外,情在性中,趣在理中,味在书中。

用经,避腐;用史,避粗;用子,避蒙;用集,避野。

理以无枝叶为上,文以有波澜为上。枝叶,非波澜也,理外之卮言耳;波澜,非枝叶也,文中之兴会耳。或欲斩除枝叶,并波澜而埽之,是自困于潢池。语人曰:「此江海之观也!」谁其信之?试取六经读之,波澜何似?无枝叶又何似?

晋以前虽有九流,文家约四而已。曰古文,曰诗赋,曰注疏,曰说部。晋以后至今,则有若四书文,有若律诗律赋,有若四六,有若填词,有若语录,有若外卷,有若佛经道藏。学日杂而文日卑,岂一端之故哉?

杨用修曰:「唐明皇诏谓进士以声韵为学,多昧古今;明经以占诵为功,罕穷旨趣。道尽唐人取士之病。进士如许浑,谓宋祖刘裕有三千歌舞,至于张打油、胡钉铰,极矣;明经有谓尧舜为一人,班固与班孟坚为两人者。按此,则废学之过,不得独归咎于四书文矣。夫以诗赋、策论既如彼,四书文复如此,何也?皆功利之心害之也。一属科举,则惟利是趋,不能究心于学,而卤莽灭裂之害无穷。又天之生才,豪杰少而凡民多,所以固陋之习,辗转相仍也。」

杨用修曰:「汉书·律历志」引书曰:「先

译文章的奥妙,全在于以无厚入有间。

文章有两种妙处,叫做奇,叫做拗。拗而和谐,是拗中最好的;奇而稳妥,是奇中真正的。不和谐不稳妥,不值一笑。

在平实中求奇,在寻常中求拗。

文章必须在平实之中蕴含深奥峭拔的意致,平实的是理,深奥峭拔的是笔。不平不实,理就不足;不奥不峭,笔就不足。

十三经的文章,是平实与深奥峭拔兼备的。从庄周、列御寇等诸子到北宋大家,深奥峭拔有余,平实不足;南宋以后,平实有余,深奥峭拔不足。这是古今文章的一大界限。

十三经的语言尽极神奇,只有《论语》在极平淡中透出神奇,所以能笼罩一切。庄子说万物是一体的,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又化为臭腐。文章也是如此。读古人的书,是臭腐;写成自己的文章,是神奇。食古不化,终究是臭腐,即使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文章的理法容易掌握,才情难以具备;将才情运用在理法之中,尤其困难。理法可以人为努力,才情必须依靠天赋。放纵才情而又兼顾理法,那么天分与人力都达到最优,文章事业就达到了极致。古今只有几个人而已,一个人只有几篇而已。

古今有三种语言:至人的至语,快人的快语,妙人的妙语。各种经书多至语,各种史书多快语,各种子书和文集多妙语。

古人写文章,有特意创造的句子,有沿袭习用的句子。这两者不可偏废。特意创造中必须有沿袭习用的根基作为依托。这就是孔子所说的“述而不作”。沿袭习用中必须有特意创造的领悟存在。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温故知新”。

文章有两种妙处,一是披开遮蔽引导窍穴,寻找虚无追逐细微;一是指明事物类比情感,坚实光亮切中回响。

诗文必须有一段精气盘结、不可磨灭的地方,才能自成一家,流传久远。

文章贵在周密,在于理而不在于辞藻。前人的文章,妙在不周密,而周密反而体现在意言之外。后人的文章,弊病在于太周密,而周密反而欠缺在意言之中。《史记》《汉书》的优劣,在此之后世史书越来越差,正是这个缘故。

人有中行、狂狷、乡原、鄙夫等几类,文章也是如此。

经史子集,好比谷物;讲学、考据等书,好比舂谷成米;古今诗文,好比蒸米做饭;诗文的声音采色,好比酒醴肴馔。

夏云之所以多奇峰,是因为乘着阳气旺盛。气盛则变化嵯峨,千汇万状,随势涌出,而无法比拟。文章也是如此。

初学写文章,有两个要点,叫做法,叫做笔。法好比阵势,必须通过练习而熟练;笔好比兵器,必须通过锤炼而精良。等到既熟练又精良,兵器可以忘记阵势,阵势可以忘记兵器,左旋右抽,无不中的。所以说:文章写成法则确立,意到笔随。

意到笔随,意尽而止;文章写成法则确立,法与意融合。

过分追求简捷,那么论述就不完备,而道理就不圆满;广泛征引搜寻,那么语言就多歧义,而意义反而晦涩。

乱头粗服之中,自然觉得风光,细腻也只不过是山林佳趣。天册宝典,何尝不恻恻动人?如果修饰而没有骨力,只是儿女情态罢了。

有所应有,无所应无的,是上等。补其所无,尽其所有的,是次等。有其所无,无其所有的,是下等。貌离而神即的,是上等。貌即而神即的,是次等。貌即而神离的,是下等。

文章须有介气,不可有骄气;须有和气,不可有丐气。我所见的介,不是介,只是骄罢了。我所见的和,不是和,只是丐罢了。

起笔如天外,转折如山外,收束如弦外,情在性中,趣在理中,味在书中。

用经,避腐;用史,避粗;用子,避蒙;用集,避野。

理以无枝叶为上,文以有波澜为上。枝叶,不是波澜,是理之外的闲言;波澜,不是枝叶,是文中的兴会。有人想要斩除枝叶,连波澜也一并扫除,这是自困于浅池。对人说:“这是江海的景观!”谁会相信呢?试着取六经读一读,波澜如何?无枝叶又如何?

晋以前虽然有九流,文家大约只有四种。叫古文,叫诗赋,叫注疏,叫说部。晋以后至今,则有四书文,有律诗律赋,有四六,有填词,有语录,有外卷,有佛经道藏。学问日益杂乱而文章日益卑下,难道是一方面的缘故吗?

杨用修说:“唐明皇诏书说进士以声韵为学,多昧古今;明经以占诵为功,罕穷旨趣。道尽了唐人取士的弊病。进士如许浑,说宋祖刘裕有三千歌舞,至于张打油、胡钉铰,更是到了极点;明经有说尧舜为一人,班固与班孟坚为两人者。据此,那么废学的过错,不能单独归咎于四书文。既然诗赋、策论已经那样,四书文又如此,为什么呢?都是功利之心害了它。一旦属于科举,就只趋利,不能专心于学问,而卤莽灭裂的害处无穷。又天生的人才,豪杰少而凡民多,所以固陋的习气,辗转相承。”

杨用修说:“《汉书·律历志》引书说:‘先

其秝命。」师古曰:「逸书也。」秝,古算字,俗士改作「先算其命」,可笑甚矣。古字不可轻改。他如「斠若画一」,《通鉴》改作「较」,不知「斠」勘斗斛也,「较」车耳也,其义殊远。陈平虽美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冠玉下去一「耳」字,便失其指。

译他的命运早已注定。」颜师古说:「这是散佚的书籍中的内容。」「秝」是古代「算」字的写法,俗儒将其改为「先算其命」,真是可笑至极。古字不可轻易改动。又如「斠若画一」,《通鉴》将其改为「较」,却不知道「斠」是校勘斗斛的意思,「较」是车耳的意思,两者的含义相差甚远。陈平虽然外表美如冠上的玉石,但他的内心未必有相应的德行。在「冠玉」后面去掉一个「耳」字,就失去了原意的旨趣。

谷梁传》公子友谓莒拏曰:“吾二人不相说,士卒何罪?”屏左右而相搏,公子友处下。左右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也。”公子友以杀之。《战国策》叙荆轲刺秦王,左右曰:“王负剑!”及《史记》项王愿与王挑战,语同一机柚。

顺乐三,逆乐三,负强壮躯干,天下事,遇知心人,谈惬意语,读古今籍,获快畅文,此之谓顺。常小疾病生,谨慎念,逢不晓事,动自反情,看翻板书,悟讹别字,此之谓逆。吾于顺之乐,得一作文,颇快耳。于逆之乐,盖得予视杨用修、顾亭林、阎百诗、毛西河、朱竹垞五先生之渊博,望洋而叹。然以言乎学,有心得,真知是非,而以至平至允出之,则未遑多让。

天下无无用之物,天下无无用之书。

李太白谓「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泻入胸怀间」,可以喻文心之奇;杜子美谓「将军下笔开生面,一洗万古凡马空」,可以喻文品之真;苏子瞻谓「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可以喻文气之雄。

读书与作文须用破、用逆、坼得开、方合得拢。所谓于破获全、翻得透、方发得清。所谓以逆取顺。

絜净精微,乃文中至高之境。然实不可孤据,属辞比事,疏通知远,广博易良,温柔敦厚之体全,而文始备。

孤削已甚者,必不与福为邻;刻划太过者,每至与德相戾。

天伦之顺,宫室之安,农服之适,饮膳之宜,玩好之雅,加以读书之乐,行文之快,必立心行善,方堪消此清福。

曹子桓言:「在乎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诚格论也。

金刘氏祁《归潜志》文章各有体,不可相犯。故古文不宜蹈袭前人成语,当以奇异自强。四六宜用前人成语,复不宜生涩求异。”

或曰:「何以四六文不如散体?」曰:「天工人巧之别也。」试观云霞变态,山川之诡势,树木之瓌形,无一齐者,而归于不可方物,此散体之模范也。天工也,若四六之体,非所拟矣。人巧焉,得而比之?然有云构之自然,不可无栋宇之庇荫,四六应世之文,何可废乎?

杨用修曰:「宋大中祥符闲,注辇国入贡表辞偶丽,当时天书尚可人为,况外夷之表乎?」按此,知凡外国文字多属中国假托,被用修慧眼勘破。

曲洧旧闻》为帅守踵父祖尝所居衣冠以为荣事。欧阳棐[叔弼]知蔡州,父文忠公之旧治也。谢宰执启曰:「惟近辅之名邦,实先人之旧治。高城不改,自疑华表之归;老吏几希,尚守朱门之旧。追怀今昔,倍剧悲欣。」翟公巽守会稽,父思之旧治也。谢表曰:「朱邑世嗣,犹有奉尝之旧;恬侯家法,自怜孝谨之衰。皆谓是也。」

元丰间,四明唱和诗序:「惭非白雪之词,辄效青唇之唱。」赵元考谓「青唇」指妇人也,见小说。章惇被谪,钱勰草词云:「硁硁无大臣之体,鞅鞅非少主之臣。」章甚衔之。绍圣初,召拜首台,曾布子宣草麻:「有赤舄几几,对南山;岩岩,士夫戏语。」云:「今则几几岩岩,昔何硁硁鞅鞅?」钱眨知池州。东坡有云:「横费之财,犹可以力补;既死之民,不可以复生。」真保国者,药石之论也。孔平仲为陕西提刑谢表云:「吕刑三千,人命所系;秦关百二,地望匪轻。」晁无咎称为光前绝后。韩师朴内徙谢表云:「转徙风波,独在于近地;归还里闬,最早于他人。」上读此曰:「我固怜忠彦,忠彦亦自知我也。」无尽居士召还谢表云:「三年去国,门前之雀可罗;一日还朝,屋上之乌亦好。」当时传诵,亦不免为有识所窥也。

宋贤事汇《孙宣公奭致仕》语:“客有曰:乐以忘忧,自得古人之志;歌而鼓缶,不兴大耋之嗟。公始终全德,近世少比。”又诏起范宣忠公镇,公辞曰:“六十三而求去,盖已引年;七十九而复来,岂云中礼?”

池北偶谈》名非霸越,乘舟难效于陶朱,志切投秦,出境遂称于张禄,此郑准复姓表也。见《钓矶立谈》范文正全袭其语,又《蜀梼杌》范禹偁冒姓张复姓,启昔年上策,偶标张禄之名,今日故园复作范睢之裔。在文正之前引用尤切

译《谷梁传》记载,公子友对莒拏说:“我们两人互相不喜欢,士兵们有什么罪过?”于是屏退左右侍从,两人互相搏斗,公子友处于下风。左右的人喊道:“孟劳!孟劳是鲁国的宝刀。”公子友用它杀死了莒拏。《战国策》叙述荆轲刺秦王时,左右的人喊道:“大王把剑背在背上!”以及《史记》中项王愿意与汉王挑战,这些话的构思机理是相同的。

顺境之乐有三,逆境之乐有三,凭借强壮的躯干,处理天下事务,遇到知心的人,谈论惬意的话语,阅读古今典籍,获得畅快淋漓的文章,这就叫做顺。常常有小疾病产生,谨慎的念头,遇到不懂事的人,动不动就自我反省,看翻版的书籍,领悟错误的别字,这就叫做逆。我对于顺境之乐,得到一篇作文,颇为快乐。对于逆境之乐,大概得以窥见杨慎、顾炎武、阎若璩、毛奇龄、朱彝尊五位先生的渊博学识,望洋兴叹。然而就学问而言,有心得,真正知道是非,并且用极其平和公允的态度表达出来,那么就不必谦让。

天下没有无用的东西,天下没有无用的书。

李白说:“黄河从天空落下奔向东海,万里奔泻流入胸怀之间”,可以用来比喻文心的奇特;杜甫说:“将军下笔开创生面,一洗万古凡马的空洞”,可以用来比喻文品的真实;苏轼说:“当他下笔时风雨般迅疾,笔所未到气势已吞没”,可以用来比喻文气的雄健。

读书与作文必须运用“破”和“逆”,拆得开,才能合得拢。所谓在破坏中保全整体,翻得透彻,才能表达得清晰。所谓以逆取顺。

洁净精微,是文章中至高无上的境界。然而实际上不能孤立地依据它,修饰言辞、类比事物,疏朗通达、见识深远,广博平易、善良温和,这些体裁都完备了,文章才算完整。

孤峭削刻得太厉害的,必定不与福气为邻;刻画太过分的,往往与道德相违背。

天伦之顺,宫室之安,农服之适,饮膳之宜,玩好之雅,加上读书之乐,行文之快,必须立心行善,才配消受这清福。

曹丕说:“在于文章,更怕平庸陈旧,如果没有新的变化,就不能取代雄强。”确实是精辟的言论。

金朝刘祁《归潜志》说:文章各有体裁,不可互相侵犯。所以古文不宜蹈袭前人的成语,应当以奇异自强。骈文适宜使用前人的成语,又不宜生涩求异。”

有人说:“为什么骈文不如散体?”回答说:“这是天工与人巧的区别。”试看云霞的变化,山川的奇势,树木的瑰丽形状,没有一样的,而归于不可方物,这是散体的模范。这是天工,如果骈文的体裁,不是所比拟的。人巧,怎能与之相比?然而有云构的自然,不可没有栋宇的庇荫,骈文应世的文字,怎么可以废除呢?

杨慎说:“宋朝大中祥符年间,注辇国入贡的表辞对偶华丽,当时的天书尚且可以人为,何况外夷的表文呢?”据此,知道凡是外国文字多属于中国假托,被杨慎慧眼勘破。

《曲洧旧闻》记载,作为帅守,继承父祖曾经居住的地方,穿着他们的衣冠,以此为荣事。欧阳棐(字叔弼)任蔡州知州,是他父亲欧阳修(文忠公)曾经治理过的地方。他给宰相执政的谢启说:“只有近辅的名邦,确实是先人的旧治。高城没有改变,自己怀疑是华表的回归;老吏几乎没有,还守着朱门的旧迹。追怀今昔,加倍剧烈地悲欣。”翟公巽任会稽太守,是他父亲翟思曾经治理过的地方。他的谢表说:“朱邑世代继承,还有奉尝的旧例;恬侯家法,自怜孝谨的衰微。”都是说的这个意思。

元丰年间,四明唱和诗序说:“惭愧不是白雪之词,就效仿青唇之唱。”赵元考说“青唇”指妇人,见于小说。章惇被贬,钱勰起草词说:“硁硁无大臣之体,鞅鞅非少主之臣。”章惇非常怨恨他。绍圣初年,章惇被召回拜为首相,曾布起草诏书说:“有赤舄几几,对南山;岩岩,士夫戏语。”说:“现在则几几岩岩,过去为何硁硁鞅鞅?”钱勰被贬知池州。苏轼有云:“横费之财,还可以用力弥补;既死之民,不可以复生。”真正保全国家的人,是药石般的言论。孔平仲任陕西提刑谢表说:“吕刑三千,人命所系;秦关百二,地望匪轻。”晁补之称之为光前绝后。韩师朴内徙谢表说:“转徙风波,独在于近地;归还里闬,最早于他人。”皇上读此说:“我固然怜悯忠彦,忠彦也自知我。”无尽居士被召回谢表说:“三年去国,门前之雀可罗;一日还朝,屋上之乌亦好。”当时传诵,也不免被有识之士窥破。

《宋贤事汇》《孙宣公奭致仕》语:“客人说:乐以忘忧,自得古人之志;歌而鼓缶,不兴大耋之嗟。公始终全德,近世少比。”又诏起范宣忠公镇守,公辞说:“六十三而求去,盖已引年;七十九而复来,岂云中礼?”

《池北偶谈》说:名非霸越,乘舟难效于陶朱,志切投秦,出境遂称于张禄,这是郑准复姓表。见《钓矶立谈》范文正全袭其语,又《蜀梼杌》范禹偁冒姓张复姓,启昔年上策,偶标张禄之名,今日故园复作范睢之裔。在文正之前引用尤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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耆旧续闻》曾元丰代时相撰《秋宴乐语》颂圣德一联云:「惟天为大,荡荡乎无能名焉;如日之升,皜皜乎不可尚已。」坐客皆击赏。又云:「东坡十岁时,拟欧公谢对衣金带马表,有曰:『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笑曰:『此子他日当自用。』后召入院谢表,各益以「枯羸之质,敛退之心」二句。」

译《耆旧续闻》记载,曾元丰代替当时的宰相撰写《秋宴乐语》,其中颂扬圣德的一联写道:“惟天为大,荡荡乎无能名焉;如日之升,皜皜乎不可尚已。”在座的宾客都击节赞赏。书中又说:“苏东坡十岁时,模仿欧阳修谢对衣金带马的表文,其中有句:‘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苏洵笑着说:‘这孩子将来应当能自己运用这些典故。’后来苏东坡被召入翰林院,在谢表中,各自增加了‘枯羸之质,敛退之心’这两句。”

又曰:「洪容斋草亲征诏曰:惟天惟祖宗,方共扶于基绪,有民有社稷,敢自夫于宴安?」又云:「岁星临于吴分,定成淝水之勋,鬬士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战。」又檄书云:「为刘氏左祖,饱闻思汉之忠,徯汤后东征,必慰饭商之望。」汪浮溪王绹复官制曰:「圣人之心,如权衡之公,法无私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靖康二年,皇太后手诏:「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

杨升庵曰:「宋人书启自叙云:『性本枣昬质,惟木讷。』范蔚宗香序:『枣膏昬蒙』,语本此。」

又曰:宋赠鄂王岳飞谥忠武。文李将军口不出辞,闻者流涕。蔺相如身虽已死,凛然犹生云云。今犹沿称武穆,盖前谥也。宜以忠武为正。

近日学者于董江都王文中之书,未尝开卷;即韩昌黎之文,亦如隔膜。惟剿袭宋儒刻核之论,随声诋斥。至于陆文安之学,亦未梦见。或谓其遗问学,则曰“遗问学也”;或谓其宗顿悟,则曰“宗顿悟也”。其实陆子之书具在,何尝有此二端?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并为一谈,牢不可破。此种策略,只好当呓语听耳。乙未六月十三日,为儿辈点定《李礼理学策书》此。

徐文长渭为胡宗宪上严嵩启,有云:「知我比于生我,益征古语之非虚;感恩思以报恩,其柰昊天之冈极?人品扫地矣。」

明流贼檄文云:「君非甚晴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三冈志略》载:「为周锺降贼笔,沈确士曾辨之。」或传黎志升笔为贼草檄,罪无可逭,然其言未尝非当日切弊也。吁!亦可慨矣。

成周盛时,卿大夫三年大比,考其德行道艺,兴其贤者能者,以礼宾,乃献贤能之书于王。后世乡举之名,盖出于此。然所谓考,乃就平日言之,岂就一日之长短,任一夫之去取也哉?又况取者不必长,而去者不必短也。

王制》:「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今之贡生似之。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今之举人似之。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今仍其名,然名同而实则否矣。」

唐杨绾疏:古之选士,必取行实。自隋炀帝始置进士科,犹试策而已。至高宗时,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括,从此成俗。公卿以此待士,长老以此训子。其明经则诵帖括以侥幸,又令举人投牒自应。如此欲其返淳朴,崇廉让,何可得也?请置孝廉科,令县令取仁着乡间、学知经术者荐之。按后世科举之法,已不可尽废;乡举里选,已不可专行。如绾之议,令州县兼举行实,仍严滥举之罚,厚得举之赏,或亦得人之一法也。

曲洧旧闻[朱弁少章]科举自罢诗赋以后,士趋时好,专以三经义为快捷方式。非徒不观史,而于所习经外,他经及诸子无复有读之者,故于古今人物及治乱兴衰之迹,亦漫不省。元佑初,有举人程文云:“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与定陵时省试举子于帘前请云:“尧舜是一事,是两事?同可笑也。”按宋时已如此,自明以四书文取士,不通今古者,更如恒河沙矣。

庄子谓:「自大视细者,不明;自细视大者,不尽。此古今文、古律诗所以难兼美也。」

事兼束缚与驰骤,依样葫芦,岂薄技?譬如拈题作时文,一缕脉萦,微妙旨,多少诗古文辞家,掉头弗屑,挂牙齿。一朝执笔,就绳墨,泛驾跅弛,不成理。乃知传神阿堵中,惨淡匠心,几生死。赵云崧赠写照,沈锦诗云尔。古今文界画,譬诸杂画与写真,最确。

古文之道博,而其弊也杂;四书文之道精,而其弊也空。救空惟字字寻来历,则必周览羣书;语语求包罗,则必穷究事变,而以精运博,亦古文之支流也。有明诸大家及本朝熊、刘、李、方之徒,庶几焉,亦无憾于为四书文矣。至昧者为之,既不能精,而适得乎空。或曰:“彼满纸经语,何空也?”呜呼,此其所以不精而空也。盖于本文

译又说:“洪迈在起草亲征诏书时说:‘只有天与祖宗,才共同扶持着基业;有百姓有国家,怎敢自甘于安逸享乐?’又说:‘岁星降临吴地分野,注定成就淝水之战的功勋;敌兵数量倍于晋军,可以决断韩原之战。’又檄文说:‘为刘氏祖先辩护,饱闻思念汉朝的忠诚;等待商汤东征,必定慰藉殷商遗民的期望。’汪藻在恢复王绹官职的制书中说:‘圣人的心,如同权衡一样公正,法律没有私心;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见。’靖康二年,皇太后手诏说:‘汉朝的厄运历经十世,应当像光武帝那样中兴;献公有九个儿子,只有重耳还在。’

杨慎说:‘宋人在书信中自叙说:‘本性昏昧质朴,只是木讷。’范晔《后汉书》序中说:‘枣膏昏蒙’,语本于此。’

又说:宋廷追赠鄂王岳飞谥号忠武。文中提到李广将军口不出辞,闻者流涕;蔺相如身虽已死,凛然犹生等等。现在仍沿用武穆之称,那是以前的谥号。应当以忠武为正谥。

近日学者对于董仲舒、王通的书,未曾开卷;即使是韩愈的文章,也如同隔着一层膜。只是抄袭宋儒苛刻的议论,随声附和地诋斥。至于陆九渊的学问,更是未曾梦见。有人说他遗弃问学,就说‘遗弃问学’;有人说他崇尚顿悟,就说‘崇尚顿悟’。其实陆九渊的书都在,何曾有这两点?一只狗对着影子叫,百只狗跟着叫,混为一谈,牢不可破。这种策略,只好当作梦话听罢了。乙未年六月十三日,为儿辈点定《李礼理学策书》于此。

徐渭为胡宗宪给严嵩写信,其中有说:‘了解我如同生养我,更加证明古语不虚;感恩想要报恩,奈何昊天无极?人品扫地了。’

明末流寇的檄文说:‘君主并非非常孤立,但蒙蔽常多;臣子尽行私比结党,而公忠极少;狱囚累累,士人没有报礼之心;征敛重重,百姓有同归于尽的怨恨。’《三冈志略》记载:‘为周钟降贼写文章,沈确士曾辩白过。’有人传黎志升为贼草檄,罪无可逭,然而他的话未尝不是当日切中弊病。唉!也可慨叹了。

成周盛世,卿大夫三年大比,考察他们的德行、道义、才艺,举荐贤能者,以礼相待,于是向君王进献贤能者的名册。后世的乡举之名,大概出于此。然而所谓考察,乃是就平日而言,岂能就一天的长短,任一个人的取舍呢?又何况被取者不一定长,而被弃者不一定短。

《王制》说:‘升于司徒的称为选士,司徒评定选士中的优秀者而升入学宫,称为俊士。现在的贡生类似这样。升于司徒的不征于乡,升入学宫的不征于司徒。称为造士,现在的举人类似这样。大乐正评定造士中的优秀者报告给君王,而升于司马,称为进士。现在仍沿用其名,然而名同而实不同。’

唐代杨绾上疏说:古代选拔士人,必定取品行实绩。自从隋炀帝始设进士科,还只试策论而已。到高宗时,进士加试杂文,明经加试帖括,从此成为习俗。公卿以此对待士人,长老以此训导儿子。那些明经则背诵帖括以侥幸,又令举人投牒自应。如此想要他们返璞归真,崇尚廉让,怎么可能呢?请设置孝廉科,令县令选取仁德著于乡间、学问通晓经术者荐举。按后世科举之法,已不可尽废;乡举里选,已不可专行。如杨绾之议,令州县兼举品行实绩,仍严加滥举之罚,厚赏得举之赏,或许也是得人的方法之一。

《曲洧旧闻》[朱弁少章]说:科举自罢诗赋以后,士人趋时好,专以三经义为快捷方式。不仅不观史,而且于所习经外,其他经及诸子无复有读之者,故于古今人物及治乱兴衰之迹,亦漫不省。元佑初,有举人程文说:‘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与定陵时省试举子于帘前请说:‘尧舜是一事,是两事?’同样可笑。按宋时已如此,自明以四书文取士,不通今古者,更如恒河沙矣。

庄子说:‘自大视细者,不明;自细视大者,不尽。此古今文、古律诗所以难兼美也。’

事兼束缚与驰骤,依样葫芦,岂薄技?譬如拈题作时文,一缕脉萦,微妙旨,多少诗古文辞家,掉头弗屑,挂牙齿。一朝执笔,就绳墨,泛驾跅弛,不成理。乃知传神阿堵中,惨淡匠心,几生死。赵云崧赠写照,沈锦诗云尔。古今文界画,譬诸杂画与写真,最确。

古文之道博,而其弊也杂;四书文之道精,而其弊也空。救空惟字字寻来历,则必周览羣书;语语求包罗,则必穷究事变,而以精运博,亦古文之支流也。有明诸大家及本朝熊、刘、李、方之徒,庶几焉,亦无憾于为四书文矣。至昧者为之,既不能精,而适得乎空。或曰:‘彼满纸经语,何空也?’呜呼,此其所以不精而空也。盖于本文

之语脉神理,如坠云雾;而所填之经,又从稗贩而来,杂凑臃肿。正如病伤寒人,阳明满腔燥粪,非大攻大下,其疾不瘳;攻下之后,祇一尪羸皮壳,谓非空极也哉?又三代以后事迹,既以口气限之,适便庸鄙,束书不观,即观之而心源否塞,初不知圣经语言包罗万古,皆有此等事实在内,持之无故,言之无物,更空疏之尤者也。时文令人废学,岂苛论哉?然谓学四书文必无扶危定变之才,则不可。明朝于忠肃、王文成、张文忠,非皆学四书文者耶?使竟其用,何让古人?大抵以言取人,实无良法。舒元舆论贡生书:“睹今之甲赋律诗,皆是偷坼经语,侮圣人之言,乃知非圣人之徒也]苏子瞻[议学校贡举剳子:“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益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又曰:“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辑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又曰:“人才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以为虚器]论之详矣,即王介甫所谓“困天下于无补之学者”,由今视之,亦非仅此一体也。至四书文大家,亦有不捡之处,如“曲肱而枕”读作上声,“皋陶为士”误作“士师”之类[明人于典制,一体实疏,然无损其它美]阎百诗拈定发议,大毁诸家,然使其与诸家角艺,得毋膑胸绝脰也哉?且士师之误,始于唐人,宋蔡沈阑入书传,又不得独归罪于四书文也。四书文与古文气脉相联,大家必以古文局段行之。其实古文难而易,四书文易而难。古文非根柢深厚、笔力坚强,不能道其只字,故难;可以我行我法,则易也。四书文虽村学究可敷衍成篇,故易;而非于圣学实有所得,高才博辨,总无是处,则难也。要知四书文可废,古文必不可废,则不易之论也。

译那些文章的脉络神理,让人如坠云雾;而所引用的经文,又是从稗官野史中贩运而来,杂乱拼凑,臃肿不堪。这就像患伤寒的病人,阳明经里满是燥屎,如果不大力攻下,疾病就不会痊愈;攻下之后,只剩下一具瘦弱皮囊,难道不是空虚无物到了极点吗?再说三代以后的事迹,既然用口气来限制,恰好迎合庸俗鄙陋之人,他们束书不观,即使看了,心源也闭塞不通,起初不知道圣经典籍的语言包罗万古,都包含这类事实,所持之论没有根据,所言内容没有实质,更是空疏到了极点。时文让人荒废学业,难道是苛刻的议论吗?然而说学习四书文的人一定没有扶危定变的人才,则是不可以的。明朝的于谦、王阳明、张居正,不都是学习四书文的人吗?如果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哪里比得上古人?大概用言辞来选拔人才,实在没有好办法。舒元舆论及贡生说:“看现在的八股文和律诗,都是偷拆经书语句,侮辱圣人之言,才知道他们不是圣人的门徒。”苏东坡议论学校贡举说:“从文章的角度来说,策论有用,诗赋无益;从政事的角度来说,诗赋和策论都无益了。虽然知道它们无用,但从祖宗以来没有废除的,是因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罢了。”又说:“近世士人编纂经史类别,辑录时务,叫做策括待问,条目搜求几乎殆尽,临时剽窃篡改,首尾用来迷惑考官,考官不能辨别。而且他们写文章,没有规矩准绳,所以学起来容易成功;没有声律对偶的要求,所以考核难以精审。”又说:“人才有定分,施加于政事,能否自然显现。现在进士日夜研读经传子史,贯通驰骋,可以说博学了,至于处理政事,何曾用到其中一二?回头看旧学,认为是虚器。”论述得很详细了,就是王安石所说的“困天下于无补之学”,从现在来看,也不仅仅是这一种情况。至于四书文大家,也有不检点的地方,比如“曲肱而枕”读作上声,“皋陶为士”误作“士师”之类(明人对典制,一体实在疏漏,但这无损其他优点)。阎若璩拈定发议,大肆诋毁各家,然而让他与各家较量技艺,难道不会断胸绝颈吗?况且士师的错误,始于唐人,宋代蔡沈混入书传,又不能单独归罪于四书文。四书文与古文气脉相连,大家必定以古文的格局来写。其实古文难而易,四书文易而难。古文如果没有深厚的根基、坚强的笔力,不能写出一个字,所以难;可以我行我法,则易。四书文虽然村学究可以敷衍成篇,所以易;如果不是在圣学上实有所得,高才博辨,总没有对的地方,则难。要知道四书文可以废除,古文必不可废,这是不变的论断。

乾隆九年,大学士鄂尔泰等谨奏:共议舒赫德敬筹取士之方一折,据称今之时文空言,不适实用云云。谨按:取士之法,三代以上出于学,汉以后出于科举。科举之法,每代不同,而自明至今则皆出于时艺。三代尚矣,汉法近古,终不能复古。自汉以后,累代变法不一,而及其既也,莫不有弊。九品中正之弊,毁誉出于一人之口,至于贤愚不辨,阀阅相高,刘毅所云“下品无高门,上品无寒士”者是也。科举之弊,诗赋则祇尚浮华,而全无实用;明经则专事记诵,而文义不通。唐赵匡举所谓“习非所用,用非所习,当官少称职吏者”是也。时艺之弊,则今舒赫德所奏是也。夫时艺取士,自明至今,殆四百年,久知其弊而守之不变者,非不欲变,诚以变之而未有良法以善其后,且就此而责其实,亦未尝不适于实用,而未可槩訾也。夫时艺所论,皆孔孟之真传,精微之奥旨,未有不深明书理而得称为佳文者。今徒见世之腐烂钞袭,以为无用,不知诸大家皆冥搜幽讨,殚智毕精,殆于圣贤之义理,心领神会,融液贯通,然后参之经史子集以发其光华,范之规矩准绳以密其法律,而后乃称为文。虽曰小技,而文武干济,英伟特达之才,未尝不出其中。至于奸邪之人,迂懦之士,本于性成,虽不工文,亦不能免,未可以为时艺咎。若今之钞袭腐烂,乃事久生弊,不思力挽末流之失,而转咎作法之凉,不已过乎?必变今之治,行古之制,则将治宫室,养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将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终身不齿,其毋乃徒为纷扰而不可行?又况人心不古,上以实求,下以名应,兴孝则必有割股庐墓以邀名者矣;兴廉则必有恶衣菲食,敝车羸马以饰节者矣;相率为伪,其弊尤繁。近日所举孝廉方正,曾庸人之不若,又何益乎?若乃无大更。改仍不过求之语言文字之间,则论策、今所见行、诗赋亦未尝废。至于口问经义、背诵疏文,如古所谓帖括者,又仅可资记诵,而于文义多致面墙。其余若三传、科史、科名、法书、学算学、崇文、宏文生等,或驳杂放纷,或偏长曲技,尤不足以崇圣学而励真才矣。则莫若惩循名之失,求责实之效,由今之道,振作补救之为得也。然此亦特就文学而言耳,至于人之贤愚能否,有非文字所能决定者,立法取士不过如是,而治乱盛衰初不由此,无俟更张定制为也。

沈碻士曰:「八股兴,而古学废。有问以经史,而瞠目不识何语者。然其人往往取科第,去而枕经葄史之人,湮郁以终。虽然,一躭浮华,一探阃奥。古人有云:『各从所好。』士之轻一时、志千古者,尚坚其志哉?或讥时文家拘守宋儒者,如入桃花源,不复知有汉,无论魏晋,可谓雅谑。」

天下之物,至俗者莫如钱,而至利莫如钱。古今之文,至俗者莫如时文,而至利者莫如时文。此为乾坤二圈,昏浊者溺入钱圈,即清明者亦难出时文圈也。其实二圈实一圈,殆如太极生两仪乎?

言之可共守而乐传者,必其简易者也。如科举所行之《易》,朱子本义《书》,蔡沈集传《诗》,朱集传《礼》,陈澔集说,其倍谬可笑者甚多,然众守之而不废者,为其简也。汉注唐疏,精详不啻十倍,而人不观,为其烦也。即四书朱注之盛行,亦简之故也。简有得有失。

本朝御纂各经详明完美,而不责人以必从,所以宽待中材也。有志之士,本注疏之精详者,发为文章,售者不胜枚举,何尝以异于朱注而遭屏哉?

方望溪以明人多死节者,归于读朱子集注之功。当日有菜佣汤之琼及乞丐死节者,岂读集注者耶?李岩、牛金星以举人从贼,生员之开城迎降者比比而有,非读集注者耶?偏袒者议论之愚,而可笑甚矣哉!

池北偶谈》予尝见一布衣有诗名者,其诗多格格不达,以问汪钝翁。汪云:「此坐未尝解为时文耳,故理路终不分明。」王恽《玉堂嘉话》:「鹿庵先生曰:『作文字当从科举中来,不然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户也。』」按袁简斋说,

译乾隆九年,大学士鄂尔泰等人恭敬地奏报:共同商议舒赫德恭敬筹划选拔人才方法的奏折,据称当今的时文空谈,不适合实际应用等等。恭敬地考察:选拔人才的方法,夏商周三代以上出自学校,汉代以后出自科举。科举的方法,每个朝代不同,但从明朝到现在都出自时艺。三代崇尚道德,汉代的制度接近古制,终究不能恢复古制。从汉代以后,历代变法不一,等到最终实施时,没有不出现弊端的。九品中正制的弊端,毁誉出自一人之口,以至于贤愚不分,门第高低相争,刘毅所说的“下品没有高门,上品没有寒士”就是这种情况。科举制的弊端,诗赋只崇尚浮华,完全没有实用;明经专事记忆背诵,而文义不通。唐代赵匡举所说的“学习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不是所学的,当官的很少有称职的官吏”就是这种情况。时艺的弊端,就是现在舒赫德所奏报的情况。时艺选拔人才,从明朝到现在,将近四百年,长久知道它的弊端却坚守不变,不是不想改变,实在是因为改变后没有好方法来善后,而且就此要求它实际,也未尝不适用于实用,不能一概指责。时艺所论述的,都是孔孟的真正传承,精微深奥的宗旨,没有不深明书理而能称为佳文的。现在只看到世上腐烂抄袭,认为无用,不知道各位大家都深入探究,耗尽智慧精力,几乎对圣贤的义理心领神会,融会贯通,然后参考经史子集来发扬其光华,规范于规矩准绳来严密其法度,然后才称为文。虽然说是小技,但文武干练,英伟特达的人才,未尝不出自其中。至于奸邪之人,迂腐懦弱之士,本于性格形成,即使不擅长文章,也不能避免,不能归咎于时艺。如果现在抄袭腐烂,是事情久了产生弊端,不想尽力挽回末流的过失,反而指责制定方法的浅薄,不是太过分了吗?一定要改变现在的治理,实行古代的制度,那么将治理宫室,供养游士,百里之内设置官吏老师,狱讼在这里听审,军旅在这里谋划。又将简选不遵从教化的人,放逐到远方,终身不齿,这难道不是徒然纷扰而不可行吗?又何况人心不古,上面以实际要求,下面以名声应付,提倡孝道则必然有割股庐墓来邀名的人;提倡廉洁则必然有恶衣菲食,敝车羸马来装饰节操的人;互相效仿虚伪,弊端尤其繁多。近日所举荐的孝廉方正,曾不如庸人,又有什么益处呢?如果不大加更改,仍然不过是在语言文字之间寻求,那么论策、现在所见行的、诗赋也未尝废除。至于口问经义、背诵疏文,如古代所说的帖括,又仅可资记忆背诵,而在文义上多致面墙。其余如三传、科史、科名、法书、学算学、崇文、宏文生等,或者驳杂纷乱,或者偏长曲技,尤其不足以尊崇圣学而激励真才。那么不如惩戒循名之失,寻求责实之效,由今之道,振作补救才是得当的。然而这也只是就文学而言罢了,至于人的贤愚能否,有不是文字所能决定的,立法取士不过如此,而治乱盛衰初不由此,无需更张定制。

沈碻士说:“八股兴起,而古学废弃。有人问以经史,而瞪眼不识何语。然而这些人往往考取科第,而去枕经葄史的人,湮郁以终。虽然,一耽浮华,一探阃奥。古人有云:‘各从所好。’士之轻一时、志千古者,尚坚其志哉?或者讥讽时文家拘守宋儒者,如入桃花源,不复知有汉,无论魏晋,可谓雅谑。”

天下的事物,最俗的莫过于钱,而最利的莫过于钱。古今的文章,最俗的莫过于时文,而最利的莫过于时文。这是乾坤二圈,昏浊者溺入钱圈,即清明者亦难出时文圈也。其实二圈实一圈,殆如太极生两仪乎?

言之可共守而乐传者,必其简易者也。如科举所行的《易》,朱子本义《书》,蔡沈集传《诗》,朱集传《礼》,陈澔集说,其倍谬可笑者甚多,然众守之而不废者,为其简也。汉注唐疏,精详不啻十倍,而人不观,为其烦也。即四书朱注之盛行,亦简之故也。简有得有失。

本朝御纂各经详明完美,而不责人以必从,所以宽待中材也。有志之士,本注疏之精详者,发为文章,售者不胜枚举,何尝以异于朱注而遭屏哉?

方望溪以明人多死节者,归于读朱子集注之功。当日有菜佣汤之琼及乞丐死节者,岂读集注者耶?李岩、牛金星以举人从贼,生员之开城迎降者比比而有,非读集注者耶?偏袒者议论之愚,而可笑甚矣哉!

《池北偶谈》我曾见一布衣有诗名者,其诗多格格不达,以问汪钝翁。汪云:“此坐未尝解为时文耳,故理路终不分明。”王恽《玉堂嘉话》:“鹿庵先生曰:‘作文字当从科举中来,不然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户也。’”按袁简斋说,

亦如此。高明者不可不知。

译也应当这样。聪明高明的人不可不知道。

欧阳公与乐秀才书:「时文虽浮巧,然其为功亦不易也。仆天资不好,而强为之,故比时人之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观此,无怪今之专读考墨卷者矣。

古文之气,宜粗而刚;时文则当排粗入细,炼刚为柔。故时文兴,而古文废。

  薄经学者妄尊时文者愚

经学可以该科举,科举必不可以尽经学。

经史子集,犹五谷;时文,犹米渖也。日从事于时文,而忘经史子集者,犹以渖易谷也。

读书原为明义理、化气质、达时务而设,诗文其末耳。然就文艺,正可为读书之法:如学古文,则就古文以贯羣书;学诗赋,即就诗赋以贯羣书;即四书文,亦无不可贯也。然必以明义理、化气质、达时务为主,文艺特其所假之途径耳。此为本末一贯之学,专为学时文应举读书,此犹饭从脊梁上过。

四书文体高明者多攻之,如阎百诗、毛西河、朱竹垞,其最着也。然细思之,且夫尝思,古文亦不为禁。若曰本之《尚书》,以句法论,整句仍四六之体,散句仍古文之体。总之,论学与不学,读书与不读书,有心得与无心得,体非其疵也。

讥文家者曰:獭祭,曰挦扯,曰偷拆经语,曰集中作贼,曰缉缀小文,曰稗贩得来。然皆不可少也,特必有本以贯之耳。其本亦曰明理而已矣。理明则辞达,而意以主之,笔以运之,机以宣之,调以谐之。则所谓獭祭、挦扯、偷拆、稗贩之类,皆如金银铜铁融于洪炉,铸鼎象物而出之,不见其为金银铜铁,只见其为完浑精莹之一鼎。然则理也者,文之鼎也。由偷拆经语而精之,即昌黎约六经之旨而成文也。由集中作贼而精之,即昌黎纂言必提其要,纪事必钩其元也。愿世之为文者,毋为古人大言所欺,而不得其方也。若夫专以獭祭为事,而不求明理,则终于饾饤之俗学而已矣。虽多奚以为?读书作文以领悟为上,无所领悟,虽十年八年,归于无益;有所领悟,虽一刻两刻,可以有功。

阎百诗谓从古文章之体无代他人语言者,始于元之套曲,四书文体似之。袁子才亦谓时文如优伶扮戏,谗如伯寮,恶如阳虎,亦将代其语言。以予论之,《尚书》“王若曰”即代人言语也;《毛诗》“我以为君”、“我以为兄”之类,亦代人之言语也。由此推之,历代之制诘,及史官纪录,皆代人言体。古诗如《焦仲卿》一篇,代为诗人言语。何谓始于套曲?至代伯寮之类,左史记小人之言,备极纤悉,亦铸鼎象奸之意。时文之可议,在空疏与庸滥,不在代言也。

时文之益有十:藉此通四书以明义理,一也;读经以求根柢,二也;读史以悉情变,三也;读诸子以长笔力,四也;学古文以立间架,五也;考诸儒论说之得失,六也;可以熟天理人情,七也;可以反己自修,八也;为时所用,先资拜献,致君泽民,九也;光祖宗,荫子孙,十也。时文之害亦有十:腹无书卷,游谈无根,不知古今,空疏蒙昧,一也;读书不暇详考源委,信手填写,文义不通,二也;渐染庸腔俗调,阑入诗古文,面目皆庸,如油入麫,不可祓濯,三也;拘于宋儒一偏之说,使圣贤精义埋没沈渊,四也;明知宋儒之弊,诱于利禄,强为偏袒,尤坏心术,五也;经书本赖七十二子而成,堕宋儒恶习,极口诋斥诸贤,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莫此为甚,六也;自明至今,数百年陈言剿袭,架屋迭床,已成败腐,七也;专作语言文字看待,忘却身心为何物,静言庸违,莫此为甚,八也;一入高头讲章,腐烂考墨窠臼,不知人情世务为何,竟成废物,九也;以仁义道德之说为徇私利己之谋,侥幸得仕,误尽苍生,十也。

壬辰孟冬望,迄仲冬朔,冒冷排纂,成此与所箸《经学质疑录》《读易类纪》及《警书》相为表里,未必非学术之权衡也。重甫跋。

予游四方,此册不离左右,称心者辄书之。甲午,自吴瀹斋学使幕中归里,重编一过。博洽不及前人,杂考诸编,平允敢自信焉。或曰:“子之理解多得于朱文公,文学多得于韩、苏诸公,皆不讳

译欧阳修在写给乐秀才的信中说:“时文虽然浮华巧饰,但写起来功夫也不容易。我天资不好,却勉强去写,所以比起当时其他人写的,尤其不精巧。然而已经足以凭此获取俸禄官职并窃取名誉,这是因为顺应时势的缘故。”看这些话,就不奇怪现在专门研读科举墨卷的人了。

古文的气势,应当粗犷而刚健;时文则应当剔除粗犷进入细致,锤炼刚健化为柔和。所以时文兴起,古文就衰废了。

轻视经学的人妄自尊大,推崇时文的人愚蠢。

经学可以涵盖科举,科举必定不能穷尽经学。

经、史、子、集,好比五谷;时文,好比米汤。每天从事于时文,而忘记经史子集的人,好比用米汤代替五谷。

读书原本是为了明晓义理、转化气质、通达时务而设立的,诗文是末节罢了。然而就文艺而言,正可以作为读书的方法:如学习古文,就通过古文来贯通群书;学习诗赋,就通过诗赋来贯通群书;即使是八股文,也没有不可贯通的。但必须以明晓义理、转化气质、通达时务为主,文艺只是它所借用的途径罢了。这是本末一贯的学问,专门为了学习时文应付科举而读书,这好比吃饭从脊梁骨上过去(毫无益处)。

四书文体高明的人多钻研它,如阎若璩、毛奇龄、朱彝尊,是最著名的。然而仔细思考,况且我曾想,古文也不被禁止。如果说本源于《尚书》,从句法论,整句仍是四六体的格式,散句仍是古文的格式。总之,论学与不学,读书与不读书,有心得与无心得,文体不是它的毛病。

讥讽文人的人说:像水獭祭祀一样罗列典故,说生搬硬套,说偷拆经书语句,说从集中窃取,说拼凑小文,说像小贩一样贩卖得来。然而这些都是不可少的,只是必须有根本来贯通它们罢了。那根本也就是明理而已。理明则辞达,而意思主宰它,笔力运使它,机锋宣示它,声调和谐它。那么所谓罗列典故、生搬硬套、偷拆、贩卖之类,都好比金银铜铁融化在洪炉中,铸造鼎来象征万物而拿出来,不见其为金银铜铁,只见其为完整浑厚、精纯莹润的一只鼎。那么理,就是文的鼎。从偷拆经书语句而提炼它,就是韩愈约取六经旨意而成文。从集中窃取而提炼它,就是韩愈编纂言论必提取其要点,记载史事必钩出其本源。希望世上作文的人,不要被古人的大话所欺骗,而不得其方法。至于专门以罗列典故为事,而不求明理,则终于成为琐碎俗学的罢了。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呢?读书作文以领悟为上,无所领悟,虽然十年八年,归于无益;有所领悟,虽然一刻两刻,可以有功。

阎若璩说从古文章体裁没有代替他人说话的,始于元代的套曲,四书文体类似这样。袁枚也说时文像优伶演戏,谗言像伯寮,恶行像阳虎,也将代替他们的语言。以我论之,《尚书》中“王若曰”就是代替人说话;《毛诗》中“我以为君”、“我以为兄”之类,也是代替人的说话。由此推之,历代的制诰,以及史官记录,都是代替人说话的体裁。古诗如《焦仲卿妻》一篇,代替诗人说话。何说起始于套曲?至于代替伯寮之类,左史记小人的话,备极详尽,也是铸造鼎来象征奸恶的意思。时文可议之处,在于空疏与庸滥,不在于代替人说话。

时文的益处有十种:借此通晓四书以明义理,一;读经以求根本,二;读史以悉知情势变化,三;读诸子以增长笔力,四;学古文以确立框架,五;考辨诸儒论说的得失,六;可以熟习天理人情,七;可以反省自身修养,八;被时世所用,先凭此拜献,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九;光耀祖宗,荫庇子孙,十。时文的害处也有十种:腹中无书卷,游谈无根底,不知古今,空疏蒙昧,一;读书来不及详细考辨源委,信手填写,文义不通,二;逐渐沾染庸俗腔调,渗入诗古文,面目皆庸俗,如同油入面,不可洗刷,三;拘泥于宋儒一偏之说,使圣贤精义埋没深渊,四;明知宋儒的弊端,诱于利禄,强为偏袒,尤其败坏心术,五;经书本赖七十二子而成,堕入宋儒恶习,极口诋斥诸贤,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六;自明至今,数百年陈言剿袭,架屋迭床,已成败腐,七;专门当作语言文字看待,忘却身心为何物,静言庸违,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八;一陷入高头讲章,腐烂考墨窠臼,不知人情世务为何,竟成废物,九;以仁义道德之说为徇私利己之谋,侥幸得仕,误尽苍生,十。

壬辰年孟冬望日,直到仲冬朔日,冒着寒冷排纂,完成此篇与所著《经学质疑录》《读易类纪》及《警书》相为表里,未必不是学术的权衡。重甫跋。

我游历四方,此册不离左右,称心的就记录下来。甲午年,从吴瀹斋学使幕中回到家乡,重新编校一遍。博洽不及前人,杂考诸编,平允敢自信焉。有人说:“你的理解多得益于朱文公,文学多得益于韩、苏诸公,都不忌讳

其短,何也?”曰:“此其所以为平也。”《诗》不云乎:“园有树檀,其下维萚。”《记》不云乎:“好而知其恶。”榆邨又识。

译它的短处,是什么呢?”回答说:“这正是它之所以公正的原因。”《诗经》不也说吗:“园中有檀树,树下长着枯叶。”《礼记》不也说吗:“喜爱一个人而能了解他的缺点。”榆邨又认识到这一点。

先父著述三十二种,皆生平精力所聚。其尤注意者,则在《易象通义》《质疑录》《读书比事》《警书》《读史剩言》《文钞》《诗钞》《诗话》《诗家隅见》《楚诗心赏集》至《平书》八卷,亦朝夕不离左右者。尝以论事平允,自信非尤注意者乎?道光己酉洪水为灾,亘古未有,居室漂荡几尽,书籍竭力救出,不知几费经营。《易象通义》及诗文钞等书,予馆各处,常携手《边平书》及《诗话》等编,存二弟本征处。咸丰甲寅粤匪肆虐楚省,蔓延几遍,穷乡僻壤无处不扰。二弟侨居垧冢地,近皂市财富之区,贼匪聚集尤众,肆扰殆无虚日,烽火烦警。避贼时携书藏赵家场之赵氏祖祠。事平后,二弟往取,则有赵永吉训蒙祠中,他书失者尚少,《平书》则前四卷仅存,后四卷乌有矣。托赵代觅,值其酣醉后大相龃龉。后托友人代觅,音信杳然。乙卯春贼复扰楚,奔走不遑,无暇及书。已丙辰岁,予馆李采珊学博书斋,知《平书》残缺如骨鲠在喉,非不托人代求,卒不可得。中秋后与一弟本支挟《平书》前册奔往赵祠,拟托人穷觅,广悬招帖,许其厚谢,以冀必得。然事已三年,得不得未可知也。及到赵祠,则永吉仍馆其中,一见如故,礼貌之隆,情意之洽,与前之醉时先后判若两人。及谈至《平书》,则已代为觅得矣。予喜出意表,不啻天外得来璧返,赵廷珠还合浦,岂有加诸?以己酉奇水所漂没,不知几千万倍于此者;以数年粤匪所焚毁,不知几亿万倍于此者。以兹残帙历劫无恙,且以失去三年复还原主,古云典守者子孙,呵护者鬼神,谓非鬼神呵护,吾不信矣。职司典守者,其可稍懈乎?前四卷予三伏时课徒之暇,挥汗疾书,不论字之工拙,业已钞成副本。兹拟将下四卷钞全,适有大梁之游,饥驱奔走不能自如,爰嘱二弟、三弟各钞一卷。从子业干诗学颇有可观,深服《平书》议论之允,因倩其代钞一卷。以期速竣,合成全帙,与原本分置二处,以待将来校刊。虽不知此愿得偿与否,聊存两帙,或不至均失。记此更俾子孙知所保守云。咸丰六年,岁次丙辰,八月二十五日,本祖谨识于李氏书屋。

译先父著述三十二种,都是他一生精力的凝聚。其中他特别注重的,是《易象通义》《质疑录》《读书比事》《警书》《读史剩言》《文钞》《诗钞》《诗话》《诗家隅见》《楚诗心赏集》直到《平书》这八卷,也是他朝夕不离左右的。他曾因为论述事情平正公允,自信这些并非他特别注重的吗?道光己酉年洪水成灾,是亘古未有的,房屋几乎被冲毁殆尽,书籍竭力抢救出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经营。《易象通义》以及诗文钞等书,我寄存在各处,常随身携带《边平书》及《诗话》等编,存在二弟本征那里。咸丰甲寅年粤匪在楚省肆虐,蔓延几乎遍及全省,穷乡僻壤无处不受骚扰。二弟侨居在垧冢地,靠近皂市这个财富聚集区,贼匪聚集尤其众多,肆意骚扰几乎没有一天停歇,烽火警讯频繁。躲避贼匪时,我携带书籍藏在赵家场的赵氏祖祠中。事平之后,二弟前去取书,当时赵永吉在祠中从事蒙童教育,其他书籍丢失的还少,《平书》则前四卷仅存,后四卷却无影无踪了。委托赵永吉代为寻找,恰逢他大醉之后,双方大相龃龉。后来委托友人代为寻找,音信杳然。乙卯年春天贼匪再次骚扰楚地,奔走不暇,无暇顾及书籍。到了丙辰年,我寄居在李采珊学博的书斋,知道《平书》残缺如同骨鲠在喉,并非没有委托他人代为寻求,最终还是得不到。中秋之后,我与一弟本支带着《平书》前册奔向赵祠,打算委托人彻底寻找,广泛张贴招帖,许诺丰厚的酬谢,希望必定能找回。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三年,能否得到还不可知。等到到达赵祠,赵永吉仍然在那里从事蒙童教育,一见如故,礼节隆重,情意融洽,与先前醉酒时的样子先后判若两人。谈到《平书》,他已经代为找到了。我喜出望外,不亚于天外得来璧返,赵廷珠还合浦,难道还有比这更幸运的吗?比起己酉年奇水所漂没的,不知要珍贵几千万倍;比起数年粤匪所焚毁的,不知要珍贵几亿万倍。凭借这残存的书籍历经劫难而无恙,而且失去三年后复归原主,古人说典守者是子孙,呵护者是鬼神,如果不是鬼神呵护,我不相信。负责典守的人,哪里可以稍有懈怠呢?前四卷我在三伏天课徒的闲暇,挥汗疾书,不论字体的工拙,已经抄成了副本。现在打算将下四卷也抄全,恰逢有大梁之游,饥驱奔走不能自如,于是嘱咐二弟、三弟各抄一卷。侄子业干诗学颇有可观,深深信服《平书》议论的公允,因此请他代抄一卷。希望尽快完成,合成全帙,与原本分置两处,以待将来校刊。虽然不知道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姑且保存两帙,或许不至于全部丢失。记下这些,更使子孙知道如何保守。咸丰六年,岁次丙辰,八月二十五日,本祖谨识于李氏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