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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平书六

平书卷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91–97 段

平书卷六

  经学篇下

道光丙戌十月,寓汉皋怡云楼,读李穆堂先生集二遍,深服其经术文章,卓然彪炳。所学大抵宗陆子静、王阳明,因是与朱子议论抵牾。予尝憾宗朱者门户之私太甚,哆口斥陆王为异端。于穆堂则所憾又异矣。因世儒之攻陆王,激而护之,犹可言也;因世儒之袒朱子,槩为斥之,不亦偏乎?学者读书,务空成见,惟其是者宗之,非者辨之,而为弃短而取长,不为矫枉而过正。惜乎以穆堂之明,尚未免以偏易偏也。余特撮举其原文大要,而附识管见于各条之后,此惟期于心得有稗益,毫非为门户起见也。

  原学:

  学主于效法就行言不就知言

学自以兼知行为允,若谓专就行不就知,言《大学》何以言致知?子夏何以称“日知其所无”为好学?有专就行言者,如不迁怒、不贰过之类是也。然亦必知其怒而始不迁,知其过而始不贰,则行仍不能离知也。《易》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明兼知行说,穆堂岂忘之耶?

天生之则本于良知,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惟患不行,不患不知。

孟子之言,专就孩提少长言之,使人反其初心耳。其实气拘物蔽以后,不知亲亲长长者,正多。不教其知,安望其行?

效先生之教,亦非导之以知止于亲书册,而勤讨论也。

不先导以知,必不知如何行。谓不止于亲书册,勤讨论固是。若以书册讨论为支离无益,则六经可一笔勾矣。

圣门好问者,无若曾子,而夫子所告,在于一贯。博学者,无若子贡,而多学而识,夫子非之。

曾子若非书册讨论贯何物乎?试读《礼记》曾子问一篇,正书册讨论实据也。孔子之所谓非者,谓非徒多学而识,而有一以贯乎多学之中耳。若竟以博学为非,夫子何以又言“多闻多见”?何以言“好古敏求”?对哀公何以言“博学之穆堂”?盖误会“非”字耳。余详予《经学质疑录》。

其教弟子也,以孝弟、谨信、亲爱为主,必余力乃学文。其在成人也,以志道、据德、依仁为先,而游艺则居末。

孝弟、谨信、亲爱,岂全不用知?志道,便兼知行。二章以重轻分先后,不可划定次序为先后也。以志道章属成人,是以孝弟章属幼学,亦沿俗说之讹。详《经学质疑录》。

先以敏事慎言,而后就正于有道,以为好学。

   敏慎就正皆兼知行言

夫子拱而尚右,二三子亦尚右,则以为嗜学。

礼》记载:「夫子拱而尚右,为有姊之丧。门人不知,从而尚右。因夫子言,改而尚左。盖吉尚左,凶尚右。此正见不知而行其行,必误;而知之当先审矣。」穆堂反以为学专属行,不属知之证,不亦左乎?

孔门弟子,夫子独称颜渊。其好学之实,则曰:「不迁怒,不贰过」,行也,非知也。

   辨见前

盖古未有以学为知之事者,至朱子始以学问思辨俱属知,因以穷致事物之理为格物。又以大学未详言格致之事也,因疑其义亡,而为传以补之。于是古人为学之法乃一变,寻章摘句之弊流为玩物丧志,龂龂于口耳之间,举古人躬行实践之学不得而见之。

使从古未有以学为知之事,自朱子始,则朱子真开天明道第一圣人矣。不知朱子实本古人之成法,教人不以为功,乃反以为罪乎?惟其然,愈授偏袒朱子者之口实,并朱子之议论未当者一护之,如严城而不可解也。朱子以穷致事物之理为格物,本确不可易,特不知格物之义已详具于《大学》首章,而误为补传耳。然此亦过于求详之失,而非有背道而驰之差也。躬行实践,正朱子所以教人切要之旨,全书可覆按也。即以《大学》章句论,致知格物祇一项,而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见于躬行实践者凡六目,何谓古人躬行实践之学不得而见之乎?玩物丧志,三代后不善读书者便蹈此弊,而汉、魏以降溺于辞章者尤甚,如何独归咎于南宋后之朱子?

学记》称:“大学之教,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不学

译平书卷六

经学篇下

道光丙戌年十月,我寓居在汉皋怡云楼,将李穆堂先生的文集读了两遍,深深佩服他的经学造诣和文章才华,卓然出众,光彩夺目。他的学问大体上推崇陆九渊、王阳明,因此与朱熹的议论多有抵触。我曾经遗憾那些尊崇朱熹的人门户之见太深,张口就斥责陆王为异端。对于穆堂先生,我的遗憾又有所不同。因为世人攻击陆王,他激愤而加以维护,这还可以理解;但因为世人袒护朱熹,他就一概加以斥责,这难道不偏颇吗?学者读书,务必消除成见,只推崇正确的,辩驳错误的,从而弃短取长,不要矫枉过正。可惜像穆堂这样聪明的人,尚且难免以偏颇代替偏颇。我特意摘录他原文的大意,并在各条之后附上我的浅见,这只是为了对心得有所裨益,绝非出于门户之见。

原学:

学问的主旨在于效法,只从“行”的角度说,不从“知”的角度说。

学问自然以兼顾知行为恰当,如果说专门从“行”的角度说而不从“知”的角度说,那么《大学》为什么说要“致知”?子夏为什么把“每天知道以前所不知道的”称为好学?有专门从“行”的角度说的,比如不迁怒、不贰过之类。然而也一定是知道了愤怒才不迁怒,知道了过错才不贰过,那么“行”仍然不能脱离“知”。《易经》说:“颜回这个人,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不善的地方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这明显是兼顾知行的说法,穆堂先生难道忘了吗?

上天赋予的本性基于良知,孩童时期,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只担心不去实行,不担心不知道。

孟子的话,专门是从孩童少年时期说的,让人反省自己的初心罢了。其实受到气质拘束、物欲蒙蔽之后,不知道亲爱父母、敬重兄长的人,正多着呢。不教导他们知道,怎么指望他们去实行呢?

效法先生的教导,也不是引导他们只知道亲近书册,而勤于讨论。

如果不先引导他们知道,一定不知道如何实行。说不只亲近书册、勤于讨论固然不错。但如果认为书册讨论是支离破碎、没有益处的,那么六经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圣门中喜好提问的人,没有比得上曾子的,而孔子告诉他的,在于“一贯”。博学的人,没有比得上子贡的,而多学而识,孔子批评他。

曾子如果不是通过书册讨论,贯通什么呢?试读《礼记》中曾子问的一篇,正是书册讨论的实际证据。孔子所说的批评,是说不能仅仅多学而识,而是要有一以贯之贯穿于多学之中罢了。如果竟然认为博学是错误的,孔子为什么又说“多闻多见”?为什么说“好古敏求”?对哀公为什么又说“博学之”?穆堂大概误会了“非”字的意思。我在《经学质疑录》中有详细论述。

他教导弟子,以孝悌、谨信、亲爱为主,一定有余力才学习文献。对于成年人,以立志于道、据守德行、依归仁德为先,而游习技艺则排在最后。

孝悌、谨信、亲爱,难道完全不需要“知”吗?立志于道,就兼顾了知行。这两章是按轻重分先后,不能划定次序为先后。把志道章归为成人,是把孝弟章归为幼学,这也是沿袭俗说的错误。详见《经学质疑录》。

先以勤勉做事、谨慎说话,然后向有道的人请教,这被认为是好学。

勤勉、谨慎、请教都兼顾了知行来说。

孔子拱手而尚右,二三子也尚右,就认为这是嗜学。

《礼》记载:“孔子拱手而尚右,是因为有姐姐的丧事。门人不知道,跟着尚右。因为孔子的话,改而尚左。大概吉礼尚左,凶礼尚右。这正说明不知道而实行,一定错误;而知道应当先审慎。”穆堂反而把这作为学问专属“行”、不属于“知”的证据,难道不荒谬吗?

孔门弟子,孔子唯独称赞颜渊。他好学的实质,就说:“不迁怒,不贰过”,这是“行”,不是“知”。

辨析见前文。

大概古代没有把学问当作“知”的事情,直到朱熹才开始把学、问、思、辨都归为“知”,因此把穷究事物的道理作为格物。又因为《大学》没有详细论述格致的事情,所以怀疑其义理亡佚,而作传来补充它。于是古人做学问的方法就变了,寻章摘句的弊端流行为玩物丧志,在口耳之间纠缠不休,古人躬行实践的学问就看不到了。

如果古代确实没有把学问当作“知”的事情,从朱熹才开始,那么朱熹真是开天明道的第一圣人了。不知道朱熹实际上是遵循古人的成法,教导人不以为功劳,反而以为罪过吗?正因为如此,更加给了偏袒朱熹的人口实,连同朱熹议论不当的地方一起维护,像严密的城墙一样不可解开。朱熹把穷究事物的道理作为格物,本来确切不可改变,只是不知道格物的意义已经详细具备在《大学》首章,而错误地作了补传罢了。然而这也是过于追求详尽的过失,而不是背道而驰的错误。躬行实践,正是朱熹教导人的切要主旨,全书可以覆按。即使以《大学》章句论,致知格物只有一项,而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见于躬行实践的有六项,怎么说古人躬行实践的学问看不到了呢?玩物丧志,三代以后不善读书的人就蹈此弊端,而汉、魏以来溺于辞章的人尤其严重,怎么独独归咎于南宋以后的朱熹?

《学记》称:“大学的教育,按时教学必须有正业,休息时必须有居学。不学

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四者之中,并无诵读讲论、穷理格物之说。其论学之弊也,则曰:“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又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然则专务读书、博学强记以为穷理格物之事者,皆大学之所戒也。

译练习琴瑟,就不能使弦音安定;不广泛学习比兴寄托,就不能使诗教安定;不学习各种服饰礼仪,就不能使礼教安定。不兴起这些技艺,就不能以学习为乐。”在这四个方面中,并没有诵读讲论、穷究事理的论述。谈到当时治学的弊端,就说:“现在的教师,只是吟诵着简册,多问些琐碎之言。”又说:“只靠记忆和问答的学问,不足以做别人的老师。”既然如此,那么专门致力于读书、博学强记,并以此作为穷究事理的人,都是《大学》所告诫的。

正业居学,皆兼知行。言学操缦,知操缦者也。学博依杂服,知博依杂服者也。谓无诵读讲论之说,则礼记云:“春秋教以诗书,不诵读可乎?”孟子正讲良知,家之所借口者也。何以又言诵诗读书,知人论世乎?占毕记问,亦对当日末流之弊言,非谓占毕记问竟可废也。且学记明云:“一年视离经辨志,非知而何?”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则大成亦知行并进之极耳。穆堂又当作何解?而为学专行不属知之说乎?

朱子之以效释学也,曰:“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是先行而后知也。”其补格致传则曰:“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是又先知而后行也。物理固不可穷,又一人所著,彼此互异,后学之士何所遵守?然则效吾心之天则,效先觉之遗则,遵训效之解,而一力于躬行,虽违大学之章句,而合于论语之集注,学之义既不荒,其于朱子之说,亦可以无戾矣。

必效先觉之所为。「效」字原兼知行,故以「明善」「复初」两意诠之。「明善」为知,「复初」为行。何尝是先行后知?以《大学》之序言之,「格物致知」是「明善」,「诚意正心修身」是「复初」。朱子《论语集注》与《大学章句》,何尝彼此互异?恪遵训「效」之解,而一力于躬行,舍知何以为躬行?是其于《论语集注》未必合学,未必不荒于朱子之说,未必不戾也。且以孔子之言断之,一则曰:「由,诲女知之乎?」再则曰:「知德者鲜矣。」告哀公,明言「明善」,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明以知行分举,而强辞夺理者,必将知一层打没,则与孔子异乎?同乎?谓朱子「格致补传」即「凡天下之物」云云,太泛则可,因此必抹煞知,岂非恶噎而废食也哉?

自宋南渡以后,学者不务其所当务,而疑其所不必疑;不汲汲然患其知之而不行,而鳃鳃然患其行之而不知。溺其志于章句训诂之烦,而驾其说于意见议论之末;置其身于日用彝常之外,而劳其心于名物象数之中。未尝一日躬行实践,而诩诩然自以为讲学。吾不知其所讲者何学也。

此论最足以针讲学末流之失,然其咎在于知而不行,岂可因此并举知而废之也?章句训诂、名物象数,果为日用彝常起见,亦何可略。

试取孟子所谓本心良心者,一体察焉。有不茫然,思惕然惧者,必非人矣。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学为仁,所以学为人也。」又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举孟子「本心良心」之说是矣,但孟子言扩充必言察识,言求放心必言学问,言「由仁义行」必言明察,而于行之不着习矣,不察由之而不知其道者,斥之为「众」,则安可举讲习讨论而皆废之,单求所谓本心良心者乎?学问之道,是一句须读断,凡亲师取友,书册讨论之功皆备,因恐人将学问徒视为口耳之为,外铄之事故,以「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指出切耍关头,所谓「深造以道,左右逢原,博学详说,以反说约」,其理皆浑括于此,若误连读,谓「求放心之外,别无所谓学问」,则于孟子一切语言皆不可通矣。举一废百,屈经就我,其害在不识孟子句读,始可见章句训诂必不可废,而讲习讨论以求知,诚先务也。

吾一日之闲,自昧旦而起,至寝息而止。心发一念,即加审察:为理耶?即奋然直前;为欲耶?即毅然断绝。

此论是矣,但非读书明理,恐审察之未必精,而理欲之未能辨也。

岂有舍固有之良心,而求之书册,求之讲论,以为外铄之学者哉?

以书册讲论为外铄,则孔子之好古敏求,多见多闻,真外铄之尤者矣。

  若谓事上使众、天下国家之事,繁重难知,必须豫为讲习。不知家国天下无异理也,昔鲁哀公问政,孔子对以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言不待问也。一朝之兴各有会典,当官之职各有掌故,时至事起,虚心延访,实意推寻,未有不能知者。大

译正业与居学,都兼有知与行。说学习操缦,就是知道操缦的人。学习博依杂服,就是知道博依杂服的人。如果说没有诵读讲论的说法,那么《礼记》说:“春秋季节用《诗》《书》来教导,不诵读可以吗?”孟子专门讲良知,这是各家所借口的。为什么又说诵读《诗》、读《书》,了解人、评论世事呢?占毕记问,也是针对当时末流的弊病而言,并不是说占毕记问竟然可以废弃。况且《学记》明确说:“第一年看离经辨志,这不是知又是什么?”九年达到知类通达,坚强自立而不违背,称为大成。那么大成也是知行并进的极致。穆堂又该怎么解释?而主张做学问专重行不属知的说法呢?

朱子用“效”来解释“学”,说:“后觉的人一定要效仿先觉的人所做的事,才可以明善而复初,这是先行而后知。”他补写的《格致传》却说:“《大学》开始教导,一定让学者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不凭借已知的道理而进一步穷究它,以求达到极致。”这又是先知而后行。物理固然不可穷尽,又一人所著,彼此互相差异,后学之士遵守什么呢?那么效仿我们心中的天则,效仿先觉的遗则,遵循训诂对“效”的解释,而全力于躬行,虽然违背《大学》的章句,却符合《论语》的集注,学的意义既不荒废,对于朱子的说法,也可以没有违背了。

一定要效仿先觉的人所做的事。“效”字原本兼有知行,所以用“明善”“复初”两个意思来诠释。“明善”是知,“复初”是行。哪里是先行后知?以《大学》的次序来说,“格物致知”是“明善”,“诚意正心修身”是“复初”。朱子《论语集注》与《大学章句》,哪里彼此互相差异?恪守训诂对“效”的解释,而全力于躬行,舍弃知怎么进行躬行?所以对于《论语集注》未必符合,学未必不荒废,对于朱子的说法未必不违背。况且以孔子的话来判断,一句话说:“由,我教给你知吗?”另一句话说:“知道德的人很少了。”告诉哀公,明确说“明善”,有的生来就知道,有的通过学习才知道,有的困顿后才知道;有的安于实行,有的利于实行,有的勉强实行。明确以知行分别列举,而强词夺理的人,必将把知这一层抹掉,那么与孔子不同吗?相同吗?说朱子“格致补传”即“凡天下之物”等等,太泛是可以的,因此一定要抹煞知,岂不是因为怕噎着而废食吗?

自从宋朝南渡以后,学者不致力于他们应当做的,而怀疑他们不必怀疑的;不急切地担心知道而不实行,而小心翼翼地担心实行而不知道。沉溺于章句训诂的繁琐,而把学说建立在意见议论的末端;把自己置身于日常常规之外,而让心劳碌于名物象数之中。不曾一天躬行实践,却夸耀地自以为讲学。我不知道他们所讲的是什么学。

这个议论最足以针砭讲学末流的过失,然而其过错在于知而不行,难道可以因此一并举废知吗?章句训诂、名物象数,果真是为日常常规起见,又怎么可以忽略。

试着取孟子所说的本心良心,一体察一下。有不茫然、思惕然恐惧的,一定不是人了。孟子说:“仁,就是人。学做仁,就是学做人。”又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求找回放失的心罢了。”

举出孟子“本心良心”的说法是对的,但孟子说扩充必说察识,说求放心必说学问,说“由仁义行”必说明察,而对于行不习惯、不察由之而不知其道的,斥之为“众”,那么怎么可以举讲习讨论而全部废弃,单独求所谓本心良心呢?“学问之道”是一句须读断,凡是亲近师长、结交朋友,书册讨论的功夫都具备,因为担心人将学问徒视为口耳之学,外铄之事故,用“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指出切要关头,所谓“深造以道,左右逢原,博学详说,以反说约”,其理都概括在这里,如果误连读,认为“求放心之外,别无所谓学问”,那么对于孟子一切语言都不能通晓了。举一废百,屈经就我,其害在于不识孟子句读,始可见章句训诂必不可废,而讲习讨论以求知,确实是首要任务。

我一天空闲,从昧旦起身,到寝息停止。心发一念,就加审察:是理吗?就奋然直前;是欲吗?就毅然断绝。

这个议论是对的,但不读书明理,恐怕审察未必精,而理欲未能辨别。

哪有舍弃固有的良心,而求之书册,求之讲论,以为外铄之学的呢?

以书册讲论为外铄,那么孔子的好古敏求,多见多闻,真是外铄的尤甚者了。

如果说事上使众、天下国家之事,繁重难知,必须预先讲习。不知道家国天下没有不同的理,从前鲁哀公问政,孔子回答以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说不待问也。一朝之兴各有会典,当官之职各有掌故,时至事起,虚心延访,实意推寻,没有不能知道的。大

学谓心诚求之不中不远,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如必豫为讲习,是学养子而后嫁也。

译学习,是说内心真诚地探求,即使没有完全符合,也不会相差太远,从来没有先学习如何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人。如果一定要事先进行讲习,那就是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了。

独忘对哀公必明乎善及择善之语乎?大学谓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见诚求之,不假强为,非举学古人官之则而废之也。果如所云,子夏何以言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乎?漆雕开何以言吾斯之未能信而子说之乎?则讲习果不必豫乎,此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论,而夫子斥之为佞者也。

昔顾东桥疑经事,可以理推变事,非精义不能,恐须平时讲解。因举舜不告而娶,周公大义灭亲二事为问。阳明先生答以舜、周公亦止临时以心度其轻重,并非平时豫为讲习。见古人有不告而娶、大义灭亲者,因而效法之也。盖心之为用,万物皆备,苟能治心,无施不可。

古人有几?舜与周公,此所谓生而知之者也。正为不能如舜、周,故必取古圣贤之成法,讲明而切究之,所谓学而知之也。安可援舜、周一律师心,自用于此?见王阳明之教,祇可自为之,而非人人可为者也。即以舜、周论,孟子言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言周公“恩兼三王,以施四事”,岂毫不豫为讲习,而全凭心度者乎?又如阳明之功业,文经武纬,岂作秀才读书时略无所讲习,而临事猝然能之乎?恐亦徒欲伸其良知之说,而非生平践履之实也。

伊川程子论学,谓:“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以文为主者,是也。学也者,使人求于本也。不求于本而求于末,非圣人之学也。考详略,采异同者,是也。是二者,皆无益于吾身,君子弗学。

中庸明言合内外之道。孔子言:“殷因于夏礼,此本也;所损益,此末也。”详略异同,是也。有内无外,是有仁无智矣。有本无末,则不能因时制宜,而礼有所不行矣。凡此皆伊川拘固之言,过高之论,而穆堂反引为据。其实伊川亦非穆堂所取,此徒欲攻朱子讲习讨论以求知之说,而借伊川之言以难之耳。

罗整庵[名钦顺]谓明心为禅学。朱子释明德为虚灵不昧,岂非心乎?又曰:具众理,应万事,岂非心乎?以心释明德,则明明德非明心乎?

强分心性,本后儒支离之谈,自丰其蔀者也。整庵辈徒恃此为能事耳,曷尝于圣学有得?穆堂此论,实足以矛刺盾。

彼释氏者,遗弃人伦,空诸万有,施之为教,不可以修身,不可以齐家,不可以治国平天下,举吾心所有者而悉昧之,何明心之有?使阳明之学而果如是,谓之禅可矣。然谓阳明之学不足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虽童子知其不然也。不考之实事,而漫为心性之空言,以相排诋,岂不悖哉?

此属公论,盖阳明邻于生知,本有自得之实,特难为众人之法耳。凡攻阳明为异端者,皆偏也。

整庵与阳明同在武宗之时,天下多故,身为大臣,离事自全而已,能抗刘瑾乎?能诛宸濠乎?能靖粤西之乱乎?此实学与虚说之辨也。若陈建辈,无知妄论,自郐以下矣。

整庵首攻阳明,凡诋阳明为异端者,皆援之为说。其实整庵立身,不及阳明之万一直不知人闲有耻羞事也。

  发明本心说:

朱子因陆子教人有养明本心之说,遂以顿悟目之,而其实非也。陆子全集,予翻阅数十过,绝无顿悟二字。其生平教人,好举木升川,至专以循序为主。至于发明本心,并非顿悟。孟子论乍见孺子入井,即所以发明恻隐之心;论嘑蹴之与不受,即所以发明羞恶之心;不辨礼义而受万锺者,则谓之失其本心。陆子之意不过如此。其所以必欲发明人之本心者,盖专以效法先觉言。学则中材以下,必且以资性诿为不能。惟知仁义礼智皆本心固有,非由外铄,然后夫妇之愚不肖者,皆可以与知可以能行,而人皆可以为尧舜,无庸自诿,亦无可自弃。此发明本心之教,所谓不可以已也。自圣贤之学变而为科举之业,剽窃口耳,不复以身心体认。陆子之书未尝经目,而道听途说,随声附和,咸曰陆氏为顿悟之禅学。不知陆子全书具在,绝无此说。而循序之教,则无时不然,无人不然,正与尚顿悟者相反。学者试取陆子全书读之,则知娶寡女者不可诬以挝妇翁矣。

此辨陆子顿悟之

译难道忘记了《孝经》中回答哀公时,必须明确什么是善以及如何选择善的言论吗?《大学》说没有先学习如何养育子女而后才出嫁的,这是见到真诚地追求它,不借助勉强去做,并不是列举古人做官的法则而废弃它。果真像所说的那样,子夏为什么说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做官有余力就去学习呢?漆雕开为什么说我对这些还不能确信而孔子却高兴呢?那么讲习果然不需要预先准备吗?这子路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是学习的言论,而孔子斥责他为花言巧语的人。

从前顾东桥怀疑经书中的事情,认为可以用道理推演变化,如果没有精深的义理是不能做到的,恐怕需要平时讲解。因此举出舜不告而娶、周公大义灭亲两件事来提问。阳明先生回答说舜、周公也只是临时用心衡量轻重,并不是平时预先讲习。见到古人有不告而娶、大义灭亲的,因而效法他们。大概心的作用,万物都具备,如果能够治理内心,没有哪里不可以施行。

古人有几个?舜和周公,这就是所谓生来就知道的人。正因为不能像舜、周公那样,所以必须取用古代圣贤的成法,讲明并切实探究,这就是所谓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人。怎么可以援引舜、周公一人以心度量的例子,自己运用到这里呢?见到王阳明的教导,只可以自己做,而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即使以舜、周公来说,孟子说舜“通晓各种事物,明察人伦关系”,说周公“恩泽兼及三王,施用于四事”,难道毫不预先讲习,而全凭心去度量吗?又如阳明的功业,文治武功,难道在做秀才读书时略无所讲习,而临事突然就能做到吗?恐怕只是想要伸张他良知的学说,而不是生平践行的实情。

伊川程子论学,说:“学习,是让人向内求索。不向内求索而向外求索,不是圣人的学问。”以文采为主的人,就是这样。学习,是让人向根本求索。不向根本求索而向枝节求索,不是圣人的学问。考究详略,采择异同的人,就是这样。这两者,都对自身没有益处,君子不学习。

《中庸》明确说合内外之道。孔子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制,这是根本;所增减的,这是枝节。”详略异同,就是这样。有内无外,就是有仁无智了。有本无末,就不能因时制宜,而礼制就有行不通的了。凡此都是伊川拘泥固执的言论,过高的论调,而穆堂反而引为依据。其实伊川也不是穆堂所取的,这只是想要攻击朱子讲习讨论以求知的说法,而借伊川的话来诘难罢了。

罗整庵(名钦顺)说明心是禅学。朱子解释明德为虚灵不昧,难道不是心吗?又说:具备众理,应对万事,难道不是心吗?以心解释明德,那么明明德不就是明心吗?

强行区分心性,本是后儒支离破碎的谈论,自己增加蒙蔽罢了。整庵之辈只凭此作为能事,哪里曾在圣学上有心得?穆堂这个论断,实在足以自相矛盾。

那些佛教徒,遗弃人伦,空无一物,施行的教化,不可以修身,不可以齐家,不可以治国平天下,把我心中所有的都蒙蔽了,有什么明心可言?假如阳明的学问果真如此,称之为禅是可以的。然而说阳明的学问不足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使是小孩也知道不是这样。不考察实事,而随意发表心性的空谈,互相排挤诋毁,难道不违背常理吗?

这属于公论,大概阳明接近生而知之,本来有自得的实情,只是难以作为众人的法则罢了。凡是攻击阳明为异端的人,都是偏颇的。

整庵与阳明同在武宗时,天下多事,身为大臣,远离事务保全自己罢了,能对抗刘瑾吗?能诛杀宸濠吗?能平定粤西的叛乱吗?这是实学与虚说的辨别。至于陈建之辈,无知妄论,自郐国以下就不值得评论了。

整庵首先攻击阳明,凡是诋毁阳明为异端的人,都援引他作为说法。其实整庵立身处世,不及阳明的万分之一,简直不知道人间有羞耻的事。

发明本心说:

朱子因为陆子教人有修养明本心的说法,于是用顿悟来指称他,但其实不是这样。陆子全集,我翻阅了数十次,绝无顿悟二字。他生平教人,喜欢举木升川的例子,至专以循序渐进为主。至于发明本心,并不是顿悟。孟子论乍见小孩掉进井里,就是用来发明恻隐之心;论呵斥践踏与不接受,就是用来发明羞恶之心;不分辨礼义而接受万钟俸禄的人,就说是失去了本心。陆子的意思不过如此。他之所以一定要发明人的本心,大概专门以效法先觉来说。学习的话,中等才能以下的人,必定会以资质推托为不能。只有知道仁义礼智都是本心固有的,不是从外部灌输的,然后愚笨不肖的夫妇,都可以知晓可以实行,而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不用自我推托,也没有可自我放弃的。这发明本心的教导,所谓不可以停止的。自从圣贤的学问变为科举的学业,剽窃口耳,不再以身心体认。陆子的书未曾经过眼睛,而道听途说,随声附和,都说陆氏是顿悟的禅学。不知道陆子全书都在,绝无此说。而循序渐进的教导,则无时不是,无人不是,正与崇尚顿悟的人相反。学者试着取陆子全书读之,就知道娶寡妇的人不可以诬蔑为殴打岳父了。

这辨别陆子顿悟之

说,至明;陆子之非禅学,亦至明。朱子于陆子不免深文周内,固宜分别观之。但在孟子发明本心,原未尝废学问;即陆子亦有读书涵养之说。穆堂又何必尽辟闻见之知,废书册讨论之益,而狃为一偏之论耶?且使书册可废,即孟子不必读矣;陆子又安得本心之说倡以为教耶?至于圣贤之学变而为科举,在朱子当日集四书作传注之日,诚不及料。科举俗学与圣贤之学原为同床各梦,但有志为圣贤者,亦即拔起其间,不以科举废也。使朱子不集四书,不作传注,不以此设科举,圣贤之学未必果盛于今也。昔与诸友论时文误人,毛云衢曰:「诸君知其一,不知其二。设不用四书文,专用诗赋,恐读四书者皆少矣。孰若借此使其长与四书谋面,使圣贤义理浇灌其心,不犹愈于虚文浮藻耶?」予深服其论之确,因识于此。

译言论,极其明白;陆九渊反对禅学,也极其明白。朱熹对陆九渊不免苛求深究、罗织罪名,本来应当分别看待。但在孟子阐发本心时,原本未曾废弃学问;即使陆九渊也有读书涵养的说法。穆堂又何必完全排斥通过见闻获得的认知,废弃读书讨论的益处,而拘泥于片面的议论呢?况且如果书籍可以废弃,那么孟子也不必读了;陆九渊又怎能倡导本心之说作为教化呢?至于圣贤之学演变为科举制度,在朱熹当时汇集四书并作传注的时候,确实没有预料到。科举俗学与圣贤之学原本如同同床异梦,但只要有志成为圣贤的人,也能从中脱颖而出,不会因科举而废弃。假如朱熹不汇集四书,不作传注,不以此设立科举,圣贤之学未必真能像今天这样兴盛。过去我与各位朋友讨论时文误人,毛云衢说:“各位只知道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假如不用四书文,专用诗赋,恐怕读四书的人都会减少了。哪里比得上借此让他们长久与四书接触,使圣贤义理浸润他们的心,这不比虚浮的文辞更好吗?”我深深佩服他论断的确切,因此记录在此。

致良知说:

致良知之说,昭然无可疑,而至今未决者,支离之俗学以谬见驳之,而放荡之门徒以末流失之也。自阳明先生倡道东南,天下之士翕然从之,名臣修士不可胜计。其道听涂说起而议之者,率皆诵习烂时文旧讲章,以求富贵利达之鄙夫耳。间有一二修谨之士,阉然媚世,而自托于道学者,稍相辨论,不知其未尝躬行,自无心得,不足以与于斯事,而考见其是非之所在也。罗整庵驳良知非天理,尤为悖谬。

良知之说,出孟子,原无弊。整庵因欲驳阳明,遂斥良知非天理。然则孟子言爱亲敬长,亦非天理耶?整庵全出门户意见之私,欲以争胜阳明,而不知反见绌于阳明也。但专执致良知之说,必以讲习讨论为支离,而专师心自用,则未免有弊耳。

韩昌黎原道谓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杨龟山驳之曰:「道固有仁义,而仁义不足以尽道。」杨氏之言大谬。《易传》谓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论道之实,有就五常言者,有就四德言者。而五常、四德之中,惟仁义为尤重,故《易大传》以配阴阳柔刚,而槩乎人之道。孟子之告梁惠王,亦曰:「仁义而已。」其论士曰:「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曰:「己曰备。」杨氏何不并驳其未全乎?《朱子语类》:「仁义不足以尽道。」游、杨之意大率多如此。盖为老庄之说陷溺得深,近得龟山《列子》说一编,不知何故,直如此背驰。是朱子于杨氏亦议之矣。

宋儒中,杨氏尤陋此论,足证其心之闇也。

  古文尚书考:

荀子解蔽篇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荀子引道经,则《尚书》必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语。盖荀况著书在《诗》《书》未燔之前,凡引《诗》《书》,并称“诗云”“书云”,而此独称“道经”,则秦火之前,荀子所见之《尚书》无“危微”语也。杨倞注云:今《虞书》有此语,而云“道经”者,盖有道之经。不知汉以前从未尝称《易》《诗》《书》《春秋》为经,《论语》《孟子》所引亦无“经”字。“经解”出于《戴记》,未必为孔子之言。然通篇无“经”字,其“经解”之名,则汉儒所署耳。《孝经》亦汉人钞撮圣贤绪言为之,不然不应汉以前无一人语及之也。至汉武帝始设五经博士,盖汉初尚黄老,儒者慕焉,因亦效道家者流,各尊其所治之书为经,自称曰“经师”。此如庞蕴《语录》,惟僧人称之,而宋儒弟子之无识者,亦录其师之言,名以《语录》焉耳。或谓“十二经”“六经”之名,《庄子·天道》《天运》二篇有之。不知《庄子》外篇即多赝文,未足据也。又《史记》所引者,安国所得于壁中之真古文《尚书》,非今所有之古文《尚书》。朱氏彝尊尝考之矣。观《殷本纪》所引《汤诰》,《周本纪》所引《泰誓》辞,皆与今所传古文《尚书》绝不相类。盖安国所得壁中者信有其书,而特非今世所行之古文《尚书》也。

疑古文《尚书》者,其说至伙。穆堂所论,尤为有据。但古书同辞者甚多,荀子偶引道经,未引《尚书》,岂得据其所引,转斥《尚书》之伪?《史记》引《汤誓》《泰誓》,与今所传不同,是诚可疑。但《史记》引书,即今文所有者,亦多不同,如“平章”作“便章”之类,恐皆系史迁点窜而然。如谓别有孔壁真本古文,汉以来无秦火之失,何以传《尚书》者不传其真,反传其伪者耶?总之,古文行世已久,格言至论多出其中,与其过而疑之,不如过而信之也。

  平书卷七

  文艺篇上

此篇自经史子集之文无所不论,惟诗有《榆楼诗话》,故不及焉。

十三经之文,无不炼者。甘使人读之不解,而不肯易其言。文之体,应如是,亦所以重道也。周秦诸子皆然,汉赋及他文体,莫不然。贾生、相如、子长、子云、孟坚,其最着也。东汉以后,文体渐卑,非炼之过,乃不炼之过也。六朝文虽卑,句法犹炼,特其气不如西汉之雄杰耳。至韩、柳出,乃一震其雄杰之气,而句法之炼

译论致良知的学说:

致良知的学说,明白昭著,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但至今未能定论,是因为支离破碎的俗学用错误的见解去驳斥它,而放荡不羁的门徒又因末流之弊而丢失了它。自从阳明先生在东南倡导道学,天下的士人纷纷跟随他,著名的臣子和修行的君子多得数不清。那些道听途说、起而议论的人,大都是熟读时文旧讲章、以求取富贵利达的鄙陋之人罢了。偶尔有一两个谨慎修身的士人,卑媚世俗,却自托于道学,稍微加以辩论,却不知道他们未曾亲身践行,自然没有心得,不足以参与这件事,也就无法考察判断是非所在了。罗整庵驳斥良知不是天理,尤其悖谬。

良知的学说,出自孟子,原本没有弊端。整庵因为想要驳斥阳明,于是斥责良知不是天理。那么孟子说爱亲敬长,也不是天理吗?整庵完全是出于门户私见,想要争胜阳明,却不知反而被阳明所折服。但是,如果专门执着于致良知的学说,必定把讲习讨论视为支离,而专门师心自用,那未免会有弊端。

韩昌黎在《原道》中说仁与义是确定的名称,道与德是虚设的位置。杨龟山驳斥他说:“道固然包含仁义,但仁义不足以穷尽道。”杨氏的话大错特错。《易传》说确立人道的原则就是仁与义,论述道的实质,有从五常来说的,有从四德来说的。而在五常、四德之中,只有仁义最为重要,所以《易大传》用它们来配阴阳柔刚,从而概括人的大道。孟子告诉梁惠王,也说:“只要仁义罢了。”他评论士人说:“居于仁,由着义,大人之事就完备了。”又说:“自己说完备。”杨氏为什么不连驳斥它不全面呢?《朱子语类》说:“仁义不足以穷尽道。”游酢、杨时的意思大体都这样。大概是因为被老庄的学说陷溺得太深,最近得到龟山《列子》说一卷,不知何故,竟然如此背道而驰。这是朱子对杨氏也有所议论了。

宋儒中,杨氏尤其浅陋于此论,足以证明他心智的昏暗。

论古文尚书:

荀子《解蔽篇》所以道经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危险微妙的几微,只有明智的君子才能知道。荀子引用道经,那么《尚书》一定没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句话。因为荀况著书在《诗》《书》未被焚烧之前,凡是引用《诗》《书》,都称“诗云”“书云”,而这里唯独称“道经”,那么秦火之前,荀子所见的《尚书》没有“危微”这句话。杨倞注说:现在《虞书》有这句话,而称“道经”,大概是有道的经典。不知道汉代以前从未称《易》《诗》《书》《春秋》为经,《论语》《孟子》所引也没有“经”字。“经解”出自《戴记》,未必是孔子的话。然而全篇没有“经”字,其“经解”的名称,则是汉儒所加。《孝经》也是汉人抄录撮取圣贤遗言而成,不然不应该汉代以前没有人提及。直到汉武帝才设立五经博士,大概汉初崇尚黄老,儒者羡慕,于是也效仿道家流派,各自尊崇所治之书为经,自称“经师”。这就像庞蕴《语录》,只有僧人称之,而宋儒弟子中无知的人,也记录其师之言,命名为《语录》罢了。有人说“十二经”“六经”的名称,《庄子·天道》《天运》两篇中有。不知道《庄子》外篇大多为伪作,不足以依据。又《史记》所引的,是孔安国从壁中得到的真古文《尚书》,不是现在所有的古文《尚书》。朱彝尊曾经考证过。看《殷本纪》所引《汤诰》,《周本纪》所引《泰誓》辞,都与现在所传古文《尚书》完全不同。大概安国所得壁中者确实有那本书,但特别不是今世所行的古文《尚书》。

怀疑古文《尚书》的,说法很多。穆堂所论,尤其有根据。但古书同辞的很多,荀子偶然引用道经,未引《尚书》,岂能根据他所引的,转而斥责《尚书》为伪?《史记》引《汤誓》《泰誓》,与现在所传不同,这确实可疑。但《史记》引书,即使是今文所有的,也多不同,如“平章”作“便章”之类,恐怕都是史迁点窜所致。如果说别有孔壁真本古文,汉代以来没有秦火的损失,为什么传《尚书》的不传其真,反而传其伪呢?总之,古文行世已久,格言至论多出其中,与其过分怀疑,不如过分相信。

平书卷七

文艺篇上

本篇自经史子集之文无所不论,只有诗有《榆楼诗话》,所以不及。

十三经之文,无不精炼。甘愿让人读不懂,也不肯改变其言辞。文章的体裁,应当如此,也是所以重视道。周秦诸子都这样,汉赋及其他文体,莫不如此。贾谊、司马相如、司马迁、扬雄、班固,是最著名的。东汉以后,文体逐渐卑下,不是精炼的过错,乃是不精炼的过错。六朝文虽然卑下,句法犹精炼,只是其气势不如西汉之雄杰罢了。直到韩愈、柳宗元出现,才一震其雄杰之气,而句法之精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