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田琐记卷六
一百一十,听归老,年一百二十乃卒。则存乎其人之禀赋,又岂可测之以常情乎。本朝乾隆初,沈归愚先生以六十六岁中戊午省试,六十七岁中己未会试,馆选,七十岁散馆授编修,七十一岁以大考二等,晋侍讲学士,七十二岁典试湖北,七十四岁乞假回里,七十五岁还朝,直上书房,晋礼部侍郎,七十六岁为戊辰会试总裁,七十七岁患噎疾,奉命许其归里,享林泉之乐。七十九岁迎驾于清江,是冬进京祝圣母万寿,蒙撰赐归愚诗序。八十五岁再迎驾,加礼部尚书衔。九十岁又同钱陈群迎驾常州,赐诗有『二老江、浙之大老』句。年至九十八而终,谥文悫。以一介书生,暮年新进,备叨异数,复享大龄,事为近今所稀,福亦未免太过。身后果以文字之故削衔夺谥。古人常言;『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况以文人当之,能无惴惴哉!」
译一百一十,听任其归老,到一百二十岁才去世。这取决于个人的禀赋,又怎么能用常情来推测呢?本朝乾隆初年,沈归愚先生六十六岁考中戊午年乡试,六十七岁考中己未年会试,入选翰林院,七十岁散馆授职编修,七十一岁因大考二等,晋升为侍讲学士,七十二岁主持湖北乡试,七十四岁请假回乡,七十五岁回朝,在御书房当值,晋升为礼部侍郎,七十六岁担任戊辰年会试总裁,七十七岁患噎食之疾,奉命允许他回乡,享受山林泉石之乐。七十九岁在清江迎接皇帝驾临,这年冬天进京祝贺圣母万寿,蒙恩赐写《归愚诗序》。八十五岁再次迎接皇帝驾临,加授礼部尚书衔。九十岁又与钱陈群一同在常州迎接皇帝驾临,赐诗中有一句“二老江、浙之大老”。活到九十八岁去世,谥号文悫。凭一介书生,晚年才得功名,备享特殊恩遇,又享有高寿,这种事在近世极为罕见,福分也未免太过。死后果然因为文字之故被削去官衔、夺去谥号。古人常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了就会亏缺。”何况是文人遭遇这种情况,能不感到恐惧不安吗!
纪文达师
世传名人前因皆星精僧,此说殆不尽虚。相传纪文达师为火精转世,此精女身也,自后五代时即有之。每出见,则火光中一赤身女子,群击铜器逐之。一日复出,则入纪家,家人争逐,则见其径入内室,正哗然间,内报小公子生矣。公生时,耳上有穿痕,至老犹宛然,如曾施钳环者。足甚白而尖,又若曾缠帛者。故公不能着皂靴,公常脱袜示人,不之讳也。又言公为猴精,盖以公在家,几案上必罗列榛栗梨枣之属,随手攫食,时不住口。又性喜动,在家无事,不肯坐片时也。又传公为蟒精,以近宅地中有大蟒,自公生后,蟒即不见,说甚不一。少时夜坐暗室,两目如电光,不烛而能见物,比知识渐开,光即敛矣。或谓火光女子,即蟒精也。以公耳足验之,传为女精者,其事或然。惟公平生不谷食,面或偶尔食之,米则未曾上口也。饮时只猪肉一盘,熬茶一壶耳。晏客肴馔亦精洁,主人惟举箸而已。英煦斋先生尝见其仆奉火肉一器,约三觔许,公旋话旋啖,须臾而尽,则饭事毕矣。听松庐诗话云:「姜西溟不食豕,纪文达不食鸭,自言虽良庖为之,亦觉腥秽不下咽。且赋诗云:『灵均滋芳草,乃不及梅树。海棠倾国姿,杜陵不一赋。』以梅花海棠为比。虽不食鸭,而鸭之幸固已多矣。」芝音阁杂记云:「公善吃烟,其烟枪甚巨,烟锅又绝大,能装烟三四两,每装一次,可自家至圆明园吸之不尽也,都中人称为纪大锅。一日失去烟枪,公曰:『毋虑,但日至东小市觅之自得矣。』次日果以微值购还,盖此物他人得之无用,又京中无第二枝,易于物色也。」
刘文清师
诸城刘文清公亦由精灵转世,其归道山之岁,值十二月封篆之期,公坐内阁堂上,座后有一白猫,体态甚伟。当公未至时,固无猫也,此物自何来,人亦不知。堂上中书供事等?见之而未敢言。及公退,猫亦遂不见。二十四日,公卒。或猫即狐也,公将卒而神出见,然则此狐为公前身矣。
朱文正师
朱文正公观察吾闽时,先资政公及诸伯叔父皆受业焉。余入都,以门下晚学生礼晋谒,公颔之。及己未,公主会试,先兄曼云出门下,余谓兄之师,例亦为师,欲改称而公未之许。迨壬戌廷试,公与读卷之役,擢余卷为第一。后以他故,抑置第二,而心常歉然,逢人必述之,因余文中能用春秋繁露语也。适余进谒,告余曰:「读卷所得士,例可抗颜为师,况受知如足下者乎。以后可不必再执小门生之礼,太老师尊而不亲,老师亲而不尊,我于君家师友渊源之谊,不一而足,前此所以未许者,不欲君以兄弟之私,改先人之旧耳。」时公年已踰七十,见客恒闭目隐几,以杖支颐,杖头置青绢一方,盖以拭目也。与客谈亦多不睁目,语杂谐谑,有东方曼倩之风。尝语余曰:「顷到孔子庙廷,见左右两人护法,一是仲夫子,一乃蒋予蒲也。」时蒋方在朝为京卿,余亦不敢诘其原委。甲子,上幸翰林院,欲令与宴者皆即席为诗,公奏是日诸翰林皆蒙赐酒观戏,恐心分,不能立就,上允之。出语诸翰林曰:「若是日果即席为诗,诸君能不钻狗洞乎?」翰林衙门土地神,旧传为昌黎韩公,公以为代韩公者,为吴殿撰鸿。一日丁祭毕,坐轿过土地祠,公自轿中回头作拱,大声曰:「老前辈,有请矣。」除夕,有门生至家,与公谈岁事,公举胸前荷囊曰:「可怜此中空空,压岁钱尚无一文也。」有顷,阍人以馈岁仪呈报曰:「此门生某爷某爷所送若干封。」公曰:「此数人太呆,我从不识其面,乃以阿堵物付流水耶?」自以前身为文昌宫之盘陀石,因号盘陀老人。有请乩者谓公系文昌二世储君,名渊石,故字石君。奏请加封号,行九拜礼。喜为人说因果,尝言某某前生为其妇,某某为其妾,某某为其子,前世有缘,故恒结今世缘也。卒之日,卧处一布被布褥而已。上亲赐奠,甫至门,即放声哭,且赐以诗,有「半生唯独宿,一世不谈钱」之句,公得此,亦可以慰矣。
青乌之术,有不可不
译纪文达师
世人传说名人的前世都是星精或僧人,这种说法大概不完全虚妄。相传纪文达老师是火精转世,这火精是女性身,从后五代时期就存在了。每次出现,就在火光中看见一个赤身女子,众人敲击铜器驱赶她。有一天她又出现,便进入纪家,家人争相驱赶,却见她径直走进内室,正当喧哗吵闹时,内室报告小公子诞生了。纪公出生时,耳朵上有穿孔的痕迹,直到年老依然清晰可见,像是曾经佩戴过耳环。脚非常白且尖,又像是曾经缠过脚布。所以纪公不能穿黑靴,他常常脱掉袜子给人看,并不忌讳。又说纪公是猴精转世,因为纪公在家时,几案上必定摆满榛子、栗子、梨、枣之类的水果,随手抓取食用,嘴里不停。又生性喜欢活动,在家没事时,不肯坐片刻。又传说纪公是蟒精转世,因为靠近住宅的地方有一条大蟒,自纪公出生后,大蟒就不见了,说法不一。年轻时夜晚坐在暗室里,两眼像电光一样,不用烛光就能看见东西,等到心智逐渐开通,光芒就收敛了。有人说火光中的女子,就是蟒精。根据纪公耳朵和脚的特征来验证,传说他是女精转世,这件事或许是真的。只是纪公平生不吃谷物,面食偶尔吃一点,米饭则从未入口。吃饭时只有一盘猪肉,一壶熬茶罢了。宴请客人的菜肴也很精致洁净,主人只是举筷示意而已。英煦斋先生曾经看见他的仆人端上一盘火肉,大约三斤左右,纪公边说话边吃,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饭事也就结束了。《听松庐诗话》说:“姜西溟不吃猪肉,纪文达不吃鸭子,自称即使是好厨师做的,也觉得腥秽难以下咽。并且作诗说:‘灵均滋芳草,乃不及梅树。海棠倾国姿,杜陵不一赋。’用梅花和海棠作比喻。虽然不吃鸭子,但鸭子的幸运已经很多了。”《芝音阁杂记》说:“纪公善于吃烟,他的烟枪很大,烟锅又特别大,能装三四两烟,每次装一次,可以从家里吸到圆明园都吸不完,京城里的人称他为‘纪大锅’。有一天丢了烟枪,纪公说:‘不用担心,只要每天去东小市寻找,自然能找到。’第二天果然以低价买了回来,大概这东西别人得到没用,又京城里没有第二支,容易辨认。”
刘文清师
诸城的刘文清公也是由精灵转世,他去世的那年,正值十二月封存官印的时候,纪公坐在内阁堂上,座位后面有一只白猫,体态非常雄伟。当纪公没到之前,本来没有猫,这东西从哪来,人们也不知道。堂上的中书等供事人员看见了但不敢说话。等到纪公退下,猫也就消失了。二十四日,纪公去世。或许猫就是狐狸,纪公将死而神出显现,那么这狐狸就是纪公的前身了。
朱文正师
朱文正公观察我们福建时,先父资政公以及各位伯叔父都受业于他。我进入京城,以门下晚学生的礼节去拜见,纪公点头表示接受。等到己未年,纪公主持会试,先兄曼云考中成为他的门生,我说兄长的老师,按例也是我的老师,想改称老师而纪公没有允许。等到壬戌年廷试,纪公参与阅卷,把我的卷子提拔为第一。后来因为其他原因,被压制放在第二,但他心里常常感到抱歉,逢人必定说起这件事,因为我的文章中能使用《春秋繁露》里的语句。恰好我去拜见,他告诉我:“阅卷所得的士子,按例可以抗颜为师,何况像您这样受到知遇的人呢。以后可以不必再执小门生的礼节,太老师尊贵但不亲近,老师亲近但不尊贵,我与您家师友渊源的情谊,不一而足,以前之所以不允许,是不想让您因为兄弟的私情,改变先人的旧例。”当时纪公年龄已超过七十岁,见客人常常闭目靠在几案上,用手杖支撑下巴,杖头放一方青绢,大概用来拭目。与客人谈话也大多不睁眼,言语夹杂诙谐戏谑,有东方曼倩的风度。曾经对我说:“刚才到孔子庙廷,看见左右两人护法,一个是仲夫子,另一个是蒋予蒲。”当时蒋正任京卿,我也不敢追问原委。甲子年,皇上驾临翰林院,想让参加宴会的人都在席上作诗,纪公奏称这天各位翰林都蒙赐酒观戏,恐怕心思分散,不能立即完成,皇上允许了。出来后对各位翰林说:“如果这天真的在席上作诗,各位能不钻狗洞吗?”翰林衙门的土地神,旧传是昌黎韩公,纪公认为代替韩公的是吴殿撰鸿。一天丁祭完毕,坐轿经过土地祠,纪公从轿中回头作揖,大声说:“老前辈,有请了。”除夕,有门生到家,与纪公谈论岁事,纪公举起胸前的荷囊说:“可怜这里面空空如也,压岁钱还没有一文。”过了一会儿,守门人呈报馈岁的礼物说:“这是某爷某爷送的若干封。”纪公说:“这几个人太呆,我从不认识他们的面,却把钱财付之流水吗?”自以前身是文昌宫的盘陀石,所以号盘陀老人。有请乩的人说纪公是文昌二世储君,名渊石,所以字石君。奏请加封号,行九拜礼。喜欢为人说因果,曾说某某前生是他的妻子,某某是他的妾,某某是他的儿子,前世有缘,所以常结今世缘。去世那天,卧处只有一床布被布褥罢了。皇上亲自赐奠,刚到门口,就放声大哭,并且赐诗,有“半生唯独宿,一世不谈钱”的诗句,纪公得到这个,也可以安慰了。
青乌之术,有不可不
信者。公之先,浙人,曾祖客于京,业锻。有江西一士善地理,而道不行,迍邅已甚,居与朱翁邻,每出入扃户,即属朱翁视焉。居数岁,将归,谓朱翁曰:「承翁爱已久,愧无以报德,意中相得佳城二三处,翁能移殡此乎?」翁谢以无力置地,术士言此地价不昂,我力尚能买以赠翁也。因以千文买芦沟桥西镇冈塔前地一区,为植榆一株,告朱翁曰:「他年移殡来,树下即穴也。后嗣当大贵,然须坚嘱后人:若贵,切无以土冢不华,别加土山与石坊、享堂等物也。」故公虽入阁,惟土坟一丘、树二三十株而已。公殁后,公之侄山东方伯锡爵于坟后培以小土山,中央画一红日。居无何,公子四品卿遂亡,公之孙观察公年未四十而夭,方伯亦褫职责戍,侄孙澄守常州府,复左迁病癈。累世簪缨,顿嗟零落。近公之曾孙某悟其故,不告家人,竟将土山毁去,乃举于乡,由教习得县尹,公后起,乃渐有人云。
译朱信是朱公的先祖,浙江人。他的曾祖父客居京城,以打铁为业。有一位江西的读书人擅长风水地理,但仕途不顺,处境非常困顿。他住在朱翁隔壁,每次出入关门时,就托付朱翁照看。住了几年后,他准备回乡,对朱翁说:“承蒙您长久以来的关爱,我惭愧没有东西报答您的恩德。我心中相中了二三处好的墓地,您能把灵柩迁葬到这里吗?”朱翁以无力购买土地为由推辞。那位术士说这地方的地价不贵,我还有能力买下赠送给您。于是他用一千文钱买了芦沟桥西镇冈塔前的一块地,种了一棵榆树,告诉朱翁说:“将来迁葬过来时,树下就是墓穴。后代应当显贵,但必须严令嘱咐后人:如果显贵了,千万不要因为土坟不够华丽,而另外加筑土山、石牌坊、享堂之类的东西。”所以朱公虽然入阁拜相,却只有一丘土坟、二三十棵树而已。朱公去世后,他的侄子、时任山东方伯的朱锡爵在坟后培了一座小土山,中间画了一个红日。没过多久,朱公的儿子、四品卿就去世了,朱公的孙子、观察使年纪未满四十就夭折了,方伯也被剥夺官职发配戍边,侄孙朱澄任常州府守,又遭贬谪并因病废黜。世代显赫的家族,顿时感叹凋零衰败。近来朱公的曾孙某人明白了其中的缘故,没有告诉家人,竟然将那座土山毁去,于是考中乡试,由教习升任县尹,朱公的后代崛起,这才渐渐有人议论起来。
松文清公
外省知交,于中朝之名公伟人,有识有不识,而无不知,有蒙古松中堂筠,多欲从余得其详者。余与公相聚日浅,公骑箕时,余已外宦,屡驰信京师,索其行状志铭,不可得。但知公以嘉庆十五年,由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十九年,授武英殿大学士。二十一年,以事降。道光间,复起为尚书。十四年休,十五年薨,谥文清而已。间有所闻逸事,曾笔之书,兹录出以应问者,凡七条云。
嘉庆二十五年八月,睿庙梓宫自热河回京,初奉安于干清宫,继乃择日,奉移于观德殿。是日出东华门,进景山东门,上哭泣步送。京中自王公大臣官员以下,皆得俯伏甬道之左哭送,白袍列跪者,不下千万人。余亦在班中,遥见上步行甫半,忽趋至甬道边,扶一跪伏者之手,大哭失声,跪伏者亦抢地大哭。余远察之,则松公也。时公仅赏一骁骑校,不过兵丁拔补之阶,而至尊当哀痛迫切之际,竟能于千万人中物色见之,非平日鱼水之契,有异寻常,何克臻此。翼日,即有副都御史之命,而公仍得左右赞勷矣。
公出为伊犁将军时,未曾挈眷,一日,遣役至京,附银五十两,以为迎取夫人路费。适役夫未行,而银已他用,因即不寄路费。公家故素俭,长公子少宰熙昌竭力摒挡,始得送其母夫人就道。夫人既至,公亦不择日,即命入署,僚佐皆不知将军夫人之已至也。署旧有别院,乃置夫人其中,而日扃其门,供馔之外,每月与钱十千,婢媪佣值,俱取给焉。院内正屋三楹,中为堂,夫人居堂东,西为佛堂,公每日五更入佛堂顶礼毕,坐堂中,与夫人啜茗闲语半时而出,仍扃其门,而夫人每日当四更必起栉沐以待之。公之礼佛,不间寒暑;夫人之夜起,亦不间寒暑。同时有策大人者,公事故简,每日黎明即起,盥面毕,即驾骡车传食于同城寅好署中,亦无间寒暑。那绎堂师时亦在西域,尝戏语人曰:「我若死入轮回,必与阎罗相约,或再为男人,或转为女身,或堕落畜类,惟命之从。但不愿作策大人骡及松将军夫人耳。」公由伊犁将军除吏部尚书,入京,行抵涿州,八喇嘛遣人迎之。公乘一马,喇嘛之使人乘一骡,易骑而行,自涿州连宵至圆明园,其家人戚友迎于长新店者俱不知也。到园已四更,扣军机章京直庐之门,司阍者呼叶老爷起,公属为具折。叶老爷者,户部郎中叶云素继雯也。是日,叶公非入直期,重公之为人,不敢辞,而公亦不问其姓名,即以叶老爷称之而已。次日入见,即呈讲大学首章,以为治国平天下,当自正心诚意始。出借勒相国肩舆候客,家人始闻公之已到都也。晚仍宿园中,又次日入城,先赴吏部之任,日晡方归家,其妾迎于中门,公顾问曰:「此谁家戚谊也?」长公子曰:「此某姨娘耳。」公乃恍然曰:「汝今亦老矣。」
公身材仅中人,而体气壮实,有庄敬日强之功。惟自边臣内擢后,头每涔涔动,镇日不已,即入对亦然。余时以军机章京诣公宅画稿,值酷暑,公以烧酒及西瓜饷余。时余方编辑军机题名,并从公询枢垣故实,语颇叨絮,公因令解衣纵谈,因乘间问公头动之故。公慨然曰:「此非病也。我在西域时,手刃叛回至数百人,未免杀戮过重,至今耿歉于中,不觉震动于外耳。然不如此,恐回疆未必安戢至今也。」公面如罗汉,必极慈祥,自是活佛度世,节钺所临,无人不被其泽而饮其和。叛回之戮,辟以止辟,正公镇边作用,不知者或以杀降为公咎,岂知公者哉!
公奉差往江南查办事件,得旨引对后,即欲挈值宿行李出城,不回私宅。因随带之司员部署不及,吁公稍缓时日,公许以晡时出城。时方巳刻,乃枉途至韩桂舲先生家小住。先生尚在刑部署未退,公自索酒肴独酌,并令韩家人等磨墨,供写大字。偶闻宅门外喧嚷声,询之,则卖鸡担与阍人争价也。公立取担入,如其价,全买之。向内宅借京钱四千,交付讫,而以鸡嘱阍人曰:「为我交韩太太,加意喂养肥美,俟我差旋时再来大嚼也。」语毕,遂出城,
译松文清公
外省的朋友,对于朝廷中的名公伟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没有不知道的。其中蒙古松中堂筠,很多人想从我这里了解他的详细情况。我和松公相聚的日子很短,松公去世时,我已经在外地做官,多次写信到京城,索取他的行状和志铭,却得不到。只知道松公在嘉庆十五年,由两江总督升任协办大学士。十九年,授武英殿大学士。二十一年,因事被降职。道光年间,又被起用为尚书。十四年退休,十五年去世,谥号文清罢了。偶尔听到一些逸事,曾经记录下来,现在摘录出来以回答询问的人,共七条。
嘉庆二十五年八月,睿宗皇帝的灵柩从热河回京,最初安放在乾清宫,随后选择日子,奉移到观德殿。那天早上东华门,进入景山东门,皇上哭泣着步行送行。京城里从王公大臣官员以下,都能俯伏在甬道左侧哭泣送行,穿着白袍列队跪拜的人,不下千万人。我也在行列中,远远看见皇上步行刚走了一半,忽然快步走到甬道边,扶起一个跪伏的人的手,大哭失声,跪伏的人也抢地大哭。我远远观察,原来是松公。当时松公仅赏赐骁骑校,不过是士兵提拔补授的级别,而至尊在哀痛迫切之际,竟能在千万人中辨认出他,如果不是平日鱼水般的交情,异于寻常,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第二天,就有任命为副都御史的命令,而松公仍然能在身边辅佐赞襄了。
松公出任伊犁将军时,未曾携带家属,一天,派差役到京城,附带银子五十两,作为迎接夫人路费。恰好差役还没出发,银子已经被挪作他用,因此就没有寄路费。松公家里一向节俭,长子少宰熙昌竭力筹措,才得以送母亲上路。夫人到达后,松公也不选择日子,立即命她进入官署,僚佐都不知道将军夫人已经到了。官署原来有别院,就把夫人安置在其中,而每天关闭门,除了供给饮食之外,每月给钱十千,婢女老妇佣人的工钱,都从这里支取。院内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夫人住在堂东,西边是佛堂,松公每天五更进入佛堂顶礼完毕,坐在堂中,和夫人喝茶闲谈半个时辰后出来,仍然关闭门,而夫人每天四更必定起床梳洗等待他。松公礼佛,不区分寒暑;夫人夜间起床,也不区分寒暑。当时有位策大人,松公事务简单,每天黎明就起床,洗脸完毕,就驾着骡车到同城同僚的官署中传食,也不区分寒暑。那绎堂老师当时也在西域,曾经戏语别人说:“我如果死后入轮回,必定与阎罗王约定,或者再为男人,或者转为女身,或者堕落为畜类,都听从命运。但不愿做策大人的骡子和松将军的夫人。”松公由伊犁将军改任吏部尚书,入京,行程到达涿州,八喇嘛派人迎接他。松公骑一匹马,喇嘛的使者骑一头骡子,交换坐骑而行,从涿州连夜到圆明园,他的家人亲友在长新店迎接的都不知道。到园已是四更,敲军机章京值班房之门,守门人喊叶老爷起床,松公嘱咐准备奏折。叶老爷,是户部郎中叶云素继雯。这天,叶公不是入值期,看重松公为人,不敢推辞,而松公也不问他的姓名,就称他为叶老爷罢了。第二天入见,就呈上讲解《大学》首章,认为治国平天下,应当从正心诚意开始。借出勒相国的轿子等候客人,家人这才听说松公已经到京城。晚上仍然宿在园中,又第二天入城,先赴吏部之任,傍晚才回家,他的妾在中门迎接,松公回头问:“这是谁家的亲戚?”长子说:“这是某姨娘。”松公才恍然说:“你现在也老了。”
松公身材仅中等,而体格壮实,有庄敬日强的功夫。只是自从边臣内擢后,头经常晃动,整天不停,即使入对也是这样。我当时以军机章京的身份到松公宅邸画稿,正值酷暑,松公用烧酒和西瓜招待我。当时我正好编辑军机题名,并向松公询问枢垣故实,话语颇为唠叨,松公因此让我解衣纵谈,趁机问松公头动的原因。松公慨然说:“这不是病。我在西域时,亲手斩杀叛回多达数百人,未免杀戮过重,至今心中耿耿于怀,不觉震动于外罢了。然而不这样,恐怕回疆未必能安戢至今。”松公面容如罗汉,必定极其慈祥,自是活佛度世,节钺所到之处,无人不蒙受他的恩泽而饮其和。叛回的杀戮,以杀止杀,正是松公镇边的作用,不知者或许以杀降为松公的过错,哪里是了解松公的人呢!
松公奉差往江南查办事件,得旨引对后,就想带着值宿行李出城,不回私宅。因为随带的司员部署不及,请求松公稍缓时日,松公答应傍晚出城。当时正是巳刻,于是绕路到韩桂舲先生家小住。先生还在刑部署未退,松公自己索取酒菜独酌,并让韩家仆人磨墨,供写大字。偶尔听到宅门外喧嚷声,询问后,原来是卖鸡担与守门人争价。松公立即取担入,按他的价格,全部买下。向内宅借京钱四千,交付完毕,而把鸡嘱咐守门人说:“为我交给韩太太,加意喂养肥美,等我差事回来时再来大嚼。”说完,就出城,
公赴江南总督时,路过袁江,时费筠浦督部淳因防汛驻河上,众留公于行馆午饭,宾主皆大户,饮至灯时,公欲易烧酒,费从之。公谓费曰:「两人饮,毕竟寂寞,此地寮属,尚有知酒趣者否?」费曰:「即有之,亦不过数十杯即颓然,求可以陪我两人者,殊不易得。无已,惟有河辕中军某副将者,庶几其可。然官卑职小,何可以陪中堂。」公曰:「副将亦二品官,但取能饮,何较官职。」因急召至,令侍末坐。公与费且饮且谈,而某副将从旁默饮,一杯复一杯,不敢留涓滴也。至五更,公稍倦,因辞归舟,且曰:「黎明如顺风,当即解缆,不复来告辞矣。」公甫登舟,而天已晓,费遣官探之,则回报南风甚大,断难开船,中堂已和衣睡矣。无何,而费诣公舟谢步,并邀公重至行馆,曰:「既风大不能行,何不再畅饮一日?」公诺之。早饭肴馔已陈,公曰:「昨某副将饮得甚闲雅,何不仍召之来?」费令人促之,则云:「某副将昨夜回署,即不能言动,今晨已奄逝矣。」公与费皆大惊,草草饭毕,即回舟,冒风解缆去。此事河上人至今能道之。
公喜为擘窠书,尤喜作大「虎」字,每觅大幅纸,尽幅为之,间以赠人。或人以纸求书者,无弗应。枢直同人,各得一幅,余以未得大纸,不敢求公。自谓此字可驱邪镇鬼,盖亦不尽然也。闻在江南督署,有中军某副将者,躯干甚雄伟,适得大纸一幅,磨墨数升,求作「虎」字。公披襟直挥,而笔尚有余墨,因顺势向某副将脸上一涂,掷笔大笑曰:「此单料张桓侯也。」某副将不但不以为忤,且以为荣,公之盛德被人也如此。
读书
圣人以身教人,不过曰好古,曰好学,曰不如学,其屡称颜子,亦不过称其好学。今人动以讲学为迂阔,且以为宋人之恶习,不知圣人已以学之不讲为忧,则讲学岂足为世病。今世之通患,在士大夫不说学,而其害遂中于人心,国本殊堪隐忧。忆嘉庆十余年间,余掌南浦讲席,其时邑中士大夫尚讲究读书,院中肄业生,亦欣欣向荣,日以诗文相质证。虽所讲亦不过俗学,然所汲汲在此,则一切放僻邪侈之事,究竟无暇兼为之。今相隔三十年,此调不谈已久,无怪乎风俗之日偷,而可与言者之日鲜也。癸卯夏间,苏鳌石廷尉廷玉由苏州回闽过浦,余留在北东园中谈燕数日。廷尉寓居城外,早入晚归,尝语余曰:「余日夕往返不下六七次,而从无一入耳之书声,何也?」余告以浦人近不务读书,同与浩叹。因忆江行杂录中载司马温公过鸣条山余庆寺,寺中父老五六辈请曰:「某等闻端明在县日,与诸生讲书,村人不及听,今幸相遇,愿得闻其略。」公即取孝经庶人章讲之,既已,复前曰:「自天子章以下各有毛诗二句,此独无,何也?」公默然谢曰:「生平虑不及此,当思所以奉答。」父老出,语人曰:「吾今日难倒司马端明矣,不知公后日果何以答也。」似此佳话,今日不但无此人,亦并无此事矣。王渔洋先生云:「尝闻耿道见说古本庶人章末,有诗二句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附记于此,以广异闻。
读仪礼
内外孙中有稍聪颖者,自谓五经及周礼、尔雅皆已读毕,锐意欲读仪礼,而塾师中不必皆已读仪礼者,遂有择师而事之意,余不谓然也。忆余少时,与泽卿兄同塾读,先叔父太常公每课泽卿兄读仪礼,竟能背诵如流。而先资政公却不以此相督责,谓必须五经烂熟,然后再治仪礼,否则徒劳而罔功。昔韩文公以大儒尚苦仪礼难读,况后生小子乎。嗣余出从外舅郑苏年师学为制义,偶以俎豆之事命题。时余方阅无锡秦氏五礼通考,将俎豆故实,分比胪列粲然,大为苏年师所激赏,谓皆从仪礼中来,实则未尝肄业及之也。未几,应新郡伯观风,题为端章甫。时余方阅吾乡林樾亭先生三礼陈数求义,于端章甫制度,颇有会心,阅观风卷者为萧山王南陔先生绍兰,以余卷独能贯穿仪礼,擢冠其军。自是余始耻声闻之过情,而大作读仪礼之想,偶辑成仪礼节本四卷,
译我公赴任江南总督时,路过袁江。当时费筠浦督部因防汛驻守在河上,众人挽留我公在行馆吃午饭。宾客和主人都是大户人家,一直喝到掌灯时分,我公想换烧酒,费筠浦听从了他。我公对费筠浦说:“两个人喝酒,终究有些寂寞,这里的下属中,还有懂得喝酒情趣的人吗?”费筠浦说:“即使有,也不过是喝几十杯就醉倒了,想找一个能陪我两人喝酒的人,实在不容易。没有办法,只有河辕中的某副将,或许可以。但他官职卑微,怎么可以陪中堂您呢?”我公说:“副将也是二品官,只要选取能喝酒的,何必计较官职高低。”于是急忙召来,让他坐在末席。我公和费筠浦一边喝酒一边交谈,而那副将在旁边默默喝酒,一杯接一杯,不敢留下一滴。到了五更天,我公稍微有些疲倦,于是告辞回船,并且说:“如果黎明时顺风,就立即解缆出发,不再来告辞了。”我公刚登上船,天已经亮了,费筠浦派官员去探听,回报说南风很大,断然难以开船,中堂已经和衣睡下了。不久,费筠浦到我公船上致谢,并邀请我公再次到行馆,说:“既然风大不能出行,为何不再痛快喝一天酒呢?”我公答应了。早饭的菜肴已经摆好,我公说:“昨天那副将喝得很从容雅致,为何不仍然召他前来?”费筠浦派人催促他,却说:“那副将昨夜回到官署,就不能说话行动,今晨已经去世了。”我公和费筠浦都非常震惊,匆匆吃完饭,就回船,冒着风解缆离去。这件事河上的人至今还能讲述。
我公喜欢写擘窠大字,尤其喜欢写大“虎”字,每次寻找大幅纸张,整幅纸都写这个字,偶尔赠送给人。有人拿着纸请求写字,没有不答应的。枢直同僚,各得一幅,我因为没得到大纸,不敢请求我公。我公自称这个字可以驱邪镇鬼,其实也不尽然。听说在江南督署时,有中军某副将,身材非常雄伟,恰好得到一幅大纸,磨了几升墨,请求写“虎”字。我公敞开衣襟直接挥笔,而笔上还有剩余墨汁,于是顺势在那副将脸上涂了一下,扔下笔大笑说:“这是单料的张桓侯(张飞)啊。”那副将不但没有认为这是冒犯,反而以此为荣,我公的盛德被人敬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读书
圣人用自身教导别人,不过是说喜好古代文化,说喜好学习,说不如学习,他屡次称赞颜回,也不过是称赞他喜好学习。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认为讲学是迂腐空阔,并且认为是宋人的坏习气,不知道圣人已经以学问不被讲求为忧虑,那么讲学哪里足以成为世间的弊病。当今世间的通病,在于士大夫不谈学问,而其危害于是侵入人心,国家的根本实在令人隐忧。回忆嘉庆十几年间,我掌管南浦讲席,那时县里的士大夫还讲究读书,院中肄业的学生,也欣欣向荣,每天用诗文互相质证。虽然所讲的也不过是世俗学问,然而所急切追求的是这个,那么一切放纵邪僻的事情,终究没有空闲兼做。现在相隔三十年,这种风气不谈已经很久了,难怪风俗一天天偷安苟且,而可以交谈的人一天天稀少。癸卯年夏天,苏鳌石廷尉廷玉从苏州回福建经过浦城,我留他在北东园中谈论宴饮几天。廷尉住在城外,早出晚归,曾经对我说:“我早晚往返不下六七次,却从来没有听到入耳的读书声,为什么呢?”我告诉他浦城人近来不致力于读书,一同深深叹息。于是想起《江行杂录》中记载司马温公经过鸣条山余庆寺,寺中父老五六位请求说:“我们听说端明公在县里时,和诸生讲书,村人来不及听,现在有幸相遇,希望能听到大概。”温公就取《孝经》庶人章讲解,讲完后,又上前说:“从《天子》章以下各有《诗经》两句,唯独这一章没有,为什么呢?”温公沉默着推辞说:“平生考虑不到这一点,应当思考如何回答。”父老出去,对人说:“我今天难倒司马端明了,不知道公日后究竟怎么回答。”像这样的美谈,今天不但没有这样的人,也没有这样的事了。王渔洋先生说:“曾经听说耿道见说古本《庶人章》末尾,有《诗经》两句说:‘昼尔于茅,宵尔索绹。’”附记在这里,以扩大奇异的见闻。
读《仪礼》
内外孙中有稍微聪颖的,自认为五经及《周礼》、《尔雅》都已经读完了,锐意想要读《仪礼》,而塾师中不一定都读过《仪礼》,于是有选择老师侍奉的意思,我不认为这样是对的。回忆我年轻时,和泽卿兄同在一个塾馆读书,先叔父太常公每次让泽卿兄读《仪礼》,竟然能背诵如流。而先资政公却不以此督促责备,说必须五经烂熟,然后再治《仪礼》,否则徒劳而无功。过去韩文公作为大儒尚且苦恼《仪礼》难读,何况后生小子呢。后来我外出跟随岳父郑苏年老师学习写制义,偶然以俎豆之事命题。当时我正阅读无锡秦氏的《五礼通考》,将俎豆的故实,分类罗列清晰,大为苏年老师所激赏,说都是从《仪礼》中来的,实际上我并没有学习过它。不久,参加新郡伯观风考试,题目是端章甫。当时我正阅读我们家乡林樾亭先生的《三礼陈数求义》,对于端章甫的制度,颇有领会,阅卷的是萧山王南陔先生绍兰,因为我的试卷独能贯穿《仪礼》,提拔为第一名。从此我开始耻于名声超过实际,而大起读《仪礼》的念头,偶尔编成《仪礼节本》四卷,
谓稍简易可备授徒之资。偶以示同年老友王陆亭广文大经,则以为中多误舛,不足以示后学。于是又毁其稿,而自知其困苦难成也。今诸孙中果有能读仪礼者,此正古人所谓难者不避,岂肯阻其向往之心,而不能不以余之所阅历者正告之,窃自比于识途之老马云尔。
译说稍加简略便可以作为教授学生的教材。偶然拿给同年老友、广文(学官)王陆亭大经看,他却认为其中多有错误,不足以展示给后学。于是我又毁掉了手稿,并且自知困顿艰难难以成功。如今孙子中果然有能读《仪礼》的,这正是古人所说的“难者不避”,怎肯阻碍他向往的心志,却不得不把我所经历的情况明确地告诉他,私下里把自己比作识途的老马罢了。
月令气候
诸孙中有读月令者,执简而问曰:「月令一年七十二候之名,何以与时宪书所载亦有异同?」余曰:「岂但此两书异同已哉!七十二候之名,权舆于夏小正,此后则汲冢周书、管子、淮南子、吕氏春秋所载字句,各有错出,然亦不过小异而大同。惟王冰注素问所引吕氏春秋七十二候,则与今行吕氏春秋本迥不相同,如『雷乃发声』下有『芍药荣』,『田鼠化为鴽』下有『牡丹华』,『王瓜生』作『赤箭生』,『苦菜秀』作『□葵华』,『麦秋至』作『小暑至』,『半夏生』下有『木槿荣』,『蛰虫坏户』下有『景天华』,此皆无关宏旨。惟今时宪书十一月『麋角解』,自乾隆间改为『麈角解』,已奉功令通行,不可不知耳。」
千字文
千字文有三本,齐萧子范之作不传,梁周兴嗣所次,据梁书、南史,皆以为王羲之书,乃尚书故实云:「武帝命殷铁石于锺、王书中搨千字,召兴嗣韵之,一日缀成。」玉溪清话亦云:「梁武得锺繇破碑,爱其书,命兴嗣次韵成文。」所说不同。宋史李至传亦言是锺繇破碑,而盛百二柚堂笔谈云:「右军所书即锺千文也。」金坛王氏郁冈斋帖题曰:「魏太尉锺繇千字文,右军将军王羲之奉敕书,起四句云:『二仪日月,云露严霜,夫贞妇洁,君圣臣良。』」结二句与周氏同,是周兴嗣所次亦有二本不同也。余偶为人书千字文,「律吕调阳」作「律召调阳」,观者或以「召」字为误,请削易之。余曰:「『召』字不误,『吕』字乃误也。宋吴垧五总志云:『隋智永禅师居长安西明寺,自七十至八十岁写真草千文八百本,人争取之。但作『律召调阳』者,皆是。按闰余与律召,正是偶对,不知何时误作『吕』字。」余斋藏董香光手书册亦作吕矣。
上大人
余流寓浦城,次儿、三儿、五儿及长女、三女,悉比户而居,内外孙十余人,皆不过十岁上下,塾师延至四五人。有初学执笔者,每写上大人等字,辄询塾师以出在何书,如何讲解,多不能对。余告之曰:「水东日记载金华宋潜溪学士濂晚年喜写此,必知所自。说郛中亦载之,大抵取笔画稀少,易于识认耳。祝枝山猥谈云:『此孔子上其父书也。上大人为一句,孔为一句,乃孔子自称名也。一己化三千七十士尔为一句,言一身所化士有如此也。小生八九子佳为一句,盖八九乃七十二,言三千人中,七十二人更佳也。作仁可知礼也为一句,作犹为,仁与礼相为用,七十子善为仁,其于礼可知也。』此说不知所本,要足以广异闻。」
沪渎唱和诗序
道光辛丑秋,余驻兵上海,防堵芟夷。适朱兰坡同年珔、黄霁青太守安涛先后来访,皆昔年宣南诗社旧侣,兰坡别不过七年,霁青则别二十余年,此番不期而遇于戎马倥忽之中,真喜出望外矣。时霜蟹初肥,因招集行馆中,饮酒赋诗,乃不数日即为抟沙之散,怅良会之大难,惜胜游之不再,每思作一小文覶缕其事,而匆匆未暇以为也。今夏养痾浦城,忽承霁青以诗文集见寄,反复卒读,如同晤谈,诗名息耕草堂诗集,文名真有益斋文编,中有沪渎行馆雅集诗序一篇,则正述丑秋之事。故人千里,适有同心,为之狂喜,遂亟录之。庶几此文传,而吾辈亦因以俱传也。
文云:鄙人以辛丑暮秋,旅食沪渎,适泾县朱兰坡先生,因嵇、吕之契,访崔、李之交,命驾而来,盍簪有喜。时长乐梁公方开府吴中,筹边海上,为东道主,续南皮游。折简而材官驰,张筵而卫士屏。巨螯入手,旨逾八珍,落英满杯,香生九酝。邈矣达官之高致,依然京国之故情。听晚吹于营门,方愁送客;点风灯于牙帐,倘许收欢。沪渎人杂五方,地无重险,戎心狡启,蒿目多艰。前此疆吏,或闭关以禁奸,或沈船以塞口,商民交病,怨讟繁兴。公则秉和以辑众心,主静以孚众志,斟酌于同欲,措置于无形。以故人孑孑而公有余,人皇皇而公独暇。否则朝野殊其荣素,身世判其闲忙,又安望羽书填委之余,寻文燕从容之好,如此集者哉!
译月令气候
孙辈中有人诵读《月令》,拿着书简问道:“《月令》中一年七十二候的名称,为什么与时宪书所载的也有不同?”我说:“岂止这两本书有异同呢!七十二候的名称,发端于《夏小正》,此后《汲冢周书》、《管子》、《淮南子》、《吕氏春秋》所载的字句,各有交错出入,但也不过是小异而大同。只有王冰注《素问》所引用的《吕氏春秋》七十二候,则与现在通行的《吕氏春秋》版本迥然不同,例如‘雷乃发声’下有‘芍药荣’,‘田鼠化为鴽’下有‘牡丹华’,‘王瓜生’作‘赤箭生’,‘苦菜秀’作‘□葵华’,‘麦秋至’作‘小暑至’,‘半夏生’下有‘木槿荣’,‘蛰虫坏户’下有‘景天华’,这些都不关乎宏旨。只有现在的时宪书十一月‘麋角解’,自乾隆年间改为‘麈角解’,已奉朝廷命令通行,不可不知罢了。”
千字文
《千字文》有三个版本,齐代萧子范所作的不传于世,梁代周兴嗣所编次的,据《梁书》、《南史》记载,都认为是王羲之书写,但《尚书故实》说:“梁武帝命殷铁石从钟繇、王羲之的书法中拓出一千个字,召周兴嗣为之押韵,一天之内缀连成文。”《玉溪清话》也说:“梁武帝得到钟繇的残碑,喜爱其书法,命周兴嗣编次成文。”说法不同。《宋史·李至传》也说这是钟繇残碑,而盛百二《柚堂笔谈》说:“右军所书即是钟繇千字文。”金坛王氏《郁冈斋帖》题曰:“魏太尉钟繇千字文,右军将军王羲之奉敕书写,起头四句是:‘二仪日月,云露严霜,夫贞妇洁,君圣臣良。’”结尾两句与周兴嗣本相同,可见周兴嗣所编次的也有两个不同的版本。我偶然替人书写《千字文》,将‘律吕调阳’写成‘律召调阳’,观看的人认为‘召’字错了,请求删改。我说:‘召’字不错,‘吕’字才是错的。宋代吴垧《五总志》说:‘隋代智永禅师居住在长安西明寺,从七十岁到八十岁亲手书写真草《千字文》八百本,人们争相索取。其中都写成‘律召调阳’的,都是对的。查考‘闰余’与‘律召’,正是对仗工整,不知何时误作‘吕’字。”我书斋收藏的董香光手书册也写成了‘吕’字。
上大人
我流寓浦城时,次子、三子、五子以及长女、三女,都挨户居住,内外孙十余人,都不过十岁左右,聘请的塾师多达四五人。有初学拿笔写字的,每次写‘上大人’等字,就询问塾师出自哪本书,如何讲解,大多不能回答。我告诉他们:“《水东日记》记载金华宋潜溪学士濂晚年喜欢写这个,必定知道来源。《说郛》中也记载了它,大抵是取笔画稀少,易于识认罢了。祝枝山《猥谈》说:‘这是孔子为其父写的书。‘上大人’为一句,‘孔’为一句,是孔子自称名字。‘一己化三千七十士尔’为一句,是说一身所教化的士人如此之多。‘小生八九子佳’为一句,盖八九即七十二,是说三千人中,七十二人更佳。‘作仁可知礼也’为一句,‘作’犹‘为’,仁与礼相为用,七十子善于行仁,其于礼可知了。’此说不知出自何处,但足以广博异闻。”
沪渎唱和诗序
道光辛丑年秋季,我驻兵上海,防堵剿匪。恰逢朱兰坡同年珔、黄霁青太守安涛先后来访,都是昔日宣南诗社的旧友,兰坡分别不过七年,霁青则分别二十余年,此番在戎马倥偬之中不期而遇,真是喜出望外。当时霜蟹初肥,因此在行馆中召集大家,饮酒赋诗,没过几天就如聚沙散沙般离散,怅恨良会难再,惋惜胜游不再,每每想作一小文详细记述其事,但匆匆忙忙没有闲暇去做。今年夏天我在浦城养病,忽然承蒙霁青寄来诗文集,反复读完,如同当面交谈,诗集名为《息耕草堂诗集》,文集名为《真有益斋文编》,其中有一篇《沪渎行馆雅集诗序》,正是记述辛丑年秋季之事。故人千里之外,恰好心意相通,为此狂喜,于是急忙抄录下来。希望此文流传,我们这些人也因此一同流传。
文中说:鄙人在辛丑年暮秋,旅居沪渎,恰逢泾县朱兰坡先生,因嵇康、吕安般的契阔,访崔浩、李膺般的交游,命驾而来,相聚甚喜。当时长乐梁公正在吴中开府,筹划海防,作为东道主,延续南皮之游。发下请柬,材官奔驰;摆开宴席,卫士屏退。巨螯入手,美味胜过八珍;落英满杯,香气生于九酝。达官显贵的高雅兴致,依然保留着京国故人的情谊。在营门听晚吹,正愁送客;在牙帐点风灯,倘若允许收留欢乐。沪渎之人杂居五方,地势没有重险,戎狄之心狡诈开启,令人忧目惊心困难重重。此前的疆吏,有的闭关以禁奸,有的沉船以塞口,商民交病,怨恨繁多。梁公则秉持和顺以团结众心,主张清静以信服众志,斟酌于共同欲望,措置于无形之中。所以人们忙碌而梁公有余,人们惶恐而梁公独暇。否则朝野荣辱不同,身世闲忙判然,又怎能期望在羽书堆积之余,寻求文宴从容之好,如此集会呢!
席既罢,公顾谓鄙人良会无多,今日可惜时之过也,文则永之。速羡罗█,争斫陈于风云之表;迟█司马,勉磨钝于砥砺之旁。制限七言,人各四首。邺中公燕,让彼七子之多;汉上题襟,即此一编之续云尔。
译酒席既散,您环顾四周对我说,美好的聚会不多,今日时光流逝可惜,便用诗文来永远留存。迅速羡慕罗隐,争相在风云之上砍伐陈腐;迟缓羡慕司马相如,勉力在磨刀石旁磨砺钝器。限定七言诗体,每人各作四首。邺中曹公宴饮,让那七子才华众多;汉上题襟唱和,便是这一编的续篇罢了。
高雨农序
道光壬辰秋,余初次归田,暇逸类次前后所为杂文,自知体杂而辞支,不足以言载道。顾三十年来,时有纪事之作,不忍弃之如遗,姑摭拾丛残,就正于高雨农中翰。雨农遽为之序,且有溢美之辞。噫!余文不足存,而雨农之序则甚可传,余或附之以存,未可知也,因先附录于此。他日儿辈或编梓余文,则雨农序实启之,不可不记。
林先生起家词臣至今职,勋劳内外,为国屏翰。其着紫藤吟馆诗钞,久风行海内。既成政归,裒其文若干卷,为退庵文存,属澍然论之曰:「某生平精力,半耗于仕宦,亦半耗于诗,其文但率胸臆言之,未能求工也。」澍然谨对曰:「文何必求乃工哉。求工之工,是谓有人之见存,未见其能工也。已受而卒业,见有清明和吉者,有总揽横贯者,有坐而言已起而行者,叹曰:兹岂非实遂而光煜者邪?三者得一已足自名,况兼有之乎!先生之不求工,乃先生之深于文也。」谨述所见,请质以报,敢云序先生集哉!?序云:韩子论文曰慎其实,夫其谓实者,岂专于文求之哉?不于文求之而充其实,岂不足于文哉?譬置两人集于此,一无实而求工于文,一有实而不以文自名。如以文论,宜求工者胜,不以自名者绌矣。然彼无实之文,于古文冥追而默契之,肖其体格焉,又肖其声情焉,可谓尽其心于文字之间者。要之体格之肖,土偶之面目而已,声情之肖,优孟之衣冠而已。羊质而虎皮,但见其可狎,不见其可畏,君形者亡焉耳。而有实者,亦既昭晰无疑,优游有余矣,即不以文自名,其为文者故在也。因综论之,自韩子复古后,同时之柳、李,宋之欧阳、曾、王、三苏,元之虞,明之归、王,固斯文大宗矣。其外有实而可贵者,区其体有三焉。清明和吉,德人之文也。总揽横贯,学人之文也。坐而言者,可起而行,通人之文也。三者不必求似古人,韩子以为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不必不似古人,欧阳子以为取其自然者是也。其精气充溢,方烜照不泯,岂不可自成一家哉!长乐梁方伯
按雨农此序作于道光甲午,次年余即奉召复出,迄兹十年中间,人事牵率,又添作杂文数十篇,而心计愈粗,故步愈失。雨农久已物故,此后谁复相知定吾文者乎?掷笔为之怃然。
已刻未刻书目
余髫龄即慕著书之名,与泽卿兄同入家塾,每分检陶九成说郛中所录各小种,刺取他书补之。先大夫斥之曰:「陶书本系节录,何烦汝补此,韩文公所谓无益费精神也。」先叔父太常公乃从旁解之曰:「此正古人所谓有斐然述作之意者,听其所为,犹胜于他玩弄耳。」登乡荐后,复稍稍为之。先外舅郑苏年师又训之曰:「古人著书,多在迟暮之岁,或出穷愁之余,今吾子似尚不宜急急于此。」余皆谨识之,不敢忘。既通籍,官京师,日与通儒硕士上下其议论,又京秩清暇,非书籍无以自娱。即外宦后,案牍余闲,别无声色之好,亦惟甄微阐幽,抱残守缺是务。岁月既积,卷帙遂多,而衡诸古人著述之原,其实毫无心得。回忆先大夫及太常公、苏年师之训言,不觉爽然若失。今年踰七十,笔砚久荒,料检陈编,皆数十年心血所存,不忍尽弃,中有已刻问世者,有尚未能付梓者。自怜享帚之愚,难免覆瓿之诮,姑录存其目,付后人知之,俾无失散云尔。
论语集注旁证二十卷 【 自序,未刻。】
孟子集注旁证十四卷 【 自序,未刻。】
夏小正经传通释四卷 【 祝芳斋师序,未刻。】
仓颉篇校证三卷 【 就孙渊如观察原本而校补之,未刻。】
称谓拾遗十卷 【 未刻。】
古格言十二卷 【 刘金门侍郎序,汤敦甫阁老序,刘次白中丞序,已刻。】
国朝臣工言行记十二卷 【 未刻。】
三国志旁证二十四卷 【 未刻。】
南省公余录八卷 【 谢芗泉侍御序,附卢文肃师、戴金溪尚书、颜惺甫制府、孔荃溪方伯、?湘林都统、达玉圃郎中各题词,已刻。】
枢垣纪略十六卷 【 朱咏斋尚书
译高雨农序
道光壬辰年秋季,我初次辞官归隐田园,在闲暇安逸之时,将前后所作的杂文分类编次。自己知道文体驳杂、言辞冗赘,不足以谈论承载大道。然而三十年来,偶尔有记录事迹的作品,不忍心像丢弃废物一样抛弃它们,于是姑且搜集这些零散残篇,向高雨农中翰请教指正。雨农竟然为我作序,并且有溢美之词。唉!我的文章不值得保存,而雨农的序言却非常值得流传,我或许依附这篇序言得以保存,也未可知,因此先附录在这里。将来我的儿辈如果编辑刊印我的文章,那么雨农的序言实际上是开端,不可不记录。
林先生从词臣起家,至今担任职官,对内对外都有功勋劳绩,是国家的屏障支柱。他的《紫藤吟馆诗钞》,长久以来在海内风行。既然已经办理政事归来,收集他的文章若干卷,编为《退庵文存》,嘱托澍然评论。他说:“我平生的精力,一半耗费在仕途宦海,也一半耗费在诗歌上,我的文章只是率直地表达胸臆,未能追求工巧。”澍然恭敬地回答说:“文章何必追求工巧呢?追求工巧的工巧,这是说有人为的见解存在,没见它能真正工巧。我已经接受并完成了学业,看到其中有清明和顺吉祥的,有总揽全局贯通始终的,有坐着能言说、起来能行动的,感叹说:这难道不是充实而光辉灿烂的么?三者具备其一就足以自成名声,何况兼而有之呢!先生不追求工巧,正是先生深谙文章之道。”恭敬地陈述所见,请求质询以回报,怎敢说是为先生的文集作序呢?序言说:韩愈评论文章说谨慎其实质,所谓实质,难道专门在文章中寻求吗?不在文章中寻求而充实其实质,难道不足以成就文章吗?比如放置两个人的文集在这里,一个没有实质而在文章中追求工巧,一个有实质而不以文章自命。如果以文章论,应该追求工巧的胜出,不以自命的逊色。然而那没有实质的文章,对古文暗中追随而默契,模仿其体格,又模仿其声情,可以说是尽心于文字之间。总之,体格的模仿,不过是泥塑偶像的面目罢了;声情的模仿,不过是优孟穿戴的衣冠罢了。羊的本质而披虎皮,只见到其可亲狎,不见其可敬畏,主宰形体的精神已经丧失了。而有实质的,也已经昭然清晰无疑,从容有余了,即使不以文章自命,他的文章依然存在。因此综合评论,自从韩愈复古以来,同时的柳宗元、李翱,宋代的欧阳修、曾巩、王安石、三苏,元代的虞集,明代的归有光、王慎中,固然是文章的大宗。此外有实质而可贵的,区分其体裁有三类。清明和顺吉祥,是德行之人的文章;总揽横贯,是学者的文章;坐着能言说、起来能行动,是通才的文章。这三者不必刻意模仿古人,韩愈认为能够自立门户、不沿袭旧规就是如此;不必不似古人,欧阳修认为取其自然就是如此。其精气充溢,正照耀不灭,难道不能自成一家吗!长乐梁方伯
按:雨农这篇序言作于道光甲午年,次年我就奉召复出,到现在十年中间,人事牵制,又增添了数十篇杂文,而心思计谋更加粗疏,旧有的步调更加丧失。雨农早已去世,此后谁还能相知并评定我的文章呢?掷笔为之怅然若失。
已刻未刻书目
我少年时就羡慕著书立说的名声,与泽卿兄长一同进入家塾,每次分别检阅陶九成《说郛》中所录的各种小类书籍,摘取其他书籍来补充。先父斥责我说:“陶书本来就是节录,何必烦劳你补充这些,韩文公所说的无益耗费精神就是如此。”先叔父太常公于是从旁解释说:“这正是古人所说的有斐然述作的意思,听任他这样做,还胜过其他玩弄之物。”考中乡举后,又稍微做了一些。先岳父郑苏年老师又训导我说:“古人著书,大多在晚年,或者出于穷愁之余,现在您似乎还不宜急于此事。”我都谨记在心,不敢忘记。既然通籍入仕,在京城做官,每天与通儒硕士上下议论,又京城官职清闲,没有书籍无法自娱。即使外放做官后,案牍之余闲,没有其他声色爱好,也只致力于甄别细微、阐明幽深,抱残守缺。岁月积累,卷帙于是增多,而衡量古人著述的本源,其实毫无心得。回忆先父以及太常公、苏年老师的训言,不觉怅然若失。今年超过七十岁,笔砚久已荒废,检阅旧编,都是数十年心血所存,不忍心全部丢弃,其中有已经刊刻问世的,有尚未能付梓的。自怜享帚之愚,难免覆瓿之讥,姑且记录保存其目录,交给后人知晓,使不致散失罢了。
《论语集注旁证》二十卷 【自序,未刻。】
《孟子集注旁证》十四卷 【自序,未刻。】
《夏小正经传通释》四卷 【祝芳斋老师序,未刻。】
《仓颉篇校证》三卷 【依据孙渊如观察原本而校补,未刻。】
《称谓拾遗》十卷 【未刻。】
《古格言》十二卷 【刘金门侍郎序,汤敦甫阁老序,刘次白中丞序,已刻。】
《国朝臣工言行记》十二卷 【未刻。】
《三国志旁证》二十四卷 【未刻。】
《南省公余录》八卷 【谢芗泉侍御序,附卢文肃老师、戴金溪尚书、颜惺甫制府、孔荃溪方伯、?湘林都统、达玉圃郎中各题词,已刻。】
《枢垣纪略》十六卷 【朱咏斋尚书
东南峤外书画录二十卷 【 未刻。】
文选旁证四十六卷 【 阮云台师序,朱兰坡侍讲序,自序,已刻。】
玉台新咏读本十卷 【 未刻。】
制义丛话二十四卷 【 朱兰坡侍讲序,杨芸士明经序,未刻。】
试律丛话十卷 【 ?棣华廉访序,未刻。】
楹联丛话十二卷 【 陈莲史方伯序,自序,已刻。】
楹联续话四卷 【 自序,已刻。】
巧对录四卷 【 自序,已刻。】
长乐诗话八卷 【 自序,未刻。】
南浦诗话四卷 【 祖舫斋师序,已刻。】
东南峤外诗文钞三十卷 【 陈恭甫编修序,皆录五代以前作,未刻。】
闽诗钞五十卷 【 皆录宋以后至国朝各诗,未刻。】
三管诗钞五十八卷 【 辑录广西通省古近人遗诗,已刻。】
三管诗话四卷 【 自序,已刻。】
三山唱和诗十卷 【 壬辰秋至乙未春里居所辑,未刻。】
东南峤外诗话二十卷 【 未刻。】
江田梁氏诗存九卷 【 自序,已刻。】
退庵诗存二十四卷 【 翁覃溪师序,附蒋砺堂阁老、刘金门侍郎、陈望波尚书、曾宾谷中丞、叶筠潭方伯、吴巢松侍讲、陈恭甫编修、吴棣华廉访、郭频伽、董晋卿、杨芸士三明经题词,已刻。】
退庵诗续存八卷 【 自序,已刻。】
退庵随笔二十四卷 【 汤敦甫阁老序,贺耦庚制府序,已刻。】
闽文复古编六卷 【 未刻。】
闽文典制钞四卷 【 自序,已刻。】
沧浪亭志四卷 【 自序,已刻。】
沧浪题咏二卷 【 张兰渚中丞序,林少穆尚书序,杨芸士明经序,已刻。】
梁祠辑略二卷 【 朱兰坡侍讲序,为吴中新建梁伯鸾高士祠作,自序,已刻。】
江汉赠言二卷 【 黎湛溪河帅序,王槐午观察跋,已刻。】
东南棠荫图咏三卷 【 朱兰坡侍讲序,自跋,已刻。】
吴中唱和集八卷 【 自序,王香湖方伯跋,皆录吴中同年唱和之作,已刻。】
葑江别话四卷 【 皆录壬辰年引归,吴中同人送别之作,未刻。】
北行酬唱集四卷 【 陈芝楣中丞序,道光乙未奉召时所辑,已刻。】
迭韵诗
余作七十自寿诗,浦中人和者寥寥,每借口于韵律之难。其实余成此诗时,即已为和作者地,并无险难之韵也。适杨竹圃亲家自扬州寄和原韵诗至,余即迭前韵答之。既思竹圃新春亦正七十,复迭前韵寄祝。虽诗格愈低,而运转自如,并不觉为韵所缚也。因备录前后两迭韵诗,以谂观者,以示家人,使知余虽老衰,而于此事尚复兴不浅耳。
杨竹圃亲家次韵寄和拙作自寿诗,迭前韵赋谢云:「俚言一片付鳞鸿,四十余年过景匆。 【 君之季父养亭先生延先资政公主讲其家,余之交君始此,事在嘉庆二年。】 变灭云烟凭海上,逍遥日月自壶中。偶因陶写诗无债,为遣牢愁酒有功。南北相望二千里,天然两个信天翁。」「归田何事不真归,双塔三山梦里违。阛阓讵堪参卉服, 【 英夷要住白塔寺。】 庭阶且自看莱衣。豪情君欲凌沧海, 【 时君将就养哲嗣安丰场官之任,地在盐城海滨。】 小筑吾欣倚翠微。 【 浦城新居在粤山之麓。】 但愿故人长健在,桑榆异地共晴晖。」「尚忆邗江一棹移,绿杨深处两家宜。二分明月空怀悄,万朵名花春事迟。小合苔岑增感怆, 【 谓谢菽石。】 无端萍水又分离。 【 时海氛甚恶,扬人纷纷欲逃避。余初与君相约静镇不动,既乃各自食其言。】 伯劳飞燕匆匆散,从此天涯系远思。」「朋好来年聚话难,知君一例起长叹。卜居有愿诗人老, 【 杨雪菽光禄有诗来夸新宅之美。】 行水无功国典宽。 【 廖钰夫尚书。】 旧帅仍怀忠悃赤, 【 苏鳌石督部。】 逐臣深望诏书丹。 【 林少穆督部。】 春明伴侣晨星似,何日团圞续古欢。」
迭前韵寄祝竹圃亲家七十寿云:「同是乘时遇顺鸿,回头人海各匆匆。自惭儒素非寒乞,为念时艰岂热中。
译东南峤外书画录二十卷 【 未刻。】
文选旁证四十六卷 【 阮云台老师作序,朱兰坡侍讲作序,自序,已刻。】
玉台新咏读本十卷 【 未刻。】
制义丛话二十四卷 【 朱兰坡侍讲作序,杨芸士明经作序,未刻。】
试律丛话十卷 【 棣华廉访作序,未刻。】
楹联丛话十二卷 【 陈莲史方伯作序,自序,已刻。】
楹联续话四卷 【 自序,已刻。】
巧对录四卷 【 自序,已刻。】
长乐诗话八卷 【 自序,未刻。】
南浦诗话四卷 【 祖舫斋老师作序,已刻。】
东南峤外诗文钞三十卷 【 陈恭甫编修作序,皆收录五代以前的作品,未刻。】
闽诗钞五十卷 【 皆收录宋代以后至本朝各诗,未刻。】
三管诗钞五十八卷 【 辑录广西全省古今人的遗诗,已刻。】
三管诗话四卷 【 自序,已刻。】
三山唱和诗十卷 【 壬辰秋至乙未春在居所辑录,未刻。】
东南峤外诗话二十卷 【 未刻。】
江田梁氏诗存九卷 【 自序,已刻。】
退庵诗存二十四卷 【 翁覃溪老师作序,附蒋砺堂阁老、刘金门侍郎、陈望波尚书、曾宾谷中丞、叶筠潭方伯、吴巢松侍讲、陈恭甫编修、吴棣华廉访、郭频伽、董晋卿、杨芸士三位明经题词,已刻。】
退庵诗续存八卷 【 自序,已刻。】
退庵随笔二十四卷 【 汤敦甫阁老作序,贺耦庚制府作序,已刻。】
闽文复古编六卷 【 未刻。】
闽文典制钞四卷 【 自序,已刻。】
沧浪亭志四卷 【 自序,已刻。】
沧浪题咏二卷 【 张兰渚中丞作序,林少穆尚书作序,杨芸士明经作序,已刻。】
梁祠辑略二卷 【 朱兰坡侍讲作序,为吴中新建梁伯鸾高士祠所作,自序,已刻。】
江汉赠言二卷 【 黎湛溪河帅作序,王槐午观察作跋,已刻。】
东南棠荫图咏三卷 【 朱兰坡侍讲作序,自跋,已刻。】
吴中唱和集八卷 【 自序,王香湖方伯作跋,皆收录吴中同年唱和之作,已刻。】
葑江别话四卷 【 皆收录壬辰年引退归乡时,吴中同人送别之作,未刻。】
北行酬唱集四卷 【 陈芝楣中丞作序,道光乙未奉召时所辑,已刻。】
迭韵诗
我作七十自寿诗,浦城中和诗的人寥寥无几,常借口韵律之难。其实我写成此诗时,已为和诗者铺好路子,并无险难之韵。恰逢杨竹圃亲家从扬州寄来和原韵的诗,我便用前韵答之。又想到竹圃新春也正好七十,便再用前韵寄去祝寿。虽然诗格愈低,但运转自如,并不觉得被韵脚所束缚。因此备录前后两首迭韵诗,以告知观者,以告知家人,让他们知道虽然我老迈衰颓,但对此事兴致尚不浅。
杨竹圃亲家次韵寄和我拙作自寿诗,我用前韵赋诗答谢云:“俚言一片付鳞鸿,四十余年过景匆。【 君之季父养亭先生延请先父资政公主讲其家,我与君之交情始于此,事在嘉庆二年。】 变灭云烟凭海上,逍遥日月自壶中。偶因陶写诗无债,为遣牢愁酒有功。南北相望二千里,天然两个信天翁。”“归田何事不真归,双塔三山梦里违。阛阓讵堪参卉服,【 英夷要住白塔寺。】 庭阶且自看莱衣。豪情君欲凌沧海,【 时君将就养哲嗣安丰场官之任,地在盐城海滨。】 小筑吾欣倚翠微。【 浦城新居在粤山之麓。】 但愿故人长健在,桑榆异地共晴晖。”“尚忆邗江一棹移,绿杨深处两家宜。二分明月空怀悄,万朵名花春事迟。小合苔岑增感怆,【 谓谢菽石。】 无端萍水又分离。【 时海氛甚恶,扬人纷纷欲逃避。余初与君相约静镇不动,既乃各自食其言。】 伯劳飞燕匆匆散,从此天涯系远思。”“朋好来年聚话难,知君一例起长叹。卜居有愿诗人老,【 杨雪菽光禄有诗来夸新宅之美。】 行水无功国典宽。【 廖钰夫尚书。】 旧帅仍怀忠悃赤,【 苏鳌石督部。】 逐臣深望诏书丹。【 林少穆督部。】 春明伴侣晨星似,何日团圞续古欢。”
用前韵寄祝竹圃亲家七十寿云:“同是乘时遇顺鸿,回头人海各匆匆。自惭儒素非寒乞,为念时艰岂热中。
泽在云司应有报,风清榆塞不言功。 【 公由刑部郎出为榆林兵备道。】 盛时进退原容易,林下新添矍铄翁。」「连城新道孰当归,到处安家愿不违。 【 公本籍连城,迁居福州新道,兹复寄居扬州安家巷。】 筹笔深心消黑劫,彯缨异数称斑衣。 【 公以武冈军功蒙赏戴花翎。】 倦还岂学陶元亮,戒养难留束广微。 【 公甫晋卿秩,旋乞养归。】 为感九重宏锡类,白头犹许恋慈晖。」「侧闻仙侣晚舟移,无恙归帆稳更宜。 【 初以避海氛移家淮上,事定即归。】 诗兴多缘朋旧起,手谈不厌夜眠迟。偶钻故纸仍游戏, 【 暂掌安定书院讲席,旋即辞去。】 为勖新硎听别离。 【 哲嗣四人皆从政外出。】 安得腰缠再骑鹤,称觞一醉慰相思。 【 本拟再游邗上亲奉寿觞,闻公将就养安丰,遂不果。」】 「七十年华古所难,神交何必索居叹。介眉酒值春筵巧,放眼筹添海屋仙。 【 公诞辰当正月。安丰地滨海。】 话旧尚能霏玉屑,延龄端不藉金丹。松萝竹柏齐珍重,纪取新开八秩欢。 【 古人以七十一岁为开八秩,容斋随笔言之甚详。」】
译恩泽在刑部时便该有回报,榆林边塞风气清明无需夸耀功劳。【您从刑部郎中出任榆林兵备道。】盛世之中进退原本容易,林下新添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翁。
连城新道谁该回归,到处安家心愿不违。【您本籍连城,迁居福州新道,如今又寄居扬州安家巷。】运筹帷幄的深心消解了黑劫,佩戴花翎的殊恩配得上彩衣娱亲。【您因武冈军功蒙赏戴花翎。】倦退岂是模仿陶渊明,戒养难留束广微。【您刚晋升卿秩,随即乞求奉养归乡。】为了感激皇上的恩泽推及家人,白头仍被允许眷恋慈母的晖光。
侧耳听说仙侣晚舟移动,平安归帆更宜稳重。【起初因躲避海氛移家淮上,事定即归。】诗兴多因老友而起,手谈不厌夜眠迟。偶尔钻研故纸仍是游戏,【暂掌安定书院讲席,旋即辞去。】为了勉励新刃听别离。【您的四个儿子皆从政外出。】怎能腰缠万贯再骑鹤,举杯一醉慰相思。【本拟再游邗上亲奉寿觞,闻您将就养安丰,遂不果。】
七十年华古来难,神交何必索居叹。介眉酒值春筵巧,放眼筹添海屋仙。【您的诞辰在正月。安丰地滨海。】话旧尚能霏玉屑,延龄端不藉金丹。松萝竹柏齐珍重,纪取新开八秩欢。【古人以七十一岁为开八秩,容斋随笔言之甚详。】
和卓阁老纪恩诗
余本拟年逾七十戒诗不作,今年七十有一,新正甫数日,即次韵汤敦甫阁老同年游龙杖诗。甫脱稿寄去,不旬日,又接卓海帆阁老同年索和真除揆席纪恩诗,复连宵于枕上成之。自笑甫说戒诗,旋即破戒,道力之不坚定可知。或笑余开年但和两阁老诗,未免势利,余亦无以自解也。明知此后不复编诗付梓,而又不忍听其过若飘风,姑附录之于此。记得嘉庆壬戌传胪后,恭读圣制诗注云:「庶异日卓有表见,人称名榜。」今始知公姓于四十年前,早兆于天语之中,宜其为名榜中第一人也。
诗云:「有喜联翩近圣颜,更欣新诏及春颁。九重早日资霖雨, 【 嘉庆壬戌传胪日,圣制诗有「若渴求贤望作霖」句。】 百廿余年重雪山。 【 蜀中自遂宁相公以雍正元年授武英殿大学士迨兹一百廿三年。】 表见真符天语谶,承平但望日思艰。云龙追逐当时志,愧我衰龄独闭关。」「仰镜倾风九品铨, 【 公久掌铨衡,即以冢宰晋端揆。】 酬庸合被主恩偏。杜、房已久参丹地, 【 近年参知政事者,以公为最久。】 █、颋由来其木天。 【 谓哲嗣鹤溪编修。】 盛可弹冠怜我老,何须搦管怵人先。 【 元唱于百日后始得捧读。】 寄声三百霓裳侣,四十年前漫拍肩。」
楹联剩话
余撰楹联丛话,初刻于桂林,一时颇为纸贵。近闻粤西、湘南两省皆有翻刻本,后至扬州,书坊亦欲谋翻刻,阮云台师为怂恿,余允成之,于是又有扬州翻刻本。既归闽,侨居浦城,汇检后得者,又编成六卷付梓,题曰楹联续话,而乞者愈多矣。尚有同人续录见寄者,则细碎不能成编,而竟置之,又复可惜,因附入归田琐记之后,庶不负录寄者之盛心云尔。
粤西余小霞州判应松所录寄联话最多,如姜南蓉塘纪闻一条云:「正德中,以江都赵鹤为山东按察司提督学校副使,鹤政尚严厉,所至考校生员,多所罢黜,众议纷然,搢绅亦多厌之,竟以此罢官。鹤去,以贵溪江潮代之,潮亦风裁凛然,生员之伤弓者犹畏之。潮出巡至齐河县,其分司壁间有题对句云:『赵鹤方剪羽翼,江潮又起风波。』潮见之,遂投劾归,恐招怨也。」又聪训斋语一条云:「圃翁尝拟一联,悬草堂中云:『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其语虽俚,却有至理。」又王笠舫琅嬛集一条云:「李东阳寿商文毅辂七十对联云:『自古年华稀七秩,本朝才望重三元。』」按出句用人生七十古来稀语,自是佳典。惟我朝乾隆年间,恭奉高宗纯皇帝寿登七秩,自称古稀,刻有「古稀天子之宝」,则此后普天臣子,断不可再有古稀之称。而近日操觚者流,尚有贸贸不知此事者,所宜正告之也。又程南樵樵余诗话云:「汪瑟庵先生为安徽学政时,循例至金陵试院考录遗才,撰楹帖云:『三年灯火,原期此日飞腾,倘存片念偏私,有如江水;五度秋风,曾记昔时辛苦,仍是一囊琴剑,重到钟山。』道光初,有太平广文某,以送考来金陵。故事,广文送考者,例向学使求所属遗才二名,是科为沈小湖学使,一概谢绝。某广文戏改前联云:『三年辛苦,只求两个遗才,倘蒙片念垂恩,感深江水;百计哀号,不管八棚伺候,拚着一条老命,撞死钟山。』后学使亦微闻之,不罪也。」又余小霞赠汪西芝巡检楹联云:「菜根滋味知君惯,潭水交情爱我深。」皆切其姓。又壬寅罢官,舟过藤县,温心山明府鹏翀初建访苏亭落成,代姚若虚撰联云:「万里赴琼儋,夜起江心弄明月;一亭抚笠履,我从画里拜先生。」 【 心山以茝林中丞师所遗苏公笠屐图勒石。】 又自撰一联云:「公是孤臣,明月扁舟留句去;我为过客,空江一曲向谁弹。」盖檃括文忠公藤江五古诗意也。又代鹤松圃年重建阳朔县书院讲堂一联云:「文笔耸层霄,爱此间对万壑潆洄,教化由来先党序;书楼崇讲席,愿多士做千秋事业,显扬不仅为科名。」文笔、书楼皆阳朔古迹也。
译和卓阁老纪恩诗
我原本打算年过七十就戒除写诗,今年我七十一岁,新年刚过几天,就依韵和了汤敦甫阁老同年的《游龙杖》诗。刚写完寄去,不到十天,又接到卓海帆阁老同年索要的和诗,内容是关于他新被任命为宰相以纪念皇恩的,我于是连夜在枕上写成。自己笑话刚说要戒诗,随即就破了戒,可见我的道行并不坚定。有人笑我开年只和两位阁老的诗,未免有些势利,我也无法为自己辩解。明知以后不再编集付印,又不忍心让它们像飘风一样消散,姑且附录在这里。记得嘉庆壬戌年传胪大典后,恭敬地阅读圣制诗注说:“希望日后卓有表现,被人称为名榜。”现在才知道公的姓氏在四十年前,早已在天语中预示,难怪他是名榜中的第一人。
诗云:“喜讯接连不断,接近圣颜,更欣喜新诏在春天颁布。九重宫阙早日需要霖雨般的贤才,【嘉庆壬戌传胪日,圣制诗有‘若渴求贤望作霖’句。】一百二十多年后再次重视雪山。【蜀中自遂宁相公在雍正元年授武英殿大学士,到现在一百二十三年。】表现真正符合天语的预言,承平时期只希望日日思虑艰难。云龙追逐是当时的志向,惭愧我年老独自闭门。仰望镜子,倾慕九品铨选的风范,【公长期掌管铨选,即以冢宰晋升端揆。】酬谢功劳应当受到主上特别的恩宠。杜如晦、房玄龄早已参与丹地政事,【近年参与政事者,以公为最久。】某、颋向来在木天任职。【指哲嗣鹤溪编修。】盛况可弹冠相庆,可怜我年老,何须执笔让人先动。【原唱在百日后才得以捧读。】寄声给三百霓裳侣,四十年前漫不经心地拍肩。”
楹联剩话
我撰写的《楹联丛话》,最初在桂林刻印,一时颇为畅销。近来听说粤西、湘南两省都有翻刻本,后来到了扬州,书坊也想谋图翻刻,阮云台老师怂恿,我答应了他,于是又有扬州翻刻本。回到福建后,侨居浦城,汇集检阅后来得到的资料,又编成六卷付梓,题曰《楹联续话》,而索取的人更多了。还有同人继续记录寄来的,则细碎不能成编,竟然置之不理,又觉得可惜,因此附入《归田琐记》之后,希望不辜负录寄者的盛情。
粤西余小霞州判应松所录寄的联话最多,如姜南《蓉塘纪闻》一条说:“正德年间,任命江都赵鹤为山东按察司提督学校副使,赵鹤政令尚且严厉,所到之处考校生员,多所罢黜,众议纷然,士绅也多厌恶他,竟因此罢官。赵鹤离去后,以贵溪江潮代替他,江潮也风裁凛然,生员中受惊者仍然畏惧他。江潮出巡到齐河县,其分司墙壁间有题对句说:‘赵鹤方剪羽翼,江潮又起风波。’江潮见到后,于是投劾归隐,恐怕招致怨恨。”又《聪训斋语》一条说:“圃翁曾拟一联,悬挂在草堂中说:‘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其语虽俚俗,却有至理。”又王笠舫《琅嬛集》一条说:“李东阳为商文毅辂七十寿对联说:‘自古年华稀七秩,本朝才望重三元。’”按出句用人生七十古来稀语,自然是佳典。只是我朝乾隆年间,恭奉高宗纯皇帝寿登七秩,自称古稀,刻有‘古稀天子之宝’,则此后普天臣子,断不可再有古稀之称。而近日操觚者流,尚有贸贸不知此事者,所宜正告之也。又程南樵《樵余诗话》说:“汪瑟庵先生为安徽学政时,循例至金陵试院考录遗才,撰楹帖说:‘三年灯火,原期此日飞腾,倘存片念偏私,有如江水;五度秋风,曾记昔时辛苦,仍是一囊琴剑,重到钟山。’道光初,有太平广文某,以送考来金陵。故事,广文送考者,例向学使求所属遗才二名,是科为沈小湖学使,一概谢绝。某广文戏改前联说:‘三年辛苦,只求两个遗才,倘蒙片念垂恩,感深江水;百计哀号,不管八棚伺候,拚着一条老命,撞死钟山。’后学使亦微闻之,不罪也。”又余小霞赠汪西芝巡检楹联说:“菜根滋味知君惯,潭水交情爱我深。”皆切其姓。又壬寅罢官,舟过藤县,温心山明府鹏翀初建访苏亭落成,代姚若虚撰联说:“万里赴琼儋,夜起江心弄明月;一亭抚笠履,我从画里拜先生。”【心山以茝林中丞师所遗苏公笠屐图勒石。】又自撰一联说:“公是孤臣,明月扁舟留句去;我为过客,空江一曲向谁弹。”盖檃括文忠公藤江五古诗意也。又代鹤松圃年重建阳朔县书院讲堂一联说:“文笔耸层霄,爱此间对万壑潆洄,教化由来先党序;书楼崇讲席,愿多士做千秋事业,显扬不仅为科名。”文笔、书楼皆阳朔古迹也。
又代曾幼竹明府挽兴静山太守云:「廿年无此深交,最可感老尚依刘,久而弥笃;一病犹勤官事,更堪伤危将易箦,语不及私。」又代幕友黎白仙云:「治谱已千秋,是名宦传人,最堪惜正盻迁莺,遽悲化鹤;齐民同一哭,况平生知己,更难忘几番说项,五载依刘。」又应松挽吴荷屋中丞云:「为名士,作词臣,任封疆大吏,爱路近家园,小住桂林营绿野;工书画,考金石,着燕、许文章,怅迹疏坛坫,遽闻兜率迓香山。」时中丞侨寓桂林,应松解组后,甫得联文酒之盟,而中丞遽捐馆舍,故次联及之。又万乙楼太守集杜句赠应松云:「古来材大难为用,老去悲秋强自宽。」又忆得湖南抚部某到任,初入本境,有某来迎,谈次,问湖南有新闻乎,某猝不及对,久之乃曰:「无新闻,惟近时有一对甚工。有某县令姓续名立人者,一人戏以其姓名演成一对云:『尊姓原来貂不足,大名倒转豕而啼。』」此语颇脍炙人口,抚部笑而罢。及到任,竟摭以他事劾去。抚部不知何所见,实则令乃一好官也。此道光近年事。
译又代曾幼竹明府作挽兴静山太守联云:“二十年没有这样的深交,最让人感动的是年老仍依附刘表,情谊历久弥坚;一场病中仍勤于公务,更令人悲伤的是病危将入棺时,话语中不涉及私事。”又代幕友黎白仙作联云:“治理的政绩已流传千秋,这是名宦的后代,最可惜正当期盼升迁之时,突然悲痛地化作仙鹤离去;百姓同哭,况且平生知己,更难忘多次替我美言推荐,五年依附刘表。”又应松作挽吴荷屋中丞联云:“身为名士,担任词臣,出任封疆大吏,喜爱路途靠近家园,在桂林小住营造绿野;擅长书画,考据金石,撰写燕、许般的文章,遗憾踪迹疏远文坛,突然听闻兜率宫迎接香山居士。”当时中丞寄居桂林,应松卸任后,刚得以结下文酒之盟,而中丞突然去世,所以这副对联提及此事。又万乙楼太守集杜甫诗句赠应松说:“自古以来才大难为用,年老悲秋勉强自我宽慰。”又记得湖南巡抚某人到任,刚进入辖区,有某人前来迎接,谈话间,问湖南有什么新闻吗,某人猝不及防,过了很久才说:“没有新闻,只有近来有一副对联很工整。有一位县令姓续名立人,有人戏用他的姓名编成一副对联说:‘尊姓原来貂不足,大名倒转豕而啼。’”这话颇为流行,巡抚笑着作罢。等到到任后,竟然借其他事情弹劾罢免了他。巡抚不知是何用意,实际上这位县令是一位好官。这是道光年间近年间的事。
福州学署中三百三十三士亭,为朱笥河先生所建,亭前有三百三十三石,皆当时诸生所献,每石镌一诸生名,今尚林立无恙。笥河先生报政将还朝,适介弟石君师来代,先生撰亭联云:「偶为选地看山计,若慰连床话雨情。」运化无痕,自非老手不辨。
徐树人观察有泰山孔子崖集句石刻云:「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又高唐州武庙为山西乡祠,观察撰联云:「乡人到处皆祠祝,先帝当年此宦游。」昭烈帝曾令高唐,故云。又集唐开元泰山铭字为楹帖云:「载锡之光,百禄是荷;则笃其庆,万福攸同。」又一联云:「积德承先,子臣弟友;虚心稽古,礼乐文章。」又济南府江南会馆云:「表海溯雄风,今乐何如古乐;明湖联旧雨,济南胜似江南。」
林岵瞻比部在京为其祖母称觞,余大儿逢辰赠联云:「致欢久协曹全谚,介福长酬令伯情。」皆切祖母,说重亲。致欢,用曹全碑语,非素讲汉隶者不知也。介福,亦用易经「受兹介福,于其王母」语。
有杭人赵京者,因病入阴司,举头见柱上一联云:「人鬼只一关,关节一丝不漏;阴阳无二理,理数二字难逃。」后署会稽陶望龄题。
广东省城有武林会馆,在归德门外宴公街,杭州商贾于此醵金筹建,既落成,其乡人梁应来绍壬为撰楹帖云:「一阕荔支香,听玉笛吹来,偏传南海;双声杨柳曲,问金尊把处,忆否西湖。」真雅音也。
王叔兰避暑钞中载侯官连梅耦明经攀桂所作楹联多可采,如云:「暗室中须问心得过,平地处亦失足堪虞。」「幼不学,壮无能,伤今老大;过愈多,功又少,请自乘除。」「始念佳而转念不佳,见义无勇;一事错而凡事皆错,择术未精。」「四十二年碌碌无奇,安得出人头地;三百六日孳孳为利,何堪昧我性天。」「显扬之谓何,筋力渐衰,叹利名无就;教诲不可已,心思既竭,望子弟能贤。」按「利名无就」四字近俗,有友人代改之曰「行藏无据」,似较胜也。
朱竹垞先生尝为施粥厂作联云:「同是肚皮,饱者不知饥者苦;一般面目,得时休笑失时人。」此较随园诗话所载题养济院一联,稍有含蓄。
贵州省某驿馆中有一联云:「满眼尽穷黎,奚忍多用一夫,误他举家生活;两头皆险路,何不缓行几步,积君无限阴功。」仁人之言,亦积无限阴功,便是当头棒喝矣。
袁简斋先生尝言,神庙联以用成语为宜,然亲切浑成而有味者,不可多得。闻张睢阳庙一联云:「须髯辄张,凛凛有生气;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此本传与韩文本为睢阳写照,难得天然作对耳。又金陵三圣庙祀刘、关、张,其联云:「若傅粉,若涂朱,若泼墨,谁言心之不同如其面;为君臣,为兄弟,为朋友,斯诚圣不可知之谓神。」此联脍炙人口,然三圣字已觉未安,而「傅粉」、「涂朱」、「泼墨」等语,皆不见古籍,「兄弟」二字,尚本史传,而「朋友」二字,又是虚谈矣。
京师浴堂门首联云:「入门兵部体,出户翰林身。」盖上句借音为冰布体,下句借音为汗淋身也。嘉庆乙丑,聂蓉峰铣敏以庶常改兵部主事,至己巳万寿,聂复以撰进颂册赏编修,有友人戏举浴堂联句赠之,皆以为巧合。
张诗舲方伯知余方续集联话,自桂林手书一纸寄来云:「文远皋先生以翰林历掌文衡,官步军统领,卒于驻藏大臣之任,丧归京师,曾撰联奉挽云:『内相经文兼纬武,西方成佛即升天。』祥符大工未合龙以前,正月初三夜,走埽下南同知王汉沉焉。越七日,求尸不得,以衣冠敛,亦撰联吊之云:『七日招魂,屈子衣冠轻似蜕;九重赐恤,王尊名节重于山。』又题风洞山云:『漓江水绿招凉去,常侍诗清赏雨来。』又题五咏堂云:『雄藩胜览曾开囿,太守风流尚读书。』」
古人云:「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余有所撰知好挽联,必出手制,然但抒哀悃,且冀以存其人,不暇计工拙也。在扬州挽淮扬观察李石舟国瑞云:「吴会领班联,实政真无
译福州学署中的三百三十三士亭,是朱笥河先生所建,亭前有三百三十三块石头,都是当时各位学生所献,每块石头上刻有一位学生的名字,如今仍然林立完好无损。笥河先生任满将回朝,恰逢他的弟弟石君师来代理职务,先生撰写亭联道:“偶为选地看山计,若慰连床话雨情。”造化无痕,如果不是老手便分辨不出。
徐树人观察在泰山孔子崖有集句石刻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又高唐州武庙作为山西乡祠,观察撰写楹联道:“乡人到处皆祠祝,先帝当年此宦游。”昭烈帝曾驻守高唐,所以这样说。又汇集唐开元泰山铭的字作为楹联道:“载锡之光,百禄是荷;则笃其庆,万福攸同。”又一联道:“积德承先,子臣弟友;虚心稽古,礼乐文章。”又济南府江南会馆道:“表海溯雄风,今乐何如古乐;明湖联旧雨,济南胜似江南。”
林岵瞻比部在京师为祖母祝寿,我的大儿子逢辰赠送楹联道:“致欢久协曹全谚,介福长酬令伯情。”都切合祖母的身份,强调对长辈的敬重。致欢,用的是曹全碑中的语汇,不是平时研习汉隶的人不知道。介福,也是用《易经》中“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的语汇。
有个杭州人叫赵京,因病进入阴间,抬头看见柱子上有一副楹联道:“人鬼只一关,关节一丝不漏;阴阳无二理,理数二字难逃。”后面署名是会稽陶望龄题写。
广东省城有武林会馆,在归德门外宴公街,杭州商贾在此凑钱筹建,落成之后,同乡梁应来绍壬撰写楹联道:“一阕荔支香,听玉笛吹来,偏传南海;双声杨柳曲,问金尊把处,忆否西湖。”真是高雅的音韵。
王叔兰《避暑钞》中记载侯官连梅耦明经攀桂所作的楹联大多值得采纳,比如:“暗室中须问心得过,平地处亦失足堪虞。”“幼不学,壮无能,伤今老大;过愈多,功又少,请自乘除。”“始念佳而转念不佳,见义无勇;一事错而凡事皆错,择术未精。”“四十二年碌碌无奇,安得出人头地;三百六日孳孳为利,何堪昧我性天。”“显扬之谓何,筋力渐衰,叹利名无就;教诲不可已,心思既竭,望子弟能贤。”按,“利名无就”四字近俗,有友人代为改为“行藏无据”,似乎更好一些。
朱竹垞先生曾为施粥厂作楹联道:“同是肚皮,饱者不知饥者苦;一般面目,得时休笑失时人。”这比《随园诗话》所载题养济院的一联,稍显含蓄。
贵州省某驿馆中有一副楹联道:“满眼尽穷黎,奚忍多用一夫,误他举家生活;两头皆险路,何不缓行几步,积君无限阴功。”仁人的话语,也积累无限的阴德,这就是当头棒喝啊。
袁简斋先生曾说,神庙楹联以使用成语为宜,然而亲切浑成而有意味的,不可多得。听说张睢阳庙有一副楹联道:“须髯辄张,凛凛有生气;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这本传与韩文原本就是睢阳的写照,难得天然成对啊。又金陵三圣庙祭祀刘、关、张,其楹联道:“若傅粉,若涂朱,若泼墨,谁言心之不同如其面;为君臣,为兄弟,为朋友,斯诚圣不可知之谓神。”这副楹联脍炙人口,然而“三圣”二字已觉得不妥,而“傅粉”、“涂朱”、“泼墨”等语,都不见于古籍,“兄弟”二字,尚且本于史传,而“朋友”二字,又是虚谈了。
京师浴堂门首楹联道:“入门兵部体,出户翰林身。”大概上句借音为冰布体,下句借音为汗淋身。嘉庆乙丑年,聂蓉峰铣敏以庶常改任兵部主事,到己巳年万寿节,聂又因撰写进颂册赏编修,有友人戏举浴堂楹联赠他,大家都认为是巧合。
张诗舲方伯知道我正要续集联话,从桂林亲手写了一纸寄来道:“文远皋先生以翰林历任文衡,官至步军统领,死于驻藏大臣之任,灵柩运回京师,曾撰写楹联奉挽道:‘内相经文兼纬武,西方成佛即升天。’祥符大工未合龙以前,正月初三夜,走埽下南同知王汉沉没。过了七天,寻找尸体不得,以衣冠收敛,也撰写楹联吊唁道:‘七日招魂,屈子衣冠轻似蜕;九重赐恤,王尊名节重于山。’又题风洞山道:‘漓江水绿招凉去,常侍诗清赏雨来。’又题五咏堂道:‘雄藩胜览曾开囿,太守风流尚读书。’”
古人说:“一死一生,乃见交情。”我所撰写的知交挽联,必定亲手制作,然而只是抒发哀痛之情,且希望以此留存其人,来不及计较工拙。在扬州挽淮扬观察李石舟国瑞道:“吴会领班联,实政真无
惭益友;淮扬瘁心血,虚衔何以慰衰亲。」余在苏藩,曾调石舟为首郡,甚资臂助。既擢淮扬道,以河壖出力,加运使衔。殁时,其慈亲尚在堂也。又挽江宁方伯成兰生世瑄云:「望断黔阳,可怜万里云颿,依然将母;魂消白下,共惜半年风鹤,了却孤臣。」客冬英夷之扰,余防堵上海,督部远驻镇海,时金陵惟兰生一人支拄,风鹤之警,无日无之,往来书问,间日必至,皆商略夷务军情,意见颇合。自余引疾后,兰生势益孤,遂以忧死。闻灵船由长江回贵州,尚烦太夫人扶榇也。在苏州日,挽吴县令贺吉人崇禧云:「百里旧神君,剡牍未酬举主愿;卅年前进士,盖棺犹是宰官身。」吉人为余十余年前所荐卓异,至今未进一阶。近余重莅吴门,复以同知奏荐,奉部覆准之日,吉人已不及见矣。又寄挽归安沈香城别驾廉云:「淮浦最倾襟,脱颖为君欣得地;吴门方扫榻,遗函报我已生天。」余延香城于袁江署斋三年,甚相得,香城得官后,改执弟子礼甚恭。近以夺官归里,余急折简迎之,甫得报书,旋闻化去,尚未及中寿也。在浦城挽周芑源广文云:「一乡善人,勖哉一弟分忧,一孤在抱;两行老泪,痛此两年盛会,两世交期。」余到浦后,逭暑消寒之会颇盛,芑源辄在坐,尝称之为一乡善人,同人无异辞也。又寄挽杭州许太淑人云:「桂岭、芜城,随地齐歌众母母;萱心莲性,生天早现法身身。」太淑人之子两淮分司小琴惇诗、粤西太守芍友惇书,皆余门下士,居官并有循声云。
译“惭愧辜负了益友;在淮扬耗尽心血,空有虚衔如何安慰年迈的双亲。”我在江苏布政使任上,曾调石舟为首任知府,他对我帮助极大。后来他升任淮扬道,因在黄河堤防事务上出力,加授运使衔。他去世时,他的慈母还在堂上。又挽江宁布政使成兰生世瑄说:“望断黔阳,可怜万里云帆,依然带着母亲;魂消白下,共惜半年风声鹤唳,了却孤臣。”去年冬天英军侵扰,我防守上海,总督远在镇海驻守,当时金陵只有兰生一人支撑局面,风声鹤唳的警报,没有一天没有,往来书信询问,隔天必定到达,都商讨洋务军情,意见颇为契合。自从我称病离职后,兰生处境更加孤立,最终因忧虑而死。听说灵船由长江返回贵州,还劳烦太夫人扶柩。在苏州时,挽吴县令贺吉人崇禧说:“百里旧神君,荐书未酬举主愿;卅年前进士,盖棺犹是宰官身。”吉人是我十多年前所荐举卓异的官员,至今未升一级。近来我重新到苏州,又以同知奏荐,奉部覆准之日,吉人已不及见矣。又寄挽归安沈香城别驾廉说:“淮浦最倾襟,脱颖为君欣得地;吴门方扫榻,遗函报我已生天。”我在袁江署斋延请香城三年,非常相得,香城得官后,改执弟子礼非常恭敬。近来他因被夺官归乡,我急忙发信邀请他,刚收到回信,随即听说他去世,尚未到中寿。在浦城挽周芑源广文说:“一乡善人,勖哉一弟分忧,一孤在抱;两行老泪,痛此两年盛会,两世交期。”我到浦城后,避暑消寒的聚会颇盛,芑源辄在坐,曾称他为一乡善人,同人无异辞也。又寄挽杭州许太淑人说:“桂岭、芜城,随地齐歌众母母;萱心莲性,生天早现法身身。”太淑人之子两淮分司小琴惇诗、粤西太守芍友惇书,皆余门下士,居官并有循声云。
余解组后,戏作一篆印云:「难进易退。」学者阮云台师见而喜之,为推其意,辑古语作楹帖相赠云:「难进易退,易事难悦;先劳后禄,后乐先忧。」余甚愧其言。谢菽石同年赠联云:「乾隆末,举秀孝,嘉庆初,历翰部,道光间,掌封圻,回首功名成百顺;经史部,有旁证,艺文家,喜博稽,政事门,备掌故,等身著述自千秋。」今年为七十诞辰,福州王叔兰以联寄祝云:「二十举乡,三十登第,四十还朝,五十出守,六十开府,七十归田,须知此后逍遥,一代福人多暇日;简如格言,详如随笔,博如旁证,精如选学,巧如联话,富如诗集,略数平生著述,千秋大业擅名山。」亦皆就余篆印语而衍之者也。
归田琐记卷七
小说
小说九百,本自虞初,此子部之支流也。而吾乡村里辄将故事编成七言,可弹可唱者,通谓之小说。据七修类稿云起于宋时,宋仁宗朝,太平盛久,国家闲暇,日欲进一奇怪之事以娱之,故小说兴。如云话说赵宋某年,又云太祖、太宗、真宗帝四帝,仁宗有道君。瞿存斋诗所谓「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则其来亦古矣。
封神传
吾乡林樾亭先生言:「昔有士人罄家所有嫁其长女者,次女有怨色,士人慰之曰:『无忧贫也。』乃因尚书武成篇『惟尔有神,尚克相予』语演为封神传,以稿授女。后其?梓行之,竟大获利」云云。按史记封禅书云:「八神将,太公以来作之。」旧唐书礼仪志一引六韬云:「武王伐纣,雪深丈余,有五车二马,行无辙迹,诣营求谒,武王怪而问焉。太公曰:『此必天方之神来受事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职命焉。」太平御览十二引阴谋所载,与此略同,而以祝融、元冥、勾芒、蓐收为四海神名,冯修为河伯神名,使谒者各以其名召之,五神皆惊云云。则知太公封神,古有此说,今人于门户每书「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亦非无所本矣。
三国演义
关西故事载蒲州解梁关公本不姓关,少时力最猛,不可检束,父母怒而闭之后园空室。一夕,启窗越出,闻墙东有女子啼哭甚悲,有老人相向而哭,怪而排墙询之。老者诉云:「我女已受聘,而本县舅爷闻女有色,欲娶为妾。我诉之尹,反受叱咤,以此相泣。」公闻大怒,仗剑径往县署,杀尹并其舅而逃。至潼关,闻关门图形,捕之甚急。伏于水旁,掬水洗面,自照其形,颜已变苍赤,不复认识。挺身至关,关主诘问,随口指关为姓,后遂不易。东行至涿州,张翼德在州卖肉,其卖止于午,午后即将所存肉下悬井中,举五百斤大石掩其上,曰:「能举此石者,与之肉。」公适至,举石轻如弹丸,携肉而行。张追及,与之角力相敌,莫能解。而刘玄德卖草履亦至,从而御止,三人共谈,意气相投,遂结桃园之盟云云。语多荒诞不经,殆演义所由出欤?按今时以五月十三日为关帝生日,见明会典,今会典亦循旧致祭。但子平家推算八字为四戊午,则非也。公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元胡琦考之,当在六十上下,果戊午,仅四十有二耳。戊午乃光和元年,考通鉴目录,是年四月庚午朔,五月己卯朔,无戊午日。且古人始生,只记年月日,不及时,故唐李虚中推命犹不以时,见韩昌黎集。按今演义所载周仓事,隐据鲁肃传,貂蝉事,隐据吕布传,虽其名不见正史,而其事未必全虚。余近作三国志旁证,皆附着之。
金圣叹
今人鲜不阅三国演义、西厢记、水浒传,即无不知有金圣叹其人者,而皆不能道其详。王东溆柳南随笔云:「金人瑞字若采,圣叹其法号也。少年以诸生为游戏具,得而旋弃,弃而旋得,性故颖敏绝世,而用心虚明,魔来附之。某宗伯作天台泐法师灵异记,所谓慈月宫陈夫人,以天启丁卯五月降于金氏之卟者,即指圣叹也。圣叹自为卟所凭,下笔益机辨澜翻,常有神助。然多不轨于正,好评解稗官词曲,手眼独出。初批水浒传,归元恭庄见之曰:『此倡乱之书也。』继又批西厢记,元恭见之又曰:『此诲
译我辞官之后,戏作一方篆书印章,刻着:“难进易退。”学者阮云台老师见到后很喜欢,推究其中的意蕴,辑录古语写成楹联相赠,说:“难进易退,易事难悦;先劳后禄,后乐先忧。”我对此深感惭愧。同年谢菽石赠联说:“乾隆末年,考中秀才、孝廉;嘉庆初年,历任翰林院职务;道光年间,掌管一方疆土;回首功名,百事顺遂;经史部类,有旁证之作;艺文家数,喜好广博考证;政事门类,备载掌故;著作等身,自传千秋。”今年是我七十岁寿辰,福州王叔兰寄来对联祝寿说:“二十岁考中乡试,三十岁登第进士,四十岁还朝任职,五十岁出任太守,六十岁开府建节,七十岁归隐田园,须知此后逍遥自在,一代福人多得闲暇时日;简略如格言,详尽如随笔,广博如旁证,精妙如选学,巧思如联话,丰富如诗集,略数平生著述,千秋大业独擅名山。”这些也都是根据我印章上的话语引申发挥的。
《归田琐记》卷七
小说
九百种小说,本源出自《虞初》,这是子部的一类支流。而我们乡村里,人们往往将故事编成七言诗句,可以弹唱的作品,通称为小说。据《七修类稿》记载,小说兴起于宋代,宋仁宗在位时,太平盛世长久,国家闲暇无事,每天想进献一件奇怪的事来娱乐他,所以小说兴起。比如开头说“话说赵宋某年”,又说“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四帝,仁宗是有道之君”。瞿存斋诗中所说“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那么它的渊源也很古老了。
《封神传》
我们乡里的林樾亭先生说:“从前有个读书人,倾尽家产嫁了长女,次女面露怨恨之色,读书人安慰她说:‘不要担心贫穷。’于是依据《尚书·武成》篇中‘惟尔有神,尚克相予’的话,演绎成《封神传》,把稿子交给女儿。后来他刊印发行,竟然大获利润。”等等。查《史记·封禅书》说:“八神将,从太公以来就设立了。”《旧唐书·礼仪志》一引用《六韬》说:“武王伐纣,雪深丈余,有五辆车两匹马,行走没有车辙痕迹,到军营请求拜见,武王感到奇怪而询问。太公说:‘这一定是天方的神来接受职事。’于是用他们的名字召他们进来,各自按他们的职位任命。”《太平御览》卷十二引用《阴谋》所载,与此大致相同,而以祝融、元冥、勾芒、蓐收为四海神名,冯修为河伯神名,让谒者各自用他们的名字召他们,五神都惊讶等等。那么可知太公封神,古代就有这种说法,现在人们在家门上常写“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三国演义》
《关西故事》记载,蒲州解梁的关公本来不姓关,年轻时力气最猛,无法约束,父母生气把他关在后园的空屋里。一天晚上,他打开窗户跳出,听到墙东有女子哭泣得很悲伤,有个老人相对而哭,感到奇怪就推开墙询问。老人诉说:“我女儿已经受聘,但本县舅爷听说女儿有姿色,想娶为妾。我告到县尹那里,反而受到斥责,因此相对哭泣。”关公听后大怒,拿着剑直接前往县衙,杀了县尹和他的舅爷后逃跑。到了潼关,听说关门画了画像,追捕得很急。他藏在水边,捧水洗脸,照看自己的样子,脸色已经变成苍赤,不再被人认识。他挺身到关口,关主盘问,他随口指着关隘作为姓氏,后来就不再更改。向东走到涿州,张翼德在州里卖肉,他的售卖只到中午,午后就把剩下的肉下到悬井中,举起五百斤的大石压在上面,说:“能举起这块石头的人,给他肉。”关公恰好来到,举石轻如弹丸,带着肉走。张翼德追上来,与他角力势均力敌,无法分出胜负。而刘玄德卖草鞋也到了,于是劝阻停止,三人一起交谈,意气相投,于是结下桃园之盟等等。话语多荒诞不经,大概是《三国演义》的由来吧?查现在以五月十三日为关帝生日,见于《明会典》,现在的《会典》也沿袭旧例祭祀。但子平家推算八字为四戊午,则不对。关公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元代胡琦考证,当时应在六十岁左右,如果是戊午年,才四十二岁。戊午年是光和元年,查《通鉴目录》,这一年四月庚午初一,五月己卯初一,没有戊午日。而且古人出生,只记年月日,不记时辰,所以唐代李虚中推命还不以时辰为依据,见于韩昌黎集。查现在《三国演义》所载周仓的事,隐含依据《鲁肃传》,貂蝉的事,隐含依据《吕布传》,虽然他们的名字不见于正史,但事情未必全虚。我最近作《三国志旁证》,都附载在上面。
金圣叹
现在的人很少不读《三国演义》、《西厢记》、《水浒传》的,即使不知道金圣叹这个人,也不能详细道来。王东溆《柳南随笔》说:“金人瑞字若采,圣叹是他的法号。少年时把秀才当作游戏工具,得到又放弃,放弃又得到,本性颖敏绝世,而用心虚明,魔来依附他。某位宗伯作《天台泐法师灵异记》,所谓慈月宫陈夫人,在天启丁卯五月降于金氏的卜者,就是指圣叹。圣叹自被卜者凭附,下笔更加机智辩才滔滔,常有神助。然而多不合正道,喜好评解稗官词曲,手眼独到。起初批《水浒传》,归元恭庄见到后说:‘这是鼓动叛乱的书。’接着又批《西厢记》,元恭见到后又说:‘这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