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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归田琐记八

归田琐记卷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2–95 段

淫之书也。』顾一时学者,爱读圣叹书,几于家置一编。而圣叹亦自负其才,益肆言无忌,遂陷于难。初世庙遗诏至苏,巡抚以下大临府治,诸生从而讦?县令不法事。巡抚朱国治方昵令,于是诸生被系者五人。翌日,诸生?哭于文庙,复逮系十三人,俱劾大不敬,而圣叹与焉。当是时,海寇入犯江南,衣冠陷贼者,坐反叛,兴大狱。廷议遣大臣即讯,并治诸生。及狱具,圣叹与十七人俱傅会逆案坐斩。闻圣叹将死,大叹诧曰:『断头,至痛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大奇。』于是一笑受刑云。」

译这是一本淫邪的书。』然而当时的学者,喜爱阅读金圣叹的著作,几乎每家都收藏一本。而金圣叹也自负才华,更加肆无忌惮地发表言论,于是陷入祸难。起初,顺治帝的遗诏传到苏州,巡抚以下官员隆重地来到府衙,生员们趁机揭发县令的不法行为。巡抚朱国治正与县令关系亲密,于是有五名生员被拘捕。第二天,生员们在文庙痛哭,又逮捕了十三人,都弹劾他们犯有大不敬之罪,金圣叹也在其中。当时,海盗入侵江南,落入贼手的士大夫,被定为反叛罪,兴起大狱。朝廷商议派遣大臣就地审讯,一并审理生员们的案件。等到案件审结,金圣叹与另外十七人一起被牵入逆党案件,判处斩刑。听说金圣叹将要被处死,他大声感叹诧异说:『砍头,是极痛的事。而金圣叹却无意中得到了它,真是奇特。』于是笑着接受刑罚而死。」

神木

归途过杭州,由城外西湖取道,小憩净慈寺中,儿辈以运木井为疑。寺僧云:「相传为宋嘉定时,道济大师因起净慈殿,需大梁栋,悉由此运出。适殿材已具,故后到之一木,即仍存井中。」言之凿凿,语似不经,然佛力无边,有不可以常理测者。何燕泉余东序录载,永乐四年,肇造帝京宫殿,工部尚书宋礼承命取材于蜀,得大木若干于马湖。一日,木忽自行,所过声吼如雷,巨石为开,肤寸不损。事闻,诏封其山为神木山,建祠祭享。此事史虽不载,而时代甚近,谅非子虚。则净慈之事,何足为怪。记嘉庆辛酉,余在京过夏,是年京畿大水,顺天府属三河等县,水高数丈,有木直立水中而行,端与水平,端上恒有光,夜望若灯,或有龟鱼蹲其上,相传为龙造宫取木也。邑父老有知其事者,谓木取于平谷县深山中,或十余年,或二十余年辄一取,其岁必大水。又有老妪言,幼时其戚某家北山下,一日,有六七人如木工状,暮投村中,皆不肯留,因诣戚某家,怜而止之宿。天明,客尚未起,穴窗以窥,但见鱼鳖纵横于地,惊而退,乃遥呼曰:「日高矣。」顷之客出,故如昨也。临行,留一物置檐间为谢,嘱勿移动。及水发,村庐尽淹,此家独无恙云。道光癸未夏,淫雨为灾,直隶百余州县,皆成巨浸。先是三月间,有十三人,衣青,幞袜襦裤皆一色,腰斧锯,过平谷西门外饭肆,各食素馒头,告主人以取木归,与前辛酉过其店者形状相类,众皆惶惧,恐复被浸,至是果然。然则龙宫伐木,事有明征;佛殿运木,理亦可信矣。

 钓台诗

七里滩舟中,偶从篷窗望见钓台,高倚天半,回忆四十余年前,曾经登眺此景,如在目前,偶以指示儿辈,有踊跃欲系缆一登者,船中柁工水手皆不欲,谓登台者多不利,遂止。余曰:「此语不必尽然。」然记嘉庆辛酉年,公交车过此时,同计偕者五人,齐北瀛鲲、陈酉山国铨、吴和庭观乐皆不欲登,余与陈虚舟龙标贾勇陟其巅,曾有诗纪之。是科北瀛成进士,酉山、和庭皆大挑一等,惟余与虚舟打毷氉而回,则不可谓俗谚之竟属子虚也。因翻示我周行中诗句示之,谓「羞见先生面」二语,固已明明告我耳。恭儿问此诗有可考否,余曰:「此诗见元诗选,为赵蒙斋所作。蒙斋名璧,字宝仁,云中怀化人,官至平章政事。元诗选亦只存此二十字,惟『利名』二字作『卿相』,亦不知其何所据也。」

 首县

小住衢州府城,西安令某极言冲途附郭县之不可为,因举俗谚「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云云。按此语熟在人口,宋漫堂筠廊随笔已载之,云其先文康公起家阳曲令,常述此语,则其来亦远矣。近时有作首县十字令者,一曰红,二曰圆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认识古董,五曰不怕大亏空,六曰围棋马钓中中,七曰梨园子弟殷勤奉,八曰衣服齐整,言语从容,九曰主恩宪德,满口常称颂,十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语语传神酷肖,或疑认识古董四字为空泛,不知南中各大省州县交代,全凭首县核算,有不能不以重物交抵者。余在江南,尝于万廉山郡丞承纪处见英德石山一座,备皱瘦透之美,中有赵瓯北先生镌题琢字,云系在丹徒任内交代抵四百金者。又于袁小野郡丞培处见一范宽大幅山水,亦系交代抵五百金者。使非认识古董,设遇此等物,何从判断乎。若第十字所云,则亦惟南中冲途各缺有之,偏远苦瘠之区,尚攀跻不上也。

 典史

各县典史为流外官,古但称吏攒而已,然往往亦擅作威福。有为作十字令者云:「一命之荣称得,两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银领得,四乡地保传得,五下嘴巴打得,六角文书发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门开得,九品补服借得,十分高兴不得。」曲终奏雅,则非但雅谑,而官箴矣。

 上衙门

州县衙参情状,各省大略相同,桂林有分段编为戏出者,尤堪喷饭。一曰乌合,二曰蝇聚,三曰鹊噪,四曰鹄立, 【 站司道班。】

译神木

在返回的途中经过杭州,从城外的西湖取道,在净慈寺中小憩,孩子们对运木井感到疑惑。寺里的僧人说:“相传在宋代嘉定年间,道济大师因为修建净慈殿,需要巨大的梁柱,全都从这口井中运出。恰好殿宇的材料已经齐备,所以后来到的那一根木头,就仍然留在井中。”说得确凿可信,话语似乎不合常理,然而佛力无边,有不能用常理推测的事情。何燕泉《余东序录》记载,永乐四年,开始建造帝京宫殿,工部尚书宋礼奉命到四川取材,在马湖得到若干根大木。有一天,木头忽然自行移动,经过的地方声音如雷轰鸣,巨石被劈开,木头表皮丝毫无损。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封那座山为神木山,建立祠堂祭祀。这件事史书虽然没有记载,但时代很近,想必不是虚构。那么净慈寺运木的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记得嘉庆辛酉年,我在京城度夏,那年京畿地区发大水,顺天府所属的三河等县,水深数丈,有木头直立在水中行走,一端与水面齐平,一端上方常有光芒,夜里望去像灯一样,有时有龟鱼蹲在上面,相传是龙宫建造宫殿取木。县里有知道这件事的老人,说木头取自平谷县的深山中,或者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就取一次,那年必定发大水。又有一位老妇人说,小时候她的亲戚某家在北山下,有一天,有六七个人像木工的样子,傍晚投宿村中,大家都不肯留他们,于是他们到亲戚某家,某家可怜他们而留宿。天亮时,客人还没起床,透过窗户偷看,只见鱼鳖在地上纵横爬行,惊讶地退后,于是远远喊道:“太阳升高了。”一会儿客人出来,还和昨天一样。临走时,留下一件东西放在屋檐下作为酬谢,嘱咐不要移动。等到水灾发生,村里的房屋都被淹没,只有这家安然无恙。道光癸未年夏天,连绵大雨造成灾害,直隶一百多个州县,都成了大水浸没之地。在此之前三月间,有十三个人,穿青色衣服,头巾、袜子、短袄、裤子都是一个颜色,腰间带着斧锯,经过平谷西门外的饭馆,各自吃素馒头,告诉店主是去取木头回来,与之前辛酉年经过那家店的形状相似,众人都惶恐害怕,担心再次被水淹没,到了这时果然如此。那么龙宫伐木,事情有明确的证据;佛殿运木,道理也可以相信了。

钓台诗

在七里滩的船中,偶然从船篷窗口望见钓台,高高倚靠在天半,回忆起四十多年前,曾经登临眺望此景,如在眼前,偶然指给儿辈看,有踊跃想要系缆登台的,船中的舵工水手都不愿意,说登台的人多不利,于是作罢。我说:“这话不必完全如此。”然而记得嘉庆辛酉年,公车进京路过此时,一同赴考的五人,齐北瀛鲲、陈酉山国铨、吴和庭观乐都不愿登,我与陈虚舟龙标逞强登上山顶,曾有诗记录此事。这一科北瀛考中进士,酉山、和庭都大挑一等,只有我与虚舟狼狈而归,那么不能说俗谚竟然完全是虚构。于是翻出我周行中的诗句给他们看,说“羞见先生面”这两句话,本来就已经明明告诉我了。恭儿问这首诗有可考证的吗,我说:“这首诗见于《元诗选》,是赵蒙斋所作。蒙斋名璧,字宝仁,云中怀化人,官至平章政事。《元诗选》也只保存这二十个字,只有‘利名’二字作‘卿相’,也不知道依据什么。”

首县

在衢州府城小住,西安县令某极力说冲要路途附郭县的县令不好当,于是举出俗谚“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等等。查这话熟在人口,宋漫堂《筠廊随笔》已经记载,说他的祖先文康公起家于阳曲县令,常述这话,那么它的来源也很远。近来有作首县十字令的,一曰红,二曰圆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认识古董,五曰不怕大亏空,六曰围棋马钓中中,七曰梨园子弟殷勤奉,八曰衣服齐整,言语从容,九曰主恩宪德,满口常称颂,十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句句传神酷似,有人怀疑“认识古董”四字为空泛,不知道南方各大省州县交接,全凭首县核算,有不能不用重物交抵的。我在江南,曾经在万廉山郡丞承纪处见到英德石山一座,具备皱瘦透之美,中有赵瓯北先生镌刻题字,说是在丹徒任内交接抵四百金的。又在袁小野郡丞培处见到一幅范宽的大幅山水,也是交接抵五百金的。如果不认识古董,假如遇到这类物品,从哪里判断呢。至于第十字所说的,也只有南方冲要路途的各缺有,偏远苦瘠的地区,尚且攀附不上呢。

典史

各县典史为流外官,古代只称吏攒而已,然而往往也擅作威福。有人作十字令说:“一命之荣称得,两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银领得,四乡地保传得,五下嘴巴打得,六角文书发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门开得,九品补服借得,十分高兴不得。”曲终奏雅,那么不仅是雅谑,而是官箴了。

上衙门

州县衙参情状,各省大略相同,桂林有分段编为戏出者,尤其令人喷饭。一曰乌合,二曰蝇聚,三曰鹊噪,四曰鹄立,【站司道班。】

五曰鹤警,六曰凫趋,七曰鱼贯,八曰鹭伏,九曰蛙坐,十曰猿献, 【 谢茶。】 十一曰鸭听,十二曰狐疑,十三曰蟹行,十四曰鸦飞,十五曰虎威, 【 各喊舆夫。】 十六曰狼餐,十七曰牛眠,十八曰蚁梦。此皆余所见所闻者,当时不觉其可笑,归田后,历历忆之,真可入启颜录也。

译第五种叫鹤警,第六种叫凫趋,第七种叫鱼贯,第八种叫鹭伏,第九种叫蛙坐,第十种叫猿献,【这是谢茶的礼仪。】第十一种叫鸭听,第十二种叫狐疑,第十三种叫蟹行,第十四种叫鸦飞,第十五种叫虎威,【这是各自呼喊轿夫。】第十六种叫狼餐,第十七种叫牛眠,第十八种叫蚁梦。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当时并不觉得它们可笑,回到田园之后,一件件清晰地回忆起来,真可以编入《启颜录》中去了。

清客

都下清客最多,然亦须才品稍兼者方能自立。有编为十字令者曰:「一笔好字,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子围棋,六出昆曲,七字歪诗,八张马钓,九品头衔,十分和气。」有续其后者曰:「一笔好字不错,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当,五子围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诗不迟,八张马吊不查,九品头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则更进一解矣。程春庐曰:「果能如是,虽近今翰苑诸君,何以加此。」然吾见亦罕矣。

 酒令

乃大笑,服其敏捷。或云此前明方大司马逢时事。?酒令有雅而谑者,宋人即尚之。如孟尝门下三千客,大有同人。或曰光武师渡滹沱河,既济未济。或曰刘宽婢羹污朝衣,家人小过。东坡曰:「牛僧孺父子犯罪,先斩小畜,后斩大畜。」当时盖指王荆公也。前明陈询忤权贵被谪,同僚送行,因饯席说令。陈循曰:「轰字三个车,余斗字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高谷曰:「品字三个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询自言曰:「矗字三个直,黑出字成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有张、李二人互相谑者,张名更生,李名千里,因席闲举令,李曰:「古有刘更生,今有张更生,手中一本金刚经,不知是胎生?是化生?是卵生?」张曰:「古有赵千里,今有李千里,手中一本刑法志,不知是二千里?是二千五百里?是三千里?」又江南无锡令卜大有善戏谑,闻新任宜兴方令者年少而有口才,与同僚武进令商议,其日有公宴,预拟一令,欲以窘新宜兴。既入席,卜曰:「我有一令,不能从者,罚一巨觥。」乃曰:「两火为炎,此非盐酱之盐。既非盐酱之盐,如何添水便淡?」武进令曰:「两日为昌,此非娼妓之昌。既非娼妓之娼,如何开口便唱?」新宜兴方令曰:「令不难遵,只是冒犯卜老先生。」众曰:「但言之。」方曰:「两土为圭,此非乌龟之龟。既非乌龟之龟,如何添卜成卦?」

 灯谜

砧石阙之句,皆近于谜,特未施诸灯耳。国初毛际可作七绝十六首,每句隐一古人姓名,其在孟子内,遂为传作。近时偶阅七嬉,见冰天谜虎中一百二十八谜,颇有思致。如一点胭脂,打赤也为之小。传语报平安,打言不必信。红旗报捷,打克告于君。人人尽道看花回,打言游过矣。恨不作第一人,打气次焉。官场如戏,打仕而优。昱,打下上其音。走马灯,打夜行以烛,无烛则止。吃烟,打食在口,则吐之。亥,打一时半刻。亚元,打又是一个文章魁首。专门名家,打这人一事精,尤为警策。余友僻耽亦尝制四书古人谜,俱能别开生面。如郁郁乎文哉,打华周。准饬差,打许行。春风纔度玉门关,打泄柳。建安七子,打曹交。丝套,打绵驹。三千宠爱在一身,打王驩。莫把丰肌认太真,打瘠环。自诉平生不得志,打陈辛。巨鳌无力冠灵山,打戴不胜。古貌,打陈相。三尸守夜,打彭更。超升按察司,打飞廉。孙,打子产。日躔大梁之次,打离娄。帝高阳之苗裔,帝高辛之苗裔,打龙子。余谓之曰:「如日躔大梁之次,未免太典,须得天文家来猜矣。」渠曰:「谁家没得时宪书乎!」余为语塞,以是信开卷有益之言为不谬。?韵鹤轩笔谈云:灯谜有十八格,曹娥格为最古,次莫如增损格,增损即离合也。孔北海始作离合体诗,其四言一篇曰:「渔父屈节,水潜匿方。与时进止,出寺弛张。吕公饥钓,阖口渭旁。九域有圣,无士不王。好是正直,安固子臧。海外有截,隼逝鹰扬。六翮不奋,羽仪未彰。龙蛇之蛰,比他可忘。玫琁隐耀,美玉韬光。无名无誉,放言深藏。按辔安行,谁谓路长。」此诗离合鲁国孔融文举六字,如第一句渔字,第二句水字,渔犯水字而去水,则存者为鱼字。第三句时字,第四句寺字,时犯寺字而去寺,则存者为日字。离鱼与日而合之,则为鲁字,余皆仿此。此外复有苏、黄谐声,皓首粉底,正冠正履,分心素心,重门垂柳诸格,要不及会心

译清客

京城里清客最多,但也必须才学和品行稍兼的人才能自立。有人编成十字令说:“一笔好字,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子围棋,六出昆曲,七字歪诗,八张马钓,九品头衔,十分和气。”有人续写其后说:“一笔好字不错,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当,五子围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诗不迟,八张马吊不查,九品头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这就更进一层了。程春庐说:“果真能这样,即使是当今翰林院的各位,又能超过什么呢?”然而我见到的也很少了。

酒令

于是大笑,佩服他的敏捷。有人说这是前明方大司马逢时的事情。酒令中有雅致而戏谑的,宋人就已经崇尚了。比如孟尝君门下三千食客,大有同人。有人说光武帝渡滹沱河,既济未济。有人说刘宽婢女热汤弄脏朝服,家人小过。苏东坡说:“牛僧孺父子犯罪,先斩小畜,后斩大畜。”当时大概是指王荆公。前明陈询触犯权贵被贬谪,同僚送行,因此在饯行宴席上说令。陈循说:“轰字三个车,余斗字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高谷说:“品字三个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陈询自己说:“矗字三个直,黑出字成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有张、李二人互相戏谑,张名更生,李名千里,因此在席间举令,李说:“古有刘更生,今有张更生,手中一本金刚经,不知是胎生?是化生?是卵生?”张说:“古有赵千里,今有李千里,手中一本刑法志,不知是二千里?是二千五百里?是三千里?”又江南无锡县令卜大有善于戏谑,听说新任宜兴县令年轻而有口才,与同僚武进县令商议,那天有公宴,预先拟定一个令,想要以此窘迫新宜兴县令。入座后,卜说:“我有一个令,不能跟从的,罚一大杯。”于是说:“两火为炎,此非盐酱之盐。既非盐酱之盐,如何添水便淡?”武进县令说:“两日为昌,此非娼妓之昌。既非娼妓之娼,如何开口便唱?”新宜兴县令说:“令不难遵从,只是冒犯卜老先生。”众人说:“只管说。”方说:“两土为圭,此非乌龟之龟。既非乌龟之龟,如何添卜成卦?”

灯谜

砧石阙之句,都接近谜语,只是没有用在灯上罢了。清初毛际可作七绝十六首,每句隐藏一个古人姓名,其中在《孟子》内的,于是成为传作。近来偶然阅读《七嬉》,看到冰天谜虎中一百二十八谜,颇有思致。如一点胭脂,打“赤也为之小”。传语报平安,打“言不必信”。红旗报捷,打“克告于君”。人人尽道看花回,打“言游过矣”。恨不作第一人,打“气次焉”。官场如戏,打“仕而优”。昱,打“下上其音”。走马灯,打“夜行以烛,无烛则止”。吃烟,打“食在口,则吐之”。亥,打“一时半刻”。亚元,打“又是一个文章魁首”。专门名家,打“这人一事精”,尤为警策。我的朋友僻耽也曾制作四书古人谜,都能别开生面。如郁郁乎文哉,打华周。准饬差,打许行。春风纔度玉门关,打泄柳。建安七子,打曹交。丝套,打绵驹。三千宠爱在一身,打王驩。莫把丰肌认太真,打瘠环。自诉平生不得志,打陈辛。巨鳌无力冠灵山,打戴不胜。古貌,打陈相。三尸守夜,打彭更。超升按察司,打飞廉。孙,打子产。日躔大梁之次,打离娄。帝高阳之苗裔,帝高辛之苗裔,打龙子。我对他说:“如日躔大梁之次,未免太典,须得天文家来猜了。”他说:“谁家没得时宪书乎!”我无言以对,因此相信开卷有益的话不错。韵鹤轩笔谈说:灯谜有十八格,曹娥格为最古,其次莫如增损格,增损即离合。孔北海开始作离合体诗,其中四言一篇说:“渔父屈节,水潜匿方。与时进止,出寺弛张。吕公饥钓,阖口渭旁。九域有圣,无士不王。好是正直,安固子臧。海外有截,隼逝鹰扬。六翮不奋,羽仪未彰。龙蛇之蛰,比他可忘。玫琁隐耀,美玉韬光。无名无誉,放言深藏。按辔安行,谁谓路长。”这首诗离合鲁国孔融文举六字,如第一句渔字,第二句水字,渔犯水字而去水,则存者为鱼字。第三句时字,第四句寺字,时犯寺字而去寺,则存者为日字。离鱼与日而合之,则为鲁字,其余都仿照此法。此外还有苏、黄谐声,皓首粉底,正冠正履,分心素心,重门垂柳诸格,都要不及会心

格为最古。国语:「秦客为廋辞于晋之朝,范文子知其三。」此谜之缘始也。在左氏则有河鱼庚癸之言,在乐府则有

译格是最古老的。《国语》记载:“秦国客人在晋国的朝廷上出隐语,范文子知道了其中的三层含义。”这就是谜语的起源。在《左传》中有“河鱼”“庚癸”这样的话,在乐府中则有

近人杂谜

余养痾吴门,居沧浪行馆中,时来视余者,为苏鳌石、吴棣华、钱梅溪、杨芸士、吴青士诸君子。病间,亦不欲闻近事,酒次,惟杂举觞令为戏。时值上元灯节,或以外间街市灯谜相闻者,率不能惬人意,因忆说部所载灯谜,有极浑成大雅,及甚可解颐者。如松子,猜四书一句。 【 父为大夫。】 分明周易语,却是楚骚心,猜四书两句。 【 象曰:「郁陶思君尔。」】 止子路宿,猜四书一句。 【 季氏旅于泰山。】 打胎,猜四书两句。 【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怕妻羞下跪,猜四书一句。 【 懦夫有立志。】 四个头,八只眼,四只手,十二条腿,猜四书一句。 【 牛羊父母。(按:「八」字原作「六」,翻刻本、同文堂本同。就下文所揭谜底计算,此当云「八只眼」,文明书局本已校正,今据改。)】 两个男的,两个女的,两个活的,两个死的,两个有名姓的,两个无名姓的,猜四书一句。 【 华周、杞梁之妻。】 游方和尚庙无人,猜四书一句。 【 所过者化,所存者神。】 节孝祠祭品,猜四书一句。 【 食之者寡。】 睢阳城,猜四书一句。 【 巡所守也。】 国士无双,猜四书一句。 【 何谓信。】 朱笔写词字,猜四书两句。 【 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 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小生的不是,猜四书一句。 【 平旦之气。】 佯,猜四书两句。 【 何可废也,以羊易之。】 核,猜四书两句,不连。 【 果在外,仁在其中矣。】 才名犹是杨、卢、骆,勃也何因要在前,猜书经一句。 【 王不敢后。】 佳文字,猜书经一句。 【 惟斆学半。】 主器莫如长子,猜诗经一句。 【 笾豆大房。】 前头吹笛子,后头敲破锣,猜诗经二句。 【 鱼丽于罶,鲿鲨。】 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鞹,犹犬羊之鞹。」猜诗经一句。 【 与子成说。】 朗诵汉书、史记,猜左传一句。 【 有班马之声。】 带见小门生,猜左传一句。 【 老师费财。】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猜官名一个。 【 玉环同知。】 晋襄公,猜字一。 【 爷。】 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猜字一。 【 败。】 春雨连绵妻独宿,猜字一。 【 一。】 正月小,二月小,三月小,猜字一。 【 人。】 从左看到右,此字在口头;从右看到左,居间却是我,猜字一。 【 仲。】 夫妻猜拳,一个叫梅花,一个叫八马,猜字一。 【 语。】 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跑,一个跳,一个吃人,一个吃草,猜字一。 【 骚。】 左看三十一,右看一十三,合拢来是三百二十三,猜字一。 【 非。】 眉额耸翠,猜唐诗一句。 【 山从人面起。】 么二三四六,猜宋诗一句。 【 纔有梅花便不同。】 事父母几谏,猜鸟名一。 【 子规。】 浣花草堂,猜鸟名一。 【 杜宇。】 觅黑车王,猜西厢记一句。 【 全不见半点轻狂。】 掠,猜西厢记一句。 【 半推半就。】 禽,猜西厢记一句。 【 会少离多。】 太史公下蚕室,猜琵琶记一句。 【 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用时丢在地下,不用时安在桌上,猜物一。 【 木珓。】 子龙单身保阿斗,猜药名三。 【 宣姜梦长庚入怀,猜礼记二句。 【 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常山、独活、使君子。】 韩文公像,猜四书两句,不连。 【 今日愈,故退之。】 息上加息,猜孟子一句。 【 以利为本。】 戊辰,猜易经二句。 【 天数五,地数五。】 吊者大悦,猜易经一句。 【 先号咷而后笑。】 上是马,下是字;下是马,上是字;两头是马,中间是字,猜字一。 【 交。】

?秉赋不同

昔人以夜卧不覆首为致寿之原,取其夜气之不郁蒸。又有百病从脚起之说,盖涌泉穴与心相通,风最易入,故养生家皆

译近来杂录谜语

我在吴门养病,住在沧浪行馆中,时常来看望我的,是苏鳌石、吴棣华、钱梅溪、杨芸士、吴青士等几位君子。病情稍有好转时,我也不愿听闻近来的世事,在酒席间,只是随意列举一些酒令作为游戏。当时正值上元灯节,有人将外面街市上的灯谜拿来给我看,大多不能让人满意,于是想起小说中记载的灯谜,有极为浑厚典雅的,也有非常令人捧腹的。比如“松子”,猜《四书》一句,谜底是“父为大夫”。“分明周易语,却是楚骚心”,猜《四书》两句,谜底是“象曰:‘郁陶思君尔。’”“止子路宿”,猜《四书》一句,谜底是“季氏旅于泰山”。“打胎”,猜《四书》两句,谜底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怕妻羞下跪”,猜《四书》一句,谜底是“懦夫有立志”。“四个头,八只眼,四只手,十二条腿”,猜《四书》一句,谜底是“牛羊父母”(注:“八”字原作“六”,翻刻本、同文堂本相同。根据下文所揭谜底计算,此处应为“八只眼”,文明书局本已校正,今据以改正)。“两个男的,两个女的,两个活的,两个死的,两个有名姓的,两个无名姓的”,猜《四书》一句,谜底是“华周、杞梁之妻”。“游方和尚庙无人”,猜《四书》一句,谜底是“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节孝祠祭品”,猜《四书》一句,谜底是“食之者寡”。“睢阳城”,猜《四书》一句,谜底是“巡所守也”。“国士无双”,猜《四书》一句,谜底是“何谓信”。“朱笔写词字”,猜《四书》两句,谜底是“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小生的不是”,猜《四书》一句,谜底是“平旦之气”。“佯”,猜《四书》两句,谜底是“何可废也,以羊易之”。“核”,猜《四书》两句,不相连,谜底是“果在外,仁在其中矣”。“才名犹是杨、卢、骆,勃也何因要在前”,猜《书经》一句,谜底是“王不敢后”。“佳文字”,猜《书经》一句,谜底是“惟斆学半”。“主器莫如长子”,猜《诗经》一句,谜底是“笾豆大房”。“前头吹笛子,后头敲破锣”,猜《诗经》两句,谜底是“鱼丽于罶,鲿鲨”。“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鞹,犹犬羊之鞹。’”,猜《诗经》一句,谜底是“与子成说”。“朗诵《汉书》、《史记》”,猜《左传》一句,谜底是“有班马之声”。“带见小门生”,猜《左传》一句,谜底是“老师费财”。“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猜官名一个,谜底是“玉环同知”。“晋襄公”,猜一字,谜底是“爷”。“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猜一字,谜底是“败”。“春雨连绵妻独宿”,猜一字,谜底是“一”。“正月小,二月小,三月小”,猜一字,谜底是“人”。“从左看到右,此字在口头;从右看到左,居间却是我”,猜一字,谜底是“仲”。“夫妻猜拳,一个叫梅花,一个叫八马”,猜一字,谜底是“语”。“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跑,一个跳,一个吃人,一个吃草”,猜一字,谜底是“骚”。“左看三十一,右看一十三,合拢来是三百二十三”,猜一字,谜底是“非”。“眉额耸翠”,猜唐诗一句,谜底是“山从人面起”。“么二三四六”,猜宋诗一句,谜底是“纔有梅花便不同”。“事父母几谏”,猜鸟名一个,谜底是“子规”。“浣花草堂”,猜鸟名一个,谜底是“杜宇”。“觅黑车王”,猜《西厢记》一句,谜底是“全不见半点轻狂”。“掠”,猜《西厢记》一句,谜底是“半推半就”。“禽”,猜《西厢记》一句,谜底是“会少离多”。“太史公下蚕室”,猜《琵琶记》一句,谜底是“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用时丢在地下,不用时安在桌上”,猜物品一个,谜底是“木珓”。“子龙单身保阿斗”,猜药名三个,谜底是“常山、独活、使君子”。“宣姜梦长庚入怀”,猜《礼记》两句,谜底是“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韩文公像”,猜《四书》两句,不相连,谜底是“今日愈,故退之”。“息上加息”,猜《孟子》一句,谜底是“以利为本”。“戊辰”,猜《易经》两句,谜底是“天数五,地数五”。“吊者大悦”,猜《易经》一句,谜底是“先号咷而后笑”。“上是马,下是字;下是马,上是字;两头是马,中间是字”,猜一字,谜底是“交”。

禀赋不同

古人认为夜里睡觉不盖头是长寿的原因,取的是夜间气息不郁积闷热之意。又有百病从脚起的说法,因为涌泉穴与心相通,风最容易侵入,所以养生家都

慎之。然人之秉赋不同,有不可以一律论者。相传曹文恪公秀先卧被仅四尺余,只覆胸腹而已,赤两足置于被外,虽严寒亦然。刘文清相国(王庸)卧被甚长,睡时将被折为筒,迭其下半,挨入之,家人俟其入于被中,并将上半反迭,如包裹状,虽酷暑亦然。是皆罕闻之事,然两公毕生泰然,并无伤寒伤热之证,且各登上寿考终,则理之不可解也。忆余官袁浦时,于霜降安澜后,同两部公觞河上三大宪,孙寄圃节相居中,左为颜惺甫漕帅检,右为张莲舫河帅文浩,自巳初入席,坐至亥正,漕帅微露倦容,两目稍闭,节相睨之而笑曰:「三兄睡着了。」漕帅瞿然曰:「我正听曲,何曾睡耶?」节相曰:「三兄平日在署,以何时睡?」漕帅曰:「必到亥初。」节相大笑,复左右视曰:「世上人有亥初即睡者乎?」语毕,复大笑不止,且对漕帅曰:「君言亥初必睡,今已亥正,又何以不睡乎?」漕帅正色曰:「我言署中常日如此,今夜有戏可观,有酒可酌,又胡为必睡耶!」满堂为之欢噱。少顷,漕帅问节相曰:「且请教中堂在署以何时睡?」节相曰:「我照常办事时,必到子正始睡,否则丑初或丑正,俱不可知,至寅初乃无有不睡者矣。」漕帅哂曰:「然则中堂不必言何时睡,但当言今日办事,明日睡而已。」合座又为大笑。二公言此时,皆年已踰七十。常闻人言,亥子之间,必须熟寐一二时,否则大伤阴气。二公起居,远不相谋如此,而厥后并享大年。然则大贵人固不可以常情测度乎?

译要谨慎对待这件事。然而人的天赋体质各不相同,有的情况不能用统一的标准来衡量。相传曹文恪公曹秀先睡觉时,被子仅四尺多长,只盖住胸腹而已,两只脚露在被外,即使是严寒天气也是如此。刘文清公王庸睡觉时,被子很长,睡时将被子折成筒状,把下半部分叠起来塞入其中,家人等他进入被中后,再将上半部分反折过来,像包裹一样裹住,即使是酷暑天气也是如此。这都是极少听闻的事情,然而两位公一生安然无恙,并没有因受寒或受热而生病的症状,且都活到高寿善终,这是道理上无法解释的。

回想我在袁浦做官时,在霜降节气安澜之后,与两位部院官员在河上宴请三位大员,孙寄圃孙玉庭居中,左边是颜惺甫颜检,右边是张莲舫张文浩。从巳初开始入座,一直坐到亥正,漕帅颜检微微露出疲倦的神色,双眼稍闭,节相孙玉庭斜视他笑着说:“三兄睡着了。”漕帅惊觉地说:“我正在听曲子,什么时候睡了呢?”节相说:“三兄平时在衙署,什么时候睡觉?”漕帅说:“一定要到亥初才睡。”节相大笑,又左右环视说:“世上有人亥初就睡觉的吗?”说完,又大笑不止,并对漕帅说:“你说亥初必定睡觉,现在已经是亥正了,为什么还不睡呢?”漕帅严肃地说:“我说的是衙署中平常的日子如此,今晚有戏可看,有酒可喝,又为什么一定要睡呢!”满座的人都为此欢笑。

过了一会儿,漕帅问节相说:“且请教中堂在衙署什么时候睡觉?”节相说:“我照常办公时,一定要到子正才开始睡,否则丑初或丑正,都不一定,到了寅初就没有不睡的了。”漕帅讥笑说:“那么中堂不必说什么时候睡,只该说今天办公,明天睡罢了。”在座的人又大笑起来。两位公说这些话时,年龄都已超过七十岁。常听人说,亥时和子时之间,必须熟睡一两个小时,否则大大损伤阴气。两位公的生活起居,如此截然不同,然而后来都享尽高寿。那么,大贵人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揣测吗?

少食少睡

今人以饱食安眠为有生乐事,不知多食则气滞,多睡则神昏,养生家所忌也。昔应璩诗言中叟得寿之由曰量腹节所受。博物志言所食愈少,心逾开,年愈益;所食愈多,心愈塞,年愈损。孙思邈方书云:「口中言少,心中事少,腹里食少,自然睡少,依此三少,神仙诀了。」马总意林引道书云:「欲得长生腹中清,欲得不死腹无屎。」此皆古人相传养生之诀,而余于今人亦得其证。记在京日,侍戴可亭师,请示却病延年之术,师曰:「我督学四川时,得疾似怯证,或荐▯眉山道士治之。道士谓与余有缘,能治斯疾。因与对坐五日,教以吐纳之方,疾顿愈,至今数十年,乃强健胜昔也。」时师年已八十余,风采步履,只如六十许人。自言每日早起,但食精粥一大碗,晡时食人乳一茶杯。或传师家畜一乳娘,每隔帐吸乳咽之,乳尽辄易人,盖已廿余年,师讳而不言也。余偶问曰:「即此已饱乎?」师大声曰:「人须吃饱乎!」又闻黄左田师谈:「我直南斋、直枢廷已四十年,每夜早起,不以为苦,惟亥子二时得睡即足耳。在枢廷日,每于黎明视奏折小字,不用灯光,其目力远胜少年人。」后师引年归,甫得高卧,至日高时始起,而两眼骤昏矣。

 品茶

余侨寓浦城,艰于得酒,而易于得茶。盖浦城本与武夷接壤,即浦产亦未尝不佳,而武夷焙法,实甲天下。浦茶之佳者,往往转运至武夷加焙,而其味较胜,其价亦顿增。其实古人品茶,初不重武夷,亦不精焙法也。画墁录云:「有唐茶品以阳羡为上供,建溪、北苑不着也。贞元中,常衮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谓之研膏茶。丁晋公为福建转运使,始制为凤团。」今考北苑虽隶建州,然其名为凤凰山,其旁为壑,源沙溪,非武夷也。东坡作凤咮砚铭有云:「帝规武夷作茶囿,山为孤凤翔且嗅。」又作荔支叹云:「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直以北苑之名凤凰山者为武夷。渔隐丛话辨之甚详,谓北苑自有一溪,南流至富沙城下,方与西来武夷溪水合流,东去剑浦。然又称武夷未尝有茶,则亦非是。按武夷杂记云:「武夷茶赏自蔡君谟,始谓其过北苑龙团,周右父极抑之。盖缘山中不晓焙制法,一味计多徇利之过。」是宋时武夷已非无茶,特焙法不佳,而世不甚贵尔。元时始于武夷置场官二员,茶园百有二所,设焙局于四曲溪,今御茶园、喊山台其遗迹并存,沿至近日,则武夷之茶,不胫而走四方。且粤东岁运,番舶通之外夷,而北苑之名遂泯矣。武夷九曲之末为星村,鬻茶者骈集交易于此。多有贩他处所产,学其焙法,以赝充者,即武夷山下人亦不能辨也。余尝再游武夷,信宿天游观中,每与静参羽士夜谈茶事。静参谓茶名有四等,茶品亦有四等,今城中州府官廨及豪富人家竞尚武夷茶,最著者曰花香,其由花香等而上者曰小种而已。山中则以小种为常品,其等而上者曰名种,此山以下所不可多得,即泉州、厦门人所讲工夫茶,号称名种者,实仅得小种也。又等而上之曰奇种,如雪梅、木瓜之类,即山中亦不可多得。大约茶树与梅花相近者,即引得梅花之味,与木瓜相近者,即引得木瓜之味,他可类推。此亦必须山中之水,方能发其精英,阅时稍久,而其味亦即消退,三十六峰中,不过数峰有之。各寺观所藏,每种不能满一斤,用极小之锡瓶贮之,装在名种大瓶中间,遇贵客名流到山,始出少许,郑重瀹之。其用小瓶装赠者,亦题奇种,实皆名种,杂以木瓜、梅花等物以助其香,非真奇种也。至茶品之四等,一曰香,花香、小种之类皆有之。今之品茶者,以此为无上妙谛矣,不知等而上之,则曰清,香而不清,犹凡品也。再等而上之,则曰甘,清而不甘,则苦茗也。再等而上之,则曰活,甘而不活,亦不过好茶而已。活之一字,须从舌本辨之,微乎微矣,然亦必瀹以山中之水,方能悟此消息。此等语,余屡为人述之,则皆闻所未闻者,且恐陆鸿渐茶经未曾梦及此

译少吃少睡

如今的人把吃饱睡好当作人生乐事,却不知道吃多了会导致气机阻滞,睡多了会使精神昏沉,这是养生家所忌讳的。从前应璩的诗中讲到中叟长寿的原因,说是“量腹节所受”。《博物志》中说:吃得越少,心胸越开阔,寿命越长;吃得越多,心胸越闭塞,寿命越短。孙思邈的医书说:“口中言语少,心中杂事少,腹中食物少,自然睡眠就少,依照这三少,神仙的秘诀就明白了。”马总《意林》引用道书说:“想要长生,腹中要清虚;想要不死,腹中无粪便。”这些都是古人相传的养生秘诀,而我在今人身上也得到了验证。记得在京师时,侍奉戴可亭老师,请教却病延年的方法,老师说:“我督学四川时,得了类似虚怯的病,有人推荐眉山道士给我治疗。道士说与我缘分深厚,能治好这病。于是相对静坐五天,教我吐纳的方法,病立刻好了,至今几十年,身体强健胜过从前。”当时老师已经八十多岁,风采步态,只像六十岁左右的人。他自称每天早起,只吃一大碗精粥,傍晚时喝一杯人乳。有人传说老师家里养了一个乳娘,隔着帐子吸乳咽下,乳喝完了就换人,这已经二十多年了,老师忌讳而不肯说。我偶尔问:“这样就饱了吗?”老师大声说:“人必须吃饱吗!”又听说黄左田老师说:“我担任南斋直讲、枢廷直讲已经四十年,每晚早起,不觉得苦,只要亥时、子时能睡一会儿就足够了。在枢廷任职时,每天黎明看奏折上的小字,不用灯光,他的眼力远远胜过年轻人。”后来老师告老还乡,刚得以高枕安卧,直到太阳升高才起床,而两眼突然昏花了。

品茶

我客居浦城,很难得到酒,却容易得到茶。因为浦城本来与武夷山接壤,即使是浦城出产的茶也不曾不好,而武夷山的焙茶方法,确实冠绝天下。浦城的好茶,往往转运到武夷山进行加焙,味道更好,价格也立刻上涨。其实古人品茶,起初并不看重武夷茶,也不精通焙茶方法。《画墁录》说:“唐代茶品以阳羡茶为上乘贡品,建溪、北苑的茶并不出名。贞元年间,常衮担任建州刺史,才开始蒸焙并研磨茶叶,称为研膏茶。丁晋公担任福建转运使,才开始制成凤团茶。”现在考证北苑虽然隶属于建州,但它名叫凤凰山,旁边是壑谷,水源来自沙溪,并不是武夷山。苏轼作《凤咮砚铭》说:“皇帝规划武夷山作为茶苑,山像孤凤飞翔且嗅闻。”又作《荔支叹》说:“你没看见武夷溪边的粟粒芽,前丁后蔡争相笼加。”直接把北苑名为凤凰山的当作武夷山。《渔隐丛话》辨析得很详细,说北苑自有一条溪流,向南流到富沙城下,才与从西面流来的武夷溪水汇合,向东流入剑浦。但又说武夷山不曾有茶,这也不对。按照《武夷杂记》说:“武夷茶受赏于蔡君谟,开始认为它超过北苑龙团,周右父极力压制它。大概是因为山中不懂焙制方法,一味追求数量、迎合利益的过错。”可见宋代武夷山并非没有茶,只是焙法不好,世人不太看重罢了。元代开始在武夷山设置两名场官,一百零二处茶园,在四曲溪设立焙局,现在的御茶园、喊山台遗迹尚存,沿袭到近代,武夷山的茶,不胫而走传遍四方。而且广东每年运输,外国商船通向外夷,北苑的名声于是消失了。武夷九曲的尽头是星村,卖茶的人聚集在这里交易。有很多贩卖别处所产的茶,学习武夷的焙法,以假充真,即使是武夷山下的人也不能辨别。我曾经两次游览武夷山,在天游观中住宿,常与静参道士夜间谈论茶事。静参说茶名有四个等级,茶品也有四个等级,现在城中州府官署及豪富人家竞相崇尚武夷茶,最著名的是花香,由花香再往上的是小种罢了。山中则以小种为常品,再往上的是名种,这山以下很难得到,即泉州、厦门人所讲的工夫茶,号称名种的,实际上只是小种。再往上的是奇种,如雪梅、木瓜之类,即使山中也很难得到。大致茶树与梅花相近的,就引来梅花的味道,与木瓜相近的,就引来木瓜的味道,其他可以类推。这也必须用山中的水,才能激发其精华,时间稍久,味道也就消退了,三十六峰中,不过几峰有这种茶。各寺庙道观所藏的,每种不能满一斤,用极小的锡瓶贮存,装在名种大瓶中间,遇到贵客名流到山,才拿出少许,郑重冲泡。那些用小瓶装赠送的,也题作奇种,实际上都是名种,掺杂木瓜、梅花等物来助其香气,并非真正的奇种。至于茶品的四个等级,一是香,花香、小种之类都有。现在的品茶者,把这当作无上妙谛,不知道再往上的是清,香而不清,还是凡品。再往上的是甘,清而不甘,就是苦茶。再往上的是活,甘而不活,也不过是好茶而已。活这个字,必须从舌根辨别,微妙极了,但也必须用山中的水冲泡,才能领悟此中消息。这些话,我多次对人讲述,都是闻所未闻的,而且恐怕陆羽的《茶经》未曾梦想到这些。

矣。忆吾乡林越亭先生武夷杂诗中有句云:「他时诧朋辈,真饮玉浆回。」非身到山中,鲜不以为欺人语也。

译罢了。回想我家乡林越亭先生《武夷杂诗》中有诗句说:“将来让朋友们惊讶,真是饮了玉浆才回来。”如果不是亲身到过山中,很少有人不认为这是欺骗人的话。

品泉

唐、宋以还,古人多讲求茗饮,一切汤火之候,瓶盏之细,无不考索周详,着之为书。然所谓龙团、凤饼,皆须碾碎方可入饮,非惟烦琐弗便,即茶之真味,恐亦无存。其直取茗芽,投以瀹水即饮者,不知始自何时。沈德符野获编云:「国初四方供茶,以建宁、阳羡为上,时犹仍宋制,所进者俱碾而揉之为大小龙团。至洪武二十四年九月,上以重劳民力,罢造龙团,惟采茶芽以进。其品有四:曰采春,曰先春,曰次春,曰紫笋。置茶户五百,充其徭役。」乃知今法实自明祖创之,真可令陆鸿渐、蔡君谟心服。忆余尝再游武夷,在各山顶寺观中取上品者,以岩中瀑水烹之,其芳甘百倍于常。时固由茶佳,亦由泉胜也。按品泉始于陆鸿渐,然不及我朝之精。记在京师恭读纯庙御制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记云:「尝制银斗较之,京师玉泉之水斗重一两,塞上伊逊之水亦斗重一两,济南珍珠泉斗重一两二厘,扬子金山泉斗重一两三厘,则较玉泉重二厘或三厘矣。至惠山、虎跑,则各重玉泉四厘,平山重六厘,清凉山、白沙、虎邱及西山之碧云寺各重玉泉一分。然则更无轻于玉泉者乎?曰有,乃雪水也。常收积素而烹之,较玉泉斗轻三厘,雪水不可恒得。则凡出山下而有冽者,诚无过京师之玉泉,故定为天下第一泉。」

 百岁酒

余在甘肃,晤齐礼堂军门慎,授一药酒方,谓可治聋明目,黑发驻颜。余服之一月,目力顿觉胜前。其方用蜜炙箭芪二两,当归一两二钱,茯神二两,党参一两,麦冬一两,茯苓一两,白朮一两,熟地一两二钱,生地一两二钱,肉桂六钱,五味八钱,枣皮一两,川芎一两,龟胶一两,独活八钱,防风一两,枸杞一两,广皮一两,凡十八味,外加红枣二斤,冰糖二斤,泡高粱烧酒二十斤,煮一柱香时,或埋土中七日更好,随量饮之。军门云:「此名周公百岁酒,其方得自塞上,周翁自言服此方四十年,寿已踰百岁。翁家三代皆服此酒,相承无七十岁以下人。」余至粤西刊布此方,僚寀军民服者皆有效,遂名梁公酒。有名医熟玩此方,久而憬然曰:「水火既济,真是良方,其制胜全在羌活一味。此所谓小无不入,大无不通,非神识神手莫能用此也。」自是而日三服,至今已八年。未几余引疾归田,侨居南浦,有患三年疟者,乞此酒一小瓶饮之,前后凡两人,皆应手霍然。而浦人不甚以为然,至有訾其方者曰:「此十八味平平无奇,而独活一味,尤不宜轻服。」与粤西名医之言正相反,余闻之,为齿冷而已。余同怀弟灌云广文素嗜饮,中年以后,已成酒痨,每日啜粥不过一勺,颜色憔悴,骨立如柴,医家皆望而却走。适其长子元辰在余桂林署中,录此方寄之。灌云素不饮烧酒,不得已,以绍酒代之,日饮数杯,以次递加,半月后,眠食渐进,一月后,遂复元。客秋余回福州相见,则清健较胜十年前,而豪饮如故。据言并未服他药,只常服此酒,日约三斤,已五年矣。夫绍酒之力固不及烧酒之厚,然服烧酒者,日以两计,服绍酒者,日以斤计,则其力亦足相敌,故其效并同也。余五十余岁时,鬓发早白,须亦苍然,自服此酒之后,白发竟为之稍变,初亦不觉,惟剃头时,自见所落发针不似从前之白,始知黑发已有可据,惟白须如旧。细思其理,酒气向上,故于发易见功,而下垂之须,酒力未必能到,此理甚明也。

 豆腐

豆腐,古谓之菽乳,相传为淮南王刘安所造,亦莫得其详。又相传朱子不食豆腐,以谓初造豆腐时,用豆若干,水若干,杂料若干,合秤之,共重若干,及造成,往往溢于原秤之数,格其理而不得,故不食。今四海九州岛,至边外绝域,无不有此。凡远客之不服水土者,服此即安。家常日用,至与菽粟等,故虞道园有豆腐三德赞之制。惟其烹调之法,则精拙悬殊,有不可以层次计者。宋牧仲西陂类稿中有恭纪苏抚任内迎銮盛事云:「某日,有内臣颁赐食品,并传谕云:『宋荦是老臣,与众巡抚不同,着照将军、

译品泉

自唐宋以来,古人大多讲究饮茶,无论是汤火火候的掌握,还是瓶盏器具的细节,无不考证搜罗得周详细致,并著书立说。然而所谓的龙团、凤饼,都必须碾碎后才能饮用,不仅繁琐不便,恐怕连茶的真味也保存不下了。那种直接取用茶芽,投入沸水冲泡即饮的方法,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沈德符在《野获编》中说:“明朝初年,各地进贡茶叶,以建宁、阳羡的为最好,当时仍然沿袭宋朝的制度,所进贡的都是碾碎揉制的大小龙团。到了洪武二十四年九月,皇上因为劳民伤财,罢造龙团,只采摘茶芽进贡。其品种有四种:叫采春、先春、次春、紫笋。设置茶户五百户,承担他们的徭役。”由此可知,现在的饮茶方法确实是由明太祖开创的,真能让陆羽、蔡襄心服口服。记得我曾两次游览武夷山,在各山顶的寺观中选取上好的茶叶,用山岩中的瀑布水烹煮,其芳香甘甜比平常高出百倍。这固然因为茶叶好,也因为泉水胜。查考品评泉水始于陆羽,但不如我朝精细。记得在京师恭敬地阅读纯庙(乾隆帝)御制的《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记》说:“曾经制作银斗来比较,京师玉泉山的水一斗重一两,塞上伊逊的水也是一斗重一两,济南珍珠泉一斗重一两二厘,扬子金山泉一斗重一两三厘,那么比玉泉山重二厘或三厘了。至于惠山、虎跑,则各比玉泉山重四厘,平山重六厘,清凉山、白沙、虎丘以及西山的碧云寺各比玉泉山重一分。那么还有比玉泉山更轻的吗?回答说有,那就是雪水。经常收集积雪来烹煮,比玉泉山一斗轻三厘,雪水不能经常得到。那么凡是出自山下而清冽的,确实没有超过京师玉泉山的,所以定为天下第一泉。”

百岁酒

我在甘肃时,遇见齐礼堂军门慎,他传授给我一种药酒方子,说可以治疗耳聋、明目、使头发变黑、容颜不老。我服用了一个月,视力顿时觉得比以前好。这个方子用蜜炙黄芪二两,当归一两二钱,茯神二两,党参一两,麦冬一两,茯苓一两,白术一两,熟地一两二钱,生地一两二钱,肉桂六钱,五味子八钱,枣皮一两,川芎一两,龟胶一两,独活八钱,防风一两,枸杞一两,广皮一两,共十八味,外加红枣二斤,冰糖二斤,浸泡在高粱烧酒二十斤中,煮一个柱香的时间,或者埋在土中七天更好,随量饮用。军门说:“这名叫周公百岁酒,方子是从塞外得到的,周翁自己说服用这个方子四十年,寿命已超过百岁。周翁家三代都服用此酒,相传没有七十岁以下去世的人。”我到粤西刊布这个方子,同僚、军民服用的人都有效,于是命名为梁公酒。有名医仔细玩味这个方子,久而恍然大悟说:“水火既济,真是良方,其制胜全在羌活一味。这就是所谓小无不入,大无不通,没有神妙的见识和手法不能使用这个方子。”从此每天服用三次,至今已经八年。不久我因病辞官归田,侨居南浦,有患三年疟疾的人,乞求一小瓶此酒饮用,前后共两人,都立刻痊愈。但浦地的人不太以为然,甚至有诋毁这个方子的人说:“这十八味药平平无奇,而独活一味,尤其不宜轻易服用。”这与粤西名医的话正相反,我听了,只是冷笑罢了。我同怀的弟弟灌云广文一向喜欢喝酒,中年以后,已得酒痨,每天喝粥不过一勺,面色憔悴,骨瘦如柴,医生们都望而却步。恰逢他的长子元辰在我桂林的官署中,抄录这个方子寄给他。灌云一向不喝烧酒,不得已,用绍酒代替,每天喝几杯,逐渐增加,半个月后,睡眠和饮食逐渐好转,一个月后,就恢复了元气。去年秋天我回福州与他相见,则清健胜过十年前,而豪饮如故。据他说并未服用其他药物,只常服此酒,每天约三斤,已五年了。绍酒的力量固然不及烧酒浓厚,但喝烧酒的人,每天以两计算,喝绍酒的人,每天以斤计算,那么其力量也足以相当,所以其效果也相同。我五十多岁时,鬓发早白,胡须也苍老了,自从服用此酒之后,白发竟然稍微变黑,起初也不觉得,只有剃头时,自己看见所落的发针不像从前那么白,才知道黑发已有依据,只是白须如旧。仔细思考其中的道理,酒气向上,所以对头发容易见效,而下垂的胡须,酒力未必能到达,这个道理很明白。

豆腐

豆腐,古代称为菽乳,相传是淮南王刘安所造,但也无法得知详细情况。又相传朱子不吃豆腐,认为当初造豆腐时,用豆若干,水若干,杂料若干,合称之,共重若干,等到造成,往往超过原称的重量,探究其理而不得,所以不吃。现在四海九州,直到边远绝域,没有不有的。凡是远客不服水土的,服用此物就安定。家常日用,甚至与豆粟同等,所以虞道园有《豆腐三德赞》之作。只是其烹调方法,则精拙悬殊,有不可以层次计算的。宋牧仲《西陂类稿》中有《恭纪苏抚任内迎銮盛事》说:“某日,有内臣颁赐食品,并传谕说:‘宋荦是老臣,与众巡抚不同,着照将军、

总督一样颁赐。』计活羊四只、糟鸡八只、糟鹿尾八个、糟鹿舌六个、鹿肉干二十四束、鲟蝗鱼干四束、野鸡干一束。并传旨云:『朕有日用豆腐一品,与寻常不同,因巡抚是有年纪的人,可令御厨太监传授与巡抚厨子,为后半世受用』等语。」今人率以豆腐为家厨最寒俭之品,且或专属之广文食不足之家,以为笑柄。讵知一物之微,直上关万乘至尊之注意,且恐封疆元老不谙烹制之法,而郑重以将之如此。惜此法不传于外。记余掌教南浦书院时,有广文刘印潭学师瑞紫之门斗作豆腐极佳,不但甲于浦城,即他处极讲烹饪者,皆未能出其右。余尝晨至学署,坐索早餐,即咄嗟立办,然再三询访,不能得其下手之方。闻此人今尚在,已笃老矣。又余在山东臬任,公暇与龚季思学政守正、讷近堂藩伯讷尔经额、恩朴庵运使恩特亨额、锺云亭太守锺祥同饮于大明湖之薛荔馆,时侯理亭太守燮堂为历城令,亦在座,供馔即其所办也。食半,忽各进一小碟,每碟二方块,食之极佳,众皆愕然,不辨为何物。理亭曰:「此豆腐耳。」方拟于饤饾会,次第仿其法,而余旋升任以去,忽忽忘之。此后此味则遂如广陵散,杳不可追矣。因思口腹细故,往往过而即忘,而偶一触及,则纔涎辄不可耐。近年侨居浦城,间遇觞客,必极力讲求此味,同人尚疑其有秘传也。

译总督一律颁赐。』计有活羊四只、糟鸡八只、糟鹿尾八个、糟鹿舌六个、鹿肉干二十四束、鲟蝗鱼干四束、野鸡干一束。并传旨说:『朕日常食用的一道豆腐,与寻常不同,因为巡抚是年长之人,可让御厨太监传授给巡抚的厨子,供他后半生享用』等语。」如今人们大多把豆腐看作家常厨房中最寒酸简陋的菜品,甚至有时专把它归为县学教官等俸禄微薄、饮食不足之家的食物,当作笑料。岂知这微小的食物,竟直接牵动万乘至尊的注意,而且担心封疆大吏不熟悉烹制方法,竟如此郑重地对待它。可惜这种制法没有流传到外面。记得我掌管南浦书院时,有位县学教官刘印潭,他的门斗瑞紫做的豆腐极佳,不仅在浦城首屈一指,即使其他地方极讲究烹饪的人,也都比不上他。我曾早晨到学署,坐下索要早餐,他立刻就能办好,但我再三询问打听,也不能得到他下手的诀窍。听说这个人现在还在,已经非常老迈了。又我在山东按察使任上,公务闲暇时与学政龚季思守正、布政使讷近堂讷尔经额、运使恩朴庵恩特亨额、太守锺云亭锺祥在大明湖的薛荔馆一同饮酒,当时历城县令侯理亭燮堂也在座,宴席上的菜肴就是由他操办的。吃到一半,忽然每人面前都端上一小碟,每碟两块方形的食物,吃起来极佳,众人都很惊愕,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理亭说:「这是豆腐。」正打算在饤饾会(一种文人雅集)上,依次仿照他的方法制作,而我随即升任调离,匆匆忙忙就忘了。此后这种味道便如同广陵散一般,渺茫不可追寻了。因此想到口腹之欲这些细微小事,往往一过就忘记,而偶尔一触及,则馋涎欲滴难以忍受。近年侨居浦城,偶尔宴请客人,必定极力讲求这种味道,同僚们还怀疑他有秘传呢。

厨子

徐兴公榕阴新检中载吾乡曹能始先生学佺与二友同上公交车,惟先生携一仆,凡途中饮馔之事,皆先生主之。仆善烹饪,二友食而甘之,而微嫌其费,颇有烦言。一日,仆请先生与二友分爨,曰:「我实不能伺候三人,先生不肯,仆即请去。」先生曰:「我实不能以仆故而开罪于友人。」听之。临行,请曰:「我即当回闽,但乞一信带呈家中人,俾知并非负咎被逐耳。」与之信。时方行到苏州,比先生至京,而此仆早已抵闽,盖即苏州发信之次日也。家中人诘其故,曰:「我实天上之天厨星也,吾家主人,乃天上仙官,我应给其任使。彼二客者,何福以当之。」语毕,遂不知所之。闻此二客后亦各享大年,经月余日饱饫天厨之效云。按袁简斋续齐谐中亦载曹能始先生饮馔极精,吴人董桃媚者,尤善烹调,先生宴客,非董侍则不欢。先生同年某,督学蜀中,乏作馔者,乞董偕行,先生许之。遣董,董不往,怒逐之。董跪而言曰:「桃媚,天厨星也。因公本仙官,故来奉侍,督学凡人,岂能享天厨之福乎!」言毕,升堂向西去,良久不见。二书所载各异,而皆属之能始先生。且徐兴公与先生同时人,见闻尤近,必非无因矣。余家有陈东标者,颇能烹调,辄以此夸于厨,众因戏呼之为天厨星,实则庸手而已。余于能始先生,无能为役,则陈东标之于董桃媚,又岂止仙凡之判哉!

 小炒肉

乾隆乙卯,余留京过夏,主游彤卣侍御光绎家。时同居者为叶莲山太史大观,黄星岩奎光、陈研农羲二邑侯,王虚谷锡龄、陈德羽鹏飞二孝廉,谈次,各举所嗜之馔品,侍御以小炒肉为最佳,众皆笑之。然侍御?中所出之小炒肉,则实可于口,无怪其侈为俊味。未几而林樾亭先生至京,饮燕间有以此语告者,先生曰:「彤卣尚是讲究家,若我则所嗜惟肉,生平行縢所经,无论天涯地角,但是有酒可颀,有肉可饱处,便足陶然。酒不论精粗,肉亦不论煮法也。」侍御与先生皆巨人长德,故不苛求饮馔如此。余每饭,必与厨子磨牙,小炒肉一味,余但呼之为寸炒钱绳,颇不下箸。厨子手段固拙,而余则有愧乡先哲,未免为饮食之人矣。忆在京中闻一故事云:年羹尧由大将军贬为杭州将军后,姬妾皆星散。有杭州秀才,适得其姬,闻系年府专司饮馔者,自云但专管小炒肉一味,凡将军每饭,必于前一日呈进食单,若点到小炒肉,则我须忙得半日,但数月不过一二次,他手所不能办,他事亦不相关也。秀才曰:「何不为我一试之?」姬哂曰:「酸秀才,谈何容易,府中一盘肉,须一只肥猪,任我择其最精处一块用之。今君家每市肉,率以斤计,从何下手?」秀才为之(口答)然。一日,秀才喜,告姬曰:「此村中每年有赛神会,每会例用一猪,今年系我值首,此一猪应归我处分,卿可以奏技矣。」姬诺之。届期,果抬一全猪回,姬诧曰:「我在府中所用系活猪,若已死者,则味当大减。今无奈何,姑试之。」乃勉强割取一块,自入厨下,令秀才先在房中煮酒以待。久之,捧进一碟,嘱秀才先尝之,而仍至厨下,摒挡杂物。少顷入房,见秀才委顿于地,仅一息奄奄,细察之,肉已入喉,并舌皆吞下矣。按吾乡俗谚,有每尝美味者,必先将舌头用线羁住,即此故事所由来也。闻者盖无不发一大噱云。

 奴仆

子平家推人星命,每分十二宫,于大局往往不差。余八字中,奴仆宫最不佳,听之而已。官京师十年,无一如意者。旧闻京官仆资,每月京钱一千,余月给京钱二千,冀稍用命,而顽梗如故。时余方直军机,在家日少,留家之仆,率皆高卧。有看门周姓者,因此被余怒斥,口出怨言,并背言如此薄资。又复苛责,只索不干了。余微闻之,不与较也。是夜,仍须入直,五鼓即起,饭未毕,而室中郑夫人亦披衣起。余愕然曰:「尔尚抱病,今日早起何事?」则对曰:「我微闻周仆要辞去,其言甚决,婢媪辈亦述其悻悻情状。今日君恰须入直,不得不早起觇之。」余因

译厨子

徐兴公在《榕阴新检》中记载,我们同乡的曹能始先生(曹学佺)与两位朋友一同进京赶考,只有先生带了一个仆人,途中所有的饮食事务,都由先生主持安排。这位仆人擅长烹饪,两位朋友吃了觉得美味,却略微嫌费用太高,颇有抱怨之言。有一天,仆人请求先生与两位朋友分开做饭,说:“我实在无法伺候三个人,先生如果不答应,我就请求离开。”先生说:“我实在不能因为仆人的缘故而得罪朋友。”便听从了他的建议。临行时,仆人请求说:“我马上要回福建,只乞求一封信带给家里的人,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因为犯了过错而被驱逐。”先生给了他信。当时刚走到苏州,等先生到达京城时,这位仆人早已抵达福建,原来是在苏州发信的第二天就到了。家里的人追问缘故,他说:“我其实是天上的天厨星,我家主人是天上的仙官,我应当供他差遣。那两位客人,有什么福分来承受呢?”说完,便不知去向。听说这两位客人后来也都享尽了高寿,这是饱食天厨美食的效验啊。查袁简斋在《续齐谐》中也记载,曹能始先生饮食极其精致,吴地人董桃媚,尤其擅长烹调,先生宴请客人,如果没有董桃媚侍奉就不高兴。先生同年的一位朋友,在四川任学政,缺乏做饭的人,请求董桃媚随行,先生答应了。派遣董桃媚,董桃媚不去,先生怒而驱逐他。董桃媚跪着说:“桃媚是天厨星。因为您本是仙官,所以来侍奉,学政是凡人,怎么能享受天厨的福分呢!”说完,登上厅堂向西而去,很久不见踪影。两本书所载不同,但都归于能始先生。况且徐兴公与先生是同时代人,见闻尤为接近,必定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家有个叫陈东标的,颇能烹调,常常以此在厨房里夸耀,众人因此戏称他为天厨星,实际上不过是平庸的手艺罢了。我对能始先生,无能为力,那么陈东标对于董桃媚,又岂止是仙凡的区别呢!

小炒肉

乾隆乙卯年,我在京城度过夏天,寄住在游彤卣侍御(光绎)家中。当时同住的有叶莲山太史(大观)、黄星岩(奎光)、陈研农(羲)两位县令,王虚谷(锡龄)、陈德羽(鹏飞)两位孝廉,谈话间,各自举出所喜爱的菜肴,侍御认为小炒肉最好,众人都笑他。然而侍御家中所做的小炒肉,确实可口,难怪他夸耀为美味。不久林樾亭先生来到京城,宴饮间有人将此话告诉他,先生说:“彤卙还是讲究的人,若是我,所嗜好的只有肉,平生所到之处,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有酒可喝,有肉可饱,便足以陶然自得。酒不论精粗,肉也不论煮法。”侍御与先生都是德高望重的大人物,所以不苛求饮食如此。我每顿饭,必定与厨子争执,小炒肉这一味,我只叫它寸炒钱绳,很少动筷子。厨子手艺固然拙劣,而我则有愧于乡里的先哲,未免成了只知饮食的人了。记得在京城时听说一个故事:年羹尧由大将军贬为杭州将军后,姬妾都四散离去。有个杭州秀才,恰好得到了他的姬妾,听说她是年府专门掌管饮食的人,自称只专门管小炒肉这一味,凡是将军每顿饭,必定在前一天呈上菜单,如果点到了小炒肉,我就得忙上半日,但几个月也不过一两次,别人手不能办,其他事也不相关。秀才说:“何不为我试做一次?”姬妾笑着说:“酸秀才,谈何容易,府中一盘肉,需要一只肥猪,任我挑选最精妙的一块来用。现在你家每次买肉,大概以斤计算,从何下手?”秀才感到茫然。有一天,秀才高兴,告诉姬妾说:“这村里每年有赛神会,每次例会用一头猪,今年轮到我做值首,这头猪应由我支配,你可以施展技艺了。”姬妾答应了。到期,果然抬回一头全猪,姬妾惊讶地说:“我在府中所用的是活猪,如果是死猪,味道应当大减。现在无可奈何,姑且试试吧。”于是勉强割取一块,自己进入厨房,让秀才先在房中煮酒等待。过了很久,捧进一碟,嘱咐秀才先尝,而仍至厨下,收拾杂物。过了一会儿进入房中,看见秀才瘫倒在地,仅有一口气,仔细查看,肉已入喉,连舌头都吞下去了。查我们乡下的俗谚,有说每尝美味者,必定先将舌头用线系住,就是这个故事的由来。听说的人无不大笑。

奴仆

子平家推算人的星命,每分十二宫,对于大局往往不差。我的八字中,奴仆宫最不好,听之而已。在京城做官十年,没有一个如意的。以前听说京城官员的仆人薪资,每月京钱一千,我每月给京钱二千,希望稍微顺从命运,但依然顽劣固执。当时我正值班军机处,在家日子少,留在家中的仆人,大多高卧不起。有个看门的周姓仆人,因此被我怒斥,口出怨言,并且背后说如此微薄的薪资。又加以苛责,只说不干了。我略微听到,不与计较。这天夜里,仍须入值,五更即起,饭没吃完,而室中郑夫人也披衣起床。我惊讶地说:“你还抱病,今天早起何事?”则回答说:“我略微听到周仆要辞去,其言很决绝,婢女老妇们也述说其愤愤不平的情状。今天您恰好须入值,不得不早起观察。”我因此

此遂放心出门。而是午适奉出守荆州之命,翌日即须递折谢恩,因留直不出,而饬随仆回家取衣服铺盖以进,微询周仆情状,则云照旧谨慎看门,并不提及前话,时喜报早到门矣。后此仆随予出京,历荆州、淮海两任司阍,甫以他故斥去。熟闻京官之仆,偶有过失,辄不敢大声呵斥,恐其即散。盖工资甚薄,而又无他出息,无怪其然。迨予外宦二十年,则情形顿异。所用仆辈不下数百人,偶有过失,只有被逐,而从无告辞者。或谓所入较丰,不无恋恋。余则谓奴仆宫虽不佳,而有官星照压之,虽狡狯,无所施其技,非仅有所恋也。自壬辰初次引归,家居三年,只一六十余岁者应门。值奉召复出,旨到,程梓庭督部谨录出,加封送阅,余方照常早睡未起,而此仆遂将此封置之几上,并不促余起视。即此一事,其它可知。壬寅二次引归,侨寓浦地,则所用者,益离奇百出,每遇客至,或自出门,则可笑可怒之端不一而足。余尝戏呼之为三分奴,谓一人须三分之,一分人,一分鬼,一分畜生也。既乃静言思之,则此三分奴者,又非无因而至前。盖奴仆之服劳于主,固有财以动之,亦有义以临之。当外宦时,我为国家出力,为百姓劳心,此辈既归我任使,自不能置身事外。今则早眠晏起,毫无所事,我身既于国家无益,于百姓无关,而尚责此辈以为我出力,为我劳心,岂非不恕。夫既无义以临之,又无财以动之,则此辈之随感而应者,正是自然之理,大顺之情,又何怪乎!因此心平气和,但以三分奴待之,而无所怨尤于其际。适读东岩重梓刘念台先生人谱中有警虐使奴仆一条,后引传曰:「孔子家儿不知怒,曾子家儿不知骂。」乃不觉处之坦然也。

译于是我就放心出门了。恰逢那天中午接到外放荆州知府的任命,第二天就必须上奏折谢恩,因此我留在值房没有出门,只吩咐随从仆人回家取衣服铺盖送进来,顺便询问周仆的情况,他说依旧谨慎地看守门户,并没有提及之前的话,此时喜报早已送到门上了。后来这个仆人跟随我离开京城,历经荆州、淮海两任官职担任守门人,不久因为其他原因被辞退。我深知京官的仆人,偶尔有过失,主人往往不敢大声呵斥,害怕他们立刻散伙。因为他们的工资很微薄,又没有其他收入来源,难怪会这样。等到我在外做官二十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所用的仆人不下数百人,偶尔有过失,只有被驱逐的,从来没有主动告辞的。有人说这是因为收入比较丰厚,所以有些留恋不舍。我却认为,虽然奴仆的处境不好,但有官威压制着,即使他们狡猾,也无法施展手段,不仅仅是有所留恋而已。自从壬辰年第一次辞官回家,在家住了三年,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仆人应门。恰逢奉召复出,圣旨到达,程梓庭督部恭敬地抄录出来,加封后送给我看,我当时正照常早睡还没起床,而这个仆人就把这封公文放在书桌上,并不催促我起床查看。仅凭这一件事,其他情况可想而知。壬寅年第二次辞官回家,寄居在浦地,所用的仆人更是离奇百出,每当有客人到来,或者我自己出门,可笑可怒的事情层出不穷。我曾经戏称他们为“三分奴”,意思是把一个人分成三份,一份是人,一份是鬼,一份是畜生。后来我静心思考,这“三分奴”的出现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来奴仆为主人效劳,本来就有钱财来驱动,也有道义来约束。当我在外做官时,我为国家出力,为百姓操心,这些人既然归我任用,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如今我早睡晚起,无所事事,我自身既对国家没有益处,与百姓也无关,却还要求这些人替我出力,替我操心,岂不是不够宽恕。既然没有道义来约束他们,又没有钱财来驱动他们,那么他们这种随感而应的表现,正是自然的道理,顺理成章的情势,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因此我心平气和,只把他们当作“三分奴”来对待,对他们没有任何怨恨。恰好读到东岩重印的刘念台先生《人谱》中有一条“警戒虐待奴仆”,后面引用传文说:“孔子家的孩子不知道愤怒,曾子家的孩子不知道骂人。”于是我不由得感到内心坦然。

缝人

缝人通称裁缝,以能裁,又能缝也。而吾乡之学操官音者,因缝与房音近,讹而为裁房,众口同音。余家妇女多随宦者,自负为善说官话,亦复呼裁房不绝声,牢不可破。余尝笑之,则诡辨曰:「司茶者为茶房,司厨者为厨房,则裁房亦同此例耳。」然则剃头者,亦当称剃房,裱褙者,亦当称裱房,木匠亦当称木房,泥水匠亦当称泥房乎?缝人之拙者,莫过于浦城;其倨傲无礼,亦莫过于浦城。浦人风尚节俭,士大夫率不屑丰食美衣,即素封家亦然,惟长年制衣不倦。余常往来一二知好家,厅事无不有裁衣棚架者。缝人见客过,皆坚坐不起。余偶以语门徒詹捧之,捧之曰:「某尝呼此间缝匠为大王。」盖亦嫉其倨傲,且言家中妇女辈,每奉之如上宾,惟所指挥,此风殆不可化也。余归为儿女辈述之,无不匿笑,因合家亦呼缝人为大王,而裁房之称,终不肯改。其偷窃衣料及皮絮之属,又极巧而实拙,并不在意计之中。余宅中偶制新衣,使仆辈督之,辄至喧呶不止。适余换制一皮马挂,用月色绸为里,甫制成,即掷出,令换钮扣,且斥之曰:「一钮扣尚且钉错,似此本领,何喧呶为!」渠狠目熟视再四,大作京腔曰:「并无钉错,何以骂我。」余指身上一翻穿马褂斥之曰:「若尔所扣不错,则我之旧衣俱错矣!此系以月色绸为里,非以为面也,自应照常左扣右绊,何得右扣左绊!」因使仆辈尽出翻穿之长褂及马褂示之,并厉声色痛斥一番,渠乃(口答)然不敢辩。自是之后,凡缝人之气少衰,至余家者,始稍谨默。夫一技虽细,而既专司其事,即未可掉以粗心。忆蒋伊臣鉴录中有一条云:「嘉靖中,京师缝人某姓者,擅名一时,所制长短宽窄,无不合度。常有御史令裁公服,跪请入台年资。御史曰:『你裁衣何用知此?』曰:『公辈初任雄职,意高气盛,其体微仰,衣当后短前长。任事将半,意气微平,衣当前后如一。及任久欲迁,内存冲挹,其容微俯,衣当前短后长。不知年资,不能相称也。』此虽谰言,却有至理。」又岂此间大王所与知乎!

归田琐记卷八

 北东园日记诗

早年向学,中岁服官,日必有记,用资稽考。自归田后,无所事事,遂辍笔焉。而山中岁月,闲里居诸,亦不忍竟付飘风,漫无省纪,间以韵语代之,三年以来,忽忽积成数十首。儿辈喜其语质易晓,而多逸事可传,并乞加注语,以畅其旨,则犹之乎日记云尔。因自题为北东园日记诗,附入归田琐记之余,以待继此随事增加,仍不以诗论也。

归田何事不真归,但说无田抑又非。直是有家归不得,三山双塔隔斜晖。 【 事详第二卷。】

小巷深深苏厝衕,随方寄庑是家风。运期自愧无高节,那得人皆皋伯通。 【 吾家伯鸾高士,易姓运期,见后汉书及广韵。】

沧海横流到处难,老臣何敢即求安。三时屏息蓬门里,信是屯邅骨相寒。 【 初到浦数日,即值城中民变,县官被顽民倒系出城,横加凌辱。城东富绅某新宅遭其拆毁,势且汹汹,即在余之后门,人声鼎沸,余茫不知其由,惟杜门屏息而已。忆吴棣华同年苏州送行诗有「去住无安土,屯邅念老臣」之句,语最沈邃,为时所称,乃竟成夜半回舟之兆,又宛为今日写照也。】

买宅由来重买邻,急何能择且因循。枭鸾不碍分栖稳,燕雀终归大造仁。 【 卜宅之初,横逆之来,至不可理喻,未几即归我,循扰如鱼鸟之亲人也。】

一邱一壑旧花园, 【 新居本宋待制章衡花园旧址,花园衕即因此而名。】 陋巷重开驷马门。那有满屋余万卷,护持昕夕祝长恩。 【 新宅本荒区,余筑大楼五楹,贮书万卷其上。】

誓墓高风不可寻,松楸回首十年心。梅亭山转姚岐仑,空对西风泪满襟。 【 癸卯秋,始回福州拜墓,祖茔在梅亭山,先严慈及先室墓在姚岐仑,相距不及一里。俗呼仑作去声,按广韵、集韵,仑并卢晃切,音论,则俗呼正古音也。】

兼旬朋酒太匆匆,归里翻成踏雪鸿。

译裁缝

裁缝这个通称,是因为他们既能裁剪,又能缝纫。而我们家乡那些学说官话的人,因为“缝”和“房”读音相近,讹传成了“裁房”,众口一词。我家妇女多跟随做官的丈夫,自认为擅长说官话,也总是不停地喊“裁房”,这种叫法根深蒂固,难以改变。我曾嘲笑他们,他们却诡辩说:“管茶水的是茶房,管厨房的是厨房,那么裁房也是同样的道理。”既然如此,那么剃头的,也应当称为剃房,裱糊的,也应当称为裱房,木匠也应当称为木房,泥瓦匠也应当称为泥房吗?裁缝手艺拙劣的,没有比浦城更甚的;他们傲慢无礼的,也没有比浦城更甚的。浦城人风尚节俭,士大夫大多不屑于丰盛的饮食和华美的衣服,即使是富裕之家也是如此,只是常年制作衣服不知疲倦。我经常往来于一两位知己好友家中,厅堂里没有不设有裁衣棚架的。裁缝看见客人经过,都坚持坐着不起身。我偶然把这事告诉门徒詹捧之,捧之说:“我常称呼这里的裁缝为‘大王’。”这也是嫉妒他们的傲慢,并且说家中的妇女们,每次都像对待上宾一样奉承他们,任由他们指挥,这种风气几乎无法改变。我回家后给儿女们讲述这件事,大家都暗自好笑,于是全家也都称呼裁缝为“大王”,但“裁房”这个称呼,始终不肯改正。他们偷窃衣料以及皮絮之类东西,手法极其巧妙却又实在笨拙,并不在意计谋之中。我家偶尔制作新衣,让仆人们监督他们,他们就喧闹不止。恰好我换做一件皮马褂,用月色绸做里子,刚制成,就扔出去,让他们换纽扣,并且斥责他们说:“一个纽扣都钉错了,像这样的本领,还喧闹什么!”他们瞪大眼睛反复看我,大声用京腔说:“并没有钉错,为什么要骂我。”我指着身上翻穿的马褂斥责他们说:“如果你们钉的没错,那我所有的旧衣服都错了吗!这是用月色绸做里子,不是做面子,自然应该按照常规左扣右绊,怎么能右扣左绊!”于是让仆人们把所有的翻穿长褂和马褂都拿出来给他们看,并严厉声色俱厉地痛斥了一番,他们才哑口无言,不敢争辩。从此以后,凡是裁缝的气焰稍微收敛,来到我家的,开始稍微谨慎沉默。一种技艺虽然细微,但既然专门从事这项工作,就不可以粗心大意。记得蒋伊臣《鉴录》中有一条记载说:“嘉靖年间,京城有个姓某的裁缝,一时名声显赫,他所制作的衣服长短宽窄,没有不合度的。常有御史让他裁剪公服,他跪下请求入台询问年资。御史说:‘你裁衣服何必要知道这个?’他说:‘你们初任高官,意气高昂,身体微微后仰,衣服应当后短前长。任职将满一半,意气稍微平和,衣服应当前后一样长。任职久了想要升迁,内心谦虚,面容微微前俯,衣服应当前短后长。不知道年资,就不能相称。’这虽然是荒诞之言,却含有至理。”又岂是这里的“大王”所能知晓的呢!

归田琐记卷八

北东园日记诗

早年向学,中年做官,每天必定有记录,用来作为查考的依据。自从归隐田园后,无所事事,于是停笔不写了。但山中的岁月,闲居的时光,也不忍心完全付之飘风,毫无省察记录,偶尔用韵语代替,三年以来,不知不觉积累了数十首。儿女们喜欢这些诗句质朴易懂,而且多有逸事可传,并请求加注语,以阐明其旨意,这就如同日记一样。因此自题为《北东园日记诗》,附在《归田琐记》之后,以待随后随事增加,仍然不以诗论。

归田何事不真归,但说无田抑又非。直是有家归不得,三山双塔隔斜晖。 【 事详第二卷。】

小巷深深苏厝衕,随方寄庑是家风。运期自愧无高节,那得人皆皋伯通。 【 吾家伯鸾高士,易姓运期,见后汉书及广韵。】

沧海横流到处难,老臣何敢即求安。三时屏息蓬门里,信是屯邅骨相寒。 【 初到浦数日,即值城中民变,县官被顽民倒系出城,横加凌辱。城东富绅某新宅遭其拆毁,势且汹汹,即在余之后门,人声鼎沸,余茫不知其由,惟杜门屏息而已。忆吴棣华同年苏州送行诗有「去住无安土,屯邅念老臣」之句,语最沈邃,为时所称,乃竟成夜半回舟之兆,又宛为今日写照也。】

买宅由来重买邻,急何能择且因循。枭鸾不碍分栖稳,燕雀终归大造仁。 【 卜宅之初,横逆之来,至不可理喻,未几即归我,循扰如鱼鸟之亲人也。】

一邱一壑旧花园, 【 新居本宋待制章衡花园旧址,花园衕即因此而名。】 陋巷重开驷马门。那有满屋余万卷,护持昕夕祝长恩。 【 新宅本荒区,余筑大楼五楹,贮书万卷其上。】

誓墓高风不可寻,松楸回首十年心。梅亭山转姚岐仑,空对西风泪满襟。 【 癸卯秋,始回福州拜墓,祖茔在梅亭山,先严慈及先室墓在姚岐仑,相距不及一里。俗呼仑作去声,按广韵、集韵,仑并卢晃切,音论,则俗呼正古音也。】

兼旬朋酒太匆匆,归里翻成踏雪鸿。